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在漂浮着數據之海中……真糟糕】

◇　　off-Line　　◇

從傑克斯世界返回現實的我摘下頭上的ESG，從牀上坐了起來。

感覺好久沒看到自己的房間了，挺令人懷念的。看了看時鐘，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五點了。

遊戲中發生了那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卻只是一個晚上的事情。

青白色的光線透過窗簾射進房間。

總覺得腦袋還有點昏昏沉沉的。

彷彿直到剛纔都還在做惡夢。

不過，現在可不是打瞌睡的時候。

「不去不行。」

我就這樣衝出家門。

目的地自然是雫她家。

無法登出（不登出）遊戲的雫現在到底怎麼了？

我唯一擔心的只有這件事。

從家裏出發大約十分鐘左右，便到達我打工的地方——RPG咖啡廳。

宋的家位於這間店樓上，大樓的五樓。

我跑上樓梯，敲響五〇二號室的門。

裏面卻沒有回應。

我懷着一絲希望將手伸向門把，門居然沒鎖。

怎麼回事？

我心中充滿疑惑，卻還是推門進去了。

「除了你還有誰呀？」

「那該怎麼做？」

只是飄浮在空無一物的黑暗中嗎？

我扶着額頭彎下腰，店長則擔心地凝視我的臉。

「也就是說，雫現在處於精神和肉體分離的狀態……」

此時，我忽然回想起雫說過「不想回到現實而已」的這句話。

「我想過了，伺服器管理公司或軟體開發商早晚都會發現這個異常情況，大概會有所行動。我覺得不如干脆交給他們處理，這樣對雫來說也比較安全。」

「首先，別再用那個說話方式啦！而且你看上去一點也不傷心！」

「這樣的話，若最後沒解決情緒上的問題，做什麼都無濟於事。說到底，還是隻有最理解雫的人才能把她帶回來。也就是說，能接下這重責人任的，除了少年你之外就沒別人了吧？」

「留在……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她在被核吸收的時候，或許就被移到相同伺服器的另一塊區域了吧，所以格式化以後，意識還留在伺服器裏面。」

「嗚呵，我就是梅露露娜喲——☆」

「你來啦。」

我這麼擔心，店長卻兀自用輕快的語氣說：

刺激過大，讓我不小心嗆到了。

「咦，我！？」

「別講得那麼簡單好不好……對了，我想到你還沒回答我！店長你怎麼知道雫現在情況不妙？還對內情特別清楚的樣子……」

「你是來看雫的吧？」

「不是啦，話是這麼說……不過她說過『不想回來』……」

我踢開蜿蜒在地板上的無數電線前進，最後站在那張牀的旁邊。

正想隨便找個理由保持清醒，身體的反應卻很誠實，已經漸漸有些站不穩了。

她的意識現在到底在哪裏？

會不會很悲傷？

「那都是假的！虛擬的！所以沒關係！」

當然，如果能把她帶回來，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我居然覺得她有點可愛。唔………

「真是的！你忘記我了嗎？莉艾兒小姐☆」

這點可以肯定。

「看樣子，她的意識還停留在那邊的世界呢。」

而且不曉得爲什麼，應該毫無共同點的店長，看起來居然和那個綠色頭髮的嬌小女生重疊在一起。

各式各樣的不安籠罩着我。

「話說，你知道設定之類的怎麼弄嗎？」

會不會很痛苦？

我的心臟感到一陣針刺般的痛楚。

「咳、咳！」

「有、有什麼關係……我纔不想受歡迎……呃，不對啦！」

「不說這些了，我想進行拯救雫的行動。」

「唔哦！？」

然而，自從那次親過以後就覺得身體怪怪的。

就算人已經醒過來了也不奇怪。

「嗯？」

「好吧，我試試看。」

令人悲傷的是，結合在線上時聽她說過的經歷，仔細想想還真的跟店長的境遇極爲相似。

「咦？」

店長低頭望着雫的臉，喃喃低語。

我想救她的心意絕無半點虛假。

「哎，照平常玩男性向戀愛遊戲的步調來不就行了?攻略果的路線，把她迷得團團轉，人家自然就想回來了嘛。」

這位感覺有點像壞姊姊的人，就是我打工地方的老闆。我平時都叫她店長，本名至今不明。

店長立刻向我招手，催我進房間。

「這是……」

「可以這麼說。」

「我不是技術人員，並不清楚詳細情況。不過，平常玩遊戲的時候，意識也多少會脫離現實，悠遊在架空的空間中，所以這也並非不可能吧？雫在被核吸收的狀態下還能利用內部介面分析程式，或許也是因爲她擁有跟虛擬人物不同的、另一個類似精神體的存在之緣故。」

ESG側面的連結燈仍微弱地反覆閃爍着，正是她的意識還連接着某處的證據。

「哎呀，一回想起來症狀就發作了？你沒事吧？」

「雫！」

騙人！※告訴我你在說謊啊，巴尼！（譯註：出自《機動戰士鋼彈0080口袋裏的戰爭》的臺詞。）

到了這個地步，我才明白我的女性忍耐度缺乏症候羣爲什麼至今未曾對梅露露娜起反應。因爲操作她的玩家就是店長。

這時，店長忽然閉上一隻眼睛，對我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不過，應該有辦法呢。」

「呃……店長！？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一副早料到我會來，纔在這裏等的樣子。

她一見到我便說：

玩這類全虛擬實境式遊戲的時候，一般都會像這樣躺着或者坐着。但是，目前的傑克斯就我所知，應該正在維護中。

「也對。」

我想起當傑克斯崩壞時，她對我的提問沉默不語的模樣。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她到現在依然沒有睜開眼睛的跡象。

「直接連上雫的ESG來追蹤，我想應該很快就可以鎖定她的意識所在位置了。只不過，如果她沒有要回來的意思，就算出局啦。哎，算了，要看少年你的表現了。」

「是嗎？」

我一邊喊着，一邊大步走到屋子裏頭。接着看見一位綁着馬尾的女性打扮隨意，穿着T恤和短褲，坐在僅有一個房間的室內。

「我想想，先把線路整理一下吧。幸好這裏的器材一應俱全，不用再帶什麼進來也夠用了。」

「這是怎麼回事？照理說傑克斯都消失了，她也應該像我一樣被強制登出纔對啊……？」

「喂！！」

還以爲她睡着了，卻不是這樣。

我擔心的是該怎麼說服她。當她用那麼寂寞的眼神注視我，說「不想回到現實」的時候，我又要怎麼回答？

對她多少有點改觀的我果然是個笨蛋！

「嘖？還看不出來嗎？遲鈍的男生不會受歡迎哦！」

啊嗚嗚！

「嗯。」

店長露出平時從未見過的溫柔笑容，慮了我一聲。

店長像在尋我開心地嘻嘻笑着，真是個討厭的人。

還有，現實中的雫將這樣一直沉睡下去嗎？

店長的表情顯得有點措手不及。

她還是會關心一下別人嘛……

「話說回來，這不就是少年的身體也把我當成女性看待的證據嗎！？哇——喔！」

因爲梅露露娜說是咖啡廳，所以自然而然地想像成多麼時尚的店面，完全無法跟現實中那間落魄的小店聯想在一起。

我不認爲最瞭解雫的人是我。真要說起來，她父母或許比我清楚得多了。不過，不能一概而論就是了。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想起在城堡地下發生的意外，我痛苦得全身痙攣。

可是——

「真的假的！？」

「難……難道……這、這不可能……不，但是……」

「我……」

她身上還是那件平常的雷卡丘裝。脫下兜帽，頭上則戴着ESG。她的表情被頭罩遮住，無法看見，只有小巧的嘴脣和下巴露在外面。

大量電腦和螢幕堆在日常用品上，包圍了整個房間。這裏還是老樣子。角落則有一張牀。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可是，這麼做也不曉得結果會怎樣。再加上現在還是大清早，表面上沒造成什麼騷動。假設他們採取了某些對策，也有可能沒發現雫的存在哦。我原本打算將這狀況通知一下管理公司……可是，如果她本人不想回來，外面的人不管做什麼大概都沒用吧。她跟你說過『不想回來』，對吧？」

我認真地說道，她的表情也隨之變得嚴肅起來。

「好歹我白領時代也是在IT企業工作的哦。」

「現在的情況還好，但如果持續下去，她早晚會逐漸衰竭吧。畢竟這種狀態下現實的肉體沒有辦法進食。」

不祥的預感應驗了。

雫平躺在牀上沉睡着。

在拋媚眼的她身後，我彷佛還看見了傑克斯里經常出現的星星效果。

「拜託！還不肯相信嗎？人家好傷心☆」

那麼純情可愛的梅露露娜，竟然是這個重度遊戲宅店長的化身！？

「我們已經是有親親過的關係了——這樣就太見外羅——」

不過，仔細想想，店長的房間也是一座不輸給雫房間的電子要塞呢。

於是店長開始在房間內挑選必要的器材。

「呃，那個和那個，還有那個。」

我照她的指示把幾臺電腦搬到牀邊，接上線路。

「對了，店長你是怎麼進來的？」

進行手邊作業的時候，我忽然想到這個問題，便問出了口。

「喔，這個嘛，其實這裏本來是我白領時代所住的房間喲。因爲還留着當時的備份鑰匙，所以才進得來。」

「咦！？爲什麼不住了？」

「自從某天這附近開始有……那、耶耶那那個貓、貓在轉來轉去……大概是五樓的其他住戶飼養的吧。這棟大樓應該是禁止養寵物的耶。後來住得不太舒服，就租給雫。而且我在店裏也有住處，已經不需要了。聽說那隻貓是母的……人家不是說母貓的地盤很小嗎？所以不會跑到一樓來……算是暫時放心了……」

沒想到發生過那種事……

話說那隻貓，就是之前被電子鎖困在屋裏的時候，雫所說的登入了視網膜和指紋的、叫什麼宮尾先生的貓？

原來那隻貓真實存在啊……

咦？可是，已經更換電子鎖的現在，店長的備份鑰匙應該不能使用了吧？

「真奇怪……店長，房間的鑰匙沒換嗎？」

「沒有哦！」

我小跑步前往玄關確認。看過門之後，這才明白過來。

門上確實裝着電子鎖，但只裝在內側，外側還是普通的鑰匙孔。我想起來了，當時就是這種愚蠢的設置。

「這沒任何意義啊——！」

「怎麼了？」

店長走過來看情況。

店長在我耳邊說道。

我無意間望向身旁，看到近在眼前的雫，不禁——

「那要開始連接羅。」

「你怎麼不早說呢！？快點！請快點開始吧！」

她說得沒錯……

她指的地方……正是雫躺着的牀。

儘管期間出現一些混亂，我們還是順利完成了連線作業和設定。沒想到這麼快就準備好了。

「唔哈啊……」

「宮尾先生？」

我把店長從店裏拿來的另一臺ESG戴到頭上。

我愣住了，一旁的店長則是臉色大變。

我在這種地方突然陷入危機。幸好宮尾先生很快就消失了蹤影，纔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話說回來，她討厭貓的程度……讓我再次體認到梅露露娜果然就是店長的事實。

我就這樣在電子光像星星般閃耀的隧道中，漸漸、漸漸地沒入了深處。

就在我打開門，準備跟她說明「內側和外側的鎖～～」的時候，玄關前突然冒出一隻看起來很親近人的花貓，「喵喵～～」地叫了一聲。

「啊，忘記先提醒你了。」

《Wait　till　　login！！》

見我出聲催促，店長便用下巴向我示意。

「那、那個啊，我說……這不是……」

我毫不猶豫地點擊YES。

「什麼事？」

「我想，現在雫的意識是在傑克斯的伺服器裏沒錯，不過既然連着網路，就有可能流到伺服器外面。」

「那你就躺在那邊吧。」

她慘叫着，順勢緊抱住我。

接下來就是把我和躺着的雫的ESG外部接頭直接連上。

有的只是簡單的視窗，以及意義不明的代碼文字。

這時店長匆然說：

「沒錯。意思就是如果不快點把意識抓回來，一旦讓她流入廣闊的網路海洋中，原本找得到的人也會變得像大海撈針一樣。」

然而，出現的並不是以前傑克斯的登入畫面。

隨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部。

然後，整個人突然凌空往下掉。

「咦……這邊？」

這一切全都對我的精神安定有害！

陶瓷一般白皙且柔軟的臉頰。

或許是店長從外部操作這些指令，只見視窗胡亂地開開關關，最後只顯示出一個要求確認的對話框。

好、好窄啊……

「你在羅嗦什麼？沒辦法啊！除了這裏之外連個能站的地方都沒有，數據線又短。去吧，動作不快點不行。」

緊接着，眼前暗了下來。

《是否連上網路？　　YES／NO》

「咿！？出、出出出現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意識連上網路的瞬間。

我連忙轉向正面，把頭罩拉了下來。

我幾乎是貼着睡着的雫躺下。

「你是說……」

「唔欸！？喂、喂！？」

胸部！豐滿的胸部，碰到我身上很多部位，太不妙啦！！

「唔……那就失禮了……」

叫出了聲。

感覺我們的肩膀好像碰到了。

呼出氣息的淡粉色嘴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