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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沙耶之歌》 · 虛淵玄 · 1.3萬 字

「喂喂,雖然今次是去滑雪,但今年,也玩玩溜冰吧?」

坐在旁邊的青海,露出的頰骨咔噠咔噠地響提出建議。她的身體像被蟲蛀般千瘡百孔,可以看出她十分瘦小。

如此說來她最近很在意體重,這樣就沒必要減肥了。

「哈哈,說起來青海你,最近纔開始溜冰是嗎?」

鬱紀對青海突發奇想的提議笑著和應。雖然聲音的確是在笑,但從被斧頭劈成兩邊的臉孔很難看出他的表情。

「爲什麼現在才這麼熱衷溜冰?」

「小時候覺得溜冰很恐怖啦。那個溜冰鞋,十足像刀子一樣嘛。」

「唔,我明白的。被那種鞋直踢顏面的話,一定會變得像我一樣啦。」

鬱紀無趣的笑話,逗得青海和瑤發笑。實在無法想像以前瑤會那樣開朗地笑。明顯正與鬱紀交往,她看來相當幸福。

「但是,頭顱可以被破開成這樣,鬱紀你也很了不起啊。」

「重點與棒球沒什麼分別啦。一下定決心就揮下去,信任斧頭重量叩下去的感覺般。」

「鬱紀那樣說,讓人覺得即使會被騙也想要殺殺看呢。那一定會滿有趣的。」

這種違和感到底是什麼?有某些地方很詭異。卻又無法指出——

「唔,我也想試試看。之後嚐嚐青海可以喫的部份。」

啊,對了。看著瑤羨慕的笑容,耕司終於察覺到。

「噯,津久葉……」

「唔?怎麼了,耕司?」

「爲何,只有你……外貌會是普通的?」

不明白耕司所問何事,瑤有點發愣的側側頭。

「普通?我一向都很普通喔?」

「雖然只是大約地調查過,不過果然自那時以來都一直沒人來的樣子。這裏很安全喔。」

坦白地回答,耕司坐在涼子的對面。比起剛纔逼真的惡夢,這邊的幻覺還比較好應付。作爲症狀而言或許是變得更嚴重了。

「僅要維持外表,並不是什麼難事。」屍體聳聳肩——雖然能動的只有完好的右肩——再次以不滿意的表情啜了咖啡一口。「不過,大概之後會變得更糟。心靈創傷雖然可以被時間治癒,可是你,要形容的話就像是中毒般。」

她還在奧涯教授家生活時,在深夜散步途中發現了一間廢墟。那個地方像是開發途中的郊外丘陵地段住宅區,位置十分偏僻,一般人不會無故到那裏。沙耶曾把那個地方當遊樂場,可想而知該處偏僻的程度,真是彷佛把日常隔絕、結界般的場所。不過所謂廢墟其實是一所在幽靜的森林中開業的私人療養所。在不景氣時期倒閉,業者就這樣把那裏棄置。

「呀——」對初露奸狡的鬱紀感到慄然,不過即使如此,耕司仍可肯定自己毫不懼怕。「一陣子沒見,飲食習慣變得很糟糕啊——究竟到現時爲止殺了多少人?」

「呀,對對。」瞭解到耕司話中含意,瑤恍然大悟般頷首。「什麼嘛,是那時我與耕司外貌不同的事?不是很久之前了嗎?」

******

「——呀,醫生。你來了嗎。」

「你這混蛋殺了青海吧?說不知道果然是謊言。」

「在哪裏都跟你沒關係。」

他很清楚。

他自覺自己正處於危險的平衡中。越過了涼子所說的「最後一線」,耕司位於線外一步。踏過那線的他,並未能有心理準備。無論是奧涯雅彥的狂想,還是丹保涼子的妄想,全都化成實體的脅迫,告訴他何謂瘋狂與絕望。

「很久……之前?」

對鬱紀的泯滅人性,耕司已經不再感到悲哀畏懼。聽到對面以記憶中好友的聲音來吐露禁忌恐怖的內容,他凝結起冰冷的殺意。

「這樣嗎。如你所說的話就太好了。」

「如果那時聽我的忠告,就不會導致如斯田地。」

「……津久葉、也是?」

「世界即使如何劇變——」耕司腦海中浮現起丹保涼子生前親口說的話。「爲了讓自己有除了慘叫逃走外的選擇——」

但在本應包含她的大量屍塊中卻沒有她的存在,這令耕司惡夢更深一層。關於同期失蹤的T大附屬醫院丹保涼子醫生,由於是鬱紀的主診醫生,所以亦被懷疑與事件有關。

拋棄原本的家逃亡之前,沙耶提出了一個好主意。

「只要她生存就好了吧。還是你想要完全變成屍體的瑤?」

「你回來了。駕車,沒事嗎?」

「不,我還只是殺了一個。」毫無罪惡感,鬱紀爽朗地即答。「但是,分屍倒是試過三、四次。很習慣了,挑筋放血等等的。」

社會把勾坂鬱紀視爲獵奇殺人犯來通緝。從空無一人的勾坂家與隔鄰的鈴見家搜出大量人肉,並沒花上多少時間。在兩家的冰箱中,發現鈴見洋佑與他的妻女及高畠青海四個人的屍塊。雖然衣服等的遺留物是津久葉瑤的東西,

「我說過了。不把她平安無事釋放的話——」

「唔……」鏡中的被斬殺屍體,以某種敬佩的表情點點頭。「真是會說呢。戶尾先生。」

「別再說了。那不是已經過去了的事嗎?」

「唔——怎樣說呢……」以好像有難言之隱的困惑聲音,鬱紀支支吾吾。「老實說,最初喫的,我也有猜想過可能會是青海。因爲她正好是那天失蹤。不,那是在不知道是誰的屍體的情形下。」

乾脆的簡略交代,使耕司的殺意更猛烈燃燒。

「……唷,耕司。現在在哪裏?」

「……唔,原來如此。果然來了我家。」

先將沙耶她們安置在這裏,之後我才能安心的儘快到街區一趟準備好其他事。

「噯呀噯呀。」在鏡裏反射看到的客廳中,斧傷左右顛倒的涼子,像喝采般高舉馬克杯稱讚耕司。「那麼子彈買了多少發?」

「但是,在那時,你的確——」

坐在餐桌旁邊的被砍殺屍體,今天也一如既往面如死灰,用馬克杯啜飲咖啡。

「嘿,這樣嗎。」

「你跟蹤我到達的奧涯教授家,還記得嗎?今晚七時在那裏見面。獨自前來。」

——選擇「找鬱紀」

的確如涼子所言。每次都夢到故人。從惡夢中生出來的獠牙,緊噬著耕司的心,令記憶慢慢飄遠。就那樣內心的瘋狂,逐漸萌芽,不久就會把耕司完全吞噬。

「我回來了。」以與對其他人相反、放下戒備的聲音,呼叫沙耶她們,之後我走到她們躲藏的地下室。

「喂——」

「耕司,把你所收集的資料與證據全部帶來。確認過內容後,我就會把瑤釋放。」

「讓我聽聽她的聲音。」

「地點是?」

醒過來後,枕頭與牀鋪都被冷汗弄至溼透。又是惡夢。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最近即使造惡夢也不太會尖叫驚醒。抱著被偏頭痛折磨的腦袋,耕司從牀上起來。

耕司充滿自信點頭,站起來走到洗手間,從鏡後的藥架把隱藏的兇器拿出來。

涼子與生前一樣,露出狂躁扭曲的冷笑。斷裂至胸口的左肩,像什麼多餘的東西在晃來晃去。

好不容易,耕司又暫時重回正常人的世界。點著一根香菸,深深吸一口後緩緩吐出,耕司獨坐在客廳,凝視手中的手槍。

這場交易只是口頭遊戲,耕司早就看穿。鬱紀想把耕司殺掉,讓祕密永遠埋葬在黑暗中。說起來瑤會安然無恙才奇怪。現在眼前的冰箱有她的肉在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唔……」

「完全沒有問題。道路上的路標總算明白。只要不超速,要到哪裏都可以。那麼,你這邊呢?」

那樣回答的耕司背後,突如其來響起了電話聲。耕司全身一震望向走廊那邊。鬱紀宅的電話來訊燈正明滅不定。

奧涯的手槍。

把所有人類都認知爲恐怖怪物的我,人類的生活令我感到如身陷爛泥般難以忍受。這個廢墟欠缺人性景物,毫無巧飾,反而讓我感到安心。

從夏天的意外以來就再也沒握過方向盤,對我而言駕駛汽車仍是相當危險的嘗試。不管怎樣,在現時的我眼中,道路不是道路、車輛不成車輛。會拖至現在才離開,主要是因爲之前覺得駕車有一定風險,所以遲遲沒有起行。

回頭一看,在那裏的是無人的餐桌,及靜謐的深夜空氣。

「沒錯喔。」瑤寬容而豁達的態度,把耕司的困惑驅散得一乾二淨。「因爲耕司,不也是我們的同伴?」

「對我來說,有醫生你作前車之監。不會有問題哦。」

「——」

不過在這三個月的知覺異常中委曲求全苟活的我,現在眼裏看到的物品諸如汽車、行人等,大體上都能判別出原本是什麼東西。交通燈的紅與綠,雖然看不到原本顏色,但總算能以其他車輛的舉動來判斷。打信號燈或煞車燈等先行車輛的細微舉動,亦勉強可察覺到。路標無法完全辨識,駕車是有一定困難,不過要把車上後座的沙耶與瑤安然送到目的地還是辦得到。

「只買一發。」這次是耕司聳聳肩。能好好的用雙肩來聳肩,這是作爲生者的特權。「爲了避免更嚴重的情況出現——我可不想那樣。」

「那麼,發現了……很多東西吧。」

此時的耕司與鬱紀,就是這種情形。過去的友情,現在竟變成這種東西。

「哪,醫生。別老是喝家庭餐廳的咖啡吧。不如讓我泡新的給你——」

「……」

決鬥者的互相試探嗎——耕司浮現起陰鬱的微笑把手提電話放好。一手握手求和,另一隻手在背後手持利刃。

「醫生你也是那樣吧?平日扮演著優秀的腦外科醫生。」

當然現在已不再抱有希望,但耕司最終總算是知道了戀人的悲慘結局。

那毫無疑問是讓她能鎮定安心的祕藏之物。使她能面對每晚襲來的惡夢的護符。對深切記住前輩教訓的耕司來說,早已準備妥當。在洗手間的鏡後,那僅一枚的子彈,可保證他能獲得救贖。

在廢墟的後院,耕司祕密把兩人的遺體埋葬,應該不會被發現。爾後事件遂陷入迷宮。唯一知道真相的耕司,完全沒有意圖挑明一切。之前沒有,之後也沒有。

片刻的沉默。耕司對以屍體爲對象的陰鬱氣氛已想敬謝不敏,但能讓他一吐爲快的,也只有這個幻象而已。

鬱紀對耕司所言感到呆然而失笑。

「……」

「不。她好好的在這裏。我不是笨蛋喔。她是交易的貨物吧?不會白白喫掉的。」

耕司在那夜中帶回來,那個異界的唯一見證。

「雖然十分辛苦,最後,總算好不容易與那方面的人接觸。子彈也買到了。令人驚訝喔,子彈竟然會比槍還貴。」

「是嗎……完全妥協了呢。」

「大概,是因爲堆在外面的垃圾關係。那對普通人而言應會無法忍受。」

完全無法得到休息。但今晚應已難以再入睡。總之,先抽菸好了。有一包的話應可挨至天亮。昨天買的放了在哪裏呢?茫然遊蕩到客廳,在那裏熟悉的客人又再出現。

名爲真實的瘋狂被冒犯、被褻瀆,變得不可信。自己如果正如涼子所言是中了毒的話,那種毒就叫做真相。正如純氧對生物有害,毫無保留的真相,只會把人的精神擊潰。一比五的氧與氮,纔是可供呼吸的空氣。同樣,呼吸著以戲言稀釋的少量真實,人才能維持健全的心。

但對現在的耕司而言,交易的真僞根本毫無意義。他亦沒有要交易的意思。現在只是因爲要消滅鬱紀與那個幕後黑手而試圖接觸他們。

凌晨三時。

奧涯的手記並非謊話。也就是說,世界所有事物都只是戲言。人是萬物之靈,那種蠢話到底是誰說的。對人類的智慧、勇氣,這種夢囈的價值深信不疑的,只有那些未曾窺視過那個深淵的幸福者。無知地與別人分享無垢的幸福,已經與戶尾耕司無緣。

******

應否在指定時間到達,如果這是認真的交易的話,別惹對方不高興會比較明智,但現在他們上演的,乃是互設陷阱的狩獵戲碼。在指定時間之前,不知道鬱紀會設下什麼機關,沒理由白白容許這種事發生。

「情況很嚴重呢。真是的。」

「不完全是。服藥的話,間中也可以入眠的。」

在心中萌芽的猙獰惡念,成爲驅動疲乏身軀的燃料。以比來訪時堅決得多的步伐,耕司離開這個發出死亡惡臭的家。

對我來說不但不在意,相反還感到舒適。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

打那個電話的是鬱紀。他邊與耕司通話,邊使用另一部電話打來自己家。如果從耕司那邊聽到鈴聲,就可以確定他的所在。鬱紀從一開始,就預計到耕司會闖進自己的家,然後來電到那個如空殼的地方。

「——好吧。」

被設計了。

——ENDING「破碎之日常」

未等耕司回答,鬱紀那邊便收線了。他可能已看穿了耕司的殺意,他亦明白到自己祕藏的殺意。兩邊都不會眼睜睜的等著被殺。

一眼看上去我就喜歡上這座廢墟。在不算大的前庭中,非法棄置的建築材料及大型垃圾堆成一座座小山,就我們而言乃是很好的路障。這樣的話比起在原本的家時,別人更不會來干涉。

「那有點困難。因爲她不像是在能發聲說話的狀態。」

「每晚看來來都很辛苦啊。完全睡不著吧?」

呀,沒錯。耕司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腳,在那裏的是浮腫蠢動的觸手肉塊,他明白了。

之前我頗爲擔心這廢墟會否成爲暴走族的聚集地,或者是否有流浪漢來居住。

對決的時刻到了。耕司如之前所預告,再次撥打鬱紀的電話。完全像是一直守候著,電話馬上就通了。

「鬱紀去購物成果如何?有好收穫嗎?」

「呀,當然了。」

我自信地把從露營用品店買的新品包裝打開。近一米長的劈柴巨斧。買的是最大型那款。

「在張貼著『購買鋒刃長度超過十五釐米以上的器具仍違反武器法』的海報旁邊,就賣著這種東西啊!很可笑吧。」

以兩手確認這令人信賴的重量,像棒球手揮棒般試著揮動。鋼鐵斧頭無比的威力,正好把人頭瞬間砍下來。聽到我揮動斧頭的破空之聲,倦伏在地上的瑤膽怯地抖震。

「砍下去滋味如何?要用瑤試試嗎?」

「那,那有點……」

面對沙耶突如其來的爆炸性發言,我不禁有點倉皇失措。

「不用擔心啊?現在瑤的身體,被刀刃之類所傷很輕易就可治好。」

「不,那樣做會痛吧。」

「這樣嗎……唔,也對呢。」彷佛忘記生物會有痛楚,沙耶對懵然無知的瑤不好意思地微笑。「但是啊,被弄痛時瑤的叫聲,相當可愛喔。」

「不……果然,要用斧頭劈人,心理上會有點抗拒。」

「會這樣嗎?那麼耕司先生呢?」

「那個,因爲——」雖然我沒被問過這事,但沙耶對我的情況好像仍不太瞭解的樣子。「——因爲我看不到那傢伙的人類模樣,斬殺擊潰它也不覺得算什麼。」

「唔,有那麼大差別嗎?」

「對啊。因爲人類是有良心的嘛。即使對手是怎樣憎惡的人,只要想到要把同是人類的對方殺死的話,就會出現破綻。那時我就有勝算了。」

「……真的嗎?」

即使那樣確認過,沙耶的表情還是未能完全接受。無論如何,她都會對我與耕司直接對決產生不安吧。

「論體格是那傢伙比較佔優,如果是一般毆鬥的話也許勝算不大。但我現在是『消滅怪物』,而對那傢伙而言則是在『殺人』。這是很大的差別。那傢伙在最後一瞬間一定會出現破綻的。」

「不知爲何……很不安。這樣的心理戰。感覺很不踏實……」表情認真視線垂下的沙耶,不安地呢喃,之後抬頭凝望我。「還是由我來攻擊他會比較好吧?」

「這樣嗎。也對。」

汽車爬上越發陡峭的斜坡,住宅開始逐漸稀疏消失。即使城市化慢慢迫近,但還未開闢的森林比想像中漆黑得多。真是隱密的絕好場地。另外在這裏把誰抹殺掉亦是上上之選。這片被遺忘的土地,雖然偏僻不過離市區不算太遠。在生活中,如刻意不惹人注目,要製造多少死角躲藏也可以。

把靈機一觸想到的新作戰告訴沙耶,她聽完後表情由暗轉晴笑起來。

「今早,那邊來了電話。總之先引他到不相干的地方,讓他奔走焦躁一下。」

神經敏銳得像自虐般挑動五感。現在自己的體力發揮至極致的情形,毫無疑問與偏執狂病態的集中力無異。耕司亦察覺到這點。自虐的感覺真不錯。一直信任他,認爲他是摯友的男人,把一切都毀滅了。現在耕司真想把那個愚蠢至極、被背叛的自己破壞殆盡。從自虐而來的行動力,比起崇高的信念與決心蘊藏更強烈的力量。

「別生氣啦。那是理所當然的部署吧?」看穿耕司意圖,鬱紀以露骨的惡意聲音嗤之以鼻。「在奧涯教授家附近,有一個步行可達的地方。我就在那裏……首先你回車上看導航系統,之後才告訴你所在地。」

但是,我不能接受她的心意。

獨自佇立在這種脫離現實的不祥中,到底已經是第幾次。踏入墓穴般的靜寂家室,在那裏調查超越常理的生活痕跡,彷佛逐漸成爲耕司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鬱紀電話中所指示,現在耕司身處的住宅區外圍——除了密林外就一無所有的未開發丘陵地段。在導航系統上只有無法通行的山路,但按鬱紀所說,繼續前進就會發現一棟荒廢的舊療養院。的確,這裏毫無疑問是不會有人接近的地方。

在車頭燈光中,快要腐朽的燈柱彷如幽靈地出現。看來應該是終點。慢駛至燈柱旁將車停下,耕司熄掉引擎委身於森林的靜寂中。這時,手提電話響起。對手已經確認到吧。

最初耕司,以爲鬱紀把據點轉移到這裏,必定會設下機關準備奇襲,所以他有所覺悟慎重地接近潛入。進入到室內,方知這裏依然如舊,即使那樣,耕司仍確信鬱紀會爲了作伏擊的準備,而比約定的時間更早現身。窗外的陽光從亮白逐漸染成硃色,不久黑暗降臨,誰也沒來這裏的事實開始把耕司的忍耐力逐少逐少軋碎。

「果然,入夜後纔行動比較好吧?」

「沙耶的力量,如果制伏瑤那樣的女性就輕而易舉,對付男性我想會有困難吧。」

已經不是第一次,我未能理解沙耶的預言。直至現時,她多次引發了我無法想像的奇蹟。

但這次不同。現在在夜晚的森林中,像鬼魅浮現的建築物,人曾經在那裏生活過的痕跡都已剝落掉,乃是完全的廢墟。用屍骸來比喻的話,是白骨。已徹底風化至無法辨識昔日面容,只有死亡凝聚的實體。

突然彷如窒息,喘息的呼吸沉默下來。

咕吱

「那很危險啊。萬一讓它逃脫,把肉帶到其他地方被人看到的話,會很麻煩吧?」

「嗯!」沙那爽朗的頷首。「那一定是,沙耶能送給鬱紀最後的禮物。沙耶最初、同時也是最後的義務。」

「那麼,耕司先生,大概什麼時候來?」

在耕司的煩躁達到頂點時,設定成靜音模式的電話亮起來。

聽到響聲的耕司全身僵硬、凝視走廊深處。現在的聲音——彷佛是某人滿身泥濘地發出的溼滑腳步聲——一直從裏面的房間傳出來。

「這個森林附近有很多動物棲息,要獵食也不是那麼困難啦。」

「我們……也會有希望?」

「交給我吧。別看我這樣喔,狩獵可是我的得意絕技呢。我會努力捉很多回來的!」

壓低聲音,耕司把疑問拋向黑暗深處。要辨明發聲來源是什麼,只要打開電筒照過去就成了。但耕司不知爲何,對那般理所當所的行動有莫大的躊躇。

——啜泣——

沒錯。不會……一直、永遠這樣的。如何安全的藏身之所,也會有被發現的時候。就像我未能封住耕司的口般,這點微小的錯誤,已經足夠威脅我們的生活。即使這個廢墟,也許不知什麼時候會有試膽的笨蛋前來,也許不知什麼時候會成爲新住宅地段的開發對象。

耕司的直覺告訴他惡夢成真了。

「別給我開玩笑……」

「懷疑的話可以不來。夾著尾巴逃走也沒關係。」留下一句挑釁,鬱紀便結束通話。

「是那樣沒錯……」沙耶微笑。笑容安詳而寧靜。那或許是由於覺悟,或許是由於憐憫,但總之她正安寧而滿足地笑著。「即使如此,我也不是孤獨一人,所以沙耶不會寂寞啊。鬱紀也是這樣嗎?」

「……我到了。」

沙耶的心意我很高興。聽起來好像她有點不信任我,其實比起自身危險,她更擔心我的安危。

「好主意!唔,鬱紀很聰明喔!」

直至現在所進入過的家室,都是無人、空寂,徒具家的形式,如蟬褪下的殼那樣既新卻有遺骸感的家。

月色比想像中明亮,在戶外也能看清腳步四周。耕司不敢鬆懈,繞過廢物山向建築物前進。旁邊的廢物堆中到底埋藏著什麼?其中有一邊散發出藥劑般的不快刺激惡臭。這種地方即使流浪漢也不會接近。裏面應該也不是什麼適合人居住的場所。如果僅爲遮風擋雨,大可選擇其他更舒適的地方。

「有一天,我們不必再東躲西藏來生活的日子,一定會來的。與鬱紀你約好啊。」那句如海市蜃樓般的夢想話語,爲何她可以充滿自信地道來?「那可能就在明天,亦可能會在很久很久之後也說不定。徵兆何時會來,連我也不知道。畢竟那是我的第一次——說真的,其實有點害怕呢。」

終於到高潮了。

那東西彷如受了傷,僅呼吸已充滿痛苦,又有點像在啜泣——

******

有某些東西在。

「你打算怎樣了,鬱紀。」

然後,

「這種悠閒的日子,可以維持多久呢……」沙耶的聲音平淡而安寧。

「唔……那、那也有道理。」

「三個人的份量啊!沒問題嗎?」

「沒錯。尋找適當的時機,引他來這裏幹掉他。在這兒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的。」

我,沒有後悔。只要能繼續抱擁沙耶——爲此我會不惜任何代價。

哪一方先發出聲音、哪一方的氣息就會被察知。現在完全演變成考驗耐性、謹慎的危險耐力賽。走廊的左右分別門戶大開,並排著沒有房門的房間。

耕司站定在房間前。與之前所調查過的房間一樣,混沌濃厚的黑暗充塞滿這房間。不過這裏的住客不只有黑暗。

沒錯,最後所聽到她的聲音——就是對著電話的——啜泣——

「今次保證可信吧?」

鬱紀已經在僅從排氣聲就可察知耕司到來的地方。戰慄從耕司的背脊漫延至肩膀。

我爲了與沙耶一起活下去,選擇與人類不同的生存方式。那樣的我們要找到安穩的居住地——在這個充塞滿人類的世界中,大概不可能有。除了逃至地球外就別無他法。

隨著步伐的前進,從混凝土與建築材料的隙間傳來的異聲,不知不覺間清晰地傳入耕司耳中。

耕司對打開手電筒有點猶疑。手持照明的話,自己的舉動與位置就會暴露。這樣對大概早已埋伏好對付自己的鬱紀,相當的有利。左手緊握電筒,爲了可馬上打開電筒,手指輕按在開關上;右手手指亦同樣輕釦在手槍板機,緊握手槍。這樣就能在一瞬間射擊照射到的地方。保持槍與電筒同方向,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前進。

******

在我的腦海中,還殘存著沙耶被鈴見侵犯那個苦澀記憶。

名爲人類的東西實在非常危險,附帶僅接近亦足以令人迴避的惡臭髒污……皮膚也是這樣,不過作爲食用肉類,則是最高享受。想到在家中冰箱殘存的肉塊,實在覺得有點可惜。

沙耶亦察覺到我想的事,一瞬間沉默下來,不過之後依然頑固的提出:"不過,最初突襲那個大叔很順利啊。

「……嗚……嗚……嗚……」

對她的問題,我虛無地接下去:「多久——嗎?」

鋒。關於這點耕司絕對可以斷言。以如夢遊的腳步,他離開奧涯宅向自己的車走去。

咕吱、咕吱——像搓泥巴般的奇怪異聲。稍爲靠近,今次聽到的是嗖嗖的野獸痛苦喘息。

「是誰?」

「嗯。」

注意腳步聲,耕司緊握的手槍與電筒擺出備戰姿勢,潛行至聲源附近。

「不能用作誘餌來捉其他動物嗎?例如讓野貓或烏鴉接近——」

「呀,我聽到。歡迎來到我的新居。」

鬱紀的來電。

明顯地,還有什麼別的在。

「——只要想成是長途旅行就好了。」我抱住沙耶,兩臂緊擁她纖細的身體,在她耳邊輕語:「反正人生就像一場旅行。沒有什麼地方會永遠不變。目送時間流逝,或自己躍進時間之流中,只是這點有分別。」

從儀表板下取出新買的手電筒,確認袋中手槍的重量,耕司打開車門,站在外面。

一直追尋的地方終於到達了。這裏,定必是解決一切的舞臺。鬱紀會作出何種舉動?他必定會千方百計要將耕司拉到黃泉。但是,他會怎樣做?

「入來吧。瑤也在等你。」丟下這句話,就馬上掛斷了。

「那麼從今天起,沙耶就是我們家的大支柱了。」

「哼哼~」對我的恭維,沙耶得意地笑著接受。這種純真性格如小孩般單純可愛。

「難得得到了一個人份量的肉,在這裏卻因爲沒有冰箱而壞掉……」

以絕非人類的異音語調,在黑暗中吐擠出冒犯的字句。

可是恐怖令人怯弱亦有其限度。在不同場合也許會使人更爲兇暴也說不定。所以即使是威嚇,結局同樣也是如沙耶所言般「不踏實的心理戰」。

下午七時。

耕司靠近其中一間的房口探察,確認過沒人,慎重進入裏面。步入廢墟前嗆鼻的惡臭,不知何時變了質。現在撲鼻而來的是接近野獸的體臭,具有生命力、有機的污臭。的而且確,是存在於鬱紀家的那種臭味——

雖然無法完全說服我,但以沙耶的外貌震懾對手,然後令其喪失戰意,那也未嘗不可。鈴見會能壓倒沙耶,那也是因爲植入了與我相同的知覺障害,把沙耶認知爲美少女的緣故。

在黴臭悶焗的空氣中,耕司一聲不響等待鬱紀前來。獨處在微暗無人的房間中,樓下毫無動靜,四周鴉雀無聲,就這樣過了接近半天。耕司對現在所做的、需非凡忍耐力的行爲,並不怎麼厭惡——與其說是不痛苦,不如說是產生不了痛苦。

是鬱紀吧。不、不會是他。

「那麼,沙耶,你看這樣如何——」

比起策略的好壞,能減少沙耶爲我揹負的危險,就已經是好主意。高興成這樣,真是率直的傢伙。不過這也是她可愛的地方。

那傢伙現在也應在屏息靜氣地埋伏。沒可能會製造出這麼大意的聲音。

「……津久葉?」

如果真的想幹掉鬱紀的話,錯過了今夜就不會再有機會。對手當然早已準備好陷阱。鬱紀不會堂堂正正與他交

眼睛習慣漆黑需要一段時間,此時只能依賴從窗戶射入的月光。四周的事物僅可勉強判斷出濃淡輪廓。總算與在這裏埋伏的鬱紀條件相同。

無處發泄的憤怒,令耕司把椅子踢飛。不過沒有選擇餘地。他自覺到身體已疲乏到極點。現在要是停步就會像斷線人偶般倒下。那樣驅使耕司肉體至極限,把自己迫至盡頭的,是他堅決的執念。如果容許自己稍爲歇息的話,他知道會無法再次迸出面對這事的勇氣與意志力。

本人沒有現身,只有連絡來——耕司察覺到被擺了一道後咬牙切齒,不過依然保持聲音如冰般冷靜,與他通話。

有某些發出聲音的東西在。

——啜泣——?

不太寬闊的前院成爲非法棄置的大型垃圾堆山,從另一方面來說是很好的障礙物。冰箱與電單車、混凝土瓦礫及石膏板的碎塊,很明顯是業界人士棄置的廢物大量堆積在這裏。能讓人肆意堆積到這地步,可見這裏是多麼的人跡罕至。

「太過獎了……」

大概人類,一看到沙耶就會嚇至脫力。在醫院時就是如此。可以正面談話的就只有鬱紀你。"

「——耕、司?」

「不,我擔心你不知會不會做出浪費精力來伏擊我這種徒勞無功的蠢事啊。」以皮笑肉不笑的嘲弄語調,鬱紀在電話對面嗤嗤竊笑。「雖然遲了一點,但我想也差不多是時候把見面的地點告訴你。還是你要繼續在那裏待下去?」

那沒可能。那個津久葉,不會發出這種聲音,也不會發出這種臭味。

「——耕、司——拜、託——殺、了、我——」

不是瑤的話,爲何會知道耕司的名字?爲何會對耕司哭訴?

儘管如此,那也不會是瑤。瑤是人類。絕不可能是這種在黑暗中蠢動、發出黏稠溼潤聲音的東西。

「——很、痛——很、辛、苦——這個、身體、一直——救我——耕司——」

蠢動的東西迫近耕司。

在爲時已晚、無法挽回前,耕司的理性號令左手馬上打開電筒,再不然就立刻逃跑。但他兩樣都無法做到,只能向黑暗中不定形的輪廓,虛空地發問。

「津久葉嗎?喂……難道是,津久葉嗎?」

「——不行了——已經——不要——求求你——殺了我——」

黏稠柔軟的觸感,爬到耕司的腳上。與意志無關、反射地,他打開了電筒照向腳下。白光曝露了無法逃避且殘酷的真實,把耕司的理性搗潰。

因恐怖而陷入瘋狂的意識,在「槍」與「開槍」這兩個詞間永遠循環。右手無意識扣下扳機,之後發出了想像之外的閃光與響聲。四周在槍聲過後又被黑暗吞噬。然後,被槍聲餘響麻痹了的雙耳,再次聽到從黑暗中傳來細語。

「很……痛……」

「嗚哇、哇呀呀呀呀呀呀呀!」

隨著他恐怖的慘叫,指頭被瘋狂錯亂支配,死命扣下扳機。黑暗與閃光、沉默與巨響三次交替。當然沒能瞄準,但要攻擊的目標就在腳邊。涼子說過關於彈數的忠告,早就不知丟到向處。沉默冰冷的黑暗再次包圍耕司全身,他被附了身般,不停扣動那把構造粗糙的手槍,咔嚓咔嚓地放空槍。

被驚恐凍結的下半身,雙腳彷佛受到暗示發軟脫力,失去平衡向後倒,屁股一下子跌坐在堅硬的地板上。即使全身癱軟,耕司仍錯亂地反覆放空槍。除此之外,他無法想到如何忘掉一瞬間電筒的光所捕捉到的東西。

從左手掉落的電筒,掉在地板上照著別的方向。四發的子彈,的確全數命中。耕司的指頭,啓動了足以令人類死四次的破壞力。耕司的王牌已經用盡。也就是說,現在於黑暗中的自己,完全是赤手空拳——當耕司理解到這點時,厚重冰冷的腐肉塊團,像潮水般湧上耕司身上。

「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

連慘叫聲都無法發出。耕司被仰面推倒在地上,恐怖塞滿喉頭,拚命抵抗蓋至胸部的東西。

「哇……哇……哇……!」

以左手遮面,右手在地板掙扎摸索可救命的東西。此時耕司的思考能力,已退化至受驚嚇的野生動物程度。

「你,不習慣打架吧?」

被突襲的對手沒有如預期般進行反擊,相反畏縮地向後一躍。在落在地板上的電筒光線中,歪曲的影子在舞動。

「嗚!」

「喂喂,剛纔那一下……完全沒有手下留情啊!」鬱紀感到有點詫異地苦笑。他看似漫不經心舞弄著斧頭。「真佩服你。老實說,我還以爲你會有點迷惑。」

在最後瞬間右手摸到堅硬的觸感,直覺告訴他那大概是武器。全力灌注在手腕,耕司以摸到的救命符驅趕身上的東西。發出像打在水枕上的聲音,襲擊者從耕司身上掉下來。身體重獲自由的耕司站起來,雙手緊緊握著新得來的救命稻草。握著後才發覺,那東西其實是生鏽的鐵棒。

「嗚啊!」

與開空槍那時一樣,耕司像被附了身、反射地揮動鐵棒,死命毆打那東西。第十次的打擊它再也沒發聲,第二十次的打擊令它停止蠕動,從第三十次的開始,打下去的聲音變成敲水袋般。

「勾坂鬱紀……」

啪、肋骨折斷的手感。

就在那個時候左腳被某些東西捉住。

被突如其來的觸感嚇至驚惶失措的瞬間,柔軟而強韌的某東西把右腳也捉住,耕司無暇抵抗就被拉跌在地。扭動身體,他想以鐵棒趕走背後看不到的敵人,但右手亦被柔軟的物體壓力所制而無法動彈。手掌感受到在褲子上無法直接接觸的冰冷觸感,耕司全身毛管豎立。剛纔的怪物,還未……

「呃!」

攻擊落空,重新緊握鐵棒,耕司與第二個來襲者對峙。

……沒錯,現在他的而且確在憤怒。憎恨著那個名爲真實的解答,把他靈魂中無垢的部分完全破壞的東西。爾後被憎恨支配的他,察覺到潛伏至他背後的某人氣息。耕司充滿殺意把鐵棒回身一砍。

身爲戶尾耕司這二十年間累積的人生——如果認爲那是值得尊重、美好的話,就不應該來這個地方。絕望的黑炎把耕司的感情焚燬,無可發泄的熱量令血液沸騰。他認識到那股熱量的真面目是憤怒。

鬱紀所持的武器,在設計上的威力及操作性,都遠比耕司偶然摸到的鐵棒強數倍。耕司全力防守,無暇作出反擊。鐵棒表面的鏽跡因鋒利的斧刃砍擊而飛散。

「迷惑?我?對你這傢伙?」耕司嗤之以鼻。那種態度令鬱紀說的話顯得相當滑稽。"你,如何對青海?對津

「……那纔是我要說的啊。耕司。」鬱紀的聲音黯淡下來,以沉鬱的眼神望向被耕司擊殺的肉團。「因爲你,令我的瑤遇到這麼慘痛的遭遇……我會以她所受到的十倍痛苦殺掉你。給我覺悟吧!」

久葉做過什麼?只要想到那些,要殺你還會迷惑嗎?"

對手無法忍受劇痛而蹲了下來。

耕司終於停下來,是他理解到正在打擊的那個異形,已經成爲沒有生命的屍骸時——他的理解思考能力總算回覆了一點點。在手中的鐵棒,沾上不知是體液還是血的污跡,變得相當沉重。

沙耶——就是這東西嗎——

「……依……依……依……」

發出憤怒吼叫的鬱紀作出反擊。不過由於被耕司攻擊過的右足痹痛,斧頭的速度慢了下來。耕司繼續以鐵棒擋擊緩和了的斧頭攻勢,等待鬱紀疲乏。

仍然蹲著的鬱紀,雖然痛苦地縐著眉,卻浮現起確定勝利的殘虐笑容發出聲音。

呻吟著後退,鬱紀爲防耕司追擊胡亂揮動斧頭阻嚇。然而奪回戰鬥主導權的耕司窮追不捨,以眼神威嚇狼狽站起來的鬱紀。

「嗚——哇——嗚哇哇哇哇哇!」

耕司自己也沒想到會以這麼怨毒的聲音來叫這個前好友的名字。

俯視那門戶大開的後腦,耕司以連自己也覺得驚訝的清醒心境,準備作出致命一擊而舉起鐵棒。

「啊呀呀呀呀呀呀!」

發出交織慘叫與怒號的狂呼,耕司揮舞鐵棒,狂毆匍伏在地上的那東西。厚重柔軟的肉塊吸收了衝擊,令全身顫慄的觸感漫延至雙腕,溼潤的聲音傳播到耳中。那種聲音那種觸感,在他腦中引起生理的厭惡,更激發了耕司的破壞慾。

怯弱下來的鬱紀,腋下毫無防備,耕司右手的鐵棒狙擊該處毆下去。

「……很好啊……沙耶……」

「混蛋!」

鬱紀不停狂叫並揮動沉重的鋼斧。但勝負是取決於哪方比較冷靜。鬱紀多次大幅度舞弄斧頭,耕司估計那足以令他疲憊,一氣踏前以左手捉住斧柄。

他已經陷入半瘋狂狀態。拉倒自己的生物到底長什麼樣子,單是想像就足以令人失常。慘叫的喉頭,被觸手所壓迫而沉默下來。頸部被致命的纏縛,呼吸與血液隨著逐漸增大的壓力而慢慢斷絕……

由掉在地板上的電筒,斧刃反射出兇惡的白光。那殺意的光輝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耕司以鐵棒擋下鬱紀渾身揮出的一擊。從手腕到肩膊都受到沉重的衝擊。但拜體格之賜,耕司沒被擊倒,還可以把斧頭擋回去。斧頭如雨點般劈下,一直不停襲向耕司。

「呀嗚……」

「什麼……!」

「死吧!死吧!」

「混蛋!畜生!」

還在呻吟。還在啜泣。

耕司作出垂死掙扎,拚命想掙開纏著四肢的嘔心東西。但那柔軟物體的束縛不停增加,耕司完全像被大羣的蛇奪去自由般。

擋下了從上而下劈來的攻擊,耕司在對手收回斧頭前以鐵棒頂回去,鬱紀向後失去平衡。由於仰面仆倒,因此他下半身一時動彈不得。有機可乘的耕司向鬱紀的小腿猛力一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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