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歌唱競賽 久裏葛黑茶

1

今天是競技會最後一天，場內舉行了歌唱比賽，並表揚各項競技的成績優勝者。

早上出門散步，是巴爾特每天的例行公事。

當他站在城牆上看着朝霧中朦朧的伏薩山影時，朱露察卡跑來了。

「關於多娜的勝利判定一事，帕魯薩姆那邊正流傳着一些負面謠言。似乎是擔任副裁判長的人泄露出去的，他說本來希望在下判斷前，跟裁判長稍微商量一下。你想想，裁判長不是葛立奧拉那邊的人嗎？所以就變成帶有疑惑的判定了。有些人聽到這個謠言，就開始鬧了起來。」

巴爾特聽聞這件事後，完全失了剛剛的興致。

──要是沒親眼看見比賽的人說出這種話，我還能理解。畢竟兩人各自取得一分，單憑這點說起來應該算是平手。不過，這終究只能由沒親眼看見比賽的人說出口。在現場的人難道沒看到夏堤裏翁的殺手鐧嗎？那個招式可是會讓人不寒而慄的啊！多里亞德莎成功引誘對方使出這一招，還打贏了對方，這是多麼出色的應對和覺悟！如果那不叫勝利，什麼才叫勝利？既然都被選爲副裁判長，想必也是本領高強的人，親眼看到那麼一場堪比傳說的對戰，居然說出這種話？真是個蠢貨！

巴爾特一回到房間，居爾南特遣來的騎士正好也到了。

「王子殿下說想與巴爾特•羅恩大人見面。」

巴爾特單獨跟着那位騎士離開了。

「嗨，老爺子，不好意思把你叫了過來。今天有歌唱比賽，接着就是表揚儀式。不過，在這之前，我想問問老爺子對這次的武術競技會有什麼看法。」

「你所謂的看法指的是哪方面？」

「我想問你對各場比賽的印象，還有對每個項目比賽的整體感想。或是關於兩國所有的參賽者，有沒有醒悟或想法。」

這雖然是個困難的要求，巴爾特還是照他的意思做了。簡單來說，就是對比賽做出講評。

在巴爾特說到夏堤裏翁與北征將軍的比賽時，居爾南特的表情非常難看。因爲巴爾特的評語點出夏堤裏翁毫不留情地擊碎傷者的手腳，這麼做只顯現他的出劍無情。

在巴爾特提及第五天的比賽結束後，葛斯把夏堤裏翁的弱點告訴多里亞德莎，並傳授招式給她時，居里南特很感興趣地聽着。巴爾特再以「比賽後，多里亞德莎閣下曾說過……」這句話爲引子，說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受到諸神寵愛的女孩是嗎？嗯……」

「就我看來，論實力，夏堤裏翁閣下絕對在她之上，這是一場雙方都使盡了渾身解數的精彩比賽。只不過，多里亞德莎閣下的劍術出現急劇成長，擾亂了夏堤裏翁閣下的判斷，我認爲這一點是導致最後勝利的原因。而多里亞德莎閣下在引他使出三連擊，並躲過兩擊之後，以護頸擋下第三次攻擊，她的這份勇氣當然也值得讚賞。」

「嗯。」

「我比較在意的是帕魯薩姆參賽者們之間的氣氛。可能是我多慮了，但坦白說，我很擔心帕魯薩姆的騎士們是如何看待夏堤裏翁閣下的敗北。」

「喔，這個嘛。一種米養百種人，想必會有很多不同的看法。」

「此外，恕我僭越，我很期待能看到夏堤裏翁閣下在這場比賽學到東西。如果他能以正面的態度去面對這場敗北，對他而言也會是一種福氣。」

這是少年時期，流浪騎士教他的歌，歌名是「巡禮的騎士」。

巴爾特心想，這下糟了。居爾南特的情緒顯然已來到爆發邊緣。他隨時都可能吼出駭人的怒罵聲，痛斥兩國騎士一番。萬一演變至此，就真的不是舉行表揚儀式的時候了。而說到此舉是否能提升居爾南特本身的評價？大概只會造成反效果。

「畢竟爲期六天的比賽令人情緒高昂嘛。所以用歌聲來緩和大家的心情，再用平手的形式做整體的結束。」

然而，多里亞德莎是在兩國主辦人的許可下，得以參加這場比賽。而且多里亞德莎也在衆人面前打下精彩的一戰。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居然用這麼陰險的手段進行報復。

巴爾特站起來後唱起歌來。他以略微低沉的嗓音開頭。

「在那水源乾涸的谷底。」

巴爾特四處張望，想看看翟菲特此時正在做什麼，卻不見他的人影。巴爾特後來才知道，其實這一天，蓋涅利亞王的使者突然到訪洛特班城，翟菲特去接待他們了。

不止他們兩位。兩國的騎士們表情都非常嚴肅。

久裏葛茶有種難以形容的餘韻。雖然跟酒不太相同，但是有某種迷醉感和爽快感。原來如此，在習慣這味道後，感覺確實容易上癮。

帕魯薩姆的第三位歌手所演唱的內容，說的是雌性狐狸背後，還跟着年長的熊和狼以三對一的形式進行打鬥。照慣例是武術競技會是年輕騎士雲集的比賽，他這是在批判對方居然派老練的騎士前來參賽。

騎士爲名譽而生。若說得通俗一點，失去面子就等同於失去一切。眼看主家遭到侮辱，沒有一個騎士會默不作聲，坐視不理。一旦坐視不理，就會讓該位騎士顏面全失。雖然是輪流吟唱的形式，但事態已經演變成近似在批評主辦人──也就是兩方王家的情況。怒氣衝衝的騎士們是不會退下的。

看來是非常費工的一種飲料。巴爾特試着再喝了一口。雖然一樣很苦，但是在苦味的最後中帶着複雜的香味，是有點類似上等紅酒的香味。或許是心理作用，身體好像暖了起來。

2

這首歌的最後，以人乃是接受了神的愛，才得以降生於大地這個概念做了結尾。

「坎伯大人，今天的比賽不是由您擔任裁判長嗎？」

從他豪邁大笑的姿態中，完全感覺不到身體狀況不佳，或是曾在比賽中受過重傷。在最前線作戰的騎士就得像他這樣。他的聲音真的很不錯，穿透力極強，能爲士兵們帶來安心感。一個將領約有多少器量，聽其聲音就可略知一二。這個男人毫無疑問是位優秀的將領。

巴爾特感到既憤怒又錯愕。

「嗯，綠炎石無論用在什麼地方都很方便，您帶點回去吧。」

裁判宣佈比賽開始，朗聲念出八位參賽者的名字。

這時，從他背後果然也走出一位彪形巨漢。

巴爾特收下一袋綠炎石，就回去了。

「幾位聊得挺開心的嘛。」

大廳中央，四位穿着藍色盔甲外衣的歌手，與四位穿着紅色盔甲外衣的歌手皆靜止不動，互相面對彼此，

「哈哈哈，我第一次喝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但是習慣了，就會上癮喔。這是用南方一種名爲久裏葛的樹木結出的果實熬的茶。讓久裏葛果實完全乾燥後，它會變得硬梆梆，進口時也是以這種形態進口。把它慢慢蒸上一日再拿去幹煎，得一直煎到它完全變黑爲止，然後拿去泡水一個晚上。待去皮之後，把水換過再泡半天，再慢慢熬煮半天，最後把煮出來的汁液濾出。最後把那汁液加熱之後，就成了現在這杯茶的樣子。」

告訴他這句話的是一位紅髮騎士，也是他的引導人。紅髮騎士不是一位強大的騎士，但他正是貫徹誓約的騎士。

巴爾特走在半路上，有人在中庭向他攀談。

「騎士啊！」

「在那冰凍的山巔上。」

巴爾特至今依然不明白，女人當騎士有什麼意義。

成爲騎士，代表必須爲了保護家人、家臣及領民而戰。必須奉主之命前往戰場，與敵人互相廝殺。女人不需要做這種事，男人與女人的身體構造不相同。女人被賦予了生兒育女的任務，是一個被守護的角色，而非上戰場的角色。

有幾個人驚訝地看向巴爾特。其中一位是北征將軍蓋瑟拉•由地耶魯。巴爾特以徐緩的三拍節奏開始歌唱後，有一小節抓住了他的心。

第一位騎士向前走了一步，在向主辦人席行了一禮之後，開始唱了起來。他穿着藍底外衣，也就是說這位是葛立奧拉的第一位參賽歌手。

3

但是沒有用。別說打圓場了，他和騎士麥德路普正大眼瞪小眼。

葛斯連頭也沒點，一直盯着裝着綠炎石的袋子。

葛立奧拉的第四位歌手開始演唱，他唱的是一位駑鈍騎士尚未發覺自己已經失戀，還必須尋求女神的引導。這可說是在嘲弄對方，事已至此還在追究參賽者的出場資格，真是太沒出息了。

「騎士啊！活於誓言之中吧（可爾德葛斯•德西•由路•塔拉）！」

巴爾特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

在這首歌唱完之前，有位個頭特別高大的騎士，緩緩地從帕魯薩姆的歌手們背後走了出來。他長着一張馬臉，彷彿長在臉龐兩側，眼尾上揚的雙眼眯成一條細縫。牙齒斑黃且如利爪般鋒利，體格削瘦如柴。

是騎士苟斯•伯亞。

接下來換帕魯薩姆的第二位歌手登場。他接着前位歌手的故事唱了下去。兩人結爲連理之後，生了九位男孩。然而九位都膽小怕事，不論是野獸或是盜賊來襲，就只會嚇得渾身顫抖。接下來他們生了一個女孩，九位兄長將妹妹培養成一位騎士。自此以後，這個國家演變成由女性擔任騎士來保護男人的情況。

「喔！原來是巴爾特•羅恩閣下！我是蓋瑟拉•由地耶魯。我看過你的示範比賽！哎呀，真是令人欽佩！我好久沒看到真正的武人啦！晚點可得跟你好好喝幾杯！」

再看看裁判們，他們或許是不擅應付這麼暴力的場面，顯然都嚇壞了。

「您是否看見了帕吉娜花開的那一瞬間？」

這位長相特殊的巨漢一逼近，使葛立奧拉的第四位歌手不禁停下歌唱，向後退了一步。

兩位堪稱高聳入雲的巨人站在大廳中央，瞪視着彼此。

「名爲王都的地方木材嚴重不足，柴火非常昂貴。但是在大家靈活變通後，王都出現了這個東西。」

帕吉娜紮根於泥土之中，這種植物長大之後，它的花苞會突出水面。而它的花苞不是緩緩綻放，而是在某一天的破曉時分，突然開出大朵的花朵。據說開花的瞬間會發出拍打水面般的啪沙聲響。當然，巴爾特這句話指的是劍術在一夜之間達到新境界的多里亞德莎。

帕魯薩姆騎士則穿着染有黃色花紋的黃底盔甲外衣，配上綴有金線刺繡的腰帶。基本設計和葛立奧拉是相同的。這應該是參加歌唱比賽的服裝吧？

他帶着的氣息暴戾，細小雙眼的眼尾因憤怒上揚。

他又猛地往貴賓席一看，居爾南特臉上掛着笑容。

「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請您叫我奇利就好。哎呀，真沒想到，多里亞德莎閣下居然想在綜合競技中取得優勝。不僅如此，我聽說要是沒有您，邊境地帶早就是個殘屍遍野的地方了。我在皇都再次見到子爵時，她已經是判若兩人。我對您深懷感激。」

「巴爾特•羅恩大人，我是葛立奧拉皇國的騎士，名爲奇利•哈里法路斯。在此想跟您致上簡短的謝意。葛斯•羅恩閣下，我也要向您道謝。」

是北征將軍蓋瑟拉•由地耶魯，他的個子比巴爾特還高大。

「你的足跡將被刻畫在此。」

雖然這座大廳面積相當寬闊，但裏面卻塞了超過一百八十個人。

葛立奧拉的騎士及隨從站在北方，帕魯薩姆的騎士及隨從則是站在南方，也就是入口的方向。居爾南特和雪露妮莉雅坐在西方，而巴爾特則落座在東方。

穿着騎士裝備行軍是種苦行。每一天都和榮光及讚賞無緣，每一天都平凡且充滿痛苦，但是紅髮騎士帶着驕傲，不斷持續這樣的苦行。他的背影教會了蓋瑟拉堅守誓約的意義。

「葛斯，有人送我綠炎石。需要的時候拿去用吧。」

大會人員、裁判、兩國參賽者及隨從進入了城中大廳，主辦人也就座。除了主辦人的護衛及大會人員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帶劍進入此房間。巴爾特也未佩戴任何武器，但是葛斯作爲他的護衛則佩了劍。

是北征將軍蓋瑟拉•由地耶魯。

接下來是身穿紅底外衣，也就是帕魯薩姆的第一位歌手向前一步，在向主辦人席行禮之後，開始演唱。低沉渾厚的男低音，交織出一首灰暗陰森的歌曲，它的題材是野獸，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野獸在大地橫行的景象。歌曲先以陰鬱的歌聲開頭，接下來才漸漸開始愈發雄壯有勁。

居爾南特王子拿出來的東西是綠炎石（裏耶•巴葛古）──是從綠炎樹的樹液提煉出來的燃料。

此時人類誕生了。簡單來說，他延續了葛立奧拉的第一位歌手所用的題材。人類雖然懼怕野獸，依然團結起來爲了生存而戰。不久後，已然茁壯的人類們將野獸逐出草原，建立起了國家。這首曲子到此就結束了，接着輪到葛立奧拉的第二位歌手上場。

「您說中了我的想法，我也很期待看到這部分。我作夢都沒想到，那傢伙居然會輸，不過還好有讓他參加比賽。我希望能夠讓那傢伙看看世界更遼闊的一面。喔，茶來了，我也叫人準備了老爺子的份。喝吧！」

這是一杯熱氣騰騰的黑色茶水，冒着一股令人心癢的刺鼻香氣。巴爾特小心高溫，啜了一口後，發現它喝起來非常苦。

「不不不，巴爾特閣下，我哪有能耐去當歌唱裁判呢。歌唱部分會由專業的裁判進行判定。」

這首歌讓蓋瑟拉想起了紅髮騎士。蓋瑟拉是後來纔跟巴爾特提起這件事。

參加歌唱比賽的騎士們站了出來。

「喔喔！喔喔！當然看見了！我確實拜見了這一幕。」

唱到最高潮時，他輪流轉換高低音吟唱。高音澎湃激昂，有如展現風、雲及雨的變化。低音和緩有如輕訴，有如展現不可撼動的大地自然變化。明明只有他一個人在唱，但是確實唱出了兩種高低不同的旋律。真是位歌藝精湛的歌手。

歌唱比賽中，將由兩國分別派出四位參賽者，每人各自高歌一曲，在八首曲子都唱完後進行判定。歌手們精通各國的古今歌曲，會各據不同場合選出適當的曲子，並在演唱過程中視情況更改或添加歌詞。個人音質及歌唱技巧的優劣不用說，演唱當下的即興演出也是評分的要點，裁判由兩國各自派出兩人。雖說最後將透過這四人的協議，決定將勝利頒給哪個國家，但是事實上，幾十年來都一直維持着兩國平手的形式。

這首歌很明顯是在嘲諷葛立奧拉和多里亞德莎。他這是在揶揄葛立奧拉是座懦弱的國家，居然提拔區區女人爲騎士，還讓她成爲武術競技會的代表。

找到了。

甜如蜜糖的男高音演唱的是一首情歌。青年騎士踏上旅程，他感謝天地自然的恩澤，並透過與野獸們的戰鬥磨練武藝。後來他邂逅了一位少女，從此墜入愛河。人與人之間相愛的瘋狂、被愛的喜悅，以及共結連理的歡喜之情，騎士在這些段落間變換自如，用他明亮的高音唱出了豐沛的情感。

這獅子指的是誰已不言而喻，帕魯薩姆衆人聽了這首歌都臉色大變。自己國家的達官貴族，又是擔任近衛隊隊長的這號人物受到侮辱，肯定非常不甘心。

「樹液可在某座山中採集，而且可以採集到驚人的數量，品質也很穩定。這座山位於距離王都相當遙遠的西方。那一帶的山系是綠炎樹的寶庫，而中原地帶的主要各國各自擁有自己的山。」

4

悠閒地用過早餐後，巴爾特在人員帶領下前往比賽會場。他身後還跟着葛斯和朱露察卡。

巴爾特繼續唱下去。

「喔喔，哈里法路斯大人。您的武德讓我深感敬佩。」

巴爾特的歌唱得不好。不過他擁有壯碩體格，又是曾活躍於戰場的指揮官，聲音極爲宏亮。不帶半分強硬氣勢的木訥歌聲對勇猛騎士們的內心造成了影響。

接下來輪到葛立奧拉的第三位歌手。

「就憑歌曲那玩意兒能緩和人的心情嗎？說起來，有必要緩和嗎？既然是比武藝，就該勇猛、瘋狂、激昂地大幹一場啊！」

巴爾特心想，那就找葛立奧拉皇國的邊境騎士團長──泰德•拿威格的身影吧。

葛立奧拉衆人的表情都極爲難看，裁判們也是滿臉困惑，但是他們無法在此時中斷比賽。

「騎士啊（可爾德葛斯）！」

柔和的男中音聲線演唱着歌誦天地自然的頌歌。諸神恩德讓大地隆起，形成山嶽。水從大地的裂縫中噴湧而出，形成湖泊。風吹拂使森林成長，雨滴落下形成河流。歌曲以令人感動的方式描繪着創造世界的過程，起伏較少的歌唱方式，給人帶來深邃安寧的感覺。

「蓋瑟拉，騎士這等身分是要活於誓言之中。正因爲這個世界有許多不講理之處，所以更顯騎士誓約的珍貴。」

「巴爾特•羅恩大人，我是葛立奧拉皇國騎士，霍爾頓•坎伯。請多多指教。哎呀，裁判的工作結束後，終於能和你們聊上幾句了。葛斯•羅恩閣下，您讓我們明白了這世界上真的是有神技這回事。」

他臉上掛着爽朗的笑容，以輕快的男高音唱起一個故事。故事內容是在北方森林長大的雌性狐狸，接連打敗了南方草原的強大猛獸們。而狐狸最後打倒的，是一隻滿身雪白，長着黃金色鬃毛的年輕獅子。而這頭獅子是草原之王的兒子。

向他們搭話的是擔任裁判長的騎士。

葛立奧拉騎士穿着染有白色花紋的藍底盔甲外衣，配上綴有銀線刺繡的腰帶。盔甲外衣的整體長度和袖子都很長，外衣底下並未穿着盔甲。

「爲主討伐不義之人。」

「打倒萬惡妖魔。」

「守護人民安寧。」

「你的劍將爲此高舉。」

沒錯！所有騎士的戰役都必須奉獻給主。

主。

主是至高無上的無名之神。據說人們必須到了庭園（萊巖）纔會得知祂的名字。

騎士舉劍殺敵不是爲了地上的榮耀，而是爲了順從主的心意，爲主奉獻。瞭解這份榮譽的，只有無名之神。而這指的不就是騎士嗎？

巴爾特一路以徐緩的中低音行雲流水般地吟唱着，就在此時，突然轉爲高音鏗鏘的旋律。

「讚頌吧（巴塔裏焉）！」

蓋瑟拉將軍感覺到一股衝擊，彷彿有人正捶擊着胸口。

接着，巴爾特重複唱起這段由兩個高音節所組成，完全一模一樣的旋律。

「讚頌吧！」

蓋瑟拉已無法忍住眼淚。他瞪大雙眼，流着眼淚等着聽歌曲的後續。如同水由高處向低處流一般，每個音符彼此交融，流入了蓋瑟拉的心。

「年邁之杖將冒出新芽。」

「逝去的勇士將再次復活。」

在偏僻的村莊裏，紅髮騎士爲保護村民而死。他的武勳沒有受到獎賞，也沒有受到歌頌。但是神不會忘記他的戰鬥，所以纔會告訴人們，勇士不久後將再次復活。紅髮騎士將被迎接到騎士庭園（可爾德葛特•萊巖），等待復活的那一日來臨。那位騎士的家系將東山再起，世世代代享盡榮華。

「神之寶座將爲你敞開（歐•迪•恩•羅）。」

「神之寶座將爲你敞開。」

透過強而有力的三連樂句，降至中低音域的歌聲令人感動地再次高揚起來，朗聲唱出約定之詞。

歌曲進入了第三段。

接着歌曲進入第二段。

在神座之前，枯木也會冒出新芽，死者也能帶着微笑復生吧。

「神之寶座將爲你敞開。」

蓋瑟拉將軍將右手舉至與肩同高，將手掌面向前方並開口表明：

一位裁判走出來，高高舉起右手。周圍的聲音立刻減弱，過了不久，全場都靜了下來。

被製成長杖的樹木不可能再長出新芽，逝去的人們也絕不可能再次復活。

第二位藍衣歌手和第三位紅衣歌手，第三位藍衣歌手和第四位紅衣歌手也抱在一起。

苟斯再次忍不住流下了淚水，邊哭邊唱。他知道自己是個音癡，但還是努力地唱着。熊一般的勇猛騎士啊！既然你如此讚頌我，我也向你表達讚頌之意。他心裏這麼想着。

「神之寶座將爲你敞開。」

其中最爲激動地訴說着過去回憶的人，居然是帕魯薩姆那位馬臉的巨漢騎士。

「長槍與斧皆已毀去。」

所有騎士都曾看過這首歌的歌詞。不論是葛立奧拉還是帕魯薩姆，在王宮裏都設有名爲騎士之間的房間。這是在舉行騎士就任儀式，或是追封已就任完畢的騎士位階時所使用的地方。簡單來說，只要是爲國家服務的騎士，必定都曾經進入過這個房間。房間天花板上刻畫着許多歷史畫面，其中一角就刻着這首「巡禮的騎士」的歌詞。

令人驚訝的是，有一些人跟着巴爾特的歌聲開始哼唱──是那羣參加歌唱比賽的參賽者。他們經過多年的音樂訓練，只要聽過一次，就能記得歌曲的旋律。不，不只是哼唱。第一位藍衣歌手及第三位紅衣歌手，居然唱起了第二段的歌詞。裁判們也閉起雙眼吟唱着。雖然他們的歌聲較爲細微，彷彿還在摸索着歌曲的音調，但顯然知道歌詞的唱法。

「讚頌吧！」

「神之寶座將爲你敞開。」

忽然間，苟斯注意到這句歌詞真正的意思。

現在他被安排成爲伯爵家的養子，坐擁精良武器和優秀的部下，但是內心的痛楚卻從未減弱。

歐•迪•恩•羅。

騎士爲了主家搏命一戰。主家讚賞他的功跡，賜予領地及賞賜，而騎士的家系得以繁榮昌盛。不過，騎士之戰必須高潔正直。假造榮耀之人，諸神們都看在眼裏。主人若是沒有對家臣的付出做出正當的賞賜，人民也都心知肚明。騎士刻畫出虛假功跡時，愛朵菈的純白羽翼會被複仇及斷罪染成黑色。卑劣騎士的家系會就此斷絕。

「逝去的勇士將再次復活。」

他──苟斯•伯亞雖然流着騎士的血脈，但是因爲貧窮，本來應該無法成爲騎士。但是他與生具來的怪力獲得主家的認可，才成爲了騎士。由於他長得醜，大家都喊他怪物，也一直交不到朋友。正因如此，他才拚命地完成任務。但是，不論他變得多強，也無法保護所有人民及士兵。苟斯常被派遣到艱困的戰場，自己雖然也受了傷，但也將衆多敵人化爲屍塊。然而，結果卻是他無法保護到的人們屍體堆積如山，他只能在這其中哭腫了雙眼。

第二次唱到這段歌詞時，有許多騎士跟着唱了起來。

裁判的聲音在大廳中響起。

「爲神聖任務而活的騎士啊（可爾德葛斯•德西•歐•芙拉）！」

這段提高兩個音調的旋律不停重複着，有更多騎士紛紛跟着唱起來。

第四位藍衣歌手，由於左右都沒有可以擁抱的對象，就抱住了柱子。

「所有的痛苦將得以療愈。」

此刻，我在這裏提議！以帕魯薩姆、葛立奧拉兩國代表，以及兩國的諸位騎士大人之名！將『歌唱騎士』此一名號贈予帕庫拉的騎士巴爾特•羅恩大人！」

他驅趕敵軍，救了某個村莊，得到了衆人的感謝。少女幫他進行治療，還帶着微笑獻上花朵。對於長得一副怪物般的異常樣貌的苟斯來說，這些成爲了無可替代的回憶。

「此時恩寵澤被大地。」

沒錯，歌就是神的話語。人們突然聽見神的福音凝聚成形後，成了歌曲。騎士們篤信這份牢靠的承諾，一直走到了今時今日，他們的這份真誠情義就化爲了歌曲。

傑出的勇士們正齊聲對他這麼唱着。

蓋瑟拉將軍和長着一張馬臉的苟斯•伯亞抱在一起。

無論是怎麼樣的怪力都有極限，一旦力盡就無法再戰鬥下去。苟斯買不起精良的武器，常常都是將手邊的武器用到不能再用爲止。他深深明白，失去戰力的自己毫無價值。當他無法動彈的時候，連部下們都以不屑的眼神看着他，這讓他非常痛苦。

不過，直到巴爾特•羅恩開口唱出這首歌之前，沒有人知道這首歌其實配有旋律。

而且我們也藉此瞭解到，歌唱會成爲騎士武藝的其中一環、這場武術競技會的最後一種競技是歌唱的原因，還有演唱歌曲本身的真正意義。

「在那遍地腐肉的山丘。」

「讚頌吧！」

「年邁之杖將冒出新芽。」

「你的功勳將被刻畫在此。」

幹得好！辛苦你了！你值得獲得如此讚頌。

第一位藍衣歌手和第二位紅衣歌手抱在一起。

「在那戰爭女神（愛朵菈）的純白羽翼上。」

本來想衝出來阻止蓋瑟拉的奇利•哈里法路斯，現在和第一位紅衣歌手抱在一起。

眼前這位像熊一般的騎士，也正流着眼淚，他定睛看着苟斯，用盡全身力氣唱出這一小節。

「你的悔恨將被刻畫在此。」

村人的慟哭聲及叫罵聲，至今依然繚繞在他耳邊。家家戶戶在熊熊烈火中崩塌，不知道那位少女是否也在其中？

歌唱只是一種共鳴作用。大家可以嘗試站在歌藝精湛的歌手身邊，他們的歌聲將會讓人感到胸口一震，全身的血肉骨骼都一同震動。跟着哼起同一首歌時，很容易被他們的歌聲帶着走，彷彿自己也能像個名歌手，唱出美妙的歌。同聲齊唱這件事也等同對彼此造成影響。

大廳中，一羣魁武的騎士們並肩站着，呼吸的節奏全面一致，如拉滿弦的弓般鏗鏘有力地唱着這一節。驚人的共鳴撼動了整座城，接着大家將聲調放緩，彷彿恩寵將由天而降一般，開始唱起了下一小節。

居爾南特和雪露妮莉雅也站了起來。居爾南特朗聲跟着巴爾特歌唱。在他小時候，巴爾特就曾唱過很多次給他聽，所以他當然也知道這首歌。

半年後，苟斯再次到訪這個村莊。這次卻是爲了放火燒村，殺光衆人。因爲村裏遭到了死灰病的侵襲。

「落在你的背脊之上。」

大家是在讚頌我。

苟斯也伸出手掌宣示：

那麼請代我拯救那位少女。是否能請神讓那位少女復活呢？

啊啊！但是！

「神之寶座將爲你敞開。」

「手臂負傷、雙腿無力。」

「年邁之杖將冒出新芽。」

人人臉上無不掛着淚水。他們細細回想着自己的回憶，發自內心地唱着這一首關於神承諾的復活及重生之歌。

「騎士啊！」

「在那遍地屍體的荒野。」

「騎士啊！」

關於今日的歌唱比賽，我們決定讓勝者從缺。葛立奧拉、帕魯薩姆都不適合得到這份榮耀。話雖如此，我們也不能讓非參賽者的羅恩大人成爲勝者。

歐•迪•恩•羅。

不久後，會場中響起如暴風雨般的掌聲。

「讚頌吧！」

如果真的存在，如果神之寶座真的存在，我將不惜千辛萬苦也願意前往。抵達之後，我有一個請求。

「讚頌吧！」

「在那衆人的心中。」

這首歌唱完的時候，每個人都在哭泣。一邊哭，一邊與某個人擁抱。

「巡禮的騎士啊（可爾德葛斯•史克魯•諾•布魯巴）！」

此時，在聲音傳遞良好的石造房間中，有些騎士張開雙手，有些騎士揮着拳頭，用自己喜歡的姿勢唱着同一首歌。他們的歌聲一同響起，不僅融爲一體且互壯聲勢，讓在場所有人的情緒都非常激昂。

很多騎士聽到這段歌詞，都覺得胸口一緊。有許多人都是在歌曲結束後的宴會上，才告訴巴爾特這件事。

「失意與怨恨的眼神。」

「贊成（薩朗）。」

5

這段歌詞喚起苟斯心中最殘忍的記憶。

「我們都說，邊境地帶是文化落後之地，事實也是如此。但是，另一方面，也有人是這麼說的──正因爲是邊境地帶，才留存了古時的優良風氣。我們今天也明白到這個說法是千真萬確。巴爾特•羅恩大人教我們唱的這首歌，已經失傳了許久。這是一首不該失傳的珍貴歌曲。不過，託巴爾特大人之福，它將不會再次失傳。

「贊成。」

是我。

所有人的聲音合爲一體，以宏亮高昂的歌聲唱完了這一小節。最後一個音持續了很久很久。由歌聲衍生而出的恩寵充滿了整個房間，空氣和內心都還在震盪着。

「神之奇蹟降臨的那個早晨。」

居爾南特和雪露妮莉雅則是看着彼此，交換了微笑。

在哪裏！神之寶座在何方？

然而，各位應該都聽過『歌唱騎士』的名號吧？在古代神話中，有一個出現在古代戰場上的『歌唱騎士』的傳說。只要聽過他唱的歌，同伴們會勇氣十足、士氣大振，敵人則會嚇得顫抖不已。負傷倒地之人將會復原並重生，比之前更加英勇作戰。過往在大國的歌唱比賽上，都會比照這個傳說，將這個名號贈予歌藝獨一無二的歌手。但這也是過去的事了，已經超過百年以上不曾出現過『歌唱騎士』。

每個人都同樣表示贊成。

「祂們將實現最後的約定。」

堅毅的歌聲打動了苟斯的心。但是，像我這種人，究竟該讚頌什麼呢？

「逝去的勇士將再次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