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O 8 天空色的未來圖

青S—Families

《SHI-NO 黑魂少女》 · 上月雨音 · 10.9萬 字

01/

“在你讀這封信時,我已經死了。”

收到用這種詞句當作開場白的信件時,其他人會有什麼反應呢?

認爲這是惡意,或者是輕薄的惡作劇……而發笑喫驚,然後把它揉掉丟進垃圾桶是最正常的反應吧!會去閱讀文字思索真意,並且誠心誠意接受的人應該不多吧!

不過對我來說,她的卡片無疑就是“從天國寄來的信件”——

我不願事後懊悔,所以我確實寄出了賀年卡。

這不是爲了留下我倆的回憶,而是爲了更大的目的。

雖然,這對你來說真的很痛苦。

不過我也知道,唯有這樣才能讓我們得到救贖。

或許就是這樣吧,所以我想將一切都託付給你。

這件事非常複雜繁瑣,而且又很麻煩,所以你要忽視也行。

我也曉得自己是一個很討厭的女人。

如果你還願意替我完成心願的話,請看接下來的內容。

——信上居然寫着這種離譜的內容。

不,如果只有這樣還好,問題的重點是隔了數行後的文章。那實在是複雜又荒誕的夢話。如果是精神正常的人,看到這種東西早就破口大罵了。

不過,她卻在最後留下了這種願望——

“對不起。老實說,我在寫這封信時,真的很害怕。因爲我無法影響我死後的世界,就算我擁有看穿所有未來的預知能力,也無法消除心中的不安。即使如此,我還是相信,相信這世上必定有希望存在,所以我希望你來見我。我明白這是一個粗暴的心願,可是我還是想將希望寄託在你身上。”

我在春天升上高中二年級的教室裏,遇見了大薤詩葉。

那是換了學年、換了班級,一年級就認識的朋友與新同學之間還有一點隔閡的時候。由於某個男生的提議,我們全班一起出去聯誼。雖然是全班聯誼,可是當然沒有地方大到能坐下一整個班級,所以我們只好分成好幾組進行聯誼活動。

不曉得是偶然還是怎樣,我與她分到了同一組。

“別這麼說嘛,我還是很擔心你呢!”

不過我會這麼做也是有理由的,因爲我並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解釋。向他人說明我的現狀非常困難,而且就算我想說明,也必須提起那段有着許多複雜往事的過去,這會讓我覺得有一點丟臉。

當時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我站在橋上感受着從海面上吹來的冷風。這裏就是詩葉說出那句怪異宣戰佈告的場所。

參加的成員都是認識的人,還有認識的人所帶來的朋友,所以大家都玩得很High,雖然沒有聊到什麼了不起的話題,但我依稀記得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

【……這是什麼意思?】

當然,那個時候的我還沒有直呼她的名字,而是叫她“大薤同學”。而且,我還是初次用這種方式稱呼她。

她與女性友人在一起快樂地聊着天時,也會莫名的拉開距離。反過來說她的朋友也一樣,雙方中間有一道讓彼此不會深入交往的薄牆存在。

我遲了一步才察覺這種講法有點奇怪。此時的我周圍飛舞着許多問號,從旁觀者的眼光來看,表情一定很呆吧!

“呼……沒事、沒事。我只是盡全力奔跑了一下子而已,沒問題的啦!”

她調整呼吸,看樣子她剛纔一定跑得很拼命吧!

我總覺得她身上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距離感。

“你絕對會喜歡上我的!”

支倉志乃——就讀某所有名私立小學的五年級生。是如同我妹妹般的存在。

我只在這裏住了四年。在這裏的回憶雖然不多,份量卻很濃密。

只不過……那天的宣戰佈告其實非常正確。

我可以列舉出許多她的特徵。簡單的說,她就是一名有點不普通的女孩。

除了我家的出租公寓外,這裏都是老舊的獨棟房屋,就這層意義而言,跟我那間六張榻榻米大的破爛公寓附近感覺起來相差無幾。不過這裏還是比較鄉下,因爲這裏還是有一些小農田存在。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覺得那是一個傑作。

【等——】

聯誼從開始到結束都很平常。大家在街上閒晃了一下,然後到一家不是很好喫卻消費低廉的家庭餐廳喫了一些東西,接着免費進入一家音響效果有些微妙的卡拉0K唱歌,最後在那邊解散。在這場聯誼中並沒有男女成對消失,可以說玩得非常健全。

就算被孤伶伶留下來的人是志乃,我還是會覺得擔心,甚至擔心到讓我想立刻跑回家收拾行李,然後搭最快的新幹線回到大阪。不過,這是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祕密:

任何事情都有結束的一天。快樂的光陰就像瞬間般短暫。我們可以永遠閉上眼睛守護這段時間,事實上也有人會選擇這種做法。

不巧的是,當時的我還是一名從未面對過異常事態的極普通高中生。如果是現在的我,或許能用不同的態度加以應對,不過當時我的心中只有一種感覺——

說這種話雖然有點丟臉,但這全都是因爲與詩葉相遇的關係。

“呃,全力奔跑嗎?你該不會忘了什麼東西吧?”

我之後雖然理解了那種距離感的真面目,不過當時之所以會察覺這件事,也是因爲我真的很注意她的關係。詩葉好像也用自己的方式發現了我的變化之後,主動積極地跟我說話。當我意識到時,我跟她,還有她的兒時玩伴——同時也是我朋友的男生——三人已經理所當然地玩在一起了。

“我突然有一點事情要處理。在這段期間內,你可以隨意使用我的房間,用不着客氣。啊,不過你不能跟之前一樣一個人睡在那邊喔!那是一間完全沒有保安概念的公寓,所以如果你要睡覺的話,一定要回自己的家裏睡。”

在這段時間內,我也對她有了某種程度的瞭解。

我單方面的掛斷電話,接着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喫了幾口年菜後,我決定去久違的街道上散個步。

【……是的。】

她不特立獨行,也不會把前世或是大宇宙之類的電波性發言掛在嘴上。

應該怎麼說纔好呢,總之就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

即使沒有那個宣戰佈告,那副無論如何都會引起他人注意的模樣,也讓我意識到她是一名異性。實際上,男同學之間就經常聊到與她胸部有關的話題。

哎呀,關於這件事,請讓我用思春期這個理由替自己辯護吧!

“等……等我一下。”

一個小學生說自己習慣獨自過新年,肯定是在嘲諷周圍的成人。正因爲說出這種話的人,是事實上真的已經習慣——而且次數多到不行,甚至多到我根本不會驚訝的地步——的志乃,所以我纔會知道這個回答裏並沒有其他含意存在。如果是其他的孩子,一定會無法忍受這種寂寞吧!

因爲從那一天起,我就開始在意她了。

這句話不管聽在誰耳中,都是完美無缺的宣戰佈告。

不過,用不着擔心。只要搭乘單軌電車坐個幾站,眼前的景色就會完全改觀,成爲金碧輝煌、華麗又熱鬧的繁華街道。在新幹線也會停靠的大站西側,有沿着南北走向的河川分佈的商業區。這裏就是我們主要的遊玩場所。

昨天是除夕夜。按照慣例,志乃的雙親跟平常一樣沒辦法回家。所以我代替志乃的雙親陪她一起迎接新年,而且早上離開家之前我都一直跟她在一起。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怎麼可能會發生狀況呢!

我取出手機後打開電話連絡簿,並且從裏面叫出了支倉志乃的電話。

事情就發生在度過愉快的時刻,大家各自解散之後。

“對不起,我等一下跟別人有約。啊,如果有遇到什麼麻煩的話,你可以打電話給我喔!

在回家的道路上,我突然被叫喚,所以我回過了頭。

首先,她有一個妹妹。她跟妹妹離開母親身邊,兩個人一起住在外面。還有,我也知道了她的家庭狀況。這個原因讓她與班上同學之間有了那段細微、微妙且絕對的距離。所以身爲局外人的我,纔是她輕鬆聊天的對象。

【……?】

詩葉跟大家不太一樣,應該說她有點神祕嗎?

我輕聲呢喃。

電話響了五聲後被對方接了起來:

就種種意義而言,高中時代很容易留下印象深刻的回憶。或許有些人對中學、小學時的印象比高中深刻,而且年紀再大一點的話,包含大學生活的學生時代記憶就會變得鮮明無比又閃閃發光,但對現在的我來說,記憶的比重還是偏向高中這邊。

如果說這句話的人不是志乃,我或許會覺得這是在諷刺。

“啊,是志乃吧?”

“真是快樂啊……真的很快樂。”

【等等……】

說到被留在原地的我嘛,當然只能跟稻草人一樣啞口無言呆站在原地。

說不定,比我以前住在大阪時的記憶更鮮明。

【……喂。】

沉默寡言又面無表情的她,擁有一頭及腰的烏黑長髮與宛如黑洞般的漆黑眼瞳,纖細到好像能夠輕易折斷的白皙四肢,以及薄弱到似乎隨時都會消失,卻會讓人一眼看過後就無法忘卻的存在感。

我不覺得一名男性會滔滔不絕地將自己的過往說給異性、而且還是一名年紀比自己小的異性聽。

也許是因爲回到大阪還不滿一年的緣故吧,我心中並沒有特別懷念的感覺。話又說回來,從“回到大阪”的思考模式來看,這裏果然不是我的故鄉。

火車站前沒有幾家店面,頂多只有便利商店而已。不要說高中生了,就連現在的小學生都會覺得這座寂寞小鎮很無聊。

也許是過於突然吧,對話中出現了理解話中含意的空白時間。

站在那裏的人就是詩葉。

因此,我有點搞不懂她追在我後面的理由。我覺得她可能是忘了什麼東西,不過也沒有必要刻意追上來吧!因爲,隔天到教室再拿給她就行了。

我們明明生疏到沒說過幾次話,她卻突然單方面做出“你會喜歡上我的!”之宣言,而且還用自信滿滿的肯定語氣。面對過於自信且自我意識過剩的她,我只能感到愕然。

“我本來打算明天就回去,可是我說不定要住在這裏一段時間。”

那麼,再見。”

什麼啊!這個怪女人……?

【並沒有,而且只經過五小時而已。】

“你怎麼了?”

更重要的是……我害怕自己會產生想依賴她的心態。

哎呀,話是這樣講沒錯啦!

她擁有如同小孩般活潑的笑容,以及彷彿窺視般地將大大的眼睛上揚望着別人的可愛動作,而且最重要的是,還有一對與平凡體格不成比例的巨乳。

然而,我眼中的她卻有一點點怪怪的。

我把沒壓在手機上的另一隻耳朵捂住,排除了周圍的雜音:

在班上並不特別顯眼,卻也沒有受到排擠的她,基本上是一個活潑開朗、可以跟任何人成爲朋友的女孩。

我沒有勇氣向年紀比我小的志乃說出那段難堪的過往。

“你那邊怎麼樣呢?有沒有發生什麼麻煩的事?”

“對不起,志乃。”

“不,我誰都沒有忘掉,只是一定要現在纔行。”

把想說的話全部說完之後,詩葉拋下一句“那我們明天見”就離開了。

【我無所謂。】

說不定志乃會生氣呢!不,如果是她的話,應該不會生氣纔對。問題是這種做法或許會造成她不必要的擔心。連我也覺得自己剛纔太蠻橫了,那種對話方式一定會讓她擔心。

聲音乘着風流向海面下游。這塊土地鄰近海洋,所以它會就這樣流向日本海,並且在沒有人聽見的情況下漸漸消失吧!

在這之前,我們之間並沒有直接的聯繫。我們一年級時念不同的班級,名字也是在聯誼時經過別人介紹才知道。她在最初的班會時雖然做過自我介紹,但那時我正跟坐在後面的朋友聊天,所以根本沒聽進去。

因爲父親調職的關係,我家在將近五年前搬來了這裏。在那之前,我與志乃打從她出生時就一直相處在一起。自從去年四月再度重逢後,我們幾乎每天都會碰面,而我也代替她忙碌的雙親保護着她。

“我知道,可是我指的不是這件事。”

【……是嗎?】

“說不定這樣纔是最幸福的呢!”

如果是志乃的話,一定能夠瞬間解決這個問題吧!不,她或許無法解決。因爲能解決這個問題的人,只有“我們”而已。不過,這只是最根本的說法罷了。就現實層面而言,要準備我所希望的結局並非難事。

“不……不要緊吧?”

簡直就像年老色衰、即將要壽終正寢的老人般的喃喃自語。

將手放在膝蓋上,上半身也彎下來的她,不斷從口中吐出熱氣。而我只能喫驚又困惑地凝視這樣的她:

由於宣戰佈告的緣故,她從同學變成了怪女人,接着又成爲我有點在意的女孩子。而且,這種變化並不需要太長的時間。

詩葉與我的關係,照着一定的步調快速地進展着。

一個搞不好就會被周遭雜音掩蓋過去的憂鬱語氣是那麼的小聲。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向了這樣的我:

【……不要緊,因爲我已經習慣了。】

這就是我唯一的感想。或許應該說,我也不可能有其他感想。

“是我啦,我已經到家囉!”

在知道很多事情,卻又有很多重要事情都不知道的這個時期,詩葉老是自豪的對我說出這樣的話:

“我可以預知未來喔!”

“預知未來……?”

“沒錯。預知能力、未來影像、預言能力者!”

詩葉有如音樂劇的主角般伸展雙臂,說不定她耳中也傳來了如雷般的掌聲。只可惜我的耳朵除了風聲之外,什麼也沒有聽見。

“啊……順帶一提,這件事不要跟別人講喔!如果被其他人知道的話,我會被各大媒體包圍,也會被神祕的超能力集團挖角。而且那些傢伙啊,其實根本是企圖征服世界的邪惡組織,他們會綁架我,並且把我帶到地下的祕密基地進行色情的變態拷問呢!”

“不會啦,這種事絕對不可能。”

我完全不理會這種莫名其妙的妄想。面對這樣的我,她以一副完全沒有在反省的笑臉開口道了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剛纔只是開個小玩笑而已。不過,我說自己能預知未來可不是謊話喔!因爲,那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知道啦,我相信你就是了。”我同時用語氣與態度表明自己壓根兒就不信這一套:“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麼重大的祕密呢?說不定,我就是那個企圖征服世界的邪惡祕密組織的大頭目喔?”

“哇啊,相信我啦~不過如果是你的話,要對我做色情拷問也0K喔!”

“唔————!?”

詩葉有時候會說出這種讓人嚇一大跳的事,所以我根本沒辦法安心。

回想起來,跟詩葉一起度過的光陰總是持續着令人舒暢的緊張感。那種驚訝讓我無法保持人眠般的沉穩心情,卻也不會讓我感到不愉快。就人類的心理而言,這種狀態應該用何種詞彙形容纔好,就讓大家自行解釋吧!

“說真的,我說這些話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希望你相信我。”

“相信你……?”

“沒錯,我希望你真的相信我可以預知未來。”

就算她這麼認真的說出這番話,我還是無法相信,誰叫預知能力是這麼令人難以相信的力量呢!

在認真眼瞳的凝視下,我只能皺起眉頭:

“爲什麼你這麼希望我相信你?”

我們明明沒有說要去哪裏,也沒有配合彼此的行動。

獅子這種動物啊,其實髒的要命喔~!

不過,我還是不太甘心就這樣被說服:

“呃,抱歉。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爲什麼非這樣不可呢?”

“我也是,不過說這種話會惹詩葉生氣吧!”

用一副了不起的模樣說完這句話之後,詩葉緩緩地——握住了我的手。

“不過,我真的是嚇了一跳呢!因爲手機突然接到了陌生的號碼,而且居然還是你打過來的呢!”

到頭來,直到事情無法挽回後,我纔有辦法承認自己的視而不見只是爲了逃出這個狀況。

他染了一頭金髮,臉上戴着一副鏡框是彩虹色、鏡片是淡褐色的流行風太陽眼鏡,耳朵上垂吊着一個滿是瑕疵、上面刻着“long”的銀製耳環,服裝則是上面有一堆環狀裝飾、好像走到哪兒都會勾到東西的皮外套,還有一成不變的牛仔褲。

我也自然而然的露出了笑容。

“啊啊,是這個意思啊!呃,我不需要什麼特別的道具,只要在腦袋裏點上一盞如蠟燭般的小火苗就行了。火苗會漸漸擴大,接着我就能看見未來的流向。”

這是我們熟到不能再熟的行程。

這麼一說,那間茶餐廳也是詩葉發現的呢!

詩葉理所當然的說出了這番話。在她的側臉上,完全看不到試圖欺騙他人的負面情感。

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跟這種人扯上關係,或者應該說如果這傢伙突然向我搭話,我一定會拔腿就跑吧,特別是在晚上的鬧區。

正因爲如此,我根本沒空與他聯絡。

“什麼都行嗎?”

“從看到就會讓眼睛刺痛還有頭痛的角度來說,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啊!”

我艱起右手掌打了聲招呼,雄一郎也一樣向我伸出了左掌:

這種你來我往的對話也完全沒有改變。

與志乃重逢、認識綺羅拉學姐,又被捲入了各式各樣的事件中……真的是波濤洶湧且密度濃厚的一年,甚至濃厚到我都覺得太過飽和的地步。

我驚訝的張大了嘴。

“因爲……我‘非這樣不可’。”

我們曾試着點過洋甘菊茶,但最讓我們放心的味道仍舊是香茅茶。雖然詩葉稱霸了菜單上的所有飲品,但我還是不想挑戰看起來好像有毒且又被染成鮮紅色的液體。

“我爲什麼一定要跟男人聯絡呢?”

就算是我,聽到別人說這種話也絕對不會相信。

“就算是夢也好,你說個預言來聽聽吧。”

“啊~沒有啦!我這邊也發生了很多事情呢!”

“如果你要請客的話。”

“總之,發生了很多事啦!”

預知能力這種力量就特性而言即使真實無誤,但在成爲事實且發生前,沒有人能夠接受荒誕無稽的未來。

“這是當然囉!因爲,我的守護靈是百獸之王——雄獅。”

“我說啊,我的預知能力只用在我的知識、記憶,還有認知範圍內的事物上。所以我無法預知百年後的世界會變成怎樣,也不曉得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會有什麼未來。我能知道的事情,只有以我爲中心的未來而已。”

“什麼啊,不行嗎?”

“你纔是呢!我可是很期待你會有更積極的進化喔!”

“數百萬年後也不是問題。”

“我纔沒有在等你呢!”

至少我在這一年間的經歷,都是一般人終其一生也不會牽涉的事件。

“未來的……流向?”

那副笑容,跟我最初遇見他時一模一樣:

這絕對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看到我的這種反應,詩葉沒禮貌的捧腹大笑了起來。她笑完後擦擦浮現在眼角的淚水,一邊提出了說明:

就像諾斯特拉達姆士的大預言,或是像瑪雅文明的長曆法一樣,這些預言裏包含了尚未發生過的未來事件,所以只有極少數的人們相信。如果不是狂信集團的話,聽見的人不是嗤之以鼻,就是把它當作好笑的話題吧!(注:諾斯特拉達姆士——Nostradamus,1503年~1566年,法國籍猶太裔預言家,留下以四行詩寫成的預言集《百詩集》。研究者透過短詩觀察到法國大革命、希特勒之崛起以及飛機、原子彈等重大發明的預言。)

【我涉入的兇惡案件雖然沒有多到數不清的程度,卻也多到我不想去數的地步。而且還被綁架監禁、捱過子彈,也在荒郊野外的豪宅裏被殺人狂襲擊呢!】

“總之祝你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我現在還無法解釋清楚。不過,對我的人生而言,這是不可或缺的條件。”

我們一邊開着這種玩笑,一邊走在路上。

不知爲何,詩葉此時的笑臉看起來竟是受到傷害的感覺。

在這座橋上碰面,然後去那邊。

“這個嘛……應該沒有吧!”

“你一點也沒變耶!”

“好啊!我會用從你身上搶來的錢包付帳。”

“誠如您所言。”

縱使有人預知了從天空會降下魚羣的未來,人們也會覺得那只是一場夢境。即使過去真的發生過這種現象,不知道的人還是會哈哈大笑吧!更不要說邪惡大魔王的預言,根本沒有人會相信。

“可是,她很喜歡這裏的蘋果派呢!”

雄一郎把握緊的拳頭擺到我的面前。雄一郎擁有能讓他發揮泡妞性格的美形五官,而且沒有從事任何運動,卻擁有一副結實身軀。連體育課都會用“不想渾身臭汗”這種理由蹺課的他,爲什麼身材會跟我差這麼多呢?

他的名字叫作富山雄一郎,是我四年前搬來這裏時的第一個朋友,也是高中三年時玩在一起的最佳好友。他對流行有着獨特的美感,而且喜歡奇裝異服,但基本上還算是一個平易近人的好青年。

向我搭話的人是一名打扮可疑的男子。

“嗯~我知道了。那我就揭露一個預言吧。”

“以前的人有很多事情都不曉得,所以纔會想像出很多事情。不過,現代人明明還是不曉得很多事情,卻自以爲知道一切而扼殺了想像力。這就是我們所感受到的現實感,而沒有現實感的未來影像,只不過是夢境罷了。我只是比其他人能看見更多的夢,但我卻無法超越自己所擁有的現實感。說得更簡單一點,就是常識觀念的範圍。”

雄一郎從以前就很愛捻花惹草。

“而且你自己也沒有跟我聯絡吧?”

我們進入了步行一段距離纔會抵達的時尚茶餐廳。這裏專門販賣從國外直接進口的花草茶,所以曾經迷過花草茶一陣子的詩葉纔會帶我們來這裏。菜單上列着無數讓人無法理解究竟是什麼“味道”的花草茶名字,數目大概有二十個左右。

“那你剛纔是在說謊囉?”

“不是的,事情不是這樣。我想自己應該可以看見更遠的未來纔對。舉例來說,如果你看見百年後因爲巨大隕石掉落地球而造成人類滅亡的影像,你會覺得有真實感嗎?”

不過看她講得這麼肯定,就算是我也忍不住想試探一下:

這讓我感到無比的悲傷,因此我刻意假裝自己沒有發現這件事。

“你說的形式是指?”

“喲,讓你久等了嗎?”

而且雄一郎的擊墜數還不是大鴨蛋,雖然沒有強到擊墜王的等級,卻也有着一定的成績。然而,他卻不想交一個固定的女朋友。交往沒多久,他就會用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態跟對方分手,然後再尋找下一個對象。老實說,我真的很羨慕這傢伙的積極個性。

自然而然的朝着同一個方向前進。

意料之外的舉動讓我全身僵硬。在我身邊的她稍微踮起腳尖後說道:

我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

“我說啊,就像可以看見水晶球內的影像或是用塔羅牌進行占卜,還是你可以看見多少年後的未來,又能看到多具體的事情之類的囉!”

說到紅茶,只會從冰紅茶、熱紅茶、奶茶,以及檸檬紅茶這四種茶類中擇一。因此對花草茶完全沒有興趣的我們,點的當然是這種飲料——

面對一臉狐疑皺起眉頭的雄一郎,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雖然這名男子的裝扮如此驚人,但在他的嘴角與太陽眼鏡底下浮現的眼瞳,還是流露了讓人安心的親切笑意。

“原來如此。你不是人類,所以纔會有這種美感嗎?”

“好久沒有聞到這家店既複雜又怪異的味道了。”

“你這傢伙的美感還是很差啊!你不懂吧?我現在的打扮可是更流行了喔!跟去年的我完全不同呢!”

不過在那個時候,詩葉會走在我們的中間。她的任務就是負責帶路與提供話題。詩葉會先說些什麼,接着我跟雄一郎會以那件事爲中心展開無聊的爭辯。在似長似短的三人關係中,我們不斷重複着這種光陰。

“你啊……在那邊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啊?”

我用這種曖昧答案姑且做了總結。

“那麼,你告訴我地球一萬年後會變成怎樣。”

“數百年後才能驗證的預言不行。”

也許是瞭解我的心情,抑或者打從最初就不太感興趣吧,雄一郎只“嗯~”了一聲做出回應,然後接着說道:

“啊,原來如此。這個嘛~這也是有很多原因啦!”

“啥……?”

“那麼……詩葉擁有的預知能力,是哪種形式的呢?如果不具體說明的話,我無法判斷該不該相信你吧?”

……只不過這是藉口,也是謊話。

“唉,站在這裏說話太累了,找個地方吧。”

“我覺得那種甜味會確實的破壞腦細胞呢……”

如果我說實話,一定會換來這種反應吧!

“香茅茶兩杯。”

“也可以看見人類數百萬年後的未來?”

“喔,新年快樂!可是你這小子啊,剛纔雖然說今年也請多多指教,但去年根本沒有跟我聯絡嘛!”

“然後我可以超越時間限制,看見‘無限遠’的未來。”

不管在誰的眼中,這副打扮都很可疑。實在是太可疑了!

“沒關係啦!反正,詩葉到後來也膩了嘛!”

雖然他並沒有卯起來換女友,卻很喜歡泡妞。只要聽說東邊有模特兒身材的美女,就算蹺課他也會飛奔過去,如果聽說西邊有E罩杯的巨乳妹,就算犧牲假期他也要過去找尋。他就是不會輸給風雨也不會輸給狠狠巴掌、每天都爲了結識女性而東奔西跑的類型。

“抱歉,我做不到。”

【那是啥啊,你看太多電視了吧?】

“第一個小孩是女的!”

“不是這樣的啦!我是說你有手機的事讓我大喫一驚呢!”

這裏明明是花草茶專賣店,蘋果派的甜味卻有如用鐵錘擊潰了茶的味道與香氣似的。

只要喫一口,那股甜味就會緊緊附着在舌頭上面,而且經過半天都不會消失。

“那個笨蛋來這裏必點蘋果派,所以我們總是體驗到在地獄的滋味呢!”

“說的沒錯。這裏的蘋果派都會害我喫不下晚飯,我不知道爲此哭過多少次了。”

在我們說着這些話的時候,服務生送來了茶杯。裏面並沒有注滿液體。裝着花草茶的容器是一起被端出來的漂亮茶壺,意思就是我們得自己倒茶纔行。

我們同時在杯中倒了一點點茶,然後喝了一口品嚐它的味道。

“還是以前的味道。”

“嗯!”

“一樣的味道。”

“沒錯。”

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話可以說。

仔細想想,兩個大男人坐在專門販賣花草茶的茶餐廳,感覺實在很怪。

事實上,店內的客人全是女性。

“她們一定覺得我們是同志吧。”

“什麼啊,別鬧了好不好。”

“我也不願意啊!”

雖然爭論着這種事,但這裏對我們來說,仍是值得懷念的地方。

即使有着無數的回憶在這個城鎮裏沉眠,但是對這間茶餐廳的回憶仍是無法分割的其中一個片段。

“那麼,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事?新年第一天就把我叫出來,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吧?”

“跟詩葉寄來的賀年卡有關。”

“結……結婚!?”

跟雙親無條件疼愛自己的小時候不同,長大後要面對的是不管向對方釋出多少好感,也無法保證對方會做出對等回應的世界。

不過,小鳥一臉幸福地講着跟“達令”有關的話題。我過去很少看她這麼開心。我想起了過去的她用那對黯淡眼瞳瞪視着別人,除了詩葉、雄一郎,還有我以外,從不與任何人交談的模樣。

不過,我大喫一驚的反應卻讓小鳥開心的蹦蹦跳跳。

雄一郎臉上的親切笑容消失了。

在佛寺的境內想這種事情相當不敬,但我的心境就像《不能過》這首童謠一樣。(注:《不能過》爲日本童謠、民謠作詞家野口雨情所著。遊戲方式爲兩人用雙手圍成隧道樣,其他人則是排成長列快速從下方通過,唱完歌的同時圍成隧道的人會放下雙手,被抓到的人就要當鬼。)

“這件事說出來的話,可是會讓已經嚇一跳的大哥哥更驚訝喔!老實說,我可是先上車後補票呢!我已經懷孕三個月了。”

“我收到卡片了。既然如此,卡片也一定會寄到你那邊。”

我進一步詢問後,得知她的男朋友今年二十歲,從事的是營造業。該怎麼說呢,講別人壞話雖然不好,但她的男朋友就跟金屬模板一樣,從學生時代就很暴力,甚至還被輔導五次之多。雖然沒有留過案底,但我不曉得這一點是否值得倚靠。

不過,小鳥的這種本質實在是太難理解了,大部份的人只會因爲她瘋狂又激烈的感情而疏遠她。

“那是誰啊?我在講達令的事耶,請你不要搞錯好嗎?”

不,請不要吐槽我“那種氣氛是啥氣氛”啊!

這個事實不是從本人口中得知,而是雄一郎先告訴我的。

雖然因爲逆光而看不清楚長相,但我還是確實認出她了。

山丘上有一座在附近有一定知名度的佛寺,那座墓地就在它的更上面。

我想絕對不是吧!

不過,原來如此。對小鳥而言,我們幾乎快兩年沒見到面了。

“咦?這是什麼意思?”

懷孕三個月的肚子不會有什麼變化,所以我看不出來小鳥有身孕了,但她的確穿着寬鬆的衣服。

“啥?他是哈德曼下士嗎?”(注:哈德曼下士是電影《金甲部隊》中有名的角色,訓練士兵的方式兇悍粗野。)

“你說的是詩葉?”

“…………”

講完話之後,我們並肩登上石階。

“——然後他說啊,‘叫達令前跟叫完後要加上Sir’喔!”

一想起這件事,緩緩滲出的悔恨湧上我心頭。

“只有一種情形會改掉姓氏吧?我要結婚了。”

“…………”

“呃,怎樣了嗎?這個問題很突然耶!”

我不想再跟大薤家以及辰宮家有任何的關聯,也不願思考詩葉的事,所以當情況漸漸平靜下來後,我也只跟毫無瓜葛的朋友交往。

我記得是志村……志村小鳥。

“辰宮家之墓”——

“不然還有別人嗎?”

在大薤這個巨大家族中,志村是末席中的末席,也就是遠房親戚。雖然我沒有仔細問過這件事,但他們似乎是沒落的分家血脈。我記得他們應該住在山口或是廣島附近吧。

我在石階前方不遠處,發現了一名少女。

只是佛祖也曾雲,苦行無法達到開悟的境界。如果是這樣的話,在上面迎接我的究竟會是什麼呢?

“啊哈哈!”

當時的我也很痛苦悲傷,根本無法顧慮到小鳥的感受。

我一步步登上蜿蜒的石階。這裏沒有可以稱之爲山坡的斜度,石階的落差也不大,不過路一直彎來彎去,所以走起來還是很累人。而且每踏上一個石階接近目的地時,心情就會變得有些憂鬱的精神狀況也增加了我的疲憊感。

“不……不,你看仔細一點。我已經有大人的樣子了吧?”

“該怎麼說呢?我還沒有具體表白過啦……”

“該不會是……大哥哥吧?”

不,現在不是了。

小鳥並沒有那麼堅強,她就像是在冰冷的傾盆大雨中縮成一團發着抖,卻還是拼命擺出威嚇模樣的小貓。強烈的敵意只不過是恐懼的反面罷了。在小鳥的心中,總是期待有人能溫柔地撫摸她,並且給她溫暖。

我知道不能用過去的經歷來判斷他人,而且如果對方現在從事的是正當工作,那應該就沒關係……然而,我心中還是抱持着“真的沒問題嗎?”的不安。我想有這種偏見的人不只我一人吧!

這大概纔是他原本的表情吧!

那是在迎接夏日尾聲,風也漸漸轉涼的某天放學後。輪到值日生打掃的詩葉拿垃圾出去丟,我則是茫然的眺望着窗外等她回來。此時,他突然對我說了這句話:

“是嗎?我想也是。你不可能沒有收到卡片。”

的確沒有其他人了。我當然不是像小說主角那樣受到衆多女性愛慕,並且可以建立後宮的人。詩葉是第一個讓我感到那種氣氛,卻又不是親近的異性。

我知道。

居然用笑聲掩飾過去……

“小鳥。”

不過,還真是一個愉快又痛快的達令呢!

“什麼意思嗎?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腦筋轉得時快時慢呢!”你也沒有改變,嘴巴還是那麼毒嘛!

不知爲何,我心中浮現了很不好的預感。

我通過一個又一個的鳥居,而且它們好像在叫我快點回頭。

自從被接去志村家之後,小鳥自己好像也踏進了那個世界。她也是在那個時候認識這名男朋友。

我也知道自己的臉僵掉了。

小鳥毫無意義的比出了勝利手勢。面對這樣的她……我無言了。

“老實說,我馬上就不姓志村了喔!”

我對他的印象有一點改觀了:

“呃~……討厭,都是大哥哥你插嘴,連我都忘記講到哪裏了。我記得是……對了,是說到他帥氣的對死纏爛打追在後面的巡邏車大吼‘把頭塞進海豹屁眼裏死吧!’這裏嗎?”

要有很大的決心才能投入這種感情。

她擁有剪得又短又齊的褐色秀髮。那對雖然細長,卻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的鳳眼,彷彿像是親切的狐狸一樣。看起來稚氣十足的單薄身體曲線中帶有危險氣息,並且散發着吸引他人目光的魅力。

雖然因爲化妝的緣故感覺起來不太一樣,但她無疑就是詩葉的妹妹——大薤小鳥。

所以我連看都不看一眼。

“爲什麼你這麼肯定?”

大薤詩葉——是君臨附近一帶的名門的嫡長女。

“有可能不被嚇到嗎?”

刻在墓碑旁的文字。

“吶啊……你們在交往嗎?”

激烈的頭痛讓我按住了額頭,就連石階也快踩不穩了。

即使如此,小鳥還是很信賴姐姐詩葉,因此她也很親近身爲詩葉朋友的雄一郎與我。

她真正的朋友只有我跟雄一郎兩人而已。

雄一郎這個受歡迎的男人,恐怕完全不瞭解我的這種感受吧!然而此時的他,不知爲何流露出奇妙的焦躁態度。發現自己從未看過的嚴肅表情後,我理解到他說的話是認真的了:

不過當詩葉死去後,她就失去了絕對的避風港。

“嗯,已經兩年了吧。不過,大哥哥一點也沒變呢!”

就像小鳥一樣,我也無法用這個名字叫她。

“謝謝!一想到總算能真正脫離討厭的大薤與辰宮一族,我就開心的不得了呢!”

即使是現在,我還是能清楚地回想起當天目送她離開鎮上的光景。

因爲這是我的初體驗。什麼樣的氣氛纔是戀愛這種事,我根本無從比較。雖然隱隱約約地感受到對方的好感,卻又覺得如果是自己誤會的話就太丟臉了,所以只覺得迷惘、困惑。

她原本就是一個很討厭人的女孩,這大概是從小就一直看着大人污穢的部份所導致的吧。不相信任何人的小鳥,總是擺出全世界的人類都是敵人的態度。

我明明沒有特別想學的東西,卻刻意選擇了大阪的大學,其實這件事里根本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原因。我只是想逃開這裏,我想要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去時容易,回時恐懼。

所謂的嚇破膽,指的就是這種事吧!因爲,我記得小鳥現在應該是高中二年級生纔對。雖然過了十六歲就可以結婚……但這根本不是重點。

我站在那塊墓碑前面。

詩葉的死,讓小鳥壞掉了。

“沒什麼。也就是說,你不曉得那件事囉?”

“……還真是因果循環呢!”

“對……對不起、對不起。呃……然後呢,你說到哪裏了?”

就像小鳥一樣,人會改變姓氏的瞬間有好幾種。

我再次反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然而望向我的眼瞳中,卻帶着類似同情的色彩。這就是我感到不安的最大理由。

“……是嗎?”

“總之,真的好久不見了呢!”

不辛苦登上石階,就無法抵達目的地。

特別是詩葉死後,小鳥的狀況又更悲慘了。她對一切都充滿了攻擊性,而且想要破壞所有的事物。如果是達令的力量讓她從那種絕望深淵重新站起的話,光是這樣就值得我尊敬與由衷感謝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非登上去不可。

這個女孩跟以前一樣,碰到這種事就很孩子氣。不,她已經懷孕也決定結婚,而且馬上要當母親了,所以已經不能說她是小孩子了。

雄一郎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把話接了下去。

“不過,你真的要結婚了啊!我實在是太意外了,所以也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那麼恭喜你囉!”

不過,此時的我已失去回頭的最佳時機了。

在沒有任何人出面制止的情況下,小鳥毫無止境的持續暴走,結果大薤家終於把有如燙手山芋的她放逐到分家那邊,就這樣趕走了麻煩。

“你嚇到了啊?”

小鳥雖然是次女,但畢竟是本家的人。把她過繼給這種家族,所表示的就是處罰之意。

雄一郎之前的焦躁感靜靜地消失,現在他眼神中只有近似悲傷的哀慼。

“什麼啊……有話想說就說清楚啊!”

“嗯,也是啦!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從外地搬來的你,當然不知道這裏——也就是詩葉家的事情囉!不過,我可沒有刻意瞞着你喔!我只是不曉得你不知道這件事而已。”

“到底是什麼事啦?”

“我不知道詩葉爲什麼沒有對你說這件事。那傢伙應該有自己的想法,所以請你不要太責備她好嗎?”

“你到底講不講!”

忍耐不下去的我揪住了雄一郎,但他並沒揮開我的手,而以包含一切的溫柔語調說道:

“那傢伙——有未婚夫了。”

我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那不是像快門一樣瞬間變黑,而是有如墨水滲入似地緩緩侵蝕着視野。我的意識在黑暗裏中斷了一會兒,當視線再度恢復時,我已衝出教室。

就算眼睛看不見,我的意識也沒有真正中斷。

在那段時間內,我還是確實聽着雄一郎的聲音。

“這是在好多年前,在你搬來這裏之前就已經決定好的事情。這是詩葉她家,也就是大薤與辰宮的家長自行決定的政治婚姻。男方已經快成年了,所以按照約定,詩葉高中畢業後兩人就會完婚。”

我明明聽到了這些話,聲音卻傳不進耳中。

我的思緒全集中在同一個地方。即使聲音傳到了腦海中,我也無法思考話中的含義。

“我能瞭解你的感受,不過你還是放棄吧。因爲大薤與辰宮都是有頭有臉的大家族。已經訂下的婚約,就算是詩葉本人也沒辦法推翻。當然你也一樣,任何人都一樣。這是絕對無法撼動已經被決定好的未來。”

帶着安慰之意的聲音、話語,以及態度全是那麼的苦澀。

放棄吧——因爲它們強烈地表示出這句話的含意。

“詩葉!”

焚化爐前方,剛好丟完垃圾的詩葉就在那邊。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腕。詩葉剛開始雖然被滿臉兇相的我嚇了一跳,但她立刻恍然大悟似地露出微笑。

就算“回去”嗎?

“反正,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就對了。真是的,說到那些傢伙啊,現在都已經是平成年代了,他們還活在昭和初期或大正時代,說不定還是江戶時代呢!家族至上、血緣至上的想法……實在太噁心了!”

“或許吧,不過看在別人眼中很可怕耶!”

“你有未婚夫的事是真的嗎?”

未成年的她想結婚,就必須要監護人同意纔行,所以絕對不能說是毫無關係。況且結婚這種事除了兩位當事人之外,彼此的兄弟姐妹也會成爲一個家族,所以不可能沒有任何關係。

想到這裏我不禁冷汗直流。即使已經進入了安定期,可怕的行爲還是很可怕。

“……是嗎?”

“你有未婚夫是什麼意思啊?”

“姐姐的那種力量很特別喔!不過,只有生小孩這件事,我有絕對的把握。”

我雖然知道她會有這種反應,卻不能不提出這個問題:

那是沒有伴隨嘆息的沉重語氣。

“他要工作。即使是新年,也還是有工程要進行。”

“對呀!唉,就算達令休假,我也不會帶他來這裏。”

她沒有自然而然的High起來,而是以冷靜的演技讓我安靜下來。

那是沒有任何人,甚至連志乃都無法模仿的究極能力。

“我也覺得萬一是小鳥寄的話,就只能在那邊見到你了。”

不,擔心這種事非常正當吧!

“這怎麼可能!我絕對不會告訴她!如果說出來的話,不知道她會怎麼對付我耶!”

這女孩的表情真的很豐富呢!

大聲吼叫的氣勢讓我暗自苦笑。

“我還以爲一定是大哥哥寄的呢!不,如果是大哥哥寄的就好了。老實說,我根本不想看到那塊骯髒的石頭。可是寄賀年卡的人如果是大哥哥的話,就只能在那邊碰到面了。”

“無法取消婚約嗎?”

爲何她能像這樣擺出笑臉呢?我實在無法相信:

“我要結婚的事跟我母親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不過,這並不是針對我的警戒。不管小鳥這個女孩多難相處,我還是有自信我們之間有這種程度的信賴關係。

“我想琴惠伯母應該也收到了賀年卡。所以我得去確認一下才行吧?”

“真是的~你還是喜歡在奇怪的地方瞎操心。”

不過小鳥不知爲何,就這樣很失望的嘆了一口氣:

除了那座墓地外,我們不可能碰到面的理由——

這是這個話題已經結束的單方面告知。

小鳥在墓碑前方的苦澀表情頓時一變,滿臉微笑的她隔着一個石階跳下階梯。

然而,沒有人討論,也就表示大家都知情。

“要怎麼取消?”

“我還沒和琴惠伯母見過面,所以不曉得她那邊的情況。”

“爲什麼這麼問?”

詩葉如同春天的陽光一樣開朗。

笑容從她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揚起眉毛的表情。

“……別問我這麼困難的問題,我不曉得!”

“是啊!就如同你所知道的,我家是過去擁有這附近一帶的大地主,現在也是擁有很多土地的名門望族。至於另一邊嘛,辰宮家是外地來的流氓家族,他們的長男就是我的婚約對象。他的名字是……叫什麼來着?我忘記了。”

“……對了,小鳥。你跟你母親見面了嗎?”

對她來說,這裏不再是家鄉了。

我提出問題——我問有沒有辦法解決。

我們沒有在墓地供奉鮮花,也沒有焚上幾柱清香。如果對象只有詩葉一人,我們會毫不猶豫的做這些事,也會花上許多時間掃墓,不過一想到沉眠在那塊墓地的“其他人”,我們怎麼也無法行動。

“嗯~算是拜年吧?”

“……不是大哥哥寄的嗎?”

“啊,被你發現了啊?”

看樣子比起居民,她更討厭大薤家族的人。

過於輕鬆的肯定回答讓我感到搖搖欲墜。

“咦?這麼說來,達令沒有跟你住在一起啊!”

離開墓地後,我們一起走下漫長的石階。

我可以清楚確認到興奮心情一瞬間凍僵的剎那。

就是這個原因。

所以,她警戒的對象是我以外的事實。

“沒關係、沒關係啦!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非常小心喔!”

“對不起……”

小鳥無法在鎮上停留太久。她的存在對居民們而言是某種禁忌,而且恐怕直到現在還是如此。居民們無法公開討論被大薤家視爲“不存在”的問題兒童。

“是嗎?這麼一來,你應該也收到賀年卡了吧?”

“簡直就是詩葉的未來預知能力嘛!”

不過,這可能會對她肚子裏的孩子造成致命傷害。

“這樣很危險啦,如果跌倒就糟了。”

小鳥嘆息聲中的含意,跟我感受到的情緒極爲類似。

微笑的眼瞳中帶着警戒。

“……難道你什麼都沒跟達令講嗎?”

詩葉做出回答——她說沒有辦法解決。

她的眼瞳中,清楚地刻劃着取消婚約這種事不可能會發生的回答,而我的眼瞳則完全肯定了這個答案。

“這種事……實在太亂來了。”

眼中望出去的光景嚴重扭曲變形,甚至到了讓我覺得這一切該不會都是噩夢吧:

“我不是在開玩笑!”

這番話連一點點可靠的根據都沒有,不過反而很有她的風格,所以我也被逗笑了:

“嗯,卡片好像也寄到他那邊了。”

“總之我會在這裏待個兩、三天。我有很多話想跟姐姐說,就算回去達令也不在家。”

然而,小鳥卻毫不在意的笑了起來:

“爲了什麼?”

“我也沒開玩笑啊!”

“因爲,他不是那種喜歡追根究底、探人隱私的小家子氣類型。”

小鳥的口氣就像是在責備我似的。

沒錯,真的就是這樣!那是誰也無法模仿的力量。

如果不加註意地走出去且立刻被居民看到,小鳥的存在就會變成謠言四處傳播,謠言則會招來臆測——而且肯定是負面的想像。爲了避免不必要的誤解,最好是住在沒什麼人認識自己的地方。

面對眼尾上揚、大發雷霆的小鳥,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想你說不定是來跟母親報告自己懷孕的事。”

“是嗎?那還真是寂寞呢!”

“當然囉!”

沒辦法,我只好改變話題:

我真的無法相信,都這個年代了還有那種政治婚姻。

因爲她不是一個人了。如果只有她本人的話,由於這個石階坡度不大又彎來彎去,就算像池田屋長階梯的場且樂一樣滾下去,頂多也只會骨折吧。(注:場且樂是“池田屋騷動”中著名的打鬥場景,此騷動爲日本江戶時代後期在京都旅館“池田屋”所發生的一樁政治襲擊事件;隸屬京都守護職的武裝組織“新撰組”攻擊屋內多位尊王攘夷急進派的重要人物。)

“小鳥要在這邊待多久?話說回來,你住在哪裏啊?”

“你要去見她嗎?”

“我們雖然生活在平成時代的世界中,但裏面還是有活在昭和時代的老人存在。而且啊,越是這種老人,所掌握的權力也就越強大。唉,倒不如說這是一個很有現代感的交易吧!只不過雙方交換的不是契約書,而是活生生的人類。”

“嗯~我還比較想問你耶!”

“我們的想法一樣呢,我真高興!”

“我住在飯店裏,不過離這裏很遠。”

“不,我纔要說對不起。”

可是無論小鳥怎麼威脅我,我都必須去跟琴惠伯母見面:

“我覺得這不是問題的重點耶!因爲,他怎麼可以在不知道你生母是誰的情況下——”

“你想問爲什麼我要跟流氓結婚嗎?答案非常簡單,是爲了金錢。大薤家可以給予辰宮家土地,還有自古流傳下來的權力。辰宮家可以運用這些資源,並且以非法手段增加利益,然後大薤家再從中取得一定比例的報酬。不會賺錢又被沉重稅金壓到唉唉叫的大薤家可以得到穩定的財源,身爲外來者的辰宮家則可以得到大薤家的土地與影響力。而讓雙方都能快快樂樂獲利的契約證明,就是我囉~”

她由下往上窺視的懷疑眼神,真的有一點可怕。

“爲什麼……”

的確,詩葉預測未來的能力實在太特異了。

只不過,我明白她指的並不是這種事:

“這麼說來……難道雄一郎也收到了?”

不管她的家族有多麼古老,都不能在平成的年代做這種事吧!

刻意裝傻回答問題的我,令小鳥全身都表達了不愉快的情緒。

“我都說沒關係了。因爲我絕對、絕對要生下這個孩子!不管有誰阻礙,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要生下小孩。”

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小鳥的肩膀頓時抽動了一下:

“嗯。對了,有事就打電話給我吧。啊,你回去時當然也一樣囉!”

“好的,這個當然……不過,你也開始帶手機了呢!”

看到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的小鳥嚇了一大跳。面對這樣的她,我把手機有如印籠(日本放置藥品或印章的漆器小盒子)般高高地舉了起來:

“因爲,這可是大學生的必需品喔!”

“在現在這個時代,連小學生都需要手機吧?”

這種吐槽,我早就聽習慣了。

交換完電話號碼與電子郵件地址後,今日就在這裏道別了。

跟準備搭電車回去的我不同,我目送她坐進了巴士。

在離別之際——

“姐姐她……能跟大哥哥見面一定會很高興。”

小鳥用笑臉說出了這句話。

而我只能用一句“謝謝”作爲回應。

02/

大薤家的宅邸相當巨大。

離車站有一段距離的它,以明顯令人感到異質感的龐大規模,穩穩坐落在擁有錯綜複雜小道的老街正中心。就連初次造訪這裏的人,也可以清楚感受到它的存在。高約兩米的土牆筆直延伸一百米左右後轉彎,接着又向前方延伸一樣的長度,而且下個轉角也一樣。也就是說,這裏整整佔去了一整塊的區域。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從高空看下去的話,應該會是一個漂亮的正方形吧!

南側有用樫木打造、高約三米左右的壯觀大門。打上鉚釘的雙開式大門,以它的沉重氣勢威嚇着每個來訪的客人。事實上,它也曾經是這個家族的權威象徵。

從以前就支配這塊土地的望族。

至今仍擁有許多土地的名門。

詩葉雖然笑着說:“現在早就沒有那種影響力了啦!”但這個家族還是留有相當的威嚴存在。即使明白這是大薤家千辛萬苦塑造出來的虛張聲勢,但身爲一個小市民,我還是會對這種威勢感到害怕。

緊張的我按下對講機,並且對出聲應話的傭人說明來意。如同我所預料的,門很快就啓動了起來。門的外觀看起來雖然古老,內部卻是最先進的機械,所以它沒有發出嘰嘎嘰嘎的沉重聲響,而是以順暢的動作開啓了大門。

“總之非常遺憾,寄卡片的人不是我。”

這個理論好像聽得懂,又好像聽不懂呢!

“啊,是的。祝你新年快樂。”

“琴惠夫人可以與您見面了,這邊請。”

她明確的說出了這個答案。

“不會……那個,在你這麼忙碌的時候突然造訪,我才覺得抱歉。”

此時,發生了有點不可思議的事情。

主屋那邊隱約傳來了熱鬧的聲響。停車場那邊停放了無數高級的車輛,所以主屋那邊恐怕正在進行新年宴會吧。除了一族之人外,地方上的人士也會一一前來拜訪纔對。

發現我的這種反應後,琴惠伯母說道:

“琴惠伯母果然也收到了啊!”

詩葉對老實坦白的我發出輕快笑聲:

“當然不是我囉!”

我一邊直視她的眼瞳,一邊說出了這句話。

被帶到房間裏的我等了十分鐘左右後,紙門開啓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進入了室內。

“啊,不會。我不會在意。”

“天曉得?就算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嗯,我剛剛纔從那邊過來。”

我甚至覺得,如果小鳥有遺傳到她十分之一的沉穩態度就好了。

“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我是那孩子的母親啊!”

“沒錯,這也是原因之一。”

“對了,你覺得爲什麼我會收到卡片?”

“好久不見了。”

在門的另一端出現的是,一名戴着頭巾身穿舊式圍裙,正好步入耳順之年的女性:

“是誰?”

琴惠伯母的臉上看不到半點內疚的神情。

從來沒聽過的風評讓我整張臉都僵掉了,此時琴惠伯母移回視線微微一笑。這大概是打從心裏露出的微笑吧!

“你該不會是來問候‘那孩子’的吧?”

在詩葉的存在或是她的死亡之中,琴惠伯母與小鳥都是想切割也無法切割的相關者。無論寄信的人到底有什麼目的,都沒辦法將這兩個人排除在外。就這點而論,我與雄一郎反而是局外人了……

這番話有一半是正確解答。

“嗯,是可以啦……”

傭人端出來的茶不是我平常喝的瓶裝茶飲,而是確實使用茶葉泡出來的香茗。不會太燙,也不會太溫的絕妙溫度,以及瓶裝茶所無法比擬的香氣實在太誘人了。

“因爲,這是爲了詩葉。”

在對面坐下的琴惠伯母臉上雖然掛着微笑,表情看起來卻有一點困擾。不過,我並沒有問這是爲什麼。

琴惠伯母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望向旁邊。紙門現在雖關着而無法看到外面,但另一側有用玻璃窗隔開的木板走廊,旁邊則蓋了一個小庭園。雖然我只有在傭人端熱茶與點心進來時瞄到一眼,卻還是可以感覺到庭園的沉穩氛圍。這幅光景可以讓九成的日本人感到心安吧!

我脫口而出的話,沒讓琴惠伯母動到半根眉毛。

她甚至能接受這種悲哀。

“因爲你是詩葉的……囉!”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所以我纔會搬出來啊,因爲沒辦法隨便找朋友去那邊玩吧?特別是地方上的孩子們,一到那邊就會嚇得縮成一團呢~”

“這是爲什麼?”

“嗯,似乎是如此。”

“嗯……真的呢!”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

“你爲何這麼肯定?”

這名老年女性雖然只是忠於自己的職務,但她的低姿態卻散發着煞有其事的氣息。在她的帶領下,我從庭園走進了內院。

總之,她想說我是個爛好人吧!

我被帶到的不是主屋,而是位於內院的別館。

“也不是琴惠伯母。”

那就是詩葉的死這種“既非代溝也不是隔閡”的障礙。也就是說,它是一種漩渦。被雙方注入中心的強大水流互相撞擊,並且產生了無法預測的漩渦,所以我們無法輕易接近彼此。

“而且你也想問賀年卡的事情吧?”

“可是你卻像這樣出現了。只是爲了一張賀年卡,就刻意回到了不願回想的過去,這對我來說實在太不自然了。所以我的想法應該很好理解吧?”

真是的,母女兩人都這麼過份。

“新年快樂。”

雄一郎他家也跟我家一樣是從外地搬來的,他與詩葉第一次接觸的場所是在幼稚園。聽說雄一郎在午睡時間因爲尿牀而大哭,詩葉見狀就過去安慰他。這就是兩人的初識過程。

這一次琴惠伯母說的沒錯。

“當然囉!就算別人沒收到,我也一定會收到。”

彷彿在訴說自己早已習慣這種狀況的沉穩表情,讓我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不是說謝謝,而是說對不起的事實,就是橫亙在我們之間的難處吧。我一邊聽着自己在腦海一隅的冷靜獨白,一邊低下了頭:

我沒取用一起被端出來的茶點栗子羊羹。就在我打量說話的時機時,琴惠伯母先開口:

“小鳥也說了一樣的話,不過卡片並不是我寄出來的喔!”

“就算沒有這種事,我也會跟你見面。而且老實說,我懷疑是你寄的呢!”

我想知道她會怎麼回答。

事實上,我也沒有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們之間絕對沒有任何不愉快。只不過一般來說,女兒的母親與女兒的異性好友之間,本來就會有一種微妙的關係。更何況,我們之間還存在着更復雜的內情。

她叫作大薤琴惠,是詩葉她們的母親。

與有如揹負着鬼瓦伸開雙臂的年老海龜般的母屋相反,使用了較新的建材,也以施工方式讓外觀看起來具有古老風味的小巧建築,看起來就像茶室一樣。(注:鬼瓦是安裝在屋頂四角、上有獸面花紋的瓦,常見於東亞傳統建築,又稱獸面瓦、鬼臉板、獸頭瓦,據稱有避邪消災的作用。)

無法冷靜下來的我忍不住東張西望。仔細想想,這可是我第一次進到這間大屋子裏呢!

“那只是親戚聚集在一起拜年而已啦!他們不是假借宴會名義大吵大鬧,就是來要錢的,沒有一個人可以稱之爲客人。”

“是的。我們在墓地……在‘詩葉’的墓地那邊巧遇。”

以志乃爲首,有很多人都說我有一頭鑽進麻煩閒事——我可以選擇不揹負它們——的怪癖,所以我早就習慣這種說法了。雖然我也想大叫自己是被迫的,不過看在周圍的人眼中似乎不是如此。

“沒關係,你用不着介意。”

難道她能透視位於另一側的庭園,還能看見我看不見的“影子”映照在紙門白紙上?

因爲詩葉跟小鳥都住在外面的公寓——住的當然是大薤家所擁有的房子。對她們兩人,特別是對小鳥來說,這間宅邸都不是住起來很舒服的地方。連我也不喜歡這種大剌剌表露權威的場所。

表情果然沒有任何改變的琴惠伯母,張開了塗着鮮豔口紅的朱脣:

“……因爲你平常的所作所爲。”

“謝謝你。而且就算不是這樣,我也不能毫不在乎的把你趕回去啊!”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看吧,這就是你平常的所作所爲囉!”

“雄一郎囉!”

她喫過的鹽比我喫過的飯還多——這種說法雖然很失禮,但是我們之間的人生歷練實在差太多了。

“那麼……關於寄信的人,你有什麼想法呢?”

然而琴惠伯母卻有如靈魂出竅似地露出毫無防備的側臉,目不轉睛的凝視着外面。

“你爲什麼要來這裏?爲什麼沒有無視它呢?”

雖然我記不清楚琴惠伯母的年齡,不過早婚的她應該只有四十歲左右吧。話雖如此,她的面容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緊繃的銳利表情散發出頑固又難以親近的氛圍,不過這也是她的美麗之一吧!

琴惠伯母點頭說了句“對不起”之後,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所謂的無視,指的是無視詩葉寄來的賀年卡嗎?”

我也跟着凝視外面,不過被陽光照到發亮的白色紙門上,並沒有黑色的影子。

我對看呆的自己發出微微苦笑,一邊低下了頭:

原來如此,難怪我會被帶來別館這邊了。

“可是琴惠伯母剛纔說過,賀年卡也是跟我見面的原因之一吧。換句話說,你也知道我收到了卡片吧?”

“沒錯。你自己看看,不管怎麼想,詩葉還有我們跟你之間所發生的事,絕對不是開心的回憶吧?如果可能的話,你一定不想跟我們再有任何關聯纔對。”

順帶一提,雄一郎老是反駁說:“纔不是咧!剛好相反,相反啦!”但我決定無條件採用詩葉的證言,因此他有罪的事實並沒有被推翻。

“這……這是什麼意思啊?我做過這麼可疑的行爲嗎?”

“我能想得到的人只有一人。”

我想詩葉從小就強烈意識到自己的地位。青春期會孕育叛逆意識,讓人反抗以雙親爲首的成人們。然而她卻略微跳過了這個階段,直接抵達了理解父母難爲的精神年齡。

這個答案的確具有說服力。

她雖然笑着說,但其實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吧!

“對不起呢,我不該跟你說這些話。”

詩葉與小鳥還有琴惠伯母他們大薤家,跟雄一郎之間的關係可以追溯到十年以上。

“……是嗎?你跟那孩子見面了?”

琴惠伯母擁有能讓所有男性不敢輕易一親芳澤的魅力。

“這就是我覺得卡片是你寄的理由。”

“不過這裏停了好多輛車子,而且其他客人……”

我以爲有人過來了,但看樣子應該不是這麼一回事。

因爲這件事而感情迅速變好的兩人,就這樣上了同一所小學、中學,然後升上高中,而我直到此時才加入了他們。

也就是說比起我,詩葉與雄一郎認識的時間要長太多了。

“所以,我才說是雄一郎寄的啊!”

“那小子假借詩葉的名義寄出賀年卡有意義嗎?”

“我怎麼會知道呢?這件事只有雄一郎自己曉得吧!”

這個講法真狡猾!

如果她說出什麼意見的話,我還能加以反駁,不過在她明白表示自己不知情的狀況下,我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追問下去。

“……唉,本人否定這件事就是了。”

“是嗎?我想也是。”

不在乎的語氣,讓我瞭解到自己只能問到這麼多了。

因爲就算再長談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明白了。佔用你的時間,真的非常抱歉。”

“沒關係啦!我很高興能跟你見面。”

“你這樣說,我就覺得輕鬆多了。”

“不,我是說真的喔!你肯過來真的太好了。”

肯過來嗎?

“啊,我可以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不打算跟小鳥見面嗎?”

“……事到如今,就算見了她也無話可說吧。”

這個……或許是吧!

【不過也沒有人能做到這件事吧?】

“在新年假期無法帶老婆出國玩的男人,喫真空包的咖哩就很夠了。”

“沒有。那孩子已經走上了新的人生。事到如今,我沒辦法再跟她見面了。”

也就是因爲這樣,我希望至少在自己回到不用在意電費的老家時,能從醒來的瞬間就什麼都不想地享受溫暖的蒙朧睡意……

先把這些玩笑話擱置一旁,我現在正在跟雄一郎進行作戰會議。

【就像犯罪聲明之類的囉!如果她只是對辰宮進行復仇,會被視爲是同業的犯行吧?但如果她用寄賀年卡的舉動來吸引衆人目光的話,就可以證明覆仇的人是自己了,不是嗎?】

我站起來,然後拉開與回去方向相反的紙門:

不……如果是像樹根一樣深深埋在土裏的跟蹤狂呢,我們敢確定絕對沒有這種人存在嗎?我想應該很難發現吧!不過如果有的話,小鳥應該會發現纔對。我覺得她那野生動物般的警戒網一定會捕捉到這種人。

這一回發出不屑笑聲的人是我。

“這是我所得到的最後一處居所,所以我很喜歡這裏。”

約好明天再見一次面後,我掛斷了電話。

“沒錯,我可不想再看到悲劇了。”

對我們雙方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應該也不是……辰宮吧。】

【這個問題很難耶,不過我覺得應該是小鳥。】

哀愁感發出了不輸給咖哩辛香料的芬芳。

【你把我當白癡啊?是我的話,一定會搞得更惡劣。】

應該說是一種獨特的氛圍吧!

“啊啊,原來如此,這個理由我就能理解了。”

“……那麼言歸正傳,你覺得誰有問題?”

“我就是想知道纔會打電話給你啊!”

“你想說的話題應該跟山一樣高吧?”

用手機確認後,現在的時間是清晨六點二十三分,實在很難相信我會這麼早起牀。我設定好的空調還沒開始運轉,因爲我沒想到自己會那麼早起,所以把時間設定在十點過後。

當然,我甚至理解到讓自己心痛的地步。

而且重要的是,她完全不會隱藏這種性格。就算在敵人面前,她也會跟詩葉或是我撒嬌,即使在我們面前,她也會對敵人展開激烈威嚇。

——他以充滿男人味的背影說出了毫無男子氣概的達觀想法。

再加入詩葉的話就天下無敵了。不要說是一整天了,我們甚至能聊上一整年吧。

【你要小心一點。有東西要守護的人很可怕喔!】

小鳥的感情表現是0N或者是0FF,分得相當清楚。對她而言,世上只有攻擊對象與撒嬌對象,而且對兩者的態度都既極端又徹底。她的行爲模式只有充滿攻擊性與毫無防備兩者擇一,一點都不中庸。所以當她發揮攻擊性,真的會不擇手段。

家庭主婦挺胸做出了這種宣言。

這番話實在太亂來了。

仰躺倒向自己房間的牀上後,我撥了通電話。

“喂,你該不會……”

雄一郎發出嗤笑聲。

我們對望了數秒。

“你也有可能在說謊。”

或許只能用性情中人來形容吧。

琴惠伯母以沉靜的語調說道:

【說的也對。這麼一來,就表示有人在說謊囉!】

雖然沒什麼自信,不過至少我敢說自己比雄一郎要好太多了。

現在是晚上八點多。

“新年可是主婦難得的假期喔!有什麼怨言的話,就自己動手煮飯吧。”

對我來說,小鳥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女孩子,不過那只是因爲她把我當作同伴罷了。在面對敵人時,她會展露令人心驚膽跳的攻擊性。那副姿態無法用單純的比喻加以形容,看起來就像呈現警戒姿態的野獸一樣。

進入大學後我也交了一些男性友人,不過最能跟我一搭一唱的人仍舊是雄一郎。這當然是因爲相處時間截然不同的緣故,但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我們兩人很合得來吧。

她已經被解放了呢!

“你說的還真輕鬆!你只是坐在那邊聽我講話?這種需要動粗的行動比較適合你吧?”

琴惠伯母如此說道。在她的臉龐上,我看見了一年多前見到她時還沒有出現的皺紋。這讓我明白她也度過了一段雖然不長,密度卻相當濃厚的光陰。

這個男人雖然不會隨便動手打架,卻總是帶着一副“想打就來啊!”的挑釁態度,所以實在不適合用和平的方式解決事情。也就是因爲這樣,我不曉得替他操了多少心。

就算我沒住下來,家裏也還有父親在吧?

【纔不是我咧!】

“意思是我也有可能被攻擊?”

小鳥的敵意比任何人都純粹,簡直就像研磨至極限的刀刃般銳利。那是從遠方眺望也能看見鮮明光輝,只要伸手碰觸就會讓指頭落地,以脆弱換取的利牙。

至於我的父親對這種意見有何見解嘛——

現在的我本來應該也能夠享受這種滋味的……可是如同尖刺般奮起的精神,卻明白拒絕了睡意。

【不,你應該沒問題吧。小鳥親近你的程度,連兒時玩伴的我都很驚訝呢!所以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如果你看到她有什麼怪異舉動的話,要立刻加以阻止。雖然我做不到這件事,不過你應該可以阻止她吧。】

在電話另一頭的雄一郎笑着說:【你這是啥意思啊?】

如果有這種人的話,我們一定會發覺。

不,父親從很久以前就被母親壓得抬不起頭了,所以我現在當然不會有什麼感覺,但我還是希望他們不要落到中年離婚的下場。

唉,年菜有一半是爲了這個目的沒錯啦!

“不過,就算可以理解她因爲辰宮家的關係寄卡片給琴惠伯母,但寄給我們一點意義也沒有吧?”

【那傢伙對辰宮家的憎恨可是貨真價實的呢!你應該也知道吧?】

我必須將她從這出亂七八槽又惡劣的劇本中解放出來纔行。

順帶一提,我的晚餐是真空包裝的咖哩。弄這種東西給許久未歸的兒子喫實在是太沒愛心了。不過我的正當意見,卻被“誰曉得你會住下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這種極實際的反駁給擊潰了。

不,等等,母親大人。

我們之間的應對,外人大概無法理解吧!我一點也沒有說明詳情的心情。重要的是正如她所言,這個新年會變得很熱鬧,還有我必須完成自己的使命,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就像我一樣,她也一定是這樣的吧。

“嗯。從以前這裏就一直是這樣了,靜到好像連時間都停止了呢!”

詩葉個性開朗,很受到班上同學喜愛,交友也算廣闊,不過應該沒有人會在詩葉死亡後,假借她的名義寄出賀年卡纔對。身爲詩葉最親近友人的雄一郎與我,絕對可以肯定這件事。

“注意?”

【可是,你比較適合在不動粗的情況下解決事情啊!】

【我纔想要問你咧!有其他人會假借詩葉的名義嗎?】

“難道你覺得小鳥她……”

“的確,主屋那邊的聲音不會傳到這裏呢!”

03/

【嗯,小鳥大概在計劃着什麼很危險的事情吧!她從以前就很偏激了。】

“事到如今,他們不可能做這種事。而且不管怎麼想,都沒有把我跟雄一郎這種閒雜人等牽扯進去的理由吧。”

在小鳥心中,以詩葉的地位最高,而我則是位於末席。我們之間有的只是一堵無法超越的牆壁。如果她真的想報仇,我絕對無法說服她停手,而且隨便插手干涉的話,說不定還會被她視爲敵人。

我在大阪的破爛公寓裏沒有空調,所以只能靠暖被桌跟暖爐取暖。暖爐是十年前沒有開啓定時器——不過上面有關閉的定時器,所以我會在睡前使用它——的舊機種,所以早上起來時都要發着抖忍受透過薄牆壁傳來的冰冷空氣,一邊等房間變暖纔行。

“不過,你真的很~可疑呢!如果是你,就有可能開這種惡劣玩笑了。”

我緊緊握着摺疊起來的手機,然後喃喃低語:

不過這裏的重點是,復仇這個詞彙。

就這層意義而言,小鳥現在也很憎恨大薤與辰宮家族。她一直懷抱着不會因時間而淡化的敵意。

傭人來到了室內。我在對方的帶領下,就這樣走到了前門旁。

……這對夫婦沒問題吧?

說不定琴惠伯母想的也是這件事。

而且,我也覺得很合理。

【所以到底是誰寄的呢?】

“……真安靜!”

“是小鳥嗎?”

目不轉睛望着紙門另一側的眼瞳前方,出現的是女兒的身影嗎?

被紙門擋住的起居室那邊感受不到人的氣息,我想雙親都還在睡吧。昨晚父親喝光了一瓶啤酒,母親則是熬夜看了有許多美少年偶像登場的節目,所以我不知道他們到底什麼時候纔會醒過來。

這是超越極限的兩面性。

當我睜開眼睛時,果然是一月二日了。

“是的,我想應該會吧。”

跟大學的朋友們不同,與志乃還有綺羅拉學姐相處時不一樣的樂趣。

“不過,今年的新年似乎會很熱鬧呢!”

反過來說,如果對方能隱藏到這種地步的話,就不可能像這次一樣採取這麼大的動作。

毫無睡意到令人抓狂的感覺讓我不斷翻身。回籠覺是這世上最高級的享受,我想大家應該都有同感吧。不是直接昏睡,而是意識有如緩緩融化般漸漸消失的瞬間愉悅,是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的存在。

【不,這裏面有意義存在喔!因爲,她可以吸引大家的注意。】

主屋還是一樣熱鬧,琴惠伯母應該又回去那邊了吧。

對同伴一味撒嬌,面對敵人則是展現徹底的敵意。

答案肯定是N0,不可能有這種人存在。

雄一郎的理論雖然跳過了幾個步驟,我還是能夠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

總而言之,好久沒跟雙親一起喫晚飯的我,真的很快樂。

以前我總是把這件事視爲理所當然,所以根本沒什麼特別的想法,甚至覺得跟朋友出去喫飯還比較開心呢!

我忽然想起了志乃。

她現在在做什麼?昨晚又在做什麼?有沒有好好的喫晚飯?上次通電話時應該跟她講一聲纔對。她這個孩子如果放着不管,真的會隨便喫一些東西解決三餐。我明明跟志乃說過,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發育不良。

“……呼!”

我輕輕吐氣,空氣中出現了微微的白霧。

本來一張開眼就能看見她的臉龐。

這纔是新的一天開始的信號。

發現自己想回去到不行的心情後,連我也感到愕然。

這是啥啊,是思鄉病嗎?

我明明在家,卻得了思鄉病,這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我不禁煩惱這是靈巧抑或是笨拙。

說不定我在對她撒嬌呢!

我莫名產生了這種感覺——這讓我有些沮喪。

向小學生撒嬌的大學生,這不但無法當作笑話來講,被別人聽見也肯定會遭到白眼,連鴻池綺羅拉學姐也會覺得我沒救了。涼風真白雖然會露出微笑,但以嘲諷爲主要成分的表情,必定會讓我的人格與尊嚴消失殆盡。

我乾咳了一聲吹跑掠過腦袋的那些光景,然後切換了不斷重播相同不安與恐怖的精神。我一定要加油纔行。

我拿起放在枕頭旁的手機並且將它打開。正如我所想的一樣,手機有收到短信。

發信人是……雄一郎。

短信沒有標題。

連本文都很短。

如果人的性格完全由生長環境決定的話,我們肯定犯了重罪。

毫不隱藏的憎惡證明了這句話的真實度。

我非常瞭解,這件事跟自己不可能無關。

裏面只寫了這段信息。

在只有敵人與同伴的二分法人際關係中,琴惠伯母就是小鳥的敵人。

她在沒發現我的情況下離開了現場。她離去的速度有如混入圍觀人羣般緩慢,卻又如同逃跑似地迅速。

“當時實在是太悽慘了!要上廚藝實習課的只有女生,所以我很幸運的沒有受到直接性的傷害。不過只聞到味道就會站不穩的體驗,真的有些可怕呢!”

我快速換好衣服——連衣服都像是被冰過一樣寒冷——接着走到了飯廳那邊。我不曉得該不該叫醒雙親,所以只寫下一張【我不喫早餐了。】的紙條後就出門了。其實不寫這種東西也無所謂,因爲母親大人知道我不在家的話,根本不會弄早餐吧。

在車站前的公車站那邊,我把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它是那麼纖細,簡直難以相信那是要成爲母親之人的肩膀。

“這樣不行吧……”

心情極度陰鬱的我,獨自走在這樣的道路上。

她以全身大動作地揮開了我的追問,並且以憤怒表情瞪視着:

“你知道了什麼?”

不過現在的情況卻是——

“……是大哥哥啊!”

“咦?小鳥會做飯啊?”

我應該只會有這種程度的感想而已。

“可是達令很早起呢!”

輕鬆的會話內容,還有她與往常一樣的態度讓我覺得很高興。

“那是因爲他要工作。對男性社會人士而言,不擅長早起就活不下去了。”

“……還好吧。我平常都這麼早起。我跟某處的懶散大學生不同,要每天替達令做早飯纔行呢!”

“好像是縱火耶!”

【辰宮事務所好像發生狀況了。】

當小鳥在沒有特別指定的情況下說出“那個女人”時,對象無疑就是琴惠伯母。

話說回來,星星這種東西又不是越多越好,這對白癡情侶在搞啥啊?

“你絕對不會靠近辰宮事務所,沒錯吧?”

事實上沒有賀年卡這件事的話——如果我只住一晚——我只會覺得事情好像會很麻煩而已。我對他們黑社會鬥爭不感興趣。他們要怎麼做我都不在乎,只是可能的話,我希望他們能在一億光年遙遠的彼方火拼。

“而且不只是我,小鳥也很早起呢!”

“嗯。我醒過來時,看到手機裏有一封寫着‘辰宮事務所好像發生狀況了。’的短信。當我急急忙忙爬起牀趕去那裏時,卻很碰巧的——應該說很不巧吧——看到了小鳥。”

“小鳥,你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呢?你到底在那邊做什麼?”

遭到縱火的是辰宮事務所……也就是龍宮會的房地產。

“我怎麼可能做縱火這種半吊子的事情呢!如果是我,一定會衝進事務所把那些傢伙一個不留的全部燒死。”

“他們是黑社會吧?”

因爲兩個班級一起上課,所以加上倒地不起的老師,被害少女將近快三十名。但其中一名少女——也就是詩葉,卻以一副“哎呀,我失敗囉~☆”的輕鬆態度站在現場。她的這副姿態,告訴了我們戰爭的悲慘以及無常。

“現在的你可能無法理解,不過讓我告訴你一個世界的真理吧。這個世界上沒有擅長早起的男高中生或是男大學生的存在!這種事只不過是幻想喔!”

大樓入口處掛着一塊用良質木材製成的門牌,上面則以行書體寫着“龍宮會”三個大字,不過看起來卻很低調又不顯眼。玄關前方跟以前一樣,有一隻等比例大小的陶製狼犬坐鎮。不管它是看門狗的代替品,或是像石獅子般的避邪擺飾,看起來都很可愛。

“不,我沒什麼事情。只是剛好看見你,所以纔打個招呼而已。”

“……被你看見了嗎?”

空氣中難得充斥着新年的過節氣氛,但我的心完全沒有湧現令情緒浮動的興奮感。對學生來說,新年假期可謂是綠洲般的存在,而我卻無法盡情的享受,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嚴重了。

“你有什麼事嗎?”

“我再問一次。爲什麼小鳥會出現在事務所附近呢?”

“討厭,好恐怖喔!”

不過,這次的縱火事件對她們而言,的確只是隔岸觀火罷了。

“沒什麼……這裏面沒有特別的意義存在,只是普通的散步而已。因爲我待在飯店裏也很無聊啊!”

話雖如此,我並不是因爲被輕視而感受到快感。

一股笨重的痛楚掠過了我的太陽穴周圍。這種感覺雖然近似一口氣喫光刨冰後的頭痛感,但卻比它來得嚴重多了。

她真的會不惜殺人吧!

我看了收到信息的時間,是深夜三點五十三分。我完全沒聽見手機鈴聲。

“……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吧!”

隔岸觀火跟祭典一樣。熊熊燃燒的火焰會給予人類不可思議的亢奮感,只要站在遠處眺望,甚至會覺得它很美麗。只有身在現場,而不是在對岸的現實,才能讓人體會到火焰的力量而顫抖。因爲能在近距離觀看到的火災,不會帶給人類愉悅的快感。

“是嗎……早安,你起的還真早呢!以前你明明很感嘆自己無法早起,上了大學後就洗心革面了嗎?”

“是嗎……所以那不是大哥哥做的囉?”

“不過,是嗎……那你的達令也可以安心了吧。還好你不像詩葉。”

我雖然只是普通人,這件事卻跟我脫不了關係。

不過,琴惠伯母的名字爲何會在這裏登場?

“這纔是我的臺詞吧。不是小鳥做的嗎?”

被小鳥白了一眼的冬季早晨,感覺起來莫名的清爽。

因爲道路完全遭到封鎖,所以我得繞過整個區域才能追上小鳥。不過,我不這麼做也有辦法趕到她的前面。因爲,我太清楚她的目的地是哪裏了。

更何況……我看到了她的身影,所以情勢已不允許我打退堂鼓了。

就一般角度來思考,應該會讓人覺得這是敵對組織的犯行,是黑社會之間的鬥爭吧。從警方出動大量人手來看,也可以知道這個想法無誤。換言之,這起事件應該跟普通人完全無關。

“姐姐的廚藝技術已經不是拿不拿手的問題了,我覺得重點在於那個味道實在太令人震驚,太異次元又太奇幻了。”

呃,你也用不着挺起胸膛說出自己男朋友的主觀評價吧。

“假借姐姐名義寄出賀年卡的犯人。”

“嗯,真可怕呢!”

兩名女性嘴上雖然這麼說,眼瞳卻因爲好奇心而閃閃發光。

只要看到周圍的嚴密戒備,就能強烈的理解到這裏是暴力組織的事物所吧。

我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奮力起身踢開了棉被。空氣產生流動的瞬間,寒氣有如食人魚般襲擊而來,但事到如今與其繼續賴牀,還不如起牀動動身體算了。

平常會匆忙急駛而去的車子也在車庫中沉眠。路上沒有一邊看時間一邊趕往公司的上班族,也沒有無精打采上學去的孩子們。雖然從幾戶人家中傳出電視機的聲音與排氣扇吐出的早餐氣味,但整個環境還是離熱鬧有一段很大的差距。

犯人會回到犯罪現場,特別是縱火事件。這件事連我也知道,所以不會有錯。

直到現在,我仍然清楚記得廚藝實習課時,在學校歷史上留名的大量虐殺事件。

就算懷有小孩,即使回家後有心愛的丈夫在等待,她還是會毫不猶豫的做出這種事情吧。

那道背影是——

“你爲什麼會在這種時間出現在這裏呢?”

我的前後左右都看不見半條人影,整條街道看起來就像特定的鬼鎮般冷清。

總之,我所正在直視的眼眸中感覺不到任何謊言。

小鳥的表情緩緩產生了變化。很難想像喜怒變化相當快速的她會有這種情緒反應,而這也就是她覺悟的證據吧。小鳥雖然不斷轉移話題,我卻不讓她繼續逃避下去。

從小鳥喫驚到整個身體都快要跳起來的反應來看,她剛纔果然沒發現我。她馬上用着不高興的眼神望着我。我很喜歡她在這種時候,不會露出尬尷表情或是裝傻笑容的個性。

“小鳥……”

她明明是小鳥的母親。不,應該說就是因爲她是小鳥的母親吧!

而且我昨晚熬夜熬得很兇,如果可能的話,我真的很想睡到中午再起牀。

“怎樣都無所謂!因爲,我知道一切了!”

“……確認什麼?”

“這是我的臺詞纔對。大哥哥也跟我一樣,不想接近辰宮事務所吧。而且你剛纔也承認自己不善於早起。像這樣的大哥哥,有什麼理由這麼早出門呢?”

寬度約八米左右的道路遭到警方封鎖。雖然沒有拉起“KEEP OCT”的黃色塑料帶,卻有好幾名制服警官在事務所不遠處圍起一道人牆。不只是制服警官,現場還有很多便衣刑警在大樓忙進忙出。

但如今,我已經無法視而不見了。

“我只是收到雄一郎傳來的短信而已。”

“我完全沒有任何理由反對這麼好的提議。不過在那之前,我想要確認一件事。”

雖然是一月二日的清晨,但這裏已經有不少看熱鬧的民衆圍觀了。他們應該是這附近的居民吧。人羣中的兩名年長女性用手捂住嘴巴,一邊用所有人都聽得見的大音量講着悄悄話。

一月二日的早晨,鎮上的居民都還在睡覺,所以非常安靜。

“那當然。別看我這樣,達令可是給了我百億顆星星的評等喔!”

“雄一郎?”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小鳥對大薤家抱持着強烈敵意,而且也一樣憎恨着辰宮家。

“那個女人就是犯人。”

建築物表面覆蓋着大理石壁磚,所以可以確定這裏不是普通的雜居大樓。話雖如此,卻也沒有刻意誇示他們存在感的裝飾。

更何況我必須主動打破這種悠閒氛圍,所以這種感覺又更強烈了:

我的目的地當然是辰宮事務所。我跳進剛好駛入月臺的單軌電車朝鬧區前進,接着走在人潮已經很多的市中心街道,最後抵達了離鬧區有一點距離的三層樓建築物。這裏就是暴力組織“龍宮會”的事務所。

“早啊,小鳥。”

而且還是最大、最惡劣的仇敵。

說的也是~身爲同樣品嚐過那個地獄的同志,我們一起大大地嘆了口氣。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再怎麼說,散步這個理由都太牽強了吧。因爲,你不可能路過‘那種地方’。”

小鳥。

“啊,對了。不介意的話,我來替大哥哥做早餐如何?大哥哥家裏應該也有食材,就讓我秀一下廚藝吧!”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是爲了把我叫回來!”

“把你叫回來……?”

小鳥因爲被處罰,所以過繼給了志村家。

她沒對這件事表示過任何不滿。那時的事我雖然不太清楚,不過小鳥離開鎮上的當天我有被她找出去,而且也說了一些話。在車站剪票口前,眼神黯淡無光的她說自己大概不會再跟我見面,並且吐出了“詛咒”之語。

那是對這塊土地的“怨念”。

小鳥當時對一切事物起誓,不會再度踏入這塊養育自己長大的土地。

要把這樣的她叫回來,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小鳥不是那種叫她回來,她就會乖乖聽話的女孩。如果用強制手段的話,她要不是做出會讓警方出面的暴行,就是會搞失蹤吧。這一點就算是我也可以想像。

不過按照剛纔的說法,的確可以把她叫回來。

假借詩葉的名義,就是她絕對的弱點。

而且現在的情況不就證明這個理論沒錯了嗎?

“我以爲是大哥哥。所以……我纔回到了這裏。”

“不……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沒理由寄給我跟雄一郎吧?”

“是這樣沒錯……”

“而且,難道你想說縱火的人也是琴惠伯母嗎?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的,因爲她無法自由的離開家門外。”

雖然許多人都要對琴惠伯母低頭,不過她的生活卻窮極無聊。不管到哪裏,身邊總是跟着傭人的她,就算在家裏也沒有隱私權。她沒有行動自由,也沒有獨處的自由。

“這種事拿錢請人去做就行了。那個女人應該辦得到這種事!”

“不過對方可是辰宮耶!琴惠伯母會做這種對自己不利的事嗎?”

“一定是爲了逼我啦!說不定,她也跟他們串通好了。不,一定是這樣沒錯。”

“等……等一等。小鳥,你冷靜一下。”

我安慰着情緒亢奮、氣息紊亂說着話的小鳥:

舉例來說,或許會有人認爲只要琴惠伯母再婚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但大薤家不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如果琴惠伯母是大薤家出身的話,那還沒關係,不過她是從外面嫁進來的媳婦。如果再婚的話,實權就會被沒有大薤家族血緣的第三者掌控。

“這……”

不過,如果我沒過去那邊的話,她會怎麼做呢?

站在這種立場上的琴惠伯母,一定很難跟遭到放逐的小鳥見面吧。

“我不知道!不過,她絕對有什麼企圖!也一定打算對大哥哥還有雄一郎做過份的事!”

收到以詩葉名義寄出來的賀年卡時,平靜又和平的新年就已經不存在於任何一處了。

力量謂之血緣,血緣就是力量。

無論任何時候,她的敵意泉源都是恐懼。

原來如此,這樣我就能夠理解了。

而是大家說了多少謊。

在小鳥的心目中,不是同伴就是敵人。對這樣的她來說,在寄件人只有可能是其中一方的狀況下,是不會感到半點迷惘的啊!如果沒有我們的存在,她應該會立刻回去。

他看見了許多事物,那是半途殺出來的我所無法理解的事物。

她的脖子有如沒上油的機械般動了起來:

【呃,是這樣沒錯……不過聽了這個理論後,我也覺得或許事情真的是這樣呢!】

在離墓地有一小段距離的樹林中,我隔着電話聽見了一個大呵欠。雖然這聲音讓我感到微微殺意,但我還是報告了剛纔所發生的事。

即使爲了爭取昨天那一天的緩衝時間而把我們叫來,也並非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的確是Happy Ending呢!”

是的,是代理當家。當家的地位本來該由男性擔任,也就是說,這是她丈夫應該要揹負的責任。但琴惠伯母的丈夫也就是詩葉的父親,在她產下小鳥後的數個月就因病去世了。

【我說你啊,如果我們不在的話,小鳥那傢伙去墳墓那邊祭拜一下就會立刻回去了吧?伯母無法那麼輕易的採取行動,所以需要爭取某種程度上的緩衝時間吧?】

她一定會跳進電車離開鎮上吧。

“雄一郎是家人,姐姐也是這麼說的。他從小就一直跟我們在一起,陪我們一路喫苦,所以他當然也會做出同樣的結論。”

“逼你是什麼意思?她爲什麼要逼你呢?”

“不,沒什麼。我知道你想表達的意思,不過這樣就沒必要寄卡片給我跟雄一郎了吧?如果琴惠伯母只是想見小鳥一面的話,那事實就更是如此了,因爲我們的存在毫無意義。”

我馬上就可以想到答案。

所以,她只有凝視着墓碑。

這個結果說來非常簡單,卻有着複雜的權力在裏面彼此拉鋸。

“什麼啊,那犯人到底是誰?”

是這樣嗎……

日本各地雖有許多個人的墳墓與慰靈碑,但那畢竟是歷史名人才擁有的特權,現代的普通人都要跟家族一起長眠。如果日本跟歐美各國一樣擁有個人的墳墓,就不會有這種煩惱了吧!

【這個嘛,伯母完全沒有行動的自由吧?她無法探望遭到放逐的女兒,但小鳥也不可能主動來訪。我是這樣想啦,說不定伯母覺得很寂寞呢?】

“那他說了什麼?”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早在小鳥的自我建立之前,雄一郎就一直陪在身邊了。因此對小鳥而言,雄一郎就像親哥哥般的存在吧!她們三人彼此扶持,一邊在人生的道路上走着。

【你問我,我也不曉得啊!如果是伯母,那她根本沒有在辰宮事務所縱火的理由。】

“什麼啊,你之前不是還懷疑小鳥嗎?”

事到如今居然還說這種話,這男人的悠哉態度讓我無言以對。

這是多麼令人發狂的事實啊!

而且在內心深處與深愛的姐姐說着話:“爲什麼日本沒有個人的墳墓呢?”

【是嗎……又是一個小家子氣的惡作劇呢!】

明明近到觸手可及,卻無法與小鳥見面,也無法觸摸到她。

“這件事,我也瞭解。不,大家都知道這件事。但詩葉卻完全不加以抵抗。”

手機另一頭傳來了想笑又感到困擾的感覺。

“……這是什麼意思?”

問題的重點不是誰說了謊。

讓我試着站在小鳥的立場來考慮。小鳥離開家鄉時,就已經下定決心不再踏上這塊土地,然而她還是回來了。因爲她以爲是我假借了詩葉的名義,所以纔會在那座墓地等待我的到來。

這裏有十多處的巴士站,而且都聚集了一定的人數,他們以冷淡眼神注視着大聲狂吼的小鳥。每個人都感到困擾,卻無人出面制止。如果是幼兒也就算了,一名看似高中生的少女毫不考慮場所的大吼,大家當然會有這種反應了。

“雄一郎果然瞭解我。因爲他跟我一樣被那個女人折磨至今。”

在任何人眼中,她看起來都很奇怪。

在這種情況下,雄一郎的確會承受姐妹倆的部份煩惱。

“剛纔電話裏的人是雄一郎嗎?”

【所以伯母才假借詩葉的名義,想借此把小鳥叫回來吧?】

雄一郎從以前就是這樣。這個男人碰到任何情況都不會深思熟慮,只會衝動行事。

“真是這樣的話……我們一定要想辦法讓琴惠伯母見小鳥一面,不,至少也要讓她們講上一句話纔行。”

這也是替詩葉訂下婚約的原因。

就算那個選擇會帶來極大的悲劇……

“你在說啥啊?”

這個邏輯不錯。

她擁有左右大薤家族未來的立場。雖然擁有權力與讓衆人低頭的地位,言行舉止卻有着諸多限制。這不是在許多人聚集下所成立的家,而是有了家之後才需要人的極端典型。只要念一下戰國時代或江戶時代之類的歷史,就能發現許多類似的家族動亂。

聽起來雖然是非常過時的舊觀念,但這種陋習卻仍然躲在那個大宅邸的深處。

琴惠伯母擁有大薤家代理當家的地位。

【也是啦!不過,我們不能硬把小鳥帶去那邊。隨便插手會把事情弄得一蹋糊塗,一切也都會前功盡棄。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小鳥留在這邊不讓她回去吧?】

許多親戚都會來大薤家參加拜年聚會,因此琴惠伯母當然必須留守家中。事實上,她就是忙到了只能抽出一點時間見我的程度。

據說詩葉是割腕自殺。我不知道具體的事實,也沒親眼見過遺體,但在鎮上四處流傳的謠言,卻吵到就算塞住耳朵也聽得見的地步。

“算我拜託你,請你認真的思考好嗎?”

【我無論何時都很認真啊!所以啊,我想說的就是,說不定伯母只是想見她一面吧?】

雖然有點迷惘,我還是誠實的做出了回答。

不過……我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與雄一郎取得聯絡是早上九點過後的事了。

就是因爲這種立場的緣故,所以琴惠伯母沒有人身自由。

“啊……嗯。”

“雄一郎也是……?”

因此琴惠伯母再婚的話,會讓很多人感到困擾。

【……唉,說的對。就是因爲這樣,所以你也有可能。】

在那之後,我與小鳥一起來到了詩葉長眠的墓地。我本來並沒有這個打算,但我實在不能讓已經開始暴走的小鳥一個人獨處。

“姐姐很討厭與辰宮家的婚約。她雖然從未說出口,但我還是很清楚。”

的確,正如雄一郎所言。

母女並沒有死別,小鳥至今仍確實地活在世上。

“他也贊成你的意見,說寄賀年卡的人說不定就是琴惠伯母。”

【而且我們也還不能確定伯母就是犯人。】

【嗯?抱歉,我剛纔沒聽見。你說了什麼?】

“大哥哥,你覺得爲什麼姐姐要自殺呢?”

“說不定是你。”

“沒辦法啊,因爲日本太小了。”

【嗯~不過,原來如此啊!】

這件事對自古延續至今的大薤家而言極爲屈辱,同時也代表了力量衰退的事實。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犯人或許是伯母,也有可能是小鳥。】

從我眼中看來,倒不如說她靈巧過了頭。

因爲被處罰而孤身一人的小鳥,與達令相遇後又抓到了幸福……然而,她還是很害怕。害怕辰宮、大薤,還有自己的母親。

另一方面,琴惠伯母不見得第一天就能跟她見面。

沒有移動視線的她壓抑着感情:

“姐姐有預知能力。既然如此,爲什麼不使用那種能力讓自己過得更幸福呢?”

“因爲姐姐在處理這種事時非常笨拙。”

永遠都無法見到自己的孩子。

【還好啦,因爲對方也是超惡劣的啊!這下子無法過一個平靜又和平的新年了。】

小鳥知道寄信人不是我之後,接下來會想到的人不是雄一郎就是琴惠伯母。而且就優先順位而言——可疑度降低,見面的容易度則是升高——她會先與雄一郎取得聯繫。如果她在此時聽見雄一郎說自己對賀年卡一事不知情的回答,那她又會怎麼做?

“不,就算是惡作劇也太惡劣了吧!”

小鳥不是被呼喚就會回來的乖寶寶,而琴惠伯母也無法外出與她見面。

如果她很笨拙的話,應該有辦法選擇其他未來纔對。

至少要三天……考慮到小鳥的身體狀況與她的達令,也不能一直把她留在這裏,但我還是希望能讓她在這座鎮上多待一些時間。

【說不定小鳥說的理論剛好符合答案喔!】

我講完電話後回到詩葉的墓前時,小鳥還是一樣蹲在那邊。她無法雙手合十默禱,也沒辦法觸摸墓碑,更無法供上一束鮮花。因爲就算那是對詩葉個人所獻上的思念,就客觀角度來看也像是在祭拜辰宮一族。

相對的,如果讓身爲嫡長女的詩葉結婚得到入贅的丈夫,再讓那個人成爲當家的話,身爲丈母孃的琴惠伯母就能以攝政的名義維持住權力。

如果假借詩葉名義的人是琴惠伯母,動機也如同雄一郎所說的一樣,那縱火行爲反而會產生反效果。與辰宮家之間有着密切關係的大薤家,無法輕易忽視這次的騷動,因此身爲代理當家的琴惠伯母也會變得忙碌吧。在這種狀況下,她絕對抽不出時間外出與小鳥見面。

“小鳥相信詩葉的預知能力?”

“大哥哥不相信嗎?”

覺得這件事理所當然的小鳥驚訝地望着我。

“我當然相信啊,我只是認爲你不會這麼簡單就相信而已。”

“這麼簡單就相信啊!被你這麼一說,好像我是笨蛋一樣呢,真不舒服!我一直跟姐姐相處在一起喔!姐姐正確預測到未來的場面,我不曉得看過多少次了。”

“可是就算看過無數次,一般來說也會覺得裏面有什麼花招吧?”

雖然不是預知能力,但電視上經常播出請超能力者調查懸案的節目。在那些節目中登場的超能力者,在那之前似乎都引導衆人解決了各類事件。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這種節目只是一直在拖時間而已,實際上根本沒達成什麼成果就結束了。就算真的解決了事件,一般來說也會覺得裏面有鬼吧!

大家會認爲那是電視臺所安排的結局。

“大哥哥的意思是,姐姐在說謊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比任何人都相信詩葉的預知能力。”

我正面迎向小鳥惡狠狠地瞪視這裏的目光。

只有這一點,不管對方是誰,我都不會退讓。

這個反應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吧!

怒氣一轉的她,露出了極度喫驚的神情:

“那……那就好……”

“嗯,不過這一點的確奇怪。如果詩葉真的擁有完美的預知能力,那就像你所說的一樣,爲什麼她非自殺不可呢?”

其實我自己也有想過這個問題。

知道她有預知能力的話,不管是誰都會產生這個疑問。

“難道小鳥認爲……詩葉是被某人殺死的嗎?”

出現在裏面的是重箱。那不是最近經常會看到的合成樹脂製品,而是貨真價實的紅色輪島漆器。沒有大手筆灑上金箔,看起來甚至有些不顯眼的重箱,卻是一個無法再加以裝飾的逸品。(注:重箱是日本人用來裝年菜的漆器)

與其因爲自己不在而掛心少女,所以叫她回去空無一人的家裏,不如緊緊握住她的手。綺羅拉知道,這件事對兩人而言可說是輕而易舉。雖然綺羅拉也明白兩名當事者仍需克服一段困難的距離,但她還是不免感到焦躁:

【別看我這樣,我的交際可是很廣闊的呢!】

“那就更奇怪了。因爲,詩葉的預知能力應該能避免這種事發生纔對。”

“到什麼時候?”

“我只是來這裏祭拜姐姐的墓而已,所以我不會讓任何人妨礙我。”

快速思索到了這邊後,志乃立刻做出了判斷。

04/

這世上明明沒有像我這麼正直的人啊!

走在祭拜道路上的人雖然不少,卻沒有多到讓我追丟那道身影的地步。

雄一郎打電話來告知的情報是,縱火事件的後續發展以及龍宮會拼命找尋犯人的事。

“啊,不要緊的啦!道場那邊已經拜完年了,再來只剩下那些老頭一起喝酒唱歌的大宴會,所以我完全自由囉!”

她的老家是知名的劍道道場。以身爲師範的祖父爲首,道場出了許多全日本等級的劍士,甚至還有人從地方上遠道而來請求指導。因此一到新年時,就會有衆多的弟子從全國各地前來拜年。

小鳥坐在高高的圓桌後面,好像很難喝似的飲用着黃綠色的綜合蔬果汁。看到她這副毫無防備的模樣,我不禁嘆了一口氣,然後接着說道:

只把思考限定在這裏的話,現在簡直是優雅的午餐時間,這讓我的精神感到些許溫暖。

說不定沒辦法回來,指的是什麼意思呢?

【囉嗦!你有意見嗎?】

“對……對不起。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回過頭來的人果然是支倉志乃本人。

我沒時間向因憤怒而發狂的少女辯解,就這樣不顧一切的衝到了店外。

支倉志乃反芻着單方面被掛斷的電話內容。

因爲我已經告知小鳥,電話裏的人是雄一郎,所以她毫不猶豫地接過了手機……然後就這樣連招呼都沒打的做出了宣言:

“……我打從那天起就這麼想了。就算姐姐真的是自殺而死,兇手也是辰宮跟那個女人。”

“……你有空嗎?”

如果九州與本州,或是中國地方至關西一帶的交通網全部癱瘓,電視新聞一定會播報。(注:中國地方指的是日本本島的西部。)

綺羅拉與志乃的情況不同,雖然她有意識到這裏是別人的家,但她與房間主人的關係已經熟到用不着客氣了。更何況身爲代理屋主的志乃並沒有表示拒絕,因此也等於取得了本人的同意。綺羅拉就這樣將外套吊在牆壁掛鉤上,然後直接衝向放在房間角落的暖被桌避難。

“話是沒錯,不過交際的對象都是女生呢!”

地點是位於大阪某城鎮裏的六張榻榻米大小的破爛公寓。

“……他在電話中叫我回家睡。”

將腳伸進棉被裏的瞬間,綺羅拉發出了尖叫聲:

接着是數拍的空白時間,他恐怕在做深呼吸讓怒火平息下來吧:

綺羅拉明白“他”的意見沒錯,也認爲“他”擔心志乃的態度值得嘉許,但她還是不認可這種半吊子的做法:

她想說的話好像就只有這樣。

她起身後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在腦海中搜尋着數條路線。

以爲看見幻影的我,不禁想要懷疑自己的眼睛與精神狀態,但另一方面,我又清楚理解那就是現實。那不是眼花,也不是長相類似的人,而是更恐怖的光景。即使摻雜在無數人羣中,她的身影也無法混入其中,所以我絕對不可能看錯。

我不認爲當時只有自己發現小鳥。不管圍觀的人羣少到什麼地步,現場加上警官與龍宮會的人馬,至少有接近三十人左右。況且小鳥沒有逃走、沒有躲藏,甚至沒有變裝,而是堂堂正正的站在原地,就算有人發現也不足爲奇。說不定,我們在巴士站的對話也被別人目擊了。

我噴出了正好含在口中的咖啡。我聽見小鳥“呀啊!”地發出了悲鳴聲,她也許含到了一點從我口中噴出形成霧氣的咖啡吧,然而抱歉的是,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

“嗚哇,超冷的啊!”

【只不過,應該說是意料之中還是理所當然呢,小鳥果然也在嫌疑犯名單裏呢!】

“噗……噗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雖然覺得用保鮮盒裝就行了,但母親知道後卻很生氣,所以我只好帶這麼笨重的東西過來這邊。請用吧,這就是我們家多出來的年菜。”

“我不會聽雄一郎的話。”

【……可惡。我知道了,算了。】

“喲,新年快樂啊!”

“志乃!”

“因爲某種理由吧!”

“唉,算了。今天就忘掉那個笨蛋,我們兩個女生悠悠哉哉的過一天吧。讓小乃乃一個人待在這裏雖然危險,不過有我在就沒問題了吧。”

“沒錯……有某種理由存在。那麼,是什麼樣的理由呢?什麼樣的理由可以讓詩葉不選擇迴避,而是接受死亡呢?”

“非常感謝你,可是……”

“呃~雄一郎。很遺憾,你再怎麼大吼,她也聽不見呢!”

這……這不可能……

“是嗎,那傢伙也會說出像樣的意見呢!”

也就是說,原因不在於物理性的理由,而是與精神層面有關。所以本人並不想回來。

“瞭解。不過你知道的還真詳細耶!”

“是到今晚前都有空,還是到明天早上?”

口頭上雖然表示讚美,但她的表情卻很黯淡。

我對着朝佛寺走去的“她”叫出了那個名字:

我周圍的女性總是想把我當成變態,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雄一郎告訴了我很多事。你果然被當成嫌疑犯了,而且龍宮會正在四處找你。所以你無論如何都不能回去鎮上,還有他們也派人過來搜索了,所以他要我們快點逃走。”

【小鳥就交給你了。我允許你在小鳥的脖子上套項圈好好抓住她。給我聽好,再怎麼樣都不能帶她過來喔!還有,既然你們兩人在一起,一定是在墓地那邊吧?我想龍宮會的人大概過去那邊了,所以快點離開吧。】

這並不是受到外在因素影響,而是“他”這個主體拒絕回來。

既然如此,不只是鐵路,連平面道路也出了問題嗎?志乃拿起放在暖被桌上的遙控器,並且用它開啓了電視。她試着轉了幾個頻道,卻沒有發現這樣的跑馬燈信息出現,而且映照在屏幕上的人們都很興奮。

武道始於禮,終於禮。因此身爲孫女的綺羅拉也必須露面拜年,但她並不想參加之後的喧鬧宴會。

立刻遞過來的手機另一頭,傳來雄一郎吼叫的聲音,不過小鳥卻佯裝不知情望向窗外。

【——你這個臭小鬼!還是一樣只有猴子的智商!】

“總之,她現在在我這邊就是了。”

小鳥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此時的我們正好走下了那個長長的石階,沿着平緩的祭拜坡道來到某家擁有古典氣息的咖啡廳喫午餐。因建地狹窄,所以店內的空間相當狹長,面對祭拜道路的玻璃落地窗前,有兩人用座位以及成對的吧檯,更深處尚有四人用的座位排成一列。

“我是說認真的喔!”

明天回來的約定就算食言,也沒有必要刻意模糊理由。之所以沒有說明,是因爲“他”想矇混過去。之所以想矇混過去,是因爲“他”害怕自己說謊。之所以說謊,是因爲這件事令“他”內疚。

說完之後,綺羅拉打開了自己帶來的包包拉鍊。

“小鳥又說這種不懂事的話了,你自己也知道吧?我得到了雄一郎的允許,就算在你脖子上套項圈,我也要把你拖定。”

“小乃乃~你在裏面嗎~?”

吧檯裏面只有一名貌似店長的中年男子,這裏沒有女侍這種穿着漂亮衣服的女性存在。

即使不參加宴會,綺羅拉還是會被叫去幫母親的忙,但如果有“有一名女孩因爲雙親忙於工作,只能孤伶伶的過節”這種光明正大的理由,那就另當別論了。覺得志乃很可憐的母親,甚至給了綺羅拉年菜當作土產,而綺羅拉也平安無事的脫離了酒宴地獄。

少女打開玄關門扉——她已經完全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了——迎接名爲鴻池綺羅拉的女性。這名令人印象深刻的大學四年級生擁有嬌小身材,卻完全感受不到柔弱氣息的彈性肉體,以及有如厚臉皮野貓般的嘲諷表情。

提起輕鬆這個字眼,就會讓人想起之前在關鍵字排行榜上佔有第一名寶座,卻很遺憾地以失敗告終的“輕鬆教育”,但我還是認爲“輕鬆”是人生中相當重要的要素之一。每天忙得暈頭轉向,不停追尋——實際上是我們被追趕——某種事物般的生活方式是行不通的啊!有時停下腳步,緩緩環視周圍的沉着態度——等等,我看見無法置信的光景了!

“既然擔心,爲什麼不把你一起帶回去呢?”

“嗯?啊啊,是沒什麼事要做啦!”

“你在幹什麼啦?太過份了!”

就算回家也只會被叫來叫去而已,綺羅拉聳聳肩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熟悉的聲音穿過了金屬薄門:

“搞什麼啊,暖被桌根本沒插電嘛!”

【什麼啊,你們在一起喔!那你好好說服她吧,叫她暫時不要到鎮上來。】

這種會話結束後,我掛了電話。我雖在最後出言諷刺,但雄一郎提供的情報對我們而言可是價值千金。我開始帶手機已經有一陣子了,直到現在我才覺得它非常有用。在這之前只要碰到緊要關頭,它總是因收不到信號而無法撥出電話,所以大部份的情況下都沒派上用場呢!

正因爲暖被桌給人一種很溫暖的印象,所以沒插電的暖被桌感覺起來也更加寒冷。綺羅拉慌張的按下開關,一邊責備似地望向志乃:

因此她的來訪對志乃來說,可以算是一種僥倖。

我把手機遞給小鳥。

雄一郎再次打電話來時,已經過了早上十一點五十分了。

就大的理由而言,有可能是移動手段出了問題。如果鐵路因某種理由而停止行駛,就無法在預定時間內回到家了。但在這種狀況下還是可以搭乘長途巴士,即使得花上許多時間,還是有辦法回到家裏。

“小乃乃,難道你有回家啊?我還以爲你今天也會睡在這裏耶!”

“不管是明天早上,或是之後都有空吧……咦?啊哈!”

綺羅拉早就習慣雖然禮貌,聽起來卻有些見外的問候語了,所以她邊笑邊走進了室內。

不過,對她而言,真正的地獄這一瞬間纔開始。

因爲小鳥有報復辰宮家的心態,事實上也被人發現她出現在現場附近。

時間回溯到一月一日的下午。

這是意料之中,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爲了治癒疲憊到不行的心情,我將視線移向了窗戶的對側。天空是那麼的晴朗,陽光鮮明地照亮了走在道路上的人們。店內溫度適中,咖啡也挺好喝的。

“到什麼時候是指………?”

對方不肯明確的說明理由,就是肯定這個想法的證據。

“你自己說吧。”

“祝你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原來大哥哥有這種興趣啊!”

最快速的路線當然是新幹線,不過年節時期的下行車票應該很難取得吧。巴士當然也一樣。就最下策而言,雖然還可以選擇搭計程車,但光靠小學生的一己之力仍舊很難達成目的。

綺羅拉的臉上浮現笑容:

“難道小乃乃害怕一個人睡啊?你總是和那傢伙待在一起,纔會想念人的體溫吧。”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小乃乃,如果可能的話,在這種時候可以麻煩你順勢吐槽一下嗎?”

“你有空的話,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志乃不管在任何時候都是面無表情。某人雖然遲鈍,卻總是能發現這其中的細微變化,然而綺羅拉幾乎完全無法理解。

【啊,她好像有一點高興呢!】

【難得看她露出困擾的表情,還真是有趣呢!】

【學姐快來幫我!志乃不知道怎麼搞的大發雷霆了!】

只要那個人說出這些話,綺羅拉都會凝視少女的臉龐,但她只在那臉上看見相同的表情。

的確,少女的態度比最初相遇時軟化了一些。

即使如此,綺羅拉眼中的支倉志乃,仍是一顆封閉了永久歲月的黑曜石。

所以她與這名少女結識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就算不了解她的一切,也要相信她:

“當然囉,我怎麼可能拒絕小乃乃的請求呢!”

“幫這個忙會讓你非常辛苦。”

“那我就更要幫這個忙了。”

“我明白了。那麼,請把我帶到九州——用車子載。”

“……啥?”

綺羅拉張大了嘴反芻着志乃的話語,然而她更應該重新評估自己剛纔的決心纔對。在她所無法探測的志乃的表情下,有着“他”應該能感受到的討厭預感。

但同時我也無法否認自己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呃……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

就這一點而論,她與雄一郎的磁場可以說是相當不合。

與詩葉的頭髮不同——

志乃讓柔軟的及腰黑髮在半空中飛舞,一邊回過了頭。

“……我不能過來嗎?”

“……是嗎?算了,反正我這次是小乃乃的司機兼監護人。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那我們就安安份份的在這裏觀光囉!不過如果事情是這樣的話,那你就更應該向小乃乃道歉了。”

“說的一點也沒錯。我還在想說如果跟你錯過的話該怎麼辦呢?”

只要說錯答案,我就會死。

雖然只用掉了五分鐘,精神上的疲勞程度卻相當於數小時吧!順帶一提,剛纔喫午餐的錢小鳥已經先付清了,所以看到客人增加的店員開心地用微笑迎接了我們。

“不……不對……不是的,小鳥!她們是我在大阪認識的人啦!”

比起她們,另外兩名小孩要沉着多了。

如果有儀器能偵測現場“殺氣指數”,上面的指針一定會轉到底吧。

“我剛好有空,所以去了你家玩,結果剛好在那邊碰到了準備出門的支倉她們。”

完全不像大人——如果我說出這種話,一定會被幹掉吧——扭動着身軀的學姐,已經足以讓我的精神狀態降至冰點了。

兩個方向同時傳出了懷疑的聲音。

精神層面的剎車拼命將我的頭部固定在正前方。

不,話又說回來……她們的來訪真的造成了“困擾”嗎?

“大哥哥,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不過你應該不是在搭訕吧?”

……沒什麼希望呢!

打開三折式菜單,刻意裝作不知道該點什麼東西的學姐,連一眼也不望向我這邊。

結果,她品嚐到了超過五小時的駕車地獄。

站在那邊的人當然是小鳥。

這種特例也適用於我嗎?

“…………”

的確,我心中不是隻有高興,因爲我特別不希望志乃過來這裏。

“不……小鳥,這個誤會可大了。”

志乃是我搬到九州前就認識的兒時玩伴,綺羅拉學姐是非常照顧我的大學好友,真白則是最近認識的鄰家女孩。

“我不知道!”

眼鏡底下的眼瞳閃着光輝,這無疑證明了她非常樂在其中。

在這種座法下,坐在旁邊的小鳥完全封鎖了我的逃亡路線。這裏不是半吊子的牢獄,而是貨真價實的結界。如果我笑着說自己要去上一下廁所的話,肯定會立刻身負重傷吧!

小鳥剛纔的用字遣詞,以及至今仍沒有改變的失禮態度,一定讓身爲年長者的學姐感到相當不愉快,但平常的她並不會這麼在意這種事,而且她現在的模樣感覺起來也有些幼稚。

“這些傢伙是啥意思?這個臭小鬼是怎樣啊?你到底跟她有什麼關係!”

“真白爲什麼也在這裏?”

“請不要惱羞成怒好嗎?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我全身的肌肉與神經都因緊張而收縮,感覺起來就像身體所有部位同時滲出汗水一樣。

“呃,一千元應該夠了吧?”

“話先說在前頭,你應該要感謝我纔對喔!因爲我以監護人的身份,替你把小乃乃帶來這裏了耶!”

“大哥哥……她們是誰?”

點的飲料全部到齊後,正式的審問終於開始了。

“所以你就特意跟她們一起來了?”

柔弱又不安的表情與年紀相符,但這明顯只是演技罷了。

好不容易安撫了誤會滿天飛舞的殺戮場面後,我們回到了剛纔的咖啡廳。

小鳥非常討厭會在路上搭訕的男生。小鳥本來就怕生到兇惡的地步了,再加上敵我區分極爲明顯的個性,所以她很討厭隨便接近自己的陌生人,也很厭惡會這麼做的人。

之所以會有這種激動反應,並不是因爲我們有一段時間沒見到面的關係,而是她的存在總是強烈撼動着我的心靈。這裏對我而言就像客場一樣。在沒有人會站在自己這邊的敵營上,來自主場的加油聲比任何事物都值得倚靠。

我可以理解小鳥的反應。就算解開誤會——也就是說誤會還沒完全解開——就本性而言,她還是無法對初次見面的人放下戒心。如果有詩葉在場,或許還可以稍微緩和一下小鳥的情緒,不過現在的她,全身都滲出如針刺般的敵意。

問題是……在志乃旁邊,跟她一樣轉過頭來的另外兩名同伴。

兩人莫名其妙的賭着氣。

我所坐的牆邊掛了一幅畫家不詳的風景畫,小鳥則是理所當然地坐到了我的旁邊。至於對面嘛,從靠牆的座位開始依序是志乃、綺羅拉學姐,還有真白。她們三人都是身材嬌小的女性,所以座位空間雖然狹窄,坐起來倒也不會很擠。

從背後傳來的這道聲音,恐怖到用煉獄來形容再好也不過的地步。它的惡劣程度,甚至讓我想要發笑。

我在“特意”這邊略微加重了語氣。少女住在我的公寓附近,又擁有很難說是普通人的特異之處,但她跟我畢竟只是朋友的關係而已,爲什麼要涉入這件事呢?

不只是小鳥,連綺羅拉學姐也對這句話產生了反應:

我捫心自問,卻沒發現肯定這個問題的決定性因素。

“她是……那個……是我在這裏認識的人的妹妹。”

要說不行嗎?是不行沒錯,可是看見她望着這邊的眼神,我實在說不出這種話。面對少女不含悲傷,只是純粹發出疑問的話語,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小鳥與雄一郎之間的關係,比起從高中才認識他們的我更加深厚,然而雄一郎還是把小鳥交給我負責,而且小鳥也覺得雄一郎不可靠。這兩個人會這麼做的理由就在這裏了。

宛如融入黑暗中的黑色長髮,每一根都有如絹絲般滑順,我只覺得手指非常舒服。

我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基本上真白是一名不管是對我或是對任何人,都不會過度干涉的女孩,所以她應該不會做出多管閒事的攪局行爲纔對。

“什麼認識的人啊,你怎麼可以用這麼見外的口氣說話呢?我可是爲了見你,才特地在繁忙的新年花上好多時間來到這裏的耶!”

“認識的人是啥啊?”

我用害怕的語氣發問完之後,學姐總算抬起臉龐點了頭。我們請來老闆,並且說出了要點的東西。志乃點的是橙汁,學姐跟真白則點的是咖啡。小鳥則是點了跟剛纔一樣的綜合蔬果汁。

而且,她不是隻爲了說這種諷刺話語就跟過來的天真少女。

“會造成你的困擾嗎?”

唯一感到不服的我,別說是出口抱怨,甚至不敢露出這種表情。

“喔~你果然在這裏啊!我們剛纔去了你家,伯母說你可能去祭拜墳墓了。哎呀,能順利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那兩人是鴻池綺羅拉學姐與涼風真白。

我溫柔地撫摸着柔順的秀髮。

沒有人對這種座法表示不滿,至少沒人說出口。

話雖如此,爲什麼連綺羅拉學姐也這麼衝動呢?

之所以會特意拜託學姐帶自己趕來這裏,就表示在志乃小小的胸口中,有着讓她這麼做的不安吧!

窮於應付兩人的我,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幹嘛用這麼厭煩的方式說話啊~”

想到她又要一臉難喝地飲用這杯飲料,我不禁覺得好笑,但現在並不是可以大笑的時候。

我並不是在感嘆自己身陷誤解而招來誤解,每一刻都更加不利的狀況。不,事實上我是有一點這種感覺,但更重要的原因還是這世界實在太溫柔、太和平了。

不過,我的預定表在發現她們時就已經開始暴走了。

而且對面也傳來了相同的氣息。

“大哥哥,等一下!見外的口氣是什麼意思?特地來這裏見你的意思就是,這些傢伙不是陌生人!?”

都是因爲這樣,我勉強運轉着拒絕回頭的心,不得已將頭轉向了那邊。

本來就面露賊笑享受着這種狀況的真白當然更樂在其中,但志乃卻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已經決定好要點什麼的她,以看不出焦點的眼瞳凝視着擺在桌上冒着水珠的杯子。

“我的事!?還有姐姐!?你這個白癡到底在這裏幹嘛啊?”

面對拿出錢包的我,少女發出瞭如同烈火般的爆怒。

嗚,我無話可說。

“我很高興你們特意趕過來,不過這裏並沒有什麼狀況。我只是有一些事非處理不可,這裏沒有需要學姐你們出馬的事件。”

她的意思應該是,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吧?

“大哥哥,誤會是什麼意思?你忘了我跟姐姐的事嗎!?”

將麻煩的部份從三者中除去後,大致上就是這種關係。

“……我退一百步好了,退一百步喔!志乃也就算了,因爲我覺得自己應該讓她很擔心吧~但爲什麼綺羅拉學姐跟真白也會在這裏呢?”

“認識的人……?”

我們從剛纔坐着的窗邊位子移動到了店內深處的四人座位。只有一米寬,略微狹窄的空間裏擺了破舊的皮製沙發,而且沙發皮已經軟到失去了表面的張力。

我認爲自己說話時已經夠小心了,但她還是敏感的對這句話產生了反應:

首先,我替雙方做了簡單的介紹。

我做下了這個決定。如果她們真的只有觀光的話,那倒是不成問題,但我實在不認爲這三個人聚在一起會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可是從大阪開了好久的車纔到這裏的喔!而且還是在新年剛開始的時候耶!你知道這有多辛苦嗎?”

即使如此,雄一郎還是沒有變成小鳥的敵人,因爲他對小鳥而言是特別的存在。

“不,你爲什麼要把她帶來呢……”

還是讓志乃她們回大阪吧。

問題在於,我該怎麼介紹小鳥纔好呢?

“我知道啦,學姐!我都知道,所以可以請你暫時——”

我有如逃避似地將視線移向擁有一頭銀髮的第三個人。我可以理解志乃來這裏的原因,綺羅拉學姐以監護人的立場出現在這裏也很自然。只有涼風真白,她的存在有着明顯的突兀。

“小鳥,真是抱歉。我的份要多少錢?”

“對不起,志乃,害你特地趕來這裏。”

“連……連學姐你也……我就說是誤會了嘛!”

“大哥哥不是姐姐的戀人嗎……”

“———!”

對面的三人同時產生了無言的反應。其中代表的意義當然都不一樣,但我根本不想具體去了解。不管望向誰都等於是自掘墳墓,所以我無法輕舉妄動。

而且這個問題本來就很複雜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與詩葉之間的關係。現在的我只有一個答案,但用“戀人”這個字眼來定義過去的我們,我又感到不太自然。

這都是因爲當時的我,與她度過了那段曖昧不明的時光。

自從知道詩葉的婚約後,我們的關係就微妙的產生了崩潰。

主要原因無疑在我身上。詩葉跟我聊天的模樣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跟以前一樣快樂的露出笑容。雄一郎有些顧慮的態度雖然不太自然,但身爲最佳好友的他還是待在我的身邊。

可是……我卻無法好好望着她的臉龐。

我怎麼樣也無法面對凝視着自己的率直眼瞳。

想笑我不中用的人就笑吧!

這件事我心知肚明,事到如今就算遭到他人批評,我也不會有任何感覺。

詩葉跟我講話時,我總是感到悲喜參半。我一邊感受着這種複雜情感,一邊對不確定的感情感到迷惑,有如逃避似地過着每一天。

我雖然不斷逃避,卻沒辦法忽視或是拒絕詩葉。我有如月亮般時而接近時而遠離,一邊繞着她周圍打轉。這就是優柔寡斷吧!無法下定決心的我,始終害怕與她獨處。

然而,那種不自由的平靜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變化是那麼的突然,而且快速。

故事動起來了。

“要提早入籍……?”

“沒錯。可惡,辰宮他們單方面的提早了約定!”

雄一郎握拳的力道似乎能捏爆汽水的鋁罐。他不這麼做的話,心中的怒火似乎就會爆發。

學姐緊迫盯人的視線讓我不禁發出呻吟。她故意強調“朋友”的口氣,真的很恐怖。

“這麼一來,就非得讓你們逃出去不可了……”

“做……做什麼啦——!”

大家一起望向有如石像般動也不動的少女。

“所以,我才說是提早啊!雖然日期尚未確定,但是快的話就在今年,慢的話也可能是明年春天。”

我不知道辰宮家會怎麼處置詩葉。既然校規如同雄一郎所說的沒有那種規定,那詩葉或許還能跟之前一樣來學校上課。抑或者她會被迫休學,就這樣一直住在夫家。

“大哥哥,你爲什麼不說清楚呢?就叫這些不相干的人不要多管閒事就行了啊!”

“我哪知道啊!校規又沒有結婚就要退學的規定,所以她沒必要休學吧。那些傢伙這麼惡劣,誰曉得他們會做出什麼舉動呢?”

不過……此時卻發生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想親眼確認的小鳥試圖從椅背後面探出身子,卻被我壓了回去。

接着我從椅背後面偷偷望了出去,此時門扉發出喀啦喀啦的輕脆聲響,打了開來。

“那麼,被發現的話會很麻煩嗎?”

你明明清楚的很嘛!

察覺心中的這種情感後,我已經無法再等下去了。我有如被強大力量所牽引般地朝向詩葉那邊前進。我想見她,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了。

“我不知道,但絕對是無聊透頂的理由!”

我之所以像這樣躲起來,全是因爲垂吊在他耳朵上面的那個耳環。

“不用那麼麻煩了。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不過還是祝你新年快樂。”

“總而言之,你想替以前的‘朋友’解決麻煩嗎?”

其實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憋尿了。緊張狀況解除後,尿意也變得更強烈。

因爲不這麼做的話,她一定不會聽從我的指示。

“呃,這個嘛……”

“等……等一下。本來不是要等到高中畢業嗎?”

這樣就告一段落了吧,我站了起來。

我捂住小鳥正準備破口大罵的嘴,強迫她靜下來。

現在是什麼狀況呢?

“所以你纔沒告訴我們,甚至瞞着小乃乃,而且還叫我們不要插手囉!”

只不過世界上到處充斥着以龍爲概念的飾品,而且實際上也必須別人認得出自己的臉孔,身上也必須散發出兇狠氣息,不然龍形飾品反而會成爲惹麻煩的根源。

“什麼程度是指……?”

幸好從那邊看不到我們的模樣,頂多只能看到坐在桌邊的真白吧。

“嗯,非常可疑。”

“學姐知道他們嗎?”

“啊啊,又是你的私事吧?知道了、知道了。”

就這層意義而言,說不定他們與龍宮會根本沒有關係。

就這樣不斷逃避迎接結局的到來,實在太寂寞了。

那就是……我們跟詩葉相處的時間只剩下幾個月了。

“我希望能在這三天內做一個了結,但我不曉得事情會怎麼演變。”

如果他們只是要休息的話,一個小時左右就會離去吧,但能清楚看見祭拜道路的窗邊應該非常適合監視。搞不好他們會一直坐到打烊爲止,那我們也就無法離開這裏了。

到最後,雄一郎仍然無法捏扁手中的鋁罐。

“那麼我們稍微觀光一下,然後就回去吧。你還沒決定要待到什麼時候吧?”

不使用魔法的話,逃出去時一定會被發現吧!

我不曉得該從何找起。如果有手機的話就好了,但當時的我一定連這件事都沒發覺吧!我有如發狂似地拼命奔跑,不斷尋找着她的身影。

“……有這麼可疑嗎?”

“大概吧!雖然我認不出臉孔,不過我在他們身上看到了熟悉的飾品。”

在那裏看見可怕事物的我連忙彎下腰。同一時間,我用手使勁壓下坐在旁邊的小鳥的頭。尿意這種事早就從我的意識中完全消失了。

“也就是說,對方會等到詩葉滿十八歲嗎?”

學姐在大阪府警署有熟人,而且又認識許多從事警察相關職業的人,對這樣的她而言,一定很常講到與暴力組織有關的話題吧。從她平靜到讓我不禁苦笑的表情上,我看見了與龍宮會有具體接觸的鎮民所沒有的從容態度。

“天曉得,但怎樣都無所謂吧?反正等詩葉高中畢業後就結婚的約定本身,不過只是爲了方便起見的口頭約束。”

鴻池綺羅拉這名女性的個性雖然難搞,但她在這種場面下的判斷力卻相當優秀。如果要說明來龍去脈,就會用去很多時間,也必須提到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提起的部份,所以我纔會感到猶豫。綺羅拉學姐立刻察覺到了我的困惑,所以她換了個話題:

眼前有人突然躲在椅背後面,壓低音量說着悄悄話,會覺得可疑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她們三人似乎都住在飯店,所以不能一直在這裏停留。如果我家再大一點的話,就能讓她們住下來了……

我甚至不曉得經過了多少時間。

男子的耳朵上有着一隻龍形耳環。

“就是這樣,這真的是我個人的私事。”

他們所認得的小鳥,應該是她在照片中所留下的身影,而且至少是兩年前拍的照片。不過就我所見,她的外貌並沒有太大改變,如果被看到臉孔的話,一定會被發現。

先前之所以一味逃避,是因爲我誤以爲在那個約定實現之前還有着無限的時間。我曾經相信,遙遠的連模糊影子都看不見的終點線,就在地平線的盡頭。然而當我回過神時,卻發現結局就在眼前,而且以強大的吸力將我吸過去。

我站起來確認廁所在哪裏時,鑲嵌在入口門扉上的玻璃另一側光景,躍進了我的視野。

“哎呀,我剛纔就說過了,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們也不會硬要插手干涉,因爲我現在的立場只是小乃乃的代理監護人。所以……小乃乃,你想怎麼做呢?”

小鳥,拜託你不要說話好嗎?

我需要一些勇氣,纔有辦法將視線移回地面。

住在這座城鎮上的人都曉得,那是龍宮會成員的身份證明。

只是這樣的話,還不致於構成問題。

“可是要怎麼做呢?看樣子這裏只有一個出入口,而且要到那邊一定得經過他們身旁。這裏沒有可供藏身的障礙物,直接衝出去也只會落到被活捉的下場。”

天空萬里無雲,高高掛在天際散發光輝的太陽下方有一隻鳥兒。悠然展開雙翼在空中翱翔的它,或許會知道詩葉在哪裏吧。如果我能把聲音傳到那邊的話,它會回答我嗎?

“發現一名在馬路中央望着天空,而且滿身大汗的可疑人物。”

“在哪……在哪……啊啊,他們不是普通人嘛!一個是不良少年,另一個是流氓嘛!嗯~這附近有什麼黑社會組織呢?對方身上有龍形耳環,我想應該是龍宮會的傢伙吧?”

“可是,等一等。那學校該怎麼辦呢?難道她要休學嗎?”

而且這種做法會產生許多問題,一般來說應該加以避免纔對。

……她只是間接性的用力踹了我的腳:

“剛纔有兩個人走進來吧。他們正在追我們,如果被發現的話,我們會很麻煩的啊!”

“不過,爲什麼那些傢伙要追你們呢?”

就算明白小鳥不是我這樣要求就會乖乖聽話的女孩,但我還是忍不住在心中禱告。只要空氣中的氛圍一緊繃,我就會感到胃部絞痛。

年輕男子以粗俗語氣發出的叫聲,在那瞬間讓我的心臟跳到了嘴邊,不過他的聲音反而告知了小鳥現場的狀況。她原本煩躁地試圖拉開捂住嘴巴的手,現在卻完全壓低了聲音:

“辰宮家那邊發生了什麼狀況嗎……”

他們坐的窗邊位子很高,除了吧檯內側外,完全沒有任何視線上的死角。實際上剛纔就坐在那邊的我,非常瞭解這件事。而且出入口的門扉會發出鈴聲,因此無法不發出聲音的將門扉開啓。

“難道是龍宮會?”

“我跟支倉意見相同。”真白故意舉手說道:“可惜我跟她不同,還沒有明確的掌握現況。不過既然支倉這樣判斷,我也沒有理由採取行動。”

“我不是很清楚啦!那些傢伙不是警方指定的暴力組織,而且規模應該也不是很大。沒有用非法手段賺錢,也沒有經營賭場或風化場所的龍宮會,只不過是小型的黑社會組織罷了。他們只是將暴力當成資本而已,所以行爲模式與普通企業也沒有太大的不同。不曉得從哪個組織分裂出來的他們,既沒有歷史也沒有力量,所以纔會故意用龍形飾品誇示自己的存在。”

明白宣示隸屬組織的行爲,可以避免許多不必要的麻煩。特別是夜晚的鬧區,這種飾品甚至會被視爲某種身份象徵。

“嗯,非常感謝你。”

“老實說,非常麻煩!”

“喂,大叔!還不快點過來點餐!”

直到此時,我總算發現我們不是隻有兩個人的事實。

不管情況變成怎樣,我們能以單純的友人以及男女的身份度過的時間都太短了。

“……你說話也不用這麼帶刺嘛!我並不是覺得你們會礙事,而是因爲這只是我的私事。還有——”

完全呆掉無法理解狀況的三張臉孔就在眼前。

幸好二人組沒有注意到我們,而是直接坐到了窗邊。

“他們能認出你跟她的臉孔,還是隻知道特徵?”

結婚即休學的事情就算沒有明文規定,大家也知道它是常識。如果隨便將它明文化的話,或許還會造成侵害人權的事實。

有兩個人走了進來。其中一人是剃五分頭又將髮色染成金髮,而且在上面刻了一個變型字樣的年輕——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大吧——男子。另一名男子看起來比他略年長一些,並且穿着誇張的服裝。明明是快三十歲的人了,穿着打扮卻不太穩重。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雖然無法做到變裝的程度,不過如果有一頂能戴得低低的帽子,或許她就能在我們圍成人牆掩護下偷偷溜出店外。

“……他們瞭解到什麼程度?”

“……我瞭解狀況了。我並沒有介入的意思。”

即使如此,這件事仍然向我們傳達了一項重大事實。

“噓!給我安靜!”

我們只能用這種方式忍耐下去。

現場的決定權交到了她的手中。

“呃,他們應該認不出我的臉,應該說甚至不曉得有我這個人存在吧。不過,小鳥的臉就完全曝光了。”

這些人一定會在看得見的身體部位戴上龍形飾品。以前他們雖然讓所有成員紋上龍形刺青——龍宮會並非歷史悠久的組織,而且我也不知道這件事是否屬實——現在卻用飾品代替。

發現這件事之後——我只覺得非常寂寞。

先不管年長男子,看那名年輕男子的德性,只要眼神跟他對上,就有可能會過來找麻煩。

幸好學姐是大人了,所以雙方沒有爆發直接的武力衝突。

可是在雄一郎已事先預告他們會派人過來搜索的情況下,我無法輕舉妄動。

“出入口只有一處,而且對方就擋在前面。有數種方式可以打破僵局,但最確實的方法仍是訴諸於暴力。幸好敵方只有兩名,而且店內沒有其他客人,因此最多隻有三個人會造成妨礙。既然如此,以奇襲作戰讓他們失去行爲能力,是最確實且最快速的方式。”

三個人啊,難道這孩子根據情況不同,連老闆都想擊暈嗎?

“不……不行啦!這根本就是犯罪行爲嘛!”

“這一點用不着擔心。我在這裏的縣警署裏也有熟人,而且對方又是黑社會,就算事情鬧到警察那邊,我也有辦法解決。”

“學姐,請你不要挺着胸膛說出這麼可怕的話好嗎……”

應該說,請你發現自己的倫理觀有問題好嗎?

“而且啊……志乃。他們可是凶神惡煞喔!”

“……所以呢?”

“所以?你不會害怕嗎?”

“啊,你誤會了喔!支倉跟你的思考模式不同。因爲對方是誰,所以害怕抑或是不害怕的想法,本來就是錯誤的喔!就算流氓非~常恐怖,但對方只有兩人,所以根本無法成爲恐懼的對象。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經過真白解說後,我總算明白了。

映照在我眼瞳中的景象,與志乃看到的畫面不同。

我看見的是聳立在他們背後的龍宮會、辰宮家這種巨大組織。不過志乃所看到的卻是坐在椅子上喝着咖啡的“兩名男子”。這就是戰略視點與戰術視點的不同。

哪一邊的想法纔是正確並非重點,就算他們所擁有的是真正的虎威,但現在只有狐狸在這邊而已,所以我們沒有理由恐懼。

“如果是支倉與鴻池兩人,應該很有可能快速的讓毫無戒心的他們昏過去。幸好我們是局外人,而且也是外來客,只要離開這座城鎮,再次碰見這些人的危險性並不高。我認爲乾淨利落的解決他們,然後立刻開溜的方法也不壞呢!”

“……不,我還是覺得不行。我們不能用暴力解決麻煩。”

正如真白所言,完全沒受到注意的志乃她們,就算直接從旁邊經過,他們也不會留神吧。到時候再趁機以電擊器襲擊兩人的方法相當確實。就一個將焦點集中再打破僵局,並且讓小鳥逃出去的方案而言,應該非常足夠了。

不過,我還是無法點頭同意。

我當然不能讓志乃她們涉險,而且也不能肯定暴力手段。我雖然沒資格講這種大道理,但我絕對不希望讓志乃做這種事。

“再來是第二方案。由我們引起騷動,你們再趁機逃走就行了。”

我的胸口猛然緊縮了一下。

而且我也懷疑自己對她們的情感,是否穩固到能稱之爲信賴。

作戰計劃簡單明快,也就是轉移敵人的注意力。

也許之後將會發生的事,以及我在這裏的理由,她都曉得。

志乃說明的方案讓我大驚失色。

我深深低下了頭。仔細想想如果她們不在的話,或許我就會被卡在這裏動彈不得。希望之線會因此斷掉,一切也都會前功盡棄。她們表示要替我接起這段既細小又不可靠的未來。

因爲那是我跟小鳥,以及雄一郎——

我忍不住覺得,說不定作風粗暴的第一方案,就是爲了替第二方案鋪陳才提出來的啊!志乃搞不好比我更瞭解我自己的個性,因此她應該很清楚我不會贊成那種意見。

“你就盡情哭泣、盡情悲傷吧!不過,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喔!因爲那隻小鳥來到世上的目的,並不是爲了讓小鳥有這種難過回憶。”

不過,只要給予足以令對方想要回頭的情報,不管什麼人都會上鉤。

鴻池綺羅拉先向男子們搭訕:

“你真信賴她們呢!”小鳥的語氣微微帶刺。

正如先前預料,五名男女從店內消失,兩名留在店內。

“抱歉,等這裏的事情結束後,我一定會帶你去玩。”

“學姐……”

她也知道自己欠缺了一點女性魅力。她沒有挺出胸部且煽情的曝露肢體,表情看起來也不性感,感覺就像鄰家女孩一樣。

這件事讓小鳥深深悲嘆。想替小鳥盡最後一份心意的我們,替麻雀造了一座墓。

“是什麼?還真是稀奇呢!”

詩葉緊緊抱着不停啜泣的小鳥。我沒有用鏟子,而是用從其他地方撿來的木棍挖了一個小洞。雄一郎跟我一樣,從某處撿來一塊板子,然後用簽字筆在上面寫了“小鳥的墓”。那隻麻雀一直到最後都沒有被取名字,所以我們就用小鳥的名字替它命名。

所以魔術師一定要迷惑人們試圖揭開魔術奧祕的視線。也就是說,他們必須欺騙觀衆的意識。特別是在與觀衆之間幾乎是零距離的近距離魔術中,誘導與誤導觀衆的意識更是不可或缺的技巧。

“趁大家爭取時間的時候,我們快離開這邊吧。”

“所謂的騷動到底是——”

一邊說着公寓地址,我一邊想起了那個畫面。

欣賞魔術時,觀衆的意識總是在尋找破綻上打轉。沒有人會積極的受到把戲欺騙,任何人都會被想要揭開魔術手法的衝動所驅使。正因爲如此,被魔術手法漂亮地騙過去時,人們纔會感動。

下一個瞬間,一名用外套蓋住頭部的少女從旁邊通過了。躲在四人桌位的陰影中,接近到不能再近的她,使盡全身力氣衝過吧檯與男子們之間的空間,並且開啓了出入口的門扉。

“——!”

“啊哈哈,饒了我吧!不過,你們從剛纔看起來就很閒耶!該不會是在……找人吧?”

我們在沒有其他客人在的店內站了起來。

望向窗外的男子們,立刻將意識移回了店內。

爲了取得力量面對接下來的挑戰,這樣就足夠了。

綺羅拉與另一名少女也追在後面。

“……那些人沒問題吧?”

若無其事說出的話語,讓保持沉默的男子微微產生了反應。

“……沒關係。”

絕不能在這種地方跌倒。

幫助麻雀的人就是小鳥。在她後來的辛勤照料下,麻雀暫時恢復了健康。也許是壽命將盡,或是不適應新生活,抑或者是得了什麼傳染病吧?

綺羅拉所使用的意識誘導,效果只有一瞬間而已。從走在祭拜道路上的無數人羣中找出特定人物需要若干時間,但在那之前對方就會先發現狀況有異,更何況他們還聽見了有人跑過身邊的聲音。

“我有說過吧?現在的我是小乃乃的監護人。身爲你的代理人,我會確確實實地保護她,所以你也要確確實實地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

翅膀受傷在路旁不斷掙扎的那隻麻雀,最後將會精疲力盡的步上死亡命運。

“總之我們走吧,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志乃點點頭,我輕撫了她的頭。如果事情進行順利的話,說不定能在志乃回去前解決一切,那我就可以讓志乃在這裏多住一天,然後帶她去附近參觀了。幸好,距離這裏不遠處有一座大型主題樂園。

她沒發出“嗯”的聲音同意了我的話。

當然,只是突然大叫“啊,有幽浮!”的話,會回頭的人並不多。人類雖然習慣追尋眼前之人的視線,但說出這種怪異到極點的句子,反而有可能引起對方的懷疑。

結果小鳥到隔天早晨都沒有停止哭泣。

“不行啦!如果這麼做的話,那你們不就……!”

是躲在四人桌的我跟小鳥。

“沒問題的啦!只要逃進警察局裏,他們就無法行使力量,而且只要知道自己弄錯對象,他們也沒有理由繼續追捕我們。只要你們快速逃離並且遠離警戒網,就能在不使用任何暴力的情況下打破僵局。”

“你指的是志乃她們嗎?如果是的話,那用不着擔心啦!她們可是比我要強悍多了。”

在此瞬間,他們在找尋的大薤小鳥與剛纔離開店內的“某人”,被強制性地連在一起了。

結果麻雀不到兩個月就死掉了。

“以志乃的身高來說,或許有幾座遊樂設施不能坐,但我想你一定會玩得很開心。”

“什麼啊,你喝醉了是不是?”

“小鳥的墓在哪裏?”

還有一名敵人留在現場。

然後我將視線移向志乃:

詩葉一直這樣安慰着小鳥。

說不定志乃知悉一切。

還有詩葉四人才知道的事情。

不過,志乃似乎還有話想說:“我有最後一個問題。”

年輕男子露出了兇相。如果是普通女性,這樣就會打退堂鼓吧!但綺羅拉並不是會害怕這種態度的角色,甚至可以說她勉強自己做出了臉部僵硬的表情,這讓她看起來有些幼稚。

多麼粗劣的搭訕技巧啊!這個評語是對她的侮辱,但同時也是事實。

我知道這種事對志乃來說只是小兒科,真白也是一樣。至於綺羅拉學姐嘛,考慮到她的力量,我應該也可以放心纔對。

“……我沒那麼矮。”

“那就更好囉!”

兩名男子彈起身軀並且將綺羅拉用力推開,然後也跟着衝了出去。

我無言以對。

這只是我的胡思亂想吧,但我已經無法否定必須讓她們承擔風險的方案了。只要計劃完全成功,這個方式就正如她所言,是從我自己口中說出的“最佳方式”。

所以想像力不斷擴張雙翼,我的腦袋中也產生了一個解答。

“喂……喂!等等!”

假扮小鳥逃出去的人是真白。因爲真白的身形幾乎跟小鳥一樣,所以誘餌就由她擔任。

“你知道了多少?”

這就是小惡作劇中也會用到的老掉牙把戲。

“我知道你會擔心,不過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一下。”

然而,我還是不由自主的感到不安。就算心裏明白,但可怕的事情還是很可怕。人類就是這種生物吧!

至於有多少笨蛋會被這種招式騙到嘛——老實說,機率是百分之百。

“小鳥的墓……嗎?如果是我知道的那個墓,那肯定就是小鳥養的那隻麻雀的墓。”

留下來的人是——

“臭女人,還不給我滾!想被輪姦嗎?”

“它的墓就在小鳥她們住的公寓的西南側角落。”

雖然好奇小鳥爲何要用這種口氣說話,但我還是沒有在意到質問她的地步。

綺羅拉伸出手指,並且指向了某一點:“那個女人是!?”

不過,這點時間就足夠了。

“對不起,那就拜託你們了。”

不只是我,連坐在旁邊的小鳥也產生了一樣的反應。

意識上產生的些微破綻,就是這個計劃的重點。當他們發覺有問題而移回視線時,映入眼簾的是“某人”披着外套慌慌張張離開店內的身影。

她把視線移向大片窗戶的另一側,然後發出“啊!”的叫聲。

不過——直到此時,我都還沒有發現某項重大失誤。

所以第一方案的目的只是爲了從我口中引出“不能使用暴力”這句話,之後志乃再提出完全不使用任何暴力手段的解決方案,並且使用這個伏筆讓我點頭同意吧?

“兩位大哥是當地人嗎?有沒有空呢?”

Misdre——也就是意識的誘導與誤導。

“……呃,這個……”

“……嗯。”

我做出了回答:

的確,我現在揹負着只有我能做,以及我非做不可的事。

這也是變魔術時經常使用的手法。

這一番話讓我想起了自己應該做的事。

即使如此,志乃還是什麼都不回答,這就表示她並不打算干預任何事情吧。

志乃明明清楚的指出了那件事。

另一名可能是龍宮會成員的男子有些不耐煩的皺起眉頭,但沉默不語的他似乎決定把一切交由小弟處理。

“老實說,如果不是這麼忙的話,我真的很想好好帶你參觀一下鎮上。”

在現在的狀況下,關鍵字就是“女人”。他們已經從綺羅拉口中聽見“你們在找人嗎”這種不相干之人無法得知的情報,只要再提示正確的條件,他們的意識瞬間就會移向另一邊。

“…………”沉默的她沒有提出答案。

確認了對方的反應後,綺羅拉展開了作戰計劃。

“那些客人你都認識吧?”

“……是的。”

親眼見證到白喫白喝集團逃亡場面的老闆臉龐極度抽搐,面對這樣的他,我根本說不出否定的話語。

對他而言,我們肯定是新年早早來訪的瘟神吧!

我付了七人份的費用。

05/

“那麼,你有什麼想法?”

“這個嘛……我覺得挺……呼……有趣的呢!”

沒有人贊成真白的意見。

即使如此,她仍然毫不在意的接着說道:“他看來很……很煩惱的……樣子呢!”

“我知道啦,總之你先調勻呼吸吧。”

“不……不好意思,我已經很久……沒這樣奔跑了……呼!”

真白用手撐住膝蓋,身體配合着呼吸不停搖晃,長着銀色頭髮的髮際也噴出了汗珠。假扮小鳥衝出店外的真白只盡全力奔跑了五分鐘,但這對她來說已經是重度勞動了。現在正值新曆一月,正月的空氣明明如此酷寒,有如火燒般的熾熱身體卻不肯冷卻下來。

因爲身材嬌小的緣故,看起來比真白虛弱許多的志乃別說是喘氣,就連汗水也沒流上一滴。她以熟練動作替倒在地上的兩名男子搜完了身。

真白側目望着不尋常的光景——

“他那個人啊,平常雖然會因爲一些小事而會錯意,不過這一回卻很積極呢!看樣子他揹負的問題應該很重大吧!”

“而且嚴重到會被這種傢伙追捕的地步。是那個叫小鳥的小鬼害的嗎?”

“倒不如說原因是她姐姐吧。雖然沒有明講,不過他應該是她的前男友吧。”

這個詞彙所擁有的意義很深遠。

“想不到居然有女生喜歡那個白癡耶!”

面對這樣的她,真白聳聳肩,然後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在說那個傢伙會允許我們涉入,跟他的過去有着密切關係的事件嗎……”

“嗚哇啊,完全是壞人的口氣耶!”

“啊~這個問題擱置一邊,由我先發問吧。你們是龍宮會的成員,沒錯吧?”

“你在說啥啊?”

因爲察覺腳步聲後用遲緩動作回過頭的男子們,視野里根本沒出現志乃的身影。

在這段會話進行的期間,綺羅拉一邊照顧口吐白沫的年輕男子,一邊將他的手擺到後面,並且用膠帶緊緊捆住了大拇指。她也以同樣的方式束縛了另一個人之後,拍打着對方的臉頰讓他恢復清醒。

“她已經死亡了呢!他模糊焦點的語氣,暗示着她的死因並不尋常。”

“我想問的是,你們爲什麼要追捕大薤小鳥?”

“那是先代頭目,現在是庵大哥了。”

不是朋友的話——換言之,這句話代表的意思是隻要不回答問題或者說謊,自己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舉動的明確脅迫。彷彿開玩笑般的爽朗笑容中,有着真正樂在其中的眼瞳。察覺這件事之後,男子感到背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唉,小乃乃……我們真的可以涉入這件事嗎?”

而是“駁回最初對自己有利的婚約”這個部份。

然而將身體縮至極限的志乃,能攻擊到的部份只有下半身。在褲子的保護下,就算在腿部通電,也無法期待能有什麼效果。電擊器這種武器並不是萬能的,將它壓向心髒附近就有可能奪去敵人性命。另一方面,如果攻擊目標是手腳這種末端部位,頂多只能讓那邊麻痹。

在那之後,假扮小鳥逃出店外的真白,使盡喫奶的力氣衝進了無人死巷,然後對着迎面追來的他們露出了真面目。

“今天凌晨,事務所被縱火了。上面只叫我們找出那個女人,並且把她捉起來而已。”

他一定不爽到想破口大罵“少鬼扯”吧。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男子這樣思考着,所以接下來的問題讓他嚇了一跳。

“……你說出的話纔是極惡之人的臺詞吧!”

繩結順暢的鬆開了。

“這就是所謂的自己爆料嗎?”

這纔是普通的情況,因此這些少女們不可能是不相關的第三者。

“這麼說簡直就像我們有加害之意嘛!請你放心吧,因爲我們已經是‘朋友’囉!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不會對‘朋友’做出壞事。”

“沒錯。真是的,說起來實在悲慘!大哥原本的新娘死了,好不容易遇見了新的新娘,結果這一回對方又自殺了。大哥真的很喪氣,真的是太可憐了!”

真白雖然提出指摘,志乃卻連一眼也不瞧她的臉龐。志乃一邊將電擊器收進外套內袋,一邊警戒着倒地不起的男子們。

聽完一切之後,綺羅拉隔了一會兒總算說出這一句話。

“至少支倉沒有打退堂鼓的想法吧?”

龍宮會是一個年輕的組織。前身是根據地位於長崎的中型暴力組織,卻因內部份裂而崩壞。辰宮信吾朗收集舊組織的瓦礫堆,再次成立新組織是十年前的事了。龍宮會與同樣分裂出來的組織發生鬥爭且失敗了。加入福岡某巨大組織的末席後,它總算變成了一個像樣的組織。

經過解說後,其實只是單純的奇襲罷了。

綺羅拉腦海中想着這些事,但站在她身旁的志乃則思考着完全不同的事。

不過,這樣並沒有結束。因爲,現在還看不見繩子前端綁在哪裏。

綺羅拉原本認爲,自己被捲入的只不過是另一件奇怪的麻煩事件,但這似乎是不能開玩笑的麻煩事件。

接近到幾乎會撞在一起的志乃揮起手臂,並且先攻擊了年輕男子。她手上當然握着電擊器,只要順利讓它流出電流,就能確實的讓對方昏過去。

不,就算在正常的狀態下,結果仍舊不會改變。

“我們啊……這個嘛,是善意的第三者,健全的老百姓。”

“他把女人當作賺錢工具,所以這是自作自受啦!”

知道小鳥長相的他們發現自己追錯人後相當喫驚,氣勢也弱了下來。

“那你們到底是誰?”

“不,這就是問題的重點。這起事件與‘他’的過去有關,所以你纔會覺得迷惘。我想你大概害怕彼此互相傷害吧。呵呵,想不到你這麼純真呢!”

不過就如同各位所知道的一樣,下半身也有一個要害。

志乃沒有停止動作,就這樣將電擊器壓在呆若木雞的男子身上,接着一切結束。

“龍宮會的頭目我記得是——辰宮信吾朗吧?”

“所以,我說自己是善意的第三者啊!不過,這只是針對與你們的衝突而已,並不表示你的人身安全有受到保障。”

真白舉起雙手,全力表明了投降之意:

從男子口中得知與大薤家的契約以及最後的結局時,志乃心中產生了某個疑問。那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解開,以怪異方式糾纏的繩結。

“那個人的確擁有不可思議的魅力。不過,他散發出來的並不是男性荷爾蒙,而是會吸引極惡劣事物的磁場。恐怕她的姐姐也是那一類人物吧。”

釋放男子們離開後,綺羅拉一直在思考着:

“…………啥?”

男子有如要吐口水般地扭曲着臉龐。

志乃刺擊的部位是股間。光是少女以柔弱力氣揮起細瘦手臂,就足以讓敵人高高跳起的那個部位遭到堅硬塑料塊撞擊,然後立刻被通上了電流。

“你是說大薤小鳥是犯人嗎?你們爲什麼會這樣想呢?再怎麼說,縱火的地方畢竟是流氓的事務所耶!難道你們跟那女孩之間有恩怨嗎?”

“就發生的現象而言,你說的沒錯啦!”

“……爲什麼這麼說?”

話雖如此,男子們還是無法以視線確認,這是因爲她將身體縮小到了極限。

“……你不知道?什麼都不曉得就做出這種事?”

“你們到底是何方神聖?”

“嗚,啊……可惡……”

“就是因爲單純,所以可怕……適合做這種事情的你,實在是太惡質了!”

“你們……原來如此。聽你們說話的口氣就知道是外地人,也難怪什麼都不曉得。”

“縱火……?”

“可是你截至目前爲止,也曾經無數次干預他人的過去與未來啊!”

年輕男子發出了以文字無法表現的短促悲鳴。看到他這副模樣,另一名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男子全身都僵住了。這不是單純的驚愕,而是因爲恐懼。

在這個時間點上,他當然發現了名爲志乃的敵人,不過敵方只是一名少女的事實,以及同伴在自己眼前瞬間暈死的姿態,卻無法立刻連結在一起。只要冷靜觀察,男子當然會發現同伴只是被擊中罷了,不過他的腦海中已經重播了“小鬼接近時,同伴突然發出悽慘叫聲倒地不起”的不可解現實。對這種未知的恐怖,也束縛了他的思考與行動能力。

男子熱血沸騰到幾乎快流下男人淚了,但綺羅拉的心卻整顆冷了下來。男人是爲愛而生……這到底是什麼朝代的鬼話啊!爲愛而生……爲愛而死的人生,就文學角度而言的確悽美,但主角是流氓大哥的情況下,就完全失去它的美感了。

“叫什麼名字啊,大薤詩葉嗎?”

綺羅拉如此說道,然後將視線移向倒在地面上的兩名男子。

男子當然不可能向孩子——在他眼中,綺羅拉也只是一個小鬼頭罷了——求饒,所以他威脅般的發出低沉聲音,同時抬頭瞪視着她們:

“男人是爲愛而生!這就是大哥的生存之道。所以他纔會駁回最初對自己有利的婚約,而在不利的條件下迎娶大薤詩葉。那個女人死掉後……大哥一定很痛苦吧。”

志乃向男子提出問題,然後得到了解答。

這名男子恐怕一開始並沒有完全昏倒,在意識朦朧中也感受到了少女們的存在吧。男子恢復意識後,立刻理解自己的手遭到反綁的狀況,並且發出了呻吟。

“總之抓到她之後,我會把她帶到大哥那邊,再來的事我就不曉得了。不過大哥有交代,不准我對她造成不必要的傷害。”

他們是剛纔在咖啡廳裏的男子。

“不是這樣的啦!”

“他的名字是?”

“不對。而且你也清楚吧,我們哪個地方看起來像警察?”

志乃在意的當然不是“男人爲愛而生”這句話。

“嗯,原來如此啊……”

因爲,他明白善意的第三者或是健全的老百姓絕對不會做這種事。就算在鬧區小巷裏動用私刑,路過的市民也只會側目旁觀。即使向某人暴力討債讓對方受不了自殺身亡,鄰居也頂多在一切落幕後,在攝影機前說出受害者的悲慘遭遇罷了。無論是誰,都不會直接過來責備自己的違法行爲。

“哎呀,難得你會這麼講耶!至今爲止,你不是已涉入許多不應該涉入的事件嗎?”

“你說自己在找大薤小鳥,找到後你打算怎麼做?”

對這樣的他們而言,與大薤家建立牢不可破的關係,可說是夢寐以求的事吧!

這絕對不是因爲志乃衝過來的速度超越了他們的動態視力。甚至可以說,志乃的動作相當符合她的年齡與身體能力。透過電視機這種第三者的角度來觀察,還會對他們無法躲過攻擊的結果感到不可思議。

“算了,這回就當作是不得已的吧……”

面對冷冷撂下這番話的綺羅拉,男子激烈的反駁道:

志乃代替無話可說的綺羅拉繼續質問:

“…………”

“我想也是。這麼一來,果然有必要審問這兩個傢伙囉!”

“……是縱火啦!”

“少主他——大哥纔不是這種人啊!大哥雖然不是很願意,但他不是會讓女人哭泣的人。大哥總是把‘男人是爲愛而生’這句話掛在嘴上呢!”

“支倉,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小鳥的墓’指的是什麼?”

真白完全不把綺羅拉狠瞪自己的強烈視線放在眼裏,然後接着說道:

“……是警察?”

不過只要不給予這段緩衝時間,站在這裏的人就會是發現追錯人而垂頭喪氣、又毫無防備的兩名男子。他們無法應付第一時間追上來的志乃。

聽到這句話的真白,保持微笑的如此說道:

緊接而來的爆烈怒火,會就這樣發泄在眼前的這名少女身上吧。

“在追捕的人是大薤小鳥,對嗎?”

“你得到了我們所沒有的情報。而且它恐怕是重大到連‘他’跟小鳥,還有龍宮會的人們都不曉得,也是唯一能俯瞰混沌世界的情報吧?”

這一回愕然的情緒戰勝了驚訝。面對完全不知情的少女們,男子甚至失去警戒的理由。

本來身軀就已經很嬌小的她,只要將身體彎到手可以觸及地面的程度,就會立刻從擁有平均身高的成人眼中消失。人類對上下移動的物體反應遲鈍的特性,在這裏形成了致命死角。

“啊啊,已經改朝換代了嗎?辰宮庵……是長男吧。嗯……也就是說,他是大薤詩葉的未婚夫囉?”

即使如此,他還是有自己的尊嚴。

而且——還不能隨便插手。

與“他”告別之際,志乃所提出來的奇妙問題。

那是真白與綺羅拉都不知道,只有志乃擁有的情報。

“……我在他家發現了一封信,這條信息就寫在上面。”

“在你讀這封信時,我已經死了。”

我不願事後懊悔,所以我確實寄出了賀年卡。

這不是爲了留下我倆的回憶,而是爲了更大的目的。

雖然,這對你來說真的很痛苦。

不過我也知道,唯有這樣才能讓我們得到救贖。

或許就是這樣吧,所以我想將一切都託付給你。

這件事非常複雜繁瑣,而且又很麻煩,所以你要忽視也行。

我也曉得自己是一個很討厭的女人。

如果你還是願意替我完成心願的話,請看接下來的內容。

看起來就像藉口般的前言。不知道內情的志乃一開始還覺得,寫在信中的難解文章是從某本小說中抄出來的呢!不過,她立刻發現了這段前言裏所隱藏的真實。

“第一行是第一個字,第二行是第二個字,第三行是第三個字,照這種方式讀下去,就會出現一段具有意義的信息。”

從最初的“KO”到下一個“TO”,依序連接下去的話,就會出現“KOTORINO-HAKADEMATNU”這段信息——【我在小鳥的墓前等你】。遵循一定的規則從文章中挑出文字的話,就會出現擁有其他含意的文章。這是非常古典的暗號文。

“寄件人的姓名是大薤詩葉。”

“是死人寄出來的信件啊!寫在上面的願望是?”

“我不知道,因爲我沒有讀到後面的文章。”

“唔……這麼一來,應該可以認爲他之所以做那些事,都是因爲這封信囉!”

前女友——就兩人之間的曖昧關係而言,用這個方式稱呼有些微妙,不過他們肯定相當親密,所以“他”不可能無視對方的臨終心願,甚至可以說“他”就是那種無論如何都會實現對方心願的類型。三人都對這件事確信不疑。

“真是的,我聽不懂啦!”

再怎麼說,琴惠夫人也是大家族的當家,您應該要事先預約纔對吧……我覺得這種吐槽合情合理,所以心甘情願的接受了這個結果。不過,我還是想要解釋一下。

“小乃乃,你怎麼想……?”

除去封閉墳墓的石牆後,在眼前等待的是財寶,或是詛咒?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因爲我也馬上有了那個想法。”

“眼神比嘴巴更能表達情感。反正,我就是小鬼頭啦!而且胸部也不像姐姐一樣大……連個性也不好。”

老實說吧,我對這樣的她——

如果大薤詩葉的願望,是要對讓自己不幸死亡的對手展開報復的話——

“我雖然不太明白情況,但總而言之只要指出她的錯誤,就是我們獲勝。如果肯定她的做法,就是我們輸了。真是意想不到的挑戰呢!”

兩者雖然手法完全不同,但現象本身並沒有差別。如果無法看穿伎倆的話,兩者看起來都像是預知未來。

“預知能力這種東西太亂來了。”

“琴惠夫人有非辦不可的事情要做,所以您一定要等一個多小時纔行。”

眼前是和服配上竹掃帚這種有些微妙的光景,但不知爲何,我的腦海中竟然浮現出準備要起飛的女巫,這讓我感到有些好笑。

“嗯?介意什麼?”

“大哥哥在大阪,到底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是氣象預報?”

“我無疑做出了最棒的決定。我不惜傷害任何人,因爲我希望他們最後還是能得到幸福。也就是說,這封信是我身爲罪者的願望,也是給你的挑戰信。請你試着推翻我的邏輯,請你試着證明我錯了。請你用這個行動處罰我吧!”

“不只是我跟小鳥,很多人都在一成不變的情況下茫然的生活着。所以啊,你難道不想將這種事物全部破壞掉嗎?”

關於細節部份,特別是關於她的罪行,以及證明她錯了的文字真意尚未明朗,但這應該不是能輕易碰觸的事件。

“她知道未來,有知道這種事的能力。”

果然厲害……我昨天才來過這裏,這樣講或許有些奇怪,但她似乎還記得我的臉呢!

“……不行啊,今天的我想法很消極呢!”

這是已經死亡的詩葉寫下的遺書。

這個答案跟綺羅拉的想法完全不同。

“大薤詩葉也使用了某種障眼法嗎?”

“沒有什麼太深的含意囉!”

“它一共分爲兩種。其中一種方式是有如天氣預報般計算過去累積的數據,並且從中求出機率上的最大值。”

“琴惠夫人交代如果您來的話,要我把您留下來。”

06/

時間的流動沒有區隔存在。從小學到中學,從中學到高中,從高中到下一個階段……頭銜與立場持續變動,被賦予的責任與權利也一直改變的歲月,到頭來只是人類擅自制造出來的事物罷了。

我走在人煙稀少的路上,跟昨天一樣朝正門前進。

在我說出來意前,她如此說道。

將棋或是圍棋,還有西洋棋這種棋盤遊戲的棋手,都不是配合當時局勢下出最完美的一手。他們在對戰時,總是思考着一、兩手,甚至是更後面的棋局變化。他們當時的思考已進入了未來。這些人想像着對手的佈局,一邊預測所有可能發生的現象。

“……難道大哥哥介意啊?”

“呃,我什麼話也沒說耶……”

“生存至今的我,犯下了許多罪行。任何人只要活着,都會犯下大大小小的罪行。即使如此,人們還是拼命掙扎,試着保有純潔靈魂的活下去。不過,我的情況並沒有那麼簡單就能帶過去。因爲我總是傷害着我最不想傷害的人。而且,我對這種行爲一點也不覺得懊悔。”

“沒錯。這起事件是大薤詩葉製作的遊戲。是死在過去,卻活在未來的她寄出的挑戰書。”

比起責備,她的語氣聽起來更像是在鬧彆扭。

“不過,正在讀這封信的你,一定是在他身邊且擁有強大力量的人。所以,如果你同意的話,希望你能聽我說幾句話。如果你不想聽死者的胡說八道,把這封信燒掉也無所謂。不過,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讓你知道我的懺悔。”

“請您等一下。如果您有時間的話,是否可以到屋內等候呢?”

“昨天與你見面時,我說你一點都沒變的話。”

“不是的,小鳥。我是真的這麼想。”

就棋盤遊戲而言,就是強迫對手輸棋吧。如果是將棋的話,只要強迫敵手連續走兩步,讓對方因爲違反規則而敗北就行了。雖然沒有能確實操縱天氣的方法,但也有將火箭射進雨雲中強迫它降雨的手段。

當然,如果什麼都不曉得的話,綺羅拉也會同樣的燃起鬥志吧。但一想到詩葉的下場,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產生這種感覺。因爲這封信要自己證明詩葉是白白死去。

“雖然,我覺得那傢伙應該不會做那種事……”

她發現我之後,深深的鞠了躬:

“也能說正因爲是他,纔會做那種事吧?你想想看,如果是爲了保護支倉,他完全不會有任何猶豫吧。”

“是嗎?真是抱歉,如果我有事先通知就好了。”

新年第二天的街道雖然不像佛寺周圍那麼熱鬧,卻也漸漸恢復了人潮。即使如此,這座大宅邸的附近仍然相當閒靜。我想這裏大概一年到頭都是這樣吧。甚至這幾年間,還有接下來的這幾年,這裏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突然說出這種話,或許會嚇你一跳吧!我其實擁有預知能力。我是知道未來的人類。我能看到一切事物的結局。當然,我也知道你會像現在這樣讀着信。所以,這就是最完美的結果,任何人都無法推翻。”

在那瞬間,我聽不懂小鳥在說什麼。

的確,氣象預報是播報未來的節目。

“……這是什麼意思?”

就算把誤差預估到最大值,應該也沒關係吧。

我指的並不是胸部。打從以前,包括本人在內,所有人都知道她與詩葉之間的某一部份——雖然身高沒多大差距——有着決定性差異,不過她在這裏的自覺與性格有關。

以愉快語氣說着話的人只有真白。

第一個進入金字塔的人,也會跟現在的她有相同的感覺吧。

真的覺得有一點生氣。

在日本只要超過二十歲就是成人,然後就能夠以大人的身份受到社會認可。不過,十九歲與二十歲之間並不存在着界線。過生日後並不會產生什麼劇烈變化,也不會一到四月就突然覺醒,日曆上沒有區隔存在,變化的分歧點總是來的唐突又無跡可循。(注:“四月就突然覺醒”指的是四月爲日本就職、就學的月份。)

“不,那叫作預報,而不是預知吧?”

“說的沒錯。我們現在的日常生活中,都在接觸這種力量啊!電視新聞每天都會播放,報紙上也會刊載,用網絡的話,馬上就可以確認。”

我根本沒想到事情會搞到這麼晚啊!

我試着回想,果然沒錯,印象中她好像有說過這種話。

希望各位不要說我記憶力很差。雖然這是事實,但那句話對我來說跟日常會話一樣,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罷了。

因爲這道嚴謹土堤的後方,應該發生了極劇烈的變化。

就算如此,也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沒有人能肯定說出這句話。

我們從墳墓所在地的區域搭乘巴士前往內陸地區,一口氣遠離了那個地方,然後又朝東方前進。辰宮家的勢力範圍不大,大薤家的影響力也沒有到達那裏。一起搭乘巴士的乘客只有三人,而且全部都是老人。在最後面的寬敞座位上坐下後,我們終於能鬆一口氣了。

綺羅拉雙手合十默禱了一下之後,慎重地拿起了水泥磚。

只不過,這是我從外面凝視它時纔會有的感想。

“非常抱歉,琴惠夫人有要事在身,所以不方便見客。”

那座墳墓就在他告知的公寓後面,圍住整棟建築的水泥磚牆角落。之所以選擇這裏,也許是因爲有管理員在整理,不容易雜草叢生的緣故。沒有半點雜草的砂地上鋪了小碎石,在那裏半埋了一個圍牆使用的水泥磚。

“這不就是一般人說的妄想嗎?”

我打開手機確認接收進來的短信。在那之後,我發了封短信確認志乃的安全,但她只回了一封【我沒事】的短信。志乃的短信總是那麼簡短,對完全不習慣圖案文字與表情符號的我來說,這種短信是很好理解沒錯……不過在這個節骨眼上,我還是希望收到的短信裏有更具體的內容。

我微微點頭後轉身離去,背後卻傳來女性嗓音叫住了我:

“失敗的話當然是妄想,成功的話就是現實。而且在多數情況下,預知者會使用一切手段讓它成真。”

最初第一行寫的就是這種句子。

在那裏,我發現了一名老年女傭。她就是昨天出來招呼我的人。沒跟昨天一樣穿舊式圍裙的她,手中握着一支長長的竹掃帚。她不是出來迎接客人,只是在門外打掃而已。

“那麼,所謂的預知能力到底是?”

“如果你有這個意思的話,接下來的目標就是我的老家。請你去大薤家那邊見一名叫作富士柳的女性。只要對她說出這封信的事,她就會把下一封信交給你。”

“那我改天再來好了。”

“另一種就是想像了,也就是將腦海中產生的印象化爲實體的方式。”

把小鳥送到飯店後,我又回到了鎮上,但我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朝大薤家的宅邸前進。與小鳥道別時,我再三提醒她不要一個人接近鎮上,所以接下來的問題只剩琴惠伯母了。

她還算是有自覺嘛!

小鳥露出憤怒的表情,並且把臉別了開來。

今天發生的事情要一五一十的告訴她纔行。

總而言之就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纔會發生”。

是琴惠伯母的意思啊!

除了錢包的內容物外,平安離開店內的我們坐在搖晃的巴士裏。

“不,預知能力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

就立場上而言,或許琴惠伯母知道的事比我更詳細。既然如此,跟她談話或許可以得到某些情報。而且萬一寄賀年卡的人就是她的話,我也必須先告知她小鳥處境危險的事實。

“好吧,那我就進去等。”

“呃……時間是有啦……”

“我無法得知看到這封信的你到底是誰。”

“反正我就是小孩子啦!”

“我很在意預知能力這個部份。”

她避開視線的反應,真的很孩子氣!

不出所料,從墓中出現的是一封用塑料袋包住的信。它的下方有寫上“小鳥的墓”的木片,所以這無疑就是大薤詩葉指定的場所。

我打開手機確認了時間。就某種程度而言只要住在日本,就能掌握一個多小時這種曖昧表現的可信度。所以我知道“再等一下”的最大值是三十分鐘,“馬上就來”是十五分鐘,“一個多小時”則是兩小時左右。

“它們是一樣的喔!在某種現象發生前能否先行指出,就是兩者的共通處。而且這種行爲也沒有必要百發百中。世界上有無數預知與預言,但它們都失準了。命中的部份預言有的是過度誇大,有的是太過牽強,根本不是真的看見未來。”

“我沒有立場說你真的很幼稚,因爲我也跟你一樣幼稚。明明過了那麼久,我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打從以前,被稱爲占卜師的人們就分別運用這兩種手法讓民衆尊崇。他們毋庸置疑的擁有豐富知識,但預知與預言只不過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把戲。

如果不刻意尋找的話,一定會忽視掉這個地方吧。雖然不應該跟人類的墳墓比較,但以寵物的墳墓而言,這座墓也太簡陋了。

天氣這種巨觀系統中產生的可能性雖然遠遠高出棋盤,但基本原理還是一樣。

“非常感謝您。”

我穿過門扉後,跟昨天一樣被帶到了別館。主屋那邊雖然感受不到跟昨天一樣的喧鬧聲,但來訪的人潮似乎還沒有中斷。

因爲要等一個多小時,所以我一開始就放棄了跪坐姿勢,而是盤腿而坐。室內當然沒有電視,也沒有擺放雜誌。雖然有人端上了茶水與點心,但老實說我完全沒有食慾。

在這裏打發時間需要一點耐心吧。

“如果有需要的話,只要叫一聲就行了。”

“啊,請等一等。”

我雖然沒有什麼需要,但還是叫住了她:“請問你——呃……”

“非常抱歉,我叫作富士柳。”

“啊,那麼請問富士柳女士,那個……已經很久了嗎?”

我的問題雖然不夠明確,但她還是能夠了解其中的含意:

“是的。我從上一代就開始服侍當家了。”

“呃,那麼……你也清楚詩葉的事嗎?”

“我當然曉得。擔任詩葉小姐,還有小鳥小姐的奶媽是我畢生的光榮。”

一般人對奶媽的印象,就是指代替母親替小孩餵母乳的人,但除此之外它也有保姆的含意。就富士柳的情況而言,可能又加上了養育層面的工作吧。

從她擔任繼承人的奶媽,以及從上一代就在這裏服務的事實來看,可以知道她一定很受到這家人的信賴,而且就傭人的身份而言也是家中的重要人物。

“那麼你曾經很重視詩葉與小鳥囉?”

“非常抱歉,我發過誓會一輩子效忠琴惠夫人還有兩位小姐。”

“啊,對不起。”過去式的說法讓她聽不順耳吧。“不過,就算我能理解你對詩葉的忠誠心,但對小鳥也是一樣嗎?她已經跟大薤家沒有任何關係了耶!”

“這……”

“在大薤家這邊,詩葉自殺的事,還有跟小鳥有關的話題都是禁忌吧?”

感謝……嗎?

“不,只有這樣而已……那個——”

我目送了深深低頭行禮後,照着吩咐快速離開現場的她:

“我們這世代的年輕人不太會寄賀年卡。我們都是用短信拜年,而且拿到卡片也不會特別高興。說到這裏,琴惠伯母寄出了幾張賀年卡?”

“難道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一切都已經解決了嗎?”

奇妙的講法讓我有點在意。

“富士柳女士重視詩葉的心情,我已經瞭解啦!既然是這樣的話,一般而言會對她的遭遇感到憤怒吧?”

“不,雖然詩葉小姐與小鳥小姐一起搬了出去,但她們每週還是會回來一次。只要小姐回家,她都會講學校朋友的事情給我聽,而且我也看過照片。”

“對不起,我也覺得自己問了很過份、應該說是非常失禮的問題。”我向被自己逼問的富士柳女士再次道歉:“不過我並沒有欺負她,這只是必要的作業程序罷了。”

志乃的一句話讓會話就此結束,三個人沒多久就抵達了前門。

我就跟不利的刀子一樣派不上用場,就算又推又拉,也無法將刀鋒切下去:

綺羅拉接過信後,把它拆了開來。信封裏沉眠着一張折成三撂的信紙。

富士柳的自尊,讓她的眼瞳中浮現了淚水:

富士柳女士說完之後低下了頭,而且雙手及額頭都碰到了榻榻米。

“……小姐說您非常溫柔。”

“你知道龍宮會發生火災的事吧?那是被人縱火的,你認爲犯人是誰?”

“非常抱歉,琴惠夫人。”

“我失禮了。不過,這不是虛僞謊言,而是我真誠的心意。”

琴惠伯母看起來好像有點開心。她的氣色比昨天好,臉上的微笑也很溫暖。

這個說法雖然過份,腦海中的某個我卻覺得相當正確。

在這之後,大約等了快十分鐘。上氣不接下氣回到原地的她,手中拿着另一封信。

與辰宮家之間的關係本來應該會很順利。詩葉雖然讓兩家建立了關係,但她的死也造成了遺恨。而且這件事也引發了小鳥的暴走與處罰。這些事情應該不是能夠隨隨便便掛在嘴上亂講的話題。

“算了,畢竟你也是被客人強迫。不好意思,可以請你不要欺負我們家的傭人好嗎?”

“嗯,我明白,因爲這種做法很不適合你。實在不適合傷害別人的你,感覺起來就像一把沒有磨利的鈍刀呢!不過,有時這也會造成更大的傷口喔!”

女性似乎也發現了志乃等人,所以她停下手邊的工作打了聲招呼。

“不,沒這回事。您做的已經夠多了。我很感謝您。”

“這種事我哪知道啊?唉,我知道他們是古老的家族就是了。”

回答的人是志乃。

“對不起,請問這裏有一名叫作富士柳的人嗎?”

與他們相比,相處時間短暫的我根本算不了什麼。

富士柳與詩葉之間沒有血緣關係,或者可以說只存在着主從關係。雖然她是奶媽這種特別的存在,卻不等於是詩葉的家人。她只是傭人中的特別存在,就算以自己的母乳養育詩葉,這段距離也不會因爲歲月流逝而縮短。

“這是詩葉小姐交給我保管的信。她說如果有人拿着自己的信前來拜訪,就把這封信交給對方。當然,我沒有看過裏面的內容。請您收下這封信吧。”

“古老到能大搖大擺做出政治婚姻這種行爲嗎?這樣不行呢,家是讓住在裏面的人抵禦各種外敵的碉堡,門是隔絕內外的結界。不讓壞東西進入的代價,就是無法排出內部產生的膿血。不通風的家族,必定會以某種形式產生死人。”

“詩葉小姐雖然堅強,不過失去了支持的人,必定會感到沮喪。特別是跟小鳥小姐搬出去之後……她一定很辛苦吧!我想拯救詩葉小姐的人,一定就是您吧。”

“小姐在這裏不會那樣。”

凜然聲音幾乎讓時間暫停了。

身爲最年長者的綺羅拉代表大家開口說道:

開頭那段微妙的停頓時間,應該是我神經過敏吧?

“富士柳,不要再說了。”

“這座宅邸的圍牆很高,而我的耳朵又很不好,所以我什麼事情都不曉得。不過,我也知道這裏發生了一些事。或許這跟寫在信中的內容無關吧……就算這樣,我還是希望您能接受詩葉小姐的遺志。”

這是跪下的姿勢……應該說是五體投地吧!

雄一郎一直待在詩葉身邊,而且琴惠伯母也是她的同伴。

“……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現在唯一重要的就是拿到下一封信。”

“是的,那我告退了。”

“這個……非常抱歉。我不能夠談論這種事情。我唯一能說的就是,我知道您是詩葉小姐的朋友。”

“……我失禮了。這的確是詩葉小姐的筆跡。”

“咦,你知道我的事啊?”

“啊,好的。謝謝你。”

“我們是根據大薤詩葉信中的指示,過來這裏見你。”

雖然我將誤差範圍估計到最大值,卻出乎意料的是最小值。別說是一個多小時了,從剛纔到現在只經過了半小時而已。

發現這是最大限度的禮節時,我反而慌掉了。

“這種事用簡單的刪去法就行了。犯人就是——”

“非常謝謝你。不過,到最後我還是無法拯救詩葉。”

年幼志乃的話語令富士柳大喫一驚,看樣子她應該瞭解這句話裏的含意。

這裏可是自己主人的家,所以應該使用更禮貌的用語纔對吧?

“或許是吧。富士柳,這裏沒你的事了,去做自己的工作吧。”

“不……我不知道這件事。”

“……非常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

“請你抬起頭吧。”

琴惠伯母露出微笑,然後說出了那個名字。

“是嗎?那麼你有什麼事要問我呢?”

富士柳有些遲疑,這就是她的職業意識。傭人是爲了守護、照顧家人而存在的,他們只會爲了這個目的行動,也不能爲了其他目的行動。既然得到將信交給對方的命令,就只要將信交出去就夠了。

請各位想想,既無金錢也沒有權力的平凡大學生被一名年長女性這樣感謝的話,會覺得多麼不自在呢!

“啊,快別這樣。我並沒有做什麼事情!”

詩葉絕不是一名認真的小孩,討厭唸書的她經常把功課丟到一邊。富士柳想起了叱責她且給予她嚴格指導的每一天。

我昨天才第一次來到這座宅邸,所以當然沒見過富士柳女士。偶爾會來接詩葉的壯年司機,我雖然依稀記得長相,但我從未與跟大薤家有關係的女性見過面。

仔細想想,我雖然也沒跟琴惠伯母見過幾次面,卻能跟她自然的說着話,這也是因爲詩葉有提過我的事情吧。

“富士柳女士或許是這麼想的吧,可是琴惠伯母呢?老實說,我跟小鳥還有雄一郎都收到了詩葉寄出來的賀年卡。琴惠伯母當然也收到了。你知道這件事嗎?”

看到綺羅拉遞出的信件後,富士柳喫驚的瞪大了雙眼。寫在上面的文字無疑是出自詩葉之手。最初教她寫字的人,也就是身負教育重責的她。從那之後一直到小學畢業爲止,她總是會確認詩葉的學力。

向一臉困惑的綺羅拉行了一個禮之後,富士柳說了句“請您稍候”,接着就鑽過門扉消失在屋子裏。

“琴惠伯母也是一樣。以那種結果失去了心愛的女兒,一定會感到憤怒吧?難道你們不會憎恨將詩葉這上絕路的人,以及無法阻止這件事發生的人嗎?”

“個人的婚姻自由受到了侵害耶!”

“呃,這麼問有點奇怪啦……不過詩葉說了我什麼呢?”

不過就在此時,她打破了雙親嚴格教導、自己也恪守了一輩子的規定:

“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當事人的話,我在相同狀況下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沒有。不過,琴惠夫人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呢?”

話雖如此,傭人並不是奴隸。

“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大呢!感覺就像是武家宅邸……他們有這種家系嗎?”

富士柳女士的道歉具有兩層含意。第一層就像琴惠伯母制止富士柳女士一樣,是因爲她講太多了。另一層意義則是她沒察覺主人來到現場的事實。

“她還有交待什麼話嗎?”

“即使如此,我也覺得大薤詩葉的婚約並不是一件壞事啦!”

“我就是富士柳。”

用“這裏”形容自己侍奉的家族嗎?

從她的表情中,我無法看出任何端倪。這張人工面具與志乃隱藏感情時所使用的不同。正因爲如此,所以我忍不住產生了某個疑問:

“喔,想不到這麼輕易就見到面了耶!我還以爲會花掉一些時間呢!”

只要有一個變化——不管是正面或是負面——它就會輕易崩潰瓦解。

志乃一邊讀着信上的文字,一邊以深沉的冷靜語調抹消了她的不安:

原來還有這種事啊,我只感到不可思議!

“不過,這樣的我已經是過去式了。我雖然還是很遲鈍,不過我會加油。”

“不好意思,請問各位有什麼事嗎?”

因爲,她在少女的心中看到了詩葉的身影。

“……不用擔心。”

“我不曉得對方寄賀年卡給我們的目的。不過,對方肯定沒安什麼好心眼。我想在這裏問你一個問題,有人確認過琴惠伯母寫的所有賀年卡嗎?”

“詩葉不是一直像小孩一樣活潑嗎?”

“那個,我真的不是在欺負她喔!”

“小姐回來時都會提到您。那時的小姐看起來非常幸福,就好像回到小時候一樣興奮。”

擁有古老家族歷史的大薤家當然無法用短信拜年,賀年卡的張數隨便算也超過百張。

“你的願望會實現。”

“這裏就是大薤家的宅邸啊!”

富士柳女士沒有發現我心中的疑問,她繼續說道:

那裏有一名女性正拿着竹掃帚整理路面。大約六十歲左右的她扎着黑白交雜的頭髮,服裝則是無花樣的和服配上腰帶。這麼大規模的家族當然會有這種傭人了。

“不……不過,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這不只是古老習慣所致,家族間彼此不睦而屢次發生的事件也是原因之一。封閉的家族、閉鎖的團體,不具有外界循環系統的組織,在正常運作下當然能保證衆人平安無事,但同時也不允許任何失誤發生。

既然肯讀這一封信,就表示你會認真的接下挑戰吧。

那麼,我想你應該已經發現了。寫下這一封信的我,現在正存活在你的未來。

也就是說,我在與我們有關的一連串事件全部落幕的終點後面。

你覺得我這裏的風景如何呢?

它非常美麗喔!

因爲我擁有力量,所以才能看到這幅景象。

我先回答一個問題吧。

我真的擁有預知能力嗎?

你應該會對這件事感到懷疑纔對。

所以,就讓我證明這件事給你看吧。

我馬上就能提出證明。沒錯,我要預測你的事情。

在讀這封信的你是女性。

而且是比我還小的女孩。嗯,你非常可愛呢!而且,擁有一頭漂亮的秀髮。不過,你的胸部有點小耶!別擔心喔!跟我的妹妹相比,你還有希望呢!

怎麼樣?都命中了吧?

我想這樣的我,擁有預知能力的事實應該就毋庸置疑了。不,即使如此,你還是會懷疑吧。這樣的你,纔有資格當我的對手。

請你好好加油,並且找出我的希望吧。

這個瞬間就是爲此而存在。我給予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收下這封信的隔天上午十一點,你會在我沉眠的墳墓前方。

然後,在那裏出現的男性會交給你下一封信。

那封信上就寫着我的解答。當然,這並不代表遊戲結束。你會從那名男性手中得到另一封信。不過,你一定無法把它拆開來看吧。你會把信交給適當的人,然後就這樣旁觀着事件步入尾聲。

那我現在應該跟志乃一起看着這種無聊節目吧。

我瞬間回過了頭。

周圍住家仍透出了幾絲燈泡的光線。再過不久它們就會消失,然而不管是睡着的人或是醒着的人,大家都待在舒服的暖氣房裏,只有我白癡的在夜間散着步:

我感到百分之百的不安。就算只有志乃一人,我也不曉得她會做出什麼事情,而且身爲監護人的綺羅拉學姐也沒常識到了極點。至於真白嘛……她根本就是非常識的化身。

我是正確的。

“證據就是鴻池比大薤詩葉年長。因爲從外表很難看出這個事實,所以富士柳才選擇了年紀較小的信吧。如果是真正的預言,信上應該寫着讀信者年紀較大的內容。”

那種氣氛還真冷啊……

在她訴說的言語中,沒有自殺者或是被害者所擁有的負面情感。

我並沒有跟琴惠伯母約好要見面。當然,撇開我深夜突然造訪的不當舉動,我想對她說的話,在今天下午時就已經全部說完了。之所以像現在這樣走在宅邸周圍,其實是爲了一項非常沒有效益的工作。

即使如此,在我不曉得的地方還是留下了火種吧。

這座宅邸非常寬敞,如果只有南側正門可供出入的話,會非常的不方便。另外,讓家人與客人通過的正門,並不會爲了進進出出的傭人而開啓,所以這裏當然會有後門。

我從目前的位置看不見哪裏起火,火勢又有多大。但我的心臟在那個瞬間停止了跳動。

現在可不是冷靜談話的時候。

志乃完全不把面露微笑的真白放在眼裏。

“這也只是簡單的把戲罷了。打從一開始至少就有四封信的存在。拿信過來的是活生生的人類,而且還是從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拿來的。也就是說,她只是從無數信件中選出符合我們條件的信。”

在看得見後門的電線杆那邊,有兩個人在一起抽着煙。如果把香菸換成麪包的話,他們看起來就像負責監視任務的警察一樣,但兩人掛在手腕上的龍形手環,卻顯示了他們剛好相反的真實身份。

店內沒有客人,看起來挺無聊的店員忍住了呵欠。

大同小異的各臺節目令我感到厭倦,因此我出了門。

佔有廣大土地的它,就算天色再暗也不至於看錯。我沿着東側土牆南下。

不過,似乎有人跟我這個白癡一樣。

不過,我的這個判斷稍微慢了一步。

我想說——

我的目標是大薤家的宅邸。

好像連嘆氣時呼出來的白煙都在笑我。

鬱悶的我一邊煩惱一邊沿着土牆前進,就在我正要走到牆角時——

如果沒發生這種事件,就這樣直接回去大阪的話——

他們會在半夜站崗的理由不難掌握。昨天深夜纔剛發生了縱火案,而且還是直接針對事務所下手的事件,所以現在的龍宮會應該在現場附近佈下了大批人馬與警方對峙吧。

“小鳥,快跑!”

在這個節骨眼上來訪的偶然,往往都非常危險。

07/

“是嗎?你還真是閒呢!”

“發生火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這裏不是龍宮會,而是大薤家的宅邸。

“……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除此之外的預測雖然有可能分歧,但討厭可愛以及漂亮秀髮這類字眼的女性並不多見。至於胸圍尺寸,與詩葉相比的話,大部份的女生都能用小胸部加以形容,如此一來就能維持預言的統一性。

我在街上亂晃打發時間。大部份的店家都已經打烊,不過便利商店與快餐店還是點着明亮的燈光。由於其他地方很暗,因此它們看起來也特別顯眼。

前方傳來某人朝這邊奔跑的腳步聲,所以我停下了腳步。這不是走過轉角時與迎面跑來的人相撞的老套漫畫情節,況且現在不是早晨的上學時間,而是三更半夜。所以,我無法期待自己會碰上正常又美麗的劇情事件。

大薤詩葉之所以能指出讀信者是女性,是因爲富士柳選擇了寫着這種內容的信。

實際上,我目前所在的地方就沒辦法做到這件事。

而且,這裏並沒有暗到能避開懷疑目光的地步。

她非常瞭解,真白這名少女掌握了現狀,而且樂在其中。

“沒錯。也就是說,之後很有可能還會再發生一起事件。而且,這恐怕也跟‘他’脫不了關係吧。”

身爲局外人的我,無從得知雙方訂下了何種契約。詩葉的死多少會引來一些混亂,然而這件事雖然嚴重,令人驚訝的是最後卻被靜靜地處理掉了,而且也沒有聽說雙方事後有發生過任何爭執。

今天我有確實準備好小暖爐,而且也戴上了能蓋住耳朵的毛帽。我現在的穿着打扮,很適合在寒冷的冬夜散步,雖然這麼做還是很冷。

我打從心底相信,不管要說多少次。

因爲龍宮會的人就在旁邊。幸好周圍很暗,而且從他們的位置看過來的話,我們剛好被陰影擋住,所以他們連我們的臉龐都看不清楚。話雖如此,當他們對這邊發生的事感到好奇時,情況就會變得相當危險。

信的內容就在這邊結束了。

遠方傳來了某人的吼叫聲。那是一名年輕男子的聲音,雖然不知道距離有多遠,但對方一定叫得非常大聲吧!別說是車聲了,就連蟲子叫聲都消失的寂靜黑夜裏,那陣叫聲就像雷鳴般又大又響。

她爲什麼——不,更重要的是,身爲孕婦可以做這種劇烈運動嗎?

總之,我來到了附近的便利商店。

所以志乃沒有跟着真白起舞,而是指出了真正的問題點:

我與他們的視線瞬間交會,不過我立刻錯開了眼神,所以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

新年特別節目的無聊度每年都一樣,我也覺得應該要有對這種新年風格一笑置之的雅量,但我今天卻怎樣也沒有那個心情。

我在沒有半條人影的夜晚街道上,拉着女孩子的手專心一致的狂奔着。

而且初次見面的對方,也沒發現她是成人。

此時如果被警察攔下來盤查的話,我會不曉得該怎麼解釋纔好。話雖如此,我也不是在執行什麼潛入任務。鬼鬼祟祟的行動既不自然又滑稽,所以我緩緩地走在馬路的正中央。

她現在在做什麼呢?看着天空的我,自然而然的思考起這種事情。志乃握有某些我所不知道的情報,所以她一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採取行動吧。她不可能如綺羅拉學姐所說的一樣,到處觀光後在飯店裏悠閒的休息。

想到那幅光景,我憂鬱的垂下了肩頭。不只是電視節目,在享受任何事物時,最重要的就是周圍的氛圍。無論氣氛有多High了,只要有一個人不經大腦的說錯話,就會立刻把場面搞冷。身處氣氛極度冰冷的空間也像這樣,不管節目多有趣,都很難笑得出來。

時間是一月二日的晚上九點過後。

我微微低頭,快步通過了他們的前方。我不打算再與他們扯上關係。

什麼樣的人才叫作可疑,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見解,而且一月二日的深夜在外面閒晃的我也相當可疑,然而在那邊的是,一百個人中就會有一百個人覺得可疑的兩名兇惡男子。

龍宮會的男性似乎也聽見了聲音,他一臉驚訝的凝視着這邊。

“應該思考的是‘一連串事件’這個部份。”

“啊,原來如此!目前發生的事件只有龍宮會的縱火案,但信上卻寫着一連串事件,這就表示還有事件會發生吧?”

“呃,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啦!”

讀完信的綺羅拉,從文字中感受到了某種執念。這不是普通女性留下的遺書。裏面寫的內容不是面臨死亡時會出現的喪氣話,而是顯示着強烈決心的宣言。

簡直是達成所有心願的勝利者所寫下的信。

她只是坐在那邊。她不會考慮到周圍的氣氛,但也不會選擇離去。

“大哥哥……你爲什麼在這裏?”

我們不能拖拖拉拉的站在這邊。在他們把看不清楚臉龐的女人與自己正在搜索的少女連結在一起之前,我們必須立刻離開纔行。

可是,像這樣度過的每一天是那麼的平穩。

詩葉在結婚後就自殺身亡的做法雖然讓辰宮家面子掃地,但爲了這個理由與大薤家作對,對他們而言並沒有一丁點的好處。

“大薤詩葉到底是何方神聖?寫出這種信……難道她真的有預知能力嗎?”

不,他凝視的對象是小鳥。我剛剛纔從他的面前晃過去,他知道我是局外人。但突然從轉角衝出來的“女人”就很可疑了,所以他當然會做出凝視這邊試圖確認對方長相的反應。

對琴惠伯母來說,情況應該也一樣。

志乃到達了身爲人類所不能抵達的“彼岸”,所以需要有人在身邊監視,並且阻止這樣的她。唉,如果有人問我是否有確實做好這個工作,我應該會被問到啞口無言吧。

“嗯~該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很想扁人耶!”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看到龍宮會的人?

我在便利商店站着看雜誌,一邊等待着半夜十一點後城鎮正式陷入沉眠。一直站着雖然讓我有點累,但我還是毫不猶豫的走上了冷清街道。

這僅僅只是零點幾秒的世界——不過小鳥在這裏的事實,卻讓我停住了呼吸。

據我所知,大薤家與辰宮家應該仍維持着友好的關係。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的時候,對方快速的從我面前探出了身子。

身材嬌小,又長着娃娃臉的綺羅拉,的確不常被看出她真正的年齡。

跟不管看什麼綜藝節目或爆笑節目都不會發出半點笑聲的她在一起。

“這——你不是小鳥嗎!?”

我略做思考後,搖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啊啊,我不是說過了嗎?在這種時候碰到的邂逅絕對不是好事。

字裏行間沒有任何弱者的話語。

其中一道後門那邊——有可疑人物存在。

就算再暗我也不會看錯,從轉角衝出來的人就是小鳥。

如果以超然角度俯視這個狀況的話,看起來就像電影情節一樣充滿戲劇張力吧!一邊守護被黑手黨追殺的謎樣金髮美女,一邊展開激烈的汽車追逐戰,最後則是子彈滿天飛舞的槍擊戰。這種情節安排雖然有些老套,不過感覺起來還是很有好萊塢的風格。

我立刻拉起少女的手:

她果然還是需要我這種擁有常識的人。

加上男性,以及年齡較大的條件,只要有四封信就能完成預言了。

“唉……”

能指出年齡比她小的道理也一樣。

如果我說出這種話,她們兩人一定會大聲抗議吧,但至少我認爲這是事實。

這是劇情事件沒錯,不過它可是死亡劇情啊!

不過,我還是感到疑問。

“這種程度的把戲根本不值得一提。對吧,支倉?”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徵兆就不是很好了……

支倉志乃這名少女雖然不會發笑,卻也不會否定。

難道他們懷疑琴惠伯母是犯人嗎……

不過可惜的是,這裏不是好萊塢,而是位於日本九州的福岡縣,追在後面的人不是黑手黨而是流氓,而且女主角從金髮美女換成了褐色頭髮的未成年少女。順帶一提,我當然沒有手槍,而且也沒有駕照。

所以除了拼命奔跑外別無他法的我,只能不斷吐出難過的喘氣聲。

“大哥哥,走這邊!”

小鳥阻止了試圖儘可能拉開距離而想要直衝的我。

她用全身上下指出的地方是,住宅與住宅間的狹窄小巷。不,與其說是小巷,應該說是牆壁與牆壁之間的縫隙吧。雖然沒有狹窄到需要側身才能通過的地步,卻也窄到沒辦法當作通道使用。

感覺起來就像貓兒喜歡走的小徑。

這座城鎮本來就沒有經過都市計劃,所以在配置上並不像棋盤那樣整齊漂亮。與新興住宅區不同,不斷重複着建築與破壞,增建與改建的這座古老城鎮,不管怎麼管理都一定會出現無法利用的空間。

它們是隻有路人無法看見,甚至連住在這裏的大人們都沒有意識到,只有貪玩小孩才曉得的祕密通道。

“這邊我比他們清楚多了。”

即使遭受疲勞感折磨,她還是露出了笑容如此說道。

應該說她比我大膽,還是事前就知道會變成這種狀況呢?

雖然不曉得哪邊纔是答案,但至少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反對她的理由連一毫米也不存在。這一回換成是她拉着我的手,就這樣讓身體滑進了縫隙中。

這裏雖然沒有狹窄到會撞到肩膀,卻也沒有足夠讓我們奔跑的空間。地面中央有一條排水溝,兩旁則是從遮雨棚延伸下來的管線與瓦斯表,而且還擺着空調的室外機,所以我們得一邊避開這些障礙物,一邊前進纔行。

不曉得龍宮會那些傢伙何時會追上來而膽顫心驚的我,幾乎快因爲這種焦躁感而發狂,但我還是相信着小鳥不斷向前推進。

途中,我從背後聽見腳步聲快速通過了我們。

在新年的深夜街道上拼命奔跑的人要不是罪犯,就是準備犯罪的人,剛纔追在後面的人恐怕是後者吧。在這種情況下的被害者,當然就是我們了。

“他們好像跑過去了。”

“似乎沒錯……我們直接從另一條小路逃走吧。”

悉聽尊便。

呼吸總算調勻的我如此低語:

黑暗中,我聽見了小鳥的聲音:

“……說的也是。”

我從碗櫃內拿出茶杯與茶壺。說到茶葉放在哪裏嘛,它就在冰箱裏。這裏的支配者有着將所有東西都塞進冰箱的壞習慣,所以裏面總是呈現着混沌狀態。

“說的對,真的很困擾呢!”

“的確,那女孩看起來很陰沉,跟開朗的姐姐完全不同。不過我還是覺得她們兩人很像。她看大哥哥的眼神跟姐姐一模一樣,所以我並不討厭那個女孩。”

“請喝茶吧。”

回想起自己在大阪的日常生活,我口中的否定話語也停了下來。

我說完之後,小鳥用食指比向右手前方的一臺空調室外機上方。

倒不如說,像這樣讓小鳥待在我視線所及的地方,我覺得放心多了。

“不,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現在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向不逃也不躲,甚至一臉不高興瞪視着我們的公貓或母貓道過歉後,我們從小路另一端探出了頭。與小鳥一起慎重的確認左右後,我們衝了出去。

那單純只是棉被太陽曬過後的味道吧。

“還要繼續那個話題啊!?”

我們似乎平安的逃離了危險。

“那些傢伙還不知道有我這號人物,也沒看見我回來這裏,所以我們按兵不動就不會有危險囉!”

“而且,我還在意另一件事。”

因爲這裏是我家。

“唉……”

“他還真是激動……咦,等等!難道達令會對你使用暴力嗎?”

“就說不要太在意了,沒關係啦!”

至少被報復的對象不是小鳥,應該可以放心吧!

就算想回飯店,這裏還是離那邊有一大段距離。從小鳥的年齡還有她懷孕的事實,以及她達令的年齡與職業來考慮的話,我實在不覺得他們很富裕。

“真是的,想不到我居然會有被流氓追着跑的一天,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跟詩葉……?

“習慣什麼?”

責罵話語並沒有講到最後。

我當然對這裏瞭若指掌。

“…………”

我使出渾身力氣的吐槽話語,被快速拉上的紙門彈了回來。

沉默氣氛包圍了三人。終於,母親大人開口說話了:

“自己找地方坐吧,我去替你泡一杯溫茶。”

小鳥劍拔弩張的態度也完全軟化了。

“我們改變計劃吧。總之,先找個地方躲到早上就行了。”

因爲我就是一個人住,而且每天帶女孩子回家:

“哎呀,你沒必要想太多啦!我們現在不是像這樣慶祝着平安生還嗎?”

這讓我安心了幾分。

“我不能隨便跟別人吵架。就算覺得有什麼事不太開心,我也不能說出口。”

因爲,她發現了小鳥的存在。

我還住在這裏時,龍宮會是一個成員總數約三十名的組織。這當然是正式隸屬於組織下的成員人數,事實上被他們當作棋子驅使的爪牙非常多吧。

詩葉也一直在意這種事。總是跟班上同學快樂笑成一片的她,也只能跟同學笑成一片。

“如果很臭的話,跟你說一聲抱歉囉!”

更何況小鳥現在纔開始要花大錢,所以沒必要在這種地方浪費錢吧。

怎麼樣呢?面對我的這個提議,她雖然露出了有些困擾的表情,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

情緒激動的小鳥步步逼進,我則是在她面前抱住了頭,就在此時——

“我一個人進入了達令以外的男性的家。他明明不准我這麼做,我想他一定會很生氣吧。如果穿幫的話,一定會被殺掉。”

“呃……這都是某個以現在進行式存在的原因害的吧?”

我把牀讓給了小鳥,自己則是拿客人專用的棉被打地鋪。我設定好空調的睡眠時間,並且關掉電燈後就倒在棉被上了。今天一整天實在發生太多事情了。而且我昨天又睡眠不足,所以我馬上就會墜入夢鄉吧。

“咦?難道那是在說我嗎?”

“嗯,有一點老人臭味……我是開玩笑的啦!這是一種讓人很安心的味道呢,就像陽光一樣溫柔。”

可惜那邊的牀很硬,房間又不乾淨,而且空間狹窄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感覺起來一點也不浪漫,不過可以保證絕對安全。

我覺得她想太多了。不過,她的身份地位就是要想這麼多才行。

我好像被嚴重誤會了。母親一定覺得我是那種新年就把女人騙來家裏的男人吧。

“有女生來自己家裏的狀況啊!如果是我認識的大哥哥,雖然脫口說出了那些話,但實際上只要跟我單獨待在同一個房間,一定會突然意識到我是女生而慌了手腳。”

有如來到陌生環境的貓兒般乖巧的小鳥實在有趣,我一邊偷笑一邊走向廚房。

“而且啊,我總覺得她很像大哥哥跟姐姐的孩子呢!如果你們三個人站在一起的話,看起來一定很合適喔!”

話雖如此,母親的登場還是完全改變了現場的氣氛。

“另一件事?你還有其他在意的事情嗎?”

你已經給我添過太多麻煩了,幹嘛現在才那麼見外啊!

我拿着茶回到了房內:

“……那就麻煩你了。”

看來我有必要跟小鳥談一下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大哥哥……好像很習慣呢?”

“不是啦!她該不會是那個女孩?就是那個好像叫作志乃,擁有一頭黑色長髮的女孩。”

“難不成要我露宿野外嗎?我會死掉的啦!”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附近有一個可以免費住宿的地方。”

小鳥繞過了幾個轉角,然後馬上又進入了跟剛纔一樣的小道。這條小道比剛纔的還窄一些,身爲男生的我雖然不太好走,但我還是努力的跟在後面。

“……不然還有別人嗎?有的話,請你務必賜教。”

“原來如此,是貓的話就沒辦法了。”

“不,我雖然感激,但總覺得好像會給你們帶來很大的麻煩。”

“怎麼可能有這種……咦?”

“有大哥哥的味道。”

“謝謝……你。”

“完全不同是什麼意思?帶女生回家還有其他理由嗎?”

“沒錯吧?真是給人添麻煩的生物呢!”

“……你怎麼會知道?”

“我~說~啊!!”

的確,我得避免將家人捲進麻煩之中。我死也不想讓既平凡又過着平穩生活的雙親,看到我剛纔被流氓追着跑的模樣。更何況只要是鎮上居民,每個人都曉得他們跟大薤家有關係。就算沒人下令,雙親也會落到被友人離棄,被整個城鎮排擠的下場吧。

“……今天就到此爲止,快點睡吧。發生那麼多的事,真的很累人呢!”

我回想志乃的臉龐,然後試着把它疊上詩葉的影子。不過,我完全沒發現兩者間有任何相似之處。當然,我根本沒必要去比較她們的性格。

可惜只有茶水就是了。

“吶,大哥哥。你帶回家的女生——”

“我就說不是了!跟小鳥想的情況完全不同!”

“……你啊,要記得戴套子喔!”

“朝這個方向走的話,會從車站那邊出來吧?”

龍宮會不知道我的存在。剛纔的事雖然讓他們得知有一名男子在幫助小鳥,但要查出那個人是我,還得花上一段很長的時間吧。當然,我家並沒有受到監視,而且對方應該認爲我們會逃到鎮外,所以這麼做反而能將他們一軍。

“不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

“喂!難道你真的帶女生回家嗎!?”

“意思是你要離開鎮上了啊,可是錢夠用嗎?”

那裏有一隻肥貓正用着厚臉皮的表情凝視着我們。

“還有啊!?”

明明還有其他事情可以講吧?不對,剛纔那些話是母親應該講的臺詞嗎!?

詩葉在旁邊,志乃在我們中間。

“我說你啊,到底以爲現在幾點了?會吵到附近的——”

“只是直覺而已。不過大哥哥有發現嗎?那孩子跟姐姐很像呢!”

如果他們盡全力展開搜索的話,此時這附近應該已經鬧成一片了,然而現在的街道卻相當安靜。雖然還有一些窗簾透出光線,但大部份的居民都已經入睡,每一家都聽不見半點聲音。當然,也沒有傳來任何人跑過來的腳步聲。

“不,會被殺掉的人是大哥哥。”

不過,在大薤家的宅邸周圍,似乎只配置了極少數的人手。

“不過,在這座城鎮被龍宮會盯上的話,大哥哥的雙親會……”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大哥哥在大阪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該不會一個人住,所以就每天帶女生回家?”

“末班電車雖然已經開走了,不過應該還有計程車可以坐。”

紙門喀啦一聲被推了開來。是剛好起牀所以過來看一下?或者是被聲音吵起來的呢?總之,母親滿臉不高興的站在門外:

“你怎麼了?好像突然變得很安份呢……把這裏當自己家就行了啦!”

“不……不是這樣的啦!那個情況不同。”

我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這幅光景。志乃是我的小孩這種事實在太……我是志乃的代理監護人,所以她頂多只算得上是妹妹吧。我沒有老到會有年齡這麼大的小孩。

“哈啾!”

“哇!有人在講你的壞話喔?”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應該問對方‘你會冷嗎’纔對吧?”

佔領暖烘烘牀鋪的人,不應該一邊俯視着睡在地板上的人,一邊說這種話吧?

雖然開着空調的室內沒那麼冷,而且棉被也很溫暖就是了。

話雖如此,壞話還是非常可怕呢!反正我知道講自己壞話的人是誰,而且也絕對不是什麼好話。

想起毫無同情心的三人組,我不禁感到憂鬱。綺羅拉學姐與真白沒救就算了,但我卻很在意志乃。我總覺得最近的她嘴巴越來越不饒人了。我真的很擔心那兩個人會繼續帶壞她。

唉,在這種地方擔心也沒用吧!

“志乃的雙親都忙於工作,所以她從很小的時候就會來我家接受照顧。她本人的個性有點古怪,所以完全不在意這種狀況,但旁邊的人還是會在意吧?我回到大阪發現她還是一個人孤伶伶時,忍不住就擔心起來了。”

“覺得不能拋下她,所以才把她帶回家囉?”

“別用‘帶回家’這種說法好嗎?不,算我拜託你吧,請你不要這樣講了。”

把小學五年級生帶回家這種話,如果被不知情的人聽見,對方一定會去報警。

“我的想法可是非常健全的喔!對小孩子來說——當然不只是小孩,大人也一樣——家庭是必要的存在,所以我想成爲她的家人。”

“……原來大哥哥是蘿莉控啊!”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就知道你絕對會這麼說。”

男女之間組成家庭的情況,一般而言就是指結婚。像小鳥一樣認識好對象,培養愛情,最後是結婚。這就是一般人對家庭的認知。

不過,這個詞彙還有其他意義。我知道另一種“家庭”的存在。

“詩葉以前說過,她想要一個家庭。”

“姐姐她……?”

“也是啦!基本上他這個人就是想太多了。被逼到沒時間想太多時,的確是會做出不錯的行動。”

“不過奇怪的是,他這回的性能還挺強的呢!說不定很值得期待喔!”

這裏沒有任何正確的情報,所以對志乃而言,現場的光景完全沒有價值。

“簡直就像是想參加大家族特別節目嘛!”

“可是,爲什麼大薤詩葉會知道妹妹在這邊呢?如果她不在的話,最初的縱火案就會被當作流氓之間的勢力鬥爭吧?”

一邊聽真白用開心的語氣說“看樣子我們中獎了呢”,志乃一邊思考着。

“也就是說,第一件縱火案是別人犯下的囉?”

“我不知道得到它的具體方法。甚至可以說,我腦海中只有很模糊的概念。”

各種重大犯罪之中,縱火的技術門檻異常的低。它的成功率並不會受到性別或年齡,以及肉體能力的優劣程度所影響,而且必要的犯罪工具就放在每個人都能輕易取得的場所,也沒必要在視覺上感受被害者的痛楚。從熊熊燃燒的火焰以及人羣圍觀的模樣中,甚至能體會到近似祭典般的亢奮情緒。

“該怎麼說?反正目標產生戒心的事實不會改變,我覺得這麼做沒什麼意義吧。”

勉強重新形容的話,當某種事物從最邊緣開始崩落時,最後留下來的就是形狀很類似,本質卻截然不同的存在,而且裏面也不具任何意義了。要表達無形之物的最佳方式,到頭來還是隻能依照順序經過無數次的步驟,一邊去感受它的存在。

“嗯。就結果而論,詩葉的預言實現了呢!”

“文字中沒有明確指出時間與方式。那些人知道小鳥回到這塊土地後,氣氛就會變得緊張起來。再加上龍宮會的縱火事件,應該不難想像還會出現更大的混亂。甚至可以說只發生一起事件就結束的可能性還比較低。”

就算沒有很多小孩也沒關係。

因此任何人都有可能縱火。即使如此,她們還是認爲“他”不可能做這種事。

既然如此,就應該在交通工具仍運行着的時間帶縱火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現場根本亂成一片了。不過有幾個人目擊到兩名男子在半夜時奔離了現場。”

然而,這次的縱火案卻發生在日期還沒變成隔天的時間。

小鳥爲何在凌晨三點半這麼晚的時間縱火呢?

“嗯?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吧。如果選擇同一時間犯案的話,目標或許會產生戒心,爲了反其道而行,犯人才提早了犯案時間吧?”

志乃是這麼思考的,而且她的想法幾乎等於事實。

話到這裏就停頓了。接下來只剩下空調的運轉聲,我們的會話到此結束。

“這並不是說她不需要琴惠伯母跟小鳥,而是她想要追尋更大的意義。”

對他們而言,小鳥的存在有多危險呢?她是讓穩定系統出現破綻的電腦病毒,也是一旦點燃,瞬間就會破壞一切的炸彈。

比起原創手法,複製的版本都是粗野又雜亂。這就是普通模仿犯的行爲模式。

自己恐怕漏看了某項重要線索。

“目擊情報呢?有可靠的目擊證人嗎?”

就立場而言,小鳥無法住在龍宮會或是大薤家勢力所及的土地上。她應該住在需要某種交通工具才能抵達的遙遠飯店。

想聯絡的話隨時都可以撥電話,但在無法做出這個選擇的情況下,擁有手機的人所必須承受的焦躁感,是沒有手機的人所無法比擬的啊!

“能直接向本人確認就輕鬆多了呢!”

志乃的所在位置是大薤家的宅邸前方。從詩葉信中預測到還會有事件發生後,她們來到了最有可能發生狀況的這個場所。

“……我想他們應該沒事吧。只要‘他’的思考能力可以正常運作,應該就能做出最安全的選擇。”

支倉志乃仰望着天空。因爲周圍的光害緣故,天際的星星很少,只有月亮懶洋洋的散發着光芒。如果在深藍色圓頂下方吊着電燈泡,應該就能重現相同的夜空吧。

“……我不知道。不過,現在不應該排除這個可能性。”

龍宮會事務所遭到蹤火時,時間已經超過半夜十二點了。雖然不曉得正確時間,但那名被抓住的男人說大約是凌晨三點半左右。

這就是雖然弱小,卻散發光輝擁有希望的家庭原形。

幾乎可以確定這場火是小鳥親手放的。

不管怎麼整理盤面,無論盤面多麼整齊,上面都開了一個大大的洞。所有線索就要湊在一起了,那個洞的存在卻妨礙了一切。

“我雖然不太瞭解……不過有這種想法的大哥哥在身邊,那女孩也會很幸福吧。”

不過,志乃有點在意某件事。

少女們在本人背後毫不在意的說着過份評論。

我靜靜地墜入夢鄉,一邊在心中祈願着明天是美好的一天。

“龍宮會之後,接下來是大薤家嗎?跟預料中的一樣呢!”

另一種看法則是,小鳥雖然遭到放逐,但她是自己女兒的事實仍然不變,身爲縱火犯的母親而被追究責任的琴惠,爲了表示自己也是被鎖定的被害者,爲了顯示小鳥是雙方共同的敵人,才自導自演搞出了這一場戲碼。在這種情況下,有必要讓在宅邸周圍監視的龍宮會人馬目擊小鳥纔行。就現狀而言,這個計策可說是非常成功。

如果這次提早縱火的理由如同綺羅拉所說的一樣,那把事情反過來看的話,就會出現某個疑點。

我過去也問過一模一樣的問題。

“與其說性能很強,不如說他只是沒想到其他事情而已。”

詩葉笑着否定了:

“唉,就當作他們平安無事吧。我們也只能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

“看樣子應該是庭院裏被扔進了一顆汽油彈。建築物本身雖然沒有損害,但這件事情還是很嚴重。”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選在這麼早的時間呢?”

綺羅拉不停取出手機,一邊忍耐着這種情緒。

他們是複製版本,所以非常害怕他人知道自己是假貨。明明只要正確地模仿原創手法就夠了,但他們的心理卻不允許這種行爲。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是原創”的事實,所以纔會忍不住想要強調自我主張。

只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大批人羣只會讓現場更加混亂,根本不具意義。

“這麼一說,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大薤詩葉的計謀呢!”

現場無人能責備她的焦躁。

“……從反方向來思考看看。爲什麼龍宮會被縱火的時間比較晚?”

綺羅拉如此說道。不過從她開始算起,三人都不認爲“他”就是犯人。

“不,應該不是。除此之外,還有人說看見一對男女鬼鬼祟祟的躲在一旁。被目擊的那兩個傢伙一定是去追他們了。”

這裏不愧是地方上的名門望族,時間雖然已是半夜,但騷動的規模卻遠遠超出了龍宮會被縱火的時候。雖然這也是因爲連續發生縱火事件的關係,但此時動員的警力,以及圍觀民衆的數目都比上回多出一倍以上。

他們無法剋制大喊“我纔是原創”的衝動。

“……或許吧。只不過,比起撒下極少量燈油並且點火的第一件犯行,第二件犯行卻變成了投擲汽油彈這種既粗野又難以控制的形式。這是在模仿犯身上常見的特徵。”

兩個家族藉着詩葉的婚約建立起來的關係,並沒有在她死亡後消失,但肯定變得脆弱了。打個比方來說,就像做好一筆生意卻弄丟合約一樣。

這種天空沒有仰望的價值,只不過低頭俯視的價值更低了。

大地上擠滿了人羣。現在雖然是新年第二天的半夜,但某些人還是忙碌的來回穿梭,某些人則是忙碌的動着眼睛跟嘴巴。無數的紅色燈泡狠狠地切開黑夜,車輛廢氣的味道也遲遲不肯散去。

即使家裏很狹窄也無所謂。

“不是啦,我指的不是人數。我所說的大家庭,意思不是空間或是規模,而是要用心靈去感受的事物。就算沒有很多小孩也沒關係,即使一個人也無所謂。住的地方不大也0K,也不需要純白色的屋頂外加庭院。家境不富裕也沒關係,反正雙薪家庭已經是現在的基本常識了。所以我說的不是這些,而是隻要待在那邊,大家就能感到滿足的地方……”

“嗯,不過我最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說不定我們很久以前就得到了這種事物。不,說不定只是原形,或是種子之類的東西吧。”

“這一點我們現在還不能確定吧?”

這都是爲了比原創更加原創。

“這樣也不錯啊!被周圍狀況搞得團團轉的他,看起來最耀眼了。”

就現況而論,的確是“中獎”了吧。半夜走在街道上的男女兩人組並不可疑,但躲躲藏藏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他們會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

“這個想法太善意了吧。說不定她打算讓自己也成爲被害者,那就能將所有責任都推到女兒身上了。”

不着邊際的話題,就只能用不着邊際的方式談論。

失去拘束力的契約,無從得知什麼時候,又是在什麼狀況下會遭到毀約。

兩種推論都有可能。認爲小鳥去龍宮會縱火的琴惠,爲了要讓女兒從嫌疑犯名單中除名,所以在自己的家放火。在這種情況下,小鳥的存在對琴惠而言是一場意外吧。爲了在小鳥到來前結束一切,琴惠才刻意選擇了較早的時間,但小鳥卻不巧的出現在現場,結果反而變成了嫌疑犯。

“他”不是會做出這種離譜行爲的人。另外,“他”也不可能在知情的情況下棄對方於不顧。既然如此,就必然會歸納出真白口中的假設。

“呃,可是那傢伙的性能有很大的落差耶!”

現在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不過從過去的視點也能觀測到同樣的現象吧。

就是因爲知道這項情報,所以志乃她們纔會在日期變成隔天的時間來到這裏。

“這一次又有什麼機關在裏面?”

“第一件縱火案是大薤小鳥做的,而這回則是母親嗎?原來如此,或許複製版本有爲了掩蓋、抹消原創作品的可能性呢?”

“這麼一說,他們兩人都平安逃走了吧?”

更沒必要過奢侈的生活。

“大概是龍宮會的人吧?他們會是犯人嗎?”

“至少沒聽說他們被抓起來囉!我是可以打手機確認看看啦……不過他之前纔要我們不要插手管這件事,所以我也很難撥這通電話。”

“或許剛好相反。”

“大哥哥,難道你……”

“姐姐很常說這種不着邊際的話呢!”

“這個嘛……是這樣說沒錯。可是龍宮會就在鬧區附近。那邊跟住宅區不同,店家在末班電車開走前是不會打烊的,所以一定要等到十二點過後纔行吧?”

手機雖然方便,在這種時候卻是一種折磨。

“事到如今,你還說這種話啊?她從一開始就做出這種宣言了喔!你該不會以爲信上寫的挑戰,就是肯定或是否定她的死亡吧?這種事太愚蠢了,根本算不上是遊戲。”

“不管答案是哪一邊,我們也只能推測而已。”

兩方都抱持這種恐懼,併爲了共同利益,遵守至今只能說是口頭約定的合作關係。

跟達令一起生活,生下肚子裏的孩子。

這回是第二次的縱火事件,所以目標已經有所警覺了。不過在第一次的縱火事件中,對方卻是毫無戒心,所以小鳥應該有機會能自由選擇犯案時間。然而,她卻刻意選了一個這麼晚的時間。

“我也希望這樣,不過這可能不太容易吧。因爲……這裏面還有很多問題。所以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小鳥能得到詩葉所追尋的‘家庭’。”

最近的建築物都是用非常不易燃燒的建材所蓋成的,但縱火仍是能輕易奪去他人財產與性命的犯罪。然而,它卻比殺人強盜、強姦、誘拐這些壞事要容易太多了。

“這個簡單,因爲詩葉打從最初就知道一切了。就像支倉看到的那封信一樣,詩葉也寄了一封信給小鳥。只要寫上‘新年回家來看我’就行了,又或者是更具體的內容。她知道妹妹會聽從信上的指示,所以當然能預測現在的狀況囉!”

所以他們的犯行會更高調,程度會更誇張,手法也會更強硬。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希望能讓你知道龐大家族的真正模樣。我認爲詩葉一直想告訴你這件事。”

不過這種方式必須一直掌握小鳥的動向,而且就算龍宮會發現小鳥,也要小心不能讓他們抓走她,而且還得製造她放火後的空白時間——當小鳥在龍宮會的人面前時,就算縱火也沒有意義——可以說是一種成功率極低的策略。

“原因應該跟這起縱火案有關。我認爲下手的人應該是小鳥,然後那個人發現了這件事。爲了不讓龍宮會抓走小鳥,所以他帶着她一起逃走了。”

“不過這麼一來,縱火的人就變成大薤琴惠了……這好像不太可能呢!她有做這種事情的理由嗎?”

“不然又是什麼?”

“是否妨礙她的預言纔是真正的挑戰。最小規模的預知能力——占卜也是像這樣。在大部份的情況下,我們都能夠用自己的行動去顛覆那些預言。就像穿幸運色的衣服或着是攜帶幸運物,抑或是以數百萬元購買原價只要幾千元的壺,這些道具讓我們有機會去迴避可能性極低的不幸未來。”

這些東西只是預言失準時的保險罷了。是爲了預防預言失準,而在事先準備好不讓他人懷疑自己能力的藉口。就這層意義而言,利用詐騙行爲斂財的人或許真的擁有預測能力。

因爲他們“事先知道”自己的預言會失準。

“我們可以推翻她的預言,要做到這件事非常容易。明白這一點,挑戰才能夠成立。總而言之,我認爲她希望我們不要礙事,就這樣看到最後。她在試探我們是否能夠直到最後都可以置身事外。”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覺得這樣一點意義也沒有啊!”

“這我還不曉得——”

“……咕啾!”

那不是言語,而是小小的聲音。

不過,它卻是能讓聽見的人沉醉其中的甜美聲音。

“小……小乃乃……難道那是噴嚏聲嗎?”

面對綺羅拉不曉得在害怕什麼東西似的猶豫語氣,志乃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若無其事佇立原地的她,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想加入這場會話的意願。

“哎呀,有這麼可愛的噴嚏聲嗎?”

“這已經犯規了。違反了TP0原則可愛的噴嚏聲是不可能存在。”(注:T爲時間,P爲地點,0爲場合。意指任何行爲均需配合當下的狀況。)

志乃一邊無視講着悄悄話的兩人,一邊這麼想。

噴嚏只是單純的生理現象罷了。只是身體比想像中的更冷,所以肉體才發出信號提醒大腦而已。除此之外,它什麼都不是。

志乃很明白這件事。

她雖然理解,卻也知道它代表着其他意義。

打噴嚏表示自己與某人以謠言的形式連結在一起。

無視單純的幻想與妄想非常簡單。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彰顯自己的力量。沒有受到法律保護,甚至還遭到排斥的他們,沒有穩固又確實的力量就無法生存下去。

“哼,那種程度值得大驚小怪嗎?”

如果大哥哥願意的話,我們就在那個老地方見面吧。到了下午三點我就會回去。大哥哥沒必要替我送行,能跟大哥哥講這麼多話,我已經很滿足了。等我回去之後,就當作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吧。

然而,現在不同了。因爲她感受到了在彼方的“他”。

綺羅拉瞬間一驚,志乃伸手製止了她。

笨蛋情侶的腦子實在是太可怕了!

她本來就不相信神佛的存在。她雖然能夠理解宗教在古代所達成的使命,但對現代的日本而言,宗教並不是非存在不可的事物。人類還是跟毒品一樣喜歡仰賴神明,並且將死後的安息寄託在無數言語與文字組合,以及無意義的石塊上面。

此時此刻唯一能發現這項事實的存在,只有志乃的“另一半”而已。

就當作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吧。

說出這些話的本人,一定也覺得非常不好意思吧!他刻意用報紙遮住臉龐的動作更是欲蓋彌彰。

這麼一來,迎接結局的早晨就會到來了。

“呃,我們是——”

綺羅拉還在想該怎麼說明纔好時,志乃替她說出了這句話。

這種自然現象持續了這麼久的時間,所以人類很難在短短的一生中尋求任何變化。即使明白這一點,人類還是會去尋求改變。

“爸……呃,我希望你能站在人生前輩的立場提供一些建議。你有過那種被無法壓抑的強烈情感驅使的經驗嗎?”

在那瞬間,我不曉得對自己來說最適合的方法是什麼。

讀完紙條後,我把視線移向了準備好的早餐。

“就我來說,就是媽媽抱着你的畫面囉!”

我把空盤子放進流理臺之後,回到房間準備出門要用的東西:

值得敬愛的監護人只說了這些話,然後就閉上了嘴。

“爸爸,謝謝你的意見。”

“你媽去百貨公司的首賣會了。”

如果是過去的她,應該會這麼做吧。

“是嗎……那就好好慶祝吧。這裏就是終點了。”

可是當我閉上眼,“她”的身影就在前方。

綺羅拉立刻理解這名男子不是普通人,但她並不認爲他是危險人物。這名男子給人的印象就像普通人硬要裝成黑社會一樣,感覺起來還挺滑稽。

最後,我替你做了早餐。我當然有得到允許,而且伯母也說看起來非常好喫喔!請好好享用吧。

“嗯……”

“丈夫!?所以你是龍宮會的頭目!”

墓碑上寫着這些字。有如默禱般站在前方的他,將視線移向對自己講話的綺羅拉:

那裏有一盤用保鮮膜封起來的培根蛋。我本以爲是母親替我準備的早餐,但看到擺在旁邊的信,我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我那名母親大人啊,是絕對不會留下紙條這種無用之物。

“我只是來祭拜墳墓而已,有什麼意見嗎?”

“那裏是女人的戰場。男人在那邊不但派不上用場,甚至還會礙事。”

這是脆弱的想法。

“這個嘛……閉上眼睛做一個深呼吸。這樣一來,在眼皮內側就會出現某人的身影。那個人就是自己最重要的寶貝。只要瞭解這件事,就有繼續努力下去的力量。”

至今爲止,這個過程究竟重複過多少回?現在已經能測知地球的年齡,也知道人類誕生後經過了多少歲月,所以這個數字是可以被計算出來的,但我並不想花時間調查這種事。

“嗯。只要活着,就會發生這種事。”

“辰宮家之墓”——

這麼一來——兩人就能一起回去了吧。

“舉例來說,那是在人際關係中碰到的嗎?”

不過,身爲新任會長的庵卻不爲所動:

“那你不去替她拿東西行嗎?”

父親一句話也沒說,只以視線望了望暖被桌上面。

走在前面的綺羅拉對那名男子開了口。

爲了掩飾難堪的反應,我吞了幾口小鳥做的難喫的培根蛋。在口腔中散開的奇怪苦味與酸味,剛好是不錯的提神良藥。

不能相見或是不在身邊的狀況,對她而言並不構成痛苦。就算彼此之間隔着無限的距離與永遠的時間,只要是人類,都會存在於她的內心深處。她沒必要去感受,她只是知道這個事實而已。

“那種程度……事務所被攻擊不是很嚴重嗎?”

不過這個時候的她,卻爲了這種不可能存在的連繫而感到高興。

“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啦!那麼,知道這種事情的你們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

“那麼,遇到這種狀況時,爸爸會怎麼解決問題呢?”

他是大薤詩葉的丈夫,也就是辰宮庵。

所以——我已不再迷惘!

謝謝你讓我住了一晚。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所以我決定提早離開這裏。而且我也有自己想思考的事情。事實上,大哥哥睡着後我想了很多,所以我有一點在意某件事。我說不定知道犯人是誰,可是我不曉得自己該怎麼辦纔好……因此我希望能有時間思考一下。

“我實在不認爲有人會來,那個女人說不定真的有預言能力呢!”

沒有查明對方長相雖然是綺羅拉的失策,但更令她驚訝的事實是,龍宮會的首腦竟然會獨自一人出現在這種場所。

我非常明白他的心情。因爲連提出問題的我都覺得丟臉到不行。我只覺得全身的雞皮疙瘩都站了起來,身體也因爲極恐怖的感覺而顫抖不已。

小鳥說了這種話——

而且,達令給了這種等級的手藝一百億顆星星嗎……

給大哥哥:

抵達了墓地。

我無法如同志乃一樣,不斷做出對自己來說最好的選擇。

在詩葉信中指定的時間,出現在這裏的人物。

賤價大拍賣或是在特賣會場時,女性的力量遠遠凌駕於男性。如果有人覺得女性既纖細又柔弱的話,請務必踏入那個場所見識一下。你應該會看見讓自己的幻想破滅至煙消雲散的現實光景。

“除了媽媽以外,有看到另一個我的女性朋友嗎?”

不……有事情改變了。應該睡在牀上的少女不見了。

這究竟意味着什麼,連她本人也不瞭解吧。正因爲如此,所以她沒有發現自己體內的重要系統已經開始崩壞了。而且如果連她自己也沒發現的話,別說是綺羅拉或真白,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察覺。

只有雲朵在移動的那片湛藍色天空上,月亮仍然高高掛着。

達令就是知道你會這樣,纔給了你一百億顆星星。只要你能開心,就算要我給你一顆星星也無所謂。而且我想很多人都會跟我一樣吧。

即使眺望着它們,志乃也沒有任何感覺。

只要是與面子有關的事情,不管是多小的麻煩都要加以排除,這就是流氓。

不過——我說小鳥啊,你一定很高興吧?

他一定也是如此吧。

快點沉下去吧,志乃心想。

如果她的預言無誤,對方就會跟自己在大薤宅邸見到的富士柳一樣聽得懂這句話。聽不懂的話,就表示詩葉輸了。

“呃——請問你認識大薤詩葉嗎?”

“……有。”

“不……我沒有任何意見。不過,你們那邊發生了縱火案,應該會很忙纔對吧?”

說完之後,他將手伸入了西裝外套裏。

“最重要的寶貝……”

“依照大薤詩葉信中的指示來到這裏。”

至少站在這裏的人,心裏都懷抱着真實的思念。

“認識她嗎?這樣說也可以啦!”

我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一邊走出房間後,看到父親在飯廳那邊。坐在暖被桌裏的他開了電視,一邊閱讀着報紙。電視畫面的角落顯示的時間是上午八點三十二分。我這個覺睡了很久,就像是要替昨天補眠一樣。

原來如此,外觀看起來挺不錯的嘛!不過等我剝開保鮮膜喫了一口後,我立刻深深體會到她是詩葉妹妹的慘痛事實。小鳥的廚藝不像姐姐那樣致命,也沒有差勁到無法下嚥。不過,這仍然無法改變將培根蛋做到那麼難喫,需要某種天份才辦得到的事實。

那是有如拖着重物般的嘶啞聲音:

不過,有人給予這些無聊事物意義,就會有人相信它們。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啊……嗯,早安……呃,你一個人嗎?”

什麼都不曉得的志乃再度仰望天空。

也對事情是否能順利進行感到不安。

“因爲我是她的丈夫。”

他拿出了兩封信:

男子大約三十歲左右,臉上戴着暗色墨鏡,身穿黑色西裝,看起來一副MIB的模樣。不過說到他的體格嘛,只是看起來不是很體面的中等身材而已,而且後梳油頭的髮際線也有點後退了。(注:MIB爲電影《星際戰警》中的探員總稱。)

如同預料一般,庵開了口:

黑夜過去,早晨來臨。

“我出去一下。”

08/

可是,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過去這四年、短短的三天,她所度過的光陰,一切的一切,我不能讓這些事情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志乃想說的是,不會有危險。

攀登上又長又蜿蜒的石階後,出現在眼前的是無數墓石。

“早安。”

時間是上午十一點,是詩葉在信中指定的時刻。

被誇獎、被討好,一定很開心吧?

這些人一輩子也不會發現生命真正的重量吧!

“信是那個女人以前託我保管。她對我說,如果在今天的這個時間,有人拿着自己的信來這裏的話,就把這兩封信交給對方。”

志乃確認了遞到手中的信。

一封只有大薤詩葉的署名,另一封則是寫着“他”的名字。

志乃知道前者是自己所追尋的答案,但後者卻是……寫給“他”的信。

志乃在拆信前望向庵:

“……你對這次的事件有什麼想法?”

“我們當然也有面子問題。既然對方想找麻煩,我們就一定得奉陪纔行。”

這是天經地義的答案。不過,他又接着說道:

“可是既然沒有傷亡,也沒必要像白癡一樣鑽牛角尖。對我們來說,與大薤家的代理當家起衝突毫無意義,而且條子也一直針對這件事進行調查。如果之後沒發生其他狀況的話,我打算讓事情就此落幕。”

“……也就是說,這就是最佳結局。”

面對志乃的問題,男子只答了一句“沒錯”。

最佳的選擇,能喚來最佳的結局。

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就算邏輯上正確無誤,但以一人之力所能選擇的最佳選擇,並不是真正的最佳選擇。

“你……愛過大薤詩葉嗎?”

志乃問道。

“不,從來沒有。”

辰宮庵答道:

“我很喜歡她這個人。從那個女人的生存方式中,我能感受到一種驕傲。可是,我從未將她當作一名女人愛過。”

“那麼……你爲何這麼做?”

“不……是這樣沒錯。可是——”

既然如此,她就無法像我一樣從監視者的面前走過去。

這兩個人真的很像。不過因爲性格差異過大,所以很難察覺到這個事實。

“愛?”

小鳥瞬間雖然呆住,但她立刻激動的大叫起來。

的確,反抗辰宮家的行爲實在太愚蠢了。

“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只是因爲性子太直,所以很多地方都沒注意到。不過,你一定擁有一雙比我更能看透真實的眼睛。”

“也就是說,你……”

“可是,你之前不是懷疑琴惠伯母嗎?”

即使日子過得很幸福,露出微笑的那張臉龐上——仍然表明着爲了向辰宮家、琴惠伯母復仇,自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事實。

而是所有人——

察覺我的視線後,小鳥也喫驚的回過了頭。

是大薤琴惠伯母。

她應該有力量走上新的未來。

“原來如此,對琴惠伯母來說,那座宅邸的確是重要的住所,所以她爲了自己不可能放火。那麼,雄一郎又如何呢?”

我真的高興的不得了!

“犯人就是——大哥哥。”

“我並不是在指責大哥哥喔!我甚至還覺得感激呢!因爲大哥哥之所以讓辰宮家與那個女人受苦,都是爲了要替死去的姐姐復仇。所以我氣的不是這件事,而是大哥哥爲什麼不事先告訴我呢?替最喜歡的姐姐報仇的行動居然跟自己無關,這種事不是很悲哀嗎?我雖然因爲懷孕而做不了重要的工作,但我還是可以幫一些小忙啊!我明明可以替大哥哥做不在場證明。我想姐姐一定也不希望大哥哥被警察逮捕,或是碰到危險的事。”

所以,我搖了頭:

小鳥的眼神非常認真。

“嗯……聽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

因爲這是“預定的時間”。

“爲什麼?那還用說,因爲我是爲愛而活的人。”

換言之,能在那邊自由活動的人,就只有圍牆內側的人,也就是琴惠伯母。

生下健康的孩子,而且母親也很健康的話,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有不少人都缺少了其中一項條件。有人失去母親,有人則是失去小孩。有人是母親生病,有人則是小孩生病。

“嗯,也不是你。因爲我有不在場證明,所以你應該也有。”

“讓我聽聽看你的答案。”

“這我當然知道。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一定會生下這個孩子。”

正門——是讓人感受到大薤家雄厚力量的物體,也是象徵權力的存在。

光靠那天看到的兩個人,絕不可能監視到這麼大的範圍。更何況他們還站在後門附近。

“就一般常識來說,我當然會來囉!”

“你當時發現有人在那邊監視,所以纔會走回來。”

她以快哭出來的表情凝視着我。

只不過,那對眼瞳總是戴上了有色眼鏡。

“換句話說,這只是簡單的刪去法而已。如果不是那個女人,也不是雄一郎的話,就只剩下大哥哥了。”

因爲她應該獲得解放了。

我在咖啡廳遞出手機時,小鳥應該不想跟他說話纔對。

宅邸佔地寬廣,四角形的牆壁也向外不斷延伸。

這是我現在唯一剩下的手段。

“你連這種事都曉得啊……”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真的只是簡單的刪去法囉!嫌疑犯只剩下一個人吧?”

在辰宮家的墳墓前,在詩葉沉眠的場所上,她跟紙條上寫的一樣佇立在那邊。

“大哥哥果然來了。”

那天,那個時間,有龍宮會的人在場。這就是我的不在場證明。

在她心中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只有這個想法吧。

“你這種小鬼頭可能還無法理解吧。不過,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應該追尋的愛。即使知道無法得到它,但爲了讓對方幸福而賭上一切的瞬間必定會到來。更何況我還失去過這種事物,所以我更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也就是說,她當時不是從另一邊跑來,而是先去了正門之後,才又從那邊折返。這樣想才正確吧。

墨鏡遮掩了庵的眼神。即使如此,志乃還是知道這是他的真心話。

我凝視着無話可答的她,然後又將視線移向她身後。

小鳥以虛弱的聲音說道:

兩人明明很久沒說過話了。

那邊可能一人也沒有嗎?龍宮會或是大薤家的人沒想過在這邊佈下警戒網嗎?

不幸會平等的降臨在每一個人身上。

我在小鳥露出孱弱微笑的臉龐上,感受到了琴惠伯母的影子。

而這場突如其來的重逢,更是讓她方寸大亂:

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是敵人,或是同伴。

他們的勢力範圍不遍及大阪。

“爲什麼嗎?我只是發現不會有別人想對那些傢伙復仇,所以才這麼想。”

“說的也是……你就是這種人呢!”

這裏有失去自由卻健康的母親,以及受着折磨卻得到幸福未來的女兒。兩者間的距離近到能伸手觸及彼此,所以一定要給予她們最大程度的幸福纔行。

“不過,爲了更大的幸福,我希望你能找到真正的救贖。”

“他說的沒錯,我就是犯人。”

她大概也不曉得自己希望我怎麼做吧?只不過,如果我沒出現在這裏的話,她應該會把這一切都當作沒發生過,就這樣回到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中吧。

可是,我卻出現了。

爲了達成目的,我能幫的忙實在太少了。

志乃得到了確信:

繩索終於解開,被綁在前端的事物也出現了。

辰宮家是不拉攏大薤家,就無法站穩腳步的組織。

“大哥哥?”

“如何?我有說錯嗎?”

他們的力量雖然沒有受到社會認可,但只要住在這座城鎮,就必然會受到那股力量的影響。想在鎮上安穩度日的話,不是加入他們,就是徹底無視他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可……可是……那邊的圍牆很高,說不定只是沒馬上發現而已啊!”

不是一個人追尋着所有人的最佳結局。

宅邸外面雖然佈下了天羅地網,但龍宮會的人馬畢竟無法確認圍牆內側的情況。

“或許你說的沒錯。不過,宅邸附近的人都睡了,所以那一帶相當安靜。再加上夜色很暗,就算只是小小的火焰,裏面的人也一定會立刻發現。而且啊,土牆幾乎是以直線延伸出去,如果用汽油彈縱火的話,絕對會被發現。”

“不可能是雄一郎。因爲他做不到這種事。”

連一點變裝都沒有的小鳥,實在粗心到讓我想掉淚的地步。小鳥明明知道有人在找她,卻還是打扮的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誰。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這是爲什麼?”

“……的確沒錯。”

站在那邊的當然是剩下的那一人。

讓宅邸失火的物體是汽油彈,所以很難在上面加裝定時裝置。只要瓶身一破,它立刻就會釋放出火焰。當我聽到火災時,卻被龍宮會的人看見了。

我當時沿着東側土牆南下。

即使如此,如果想要得到幸福的未來,就一定得使盡全力去面對它纔行。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我在那邊的牆角撞見了小鳥。

“我跟你一樣,用刪去法來推理吧。關於大薤宅邸的縱火事件。首先,我想應該能將雄一郎排除在外吧。接着我也可以排除在外,因爲龍宮會的人看到我什麼事都沒做。”

時間是下午一點過後,不早也不晚。

“我啊,最討厭胸前有一堆無用脂肪的女人了。那邊還是長得小巧一點比較好。”

因爲人格崩壞到那種地步的小鳥,終於也擁有自己的家庭了。

也就是說,她先前走在南側的道路上。那邊是正門的位置。

“什麼啊,你到底想幹什麼啦!?難道你想說自己受不了嗎!?”

“我纔沒做那種事呢!”

高高的土牆遮去了視線,不管在那邊做什麼事,都不會有人發現。

不過,已經沒必要有人受傷了。

“小鳥,這樣是不行的喔!你應該要爲了你自己,還有肚中孩子的幸福而活纔對。”

它並不是離譜到獨一無二的聰明辦法。我不像志乃或真白那樣擁有特殊力量,也沒有鴻池學姐的龐大人脈。我只是一個極平凡,老實說根本不可能跟這類事件扯上邊的正常人。

“那個女人的確可疑。不過,她應該不敢在自己的家裏放火吧?因爲那傢伙也只剩下那間屋子了。”

對她來說,所有事情都出乎意料吧!

這也是爲了在肚子裏的孩子,所以我非這麼做不可。

我站在墓地。

“那麼,嫌疑犯就只剩下小鳥囉?”

不過……如果是外人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

她應該能看到更多事物纔對。

琴惠伯母與小鳥究竟有多久沒見過面了?

她們最後一次交談是什麼時候?

這對母女一定很久沒聯絡過了。

兩者之間,有着一道無法稱她們爲母女的斷絕鴻溝。

不過,這種情況今天就要結束了。

琴惠伯母望向我:

“由你來講吧。如果我來說的話,聽起來就像是僞善的謊言。”

“就算由我來講也一樣吧。而且我覺得稱這種舉動爲僞善,明顯就是錯誤。”

“或許吧,可是我還是做不到。”

琴惠伯母一定不想替自己辯護。

所以我替她開了口。我做出告知一切真相的選擇。

爲了即將迎接嶄新旅程的小鳥。

“一切都是爲了你喔,小鳥!”

“爲了我?”

小鳥已完全陷入混亂狀態。

所以我有必要像解開這個謎團般慢慢地,有如她的一生似地從頭說起。

“詩葉的婚約,是爲了讓大薤家與辰宮家之間的關係更緊密。不過,你不覺得這裏面有一點很奇怪嗎?小鳥,我想問身爲大薤家一員,同時也是琴惠伯母女兒的你一個問題。對於這件事,你從未產生懷疑嗎?一般來說,詩葉的婚約應該是絕不可能發生的異常事態吧。”

“……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明白嗎?那我給你一個提示。爲什麼詩葉要沉睡在辰宮家的墳墓裏呢?”

說不定早就有人察覺這件事很不自然了。

既然如此,我就指出這項錯誤。

是以一人之力無法得到的幸福。

“那不就等於大家都不可能做到了嗎?難不成大哥哥想說是外星人搞的鬼嗎?難道這裏面有幽靈或是咒術的力量在作祟!?”

“仔細看看現況吧!我當然知道你會非常憤怒,不過請你站在琴惠伯母的立場冷靜地思考一下吧。”

爲了讓一直——真的久到了會讓人呆掉的地步——擦身而過的母女重逢。

“我先排除某種可能性。實際上是有一個人能做到這種事,那個人就是小鳥的父親。如果身爲當家的他如此希望的話,這個難以理解的契約也能得到實現。不過,這並不是事實……沒錯吧,琴惠伯母?”

即使如此,我還是可以確定。

我不知道琴惠伯母與她的丈夫是如何相遇。大薤家是會使用政治聯煙的家族,所以兩人也是像舊時代一樣透過相親認識的吧。先不論相遇方式與過程,她在失去丈夫後,仍然爲了大薤家努力工作。

就算不到一百億顆星星的評價,世上還是存在着能讓全世界饕客發出讚歎聲的三星級廚師菜。雖然我無緣得以品嚐,但或許這些菜真的非常好喫,能讓喫到的人覺得它來自天上,覺得它好喫到足以用奇蹟來形容,甚至是超乎現實的美味。

“小鳥,這個世界上真的只有敵人跟同伴嗎?傷害你的人都是敵人嗎?那些人會不斷的憎恨你嗎?在那種情緒裏,沒有半點善意或是好意的存在嗎?”

她似乎也發現了這種異樣感。

一直在身邊,卻微弱到無法察覺,然而還是一路支持着她、我以及所有人的存在。

我放開小鳥的手。皮膚的呼吸極爲細弱,而且我也不懂氣功,但我認爲透過我的手已將必要的一切都傳達給她了。這種方式遠比透過任何媒介都能更確實,更強烈地將能量傳達到已經生鏽的心。

“事情就是這樣。與辰宮家成親,本來應該是小鳥的任務纔對。”

端出來的菜擁有不可能存在的美味。

“沒有人能獨自包辦大小事情,把力量用在這種事上面也毫無意義。不過,如果所有人都有共同的希望,那又會如何呢?”

在一連串的推論後,我怎麼可能脫口說出犯人是外星人或是幽靈之類的話呢?

如果沒有這些人的幫助,不管擁有多優秀的知識、技術、經驗以及創意,都不可能完成這道菜。

“我不這麼想喔!人——人的感情啊,是更復雜的東西喔!的確,一切或許不全都是善意,不全都是好意,甚至什麼也不是。他們說不定只是爲了自己的利益而已。話雖如此,人類的感情絕對不是非黑即白的事物。至少我跟我周圍的人們,還有在你身旁的詩葉他們,都不是這樣的喔!”

而且,這個理論也能適用於所有的人類活動。

讓她像現在這樣活在世上。

“這件事很不可思議呢!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在背後運作,才能讓這紙婚約的對象從小鳥變成詩葉呢?爲了儘可能獲得既優秀又有利用價值的女婿,所以大薤家必須將詩葉留下才行。不過,這樣的她爲什麼會被選上呢?”

回想我之前說的那些關於大薤家本質與立場的話語,就應該知道詩葉不可能冠上辰宮這個姓氏。

我把手放上她的肩膀,然後用手指敲了一下。

廚師就在這些心願的中心,所以他才能做出最棒的菜。

讓不可能的情況發生的理由,跟我剛纔的問題一樣。

“不,就算是我,也不會做出這麼荒謬的結論……”

然而,他們的工作結果,卻造就了小鳥在這裏的事實。

因此,小鳥不能說自己不幸福。

“回答我,小鳥。現在的你——幸福嗎?”

這種可能性也很低。

是詩葉許下心願,再由琴惠伯母、富士柳,以及大薤家的人們——

然而,詩葉的地位雖然重要,但尚未成年的她並沒有那麼大的權力。就算她能對家族的經營方式發表意見,也沒有決定政策的權力。

當時的所有相關之人,都希望讓小鳥得到解放。

“創造某樣事物時,一個人的力量實在是太弱小了!”

“那麼……難道事情竟然是這樣嗎?”

那麼,使用在這道菜中的食材呢?肉眼無法看見,卻能決定味道,並且在舌頭上主張存在感的調味料呢?將食材切刻成適當形狀的菜刀,還有把味道加進去的炒鍋與湯鍋呢?

所以,我提出了問題:

“沒錯,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詩葉是保留大薤血統的必要存在,但爲什麼要讓這樣的她冠上辰宮的姓氏呢?爲何把她當作新娘嫁掉呢?重視血統的人,會輕易把長女嫁到外面嗎?就常識而論,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在他或者是她不斷鑽研廚藝所習得的知識、技巧、經驗以及嶄新創意下,纔會有這道菜的誕生。

雖然我不像志乃那樣,擁有能鮮明地指出真實的力量。

舉例來說,如果是詩葉自願的話,情況會如何?她是琴惠伯母的女兒,也是繼承直系血統的嫡長女。換言之,她是早晚會成爲當家妻子的人物,也是產下直系新當家的母體。簡單的說,她的地位比琴惠伯母更重要。

那麼,是除此之外的某人嗎?舉例來說,是從古老時代就伺奉着大薤家的某名傭人?抑或是其他親戚,還是分家的人們嗎?

“你覺得自己爲什麼會被放逐呢?按照順序冷靜想想吧。把詩葉嫁出去後,擁有大薤家直系血統的人就只剩下小鳥了。既然如此,爲什麼要把你趕出去呢?如果琴惠伯母跟你想的一樣,是那種爲了守護家族不惜出賣女兒的人,那麼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吧?”

縫製她身上衣物的人,生產她日常生活所需必要食糧的人,駕駛交通工具將她載到這裏的人,是敵人還是同伴?

琴惠伯母在寬廣宅邸中接受衆人的伺候。

這就是除了她之外的許多人所期望的幸福。

可是從她的立場來看,這個世界會在眨眼間變得截然不同吧!它的模樣會如同正負般完全改變,耀眼事物也會變得黯淡無光。

即使如此,我還是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詩葉告訴我的“大家族”的模樣。

身爲媳婦的她,權力不可能大到能獨斷決定大薤家的未來。

這些東西也是廚師做出來的嗎?

她一邊發抖,一邊微微點頭。

“全部都是以詩葉爲中心,以琴惠伯母爲首,大薤家族所有人的意志所造就的結果。”

另外,基於前述的理由,就算那是由辰宮家所提出來的條件,結果仍是不變。

“小鳥,他說的話都是真的啊!我跟詩葉,還有你可能已經沒有印象的奶媽富士柳,都希望你能獲得幸福。你無法適應在大薤家的生活,所以我們希望至少讓你能一直幸福的活在其他地方。”

這就是真正的答案。

如果是這樣的話,事情會變得如何?

“不過,就算個人的能力無法辦到,就現實面而言也不是不可能。換句話說,人類基本上是以團體形式存活着吧?人無法獨自活下去這件事,指的並非精神或是經濟層面的問題,而是‘所有人的行動都必須要靠他人支持’。”

就算不借由這種超自然的力量,也有一個方法能夠推導出“無解難題”的答案,而且它正散發着巨大光輝橫跨在我們眼前。

對希望守護家族的他們來說,把詩葉嫁出去的行爲毫無意義,就算裏面隱藏了某種想法,在琴惠伯母與詩葉本人不贊成的情況下,也很難將它實現。

正因爲所有人都抱持着同樣的希望,才能得到一個人所無法選擇的未來。

製造調味料與調理器具的人們也一樣。

沒問題的啦!

既然如此,這件事就是身爲代理當家,同時也是掌握決策權的琴惠伯母所決定的囉?這一點也值得存疑。

難道琴慧伯母擁有那麼強大的決策權嗎?

如果——畢竟只是有這種可能罷了——詩葉沒有妹妹,大薤家或許會把她嫁出去吧。但這個想法還是有它的盲點存在。而且合作計劃根本不會出現的機率還是比較高。話雖如此,要藉此斷定這種情況不可能發生還是稍嫌不足。

“大薤家失去了當家。琴惠伯母雖然代替丈夫接下這個重擔,但身爲女性的她,畢竟也只能當一名代理當家。話雖如此,她又不能再婚。因爲如果這麼做的話,就會產生一名沒有大薤血統的當家。”

“可是,大薤家總有一天必須立一個名正言順的當家纔行。既然如此,最實際又最適合的方法是什麼呢?答案只有一個。就是讓身爲長女的詩葉找一個丈夫入贅。”

“那又是爲什麼?”

我不知道這裏面到底有什麼樣的交易內容,而且我也不想知道。

本來應該要在狹窄牢籠內漸漸心死的小鳥,藉着許多人的幫助,得到了在寬廣天際展翅翱翔的機會。然而,她卻以爲自己還待在籠子裏。

“嗯,他沒有留下與這有關的任何話語或是文字。而且他十六年前過世時,小鳥纔剛出生而已。當時辰宮家不但還沒來到這塊土地,甚至尚未誕生,所以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我逼近因害怕而後退的她。

小鳥喫驚的瞪大了眼瞳。

世界並不像你所想像的那樣孤獨。

爲了將她拉出這場噩夢。

不過……廚師要如何才能做出這道菜呢?

共同組成共犯結構後纔有的幸福。

這樣就足夠了。

廚師爲了做這道菜,除了他自己之外,還需要無數其他人的力量。

我沒有偉大到能替家庭做出定義。不過,我知道所謂的家庭,並不一定要有血緣關係。如果血緣是必要條件的話,那麼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能組成家庭了。就像連繫小鳥與她達令的那條無形細線一樣,這種關係會無限延伸,並且充滿整個世界。

“……可是,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自從詩葉死後,小鳥以昏暗的混濁眼瞳不斷地破壞着一切。

可是就現實面而言,大薤家有小鳥的存在,而且她與詩葉的年紀相距不遠。在現代的日本社會里,如果女方年齡差距過大,而且又年幼的話,就無法將她當作政治婚姻的籌碼使用,不過小鳥的年紀應該可以等一等纔對。

如果小鳥真的認爲我是會一臉認真說出那種話的人,那我就有必要花上一、兩晚好好跟她談一談了。

小鳥的人格,已崩壞到無人能夠應付的地步。

“小鳥,不要傷害別人,也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可……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要讓姐姐承擔這種婚約呢?”

琴惠伯母以當家妻子的身份,以代理當家的身份在那座大宅邸裏賭上了自己的人生。

培育食材的人,一定希望它們能被做成好喫的菜吧。

小鳥的達令拯救了這樣的她,讓她臉上再度出現以往的笑容,讓她叫我大哥哥,也讓她做出絕對要生下腹中胎兒的宣言。

“可是……如果這麼做的話……”

“如果世界跟你想的一樣,那麼你現在應該會被軟禁在那座大宅邸裏纔對。有如不可失去的王牌般重要的你會受到嚴密監控,而且自由意志也會遭到全面否定。當然,你更不可能跟達令結婚了。大薤家怎麼可能讓你生下不知名男子的野種呢?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之後我只輕輕推了她的背部。

“舉例來說,或許辰宮家提出了非長女不可的條件。既然這是與彼此利益有關的契約,那麼雙方當然都會提出自己的條件。不過,我想大薤家應該不會接受,而且辰宮家也不敢奢望這種條件吧。對追求利益的他們來說,只要能得到與大薤家連繫的關係就夠了,就算對方不是直系也無所謂。對大薤家來說,這項合作關係雖然重要到與今後的家族興亡有關,然而一旦失去詩葉,最後還是隻能步上衰退一途。”

不論是縫製衣服的人、生產食糧的人、在交通機關工作的人,他們都沒有特別喜歡小鳥。這些人之所以這麼做,都是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

小鳥拼命動着嘴巴想要說些什麼。我對她繼續說道:

我們就這樣假設吧。

“……啊!”

就如同我剛纔所說的一樣,這裏面並不全都是純粹的善意。就現況而論,琴惠伯母至少失去了能保證她地位不受動搖的兩名女兒。這件事露骨地表明瞭她將會失勢的事實,而且大薤家並不是她的私有物。他們並不是缺少琴惠伯母,就沒有人能坐上當家空位的小型組織。

更進一步的說,小鳥以前就是一名不好管教的問題兒童,所以對大薤家而言,她應該是一張很容易丟出去的牌。對這些人來說,小鳥甚至跟及時雨一樣方便。

我緊緊握住小鳥因真實光輝而畏懼的手:

“是嗎?既然如此,我認爲可以確定不論是誰都沒有這種能力。”

在這個事件裏,所有人都是“共犯”。

“你已經是獨立的個體了。不被大薤家血統束縛的你,擁有一對能自由展翅的雙翼。”

這是琴惠伯母已經失去的事物。

這一生都無法再度飛翔的她,只能待在那座宅邸靜靜死去。在那兒,沒有半點自由。

即使如此,還是有希望存在。

從籠中抬頭仰望湛藍天空時——

如果能看見你飛翔的模樣。

“小鳥,你懷孕了吧。”

“……嗯。”

“我沒辦法當一個好母親。所以你要連我的份一起加油,當一個好媽媽疼愛小孩,並且讓孩子幸福。”

琴惠伯母轉過身子……然後有如想起某事般地停下了動作:

“……恭喜你,小鳥!”

沒有回頭而拋出的話語,應該是她所能說出的最高級讚美吧。

“媽……媽媽!”

這個叫聲——這種理所當然的稱呼,究竟繞了多少遠路呢?

小鳥沒跟母親見面,講到她時甚至用“那個女人”來稱呼。

小鳥釋出敵意,拒絕着母親。

即使是這種斷絕鴻溝,也會有被超越的一天。

推小鳥的背時,我發現了一件事。

她既是少女又是母親的身體,是那麼的沉重。

那是生命、是人生、是時間。

意思也就是說,我必須面對他。

留下漫長緊擁的兩人後,我下了石階。

離開墓碑後,三人步下石階。

從局外人的眼光來看,這道鴻溝其實非常狹窄,也能毫無畏懼的跨越過去。她卻誤以爲不管用多強的力量跳躍,都無法越過這段距離。

不過……耳環除外。

是的,每個人都從過去走到現在,並且從現在邁向未來。

就算事情變成這樣,詩葉的計劃也不會受到影響。

“媽媽……媽媽!”

那些作品描繪着活在當時的人們不可能得到的選擇。

只要讀那封信就能明白。

沒有人應該繼續受到束縛。

“那麼……我這裏差不多都解決了,你那邊怎麼樣?”

走到石階中途時,我如此說道。

我看到了小鳥的命運。我看到妹妹被強迫嫁入辰宮家的未來,也看見了在她前方等待着的破滅。爲了救她,我想盡所有的手段。對我而言,小鳥是無可取代的重要女孩。所以,就算會失去自己的性命,我也想讓她得到幸福。

“志乃……”

如果讓“他”就這樣前進下去的話,“他”一定會受到傷害吧。

他沒有跟自己一見鍾情的女孩見面,也沒有跟她交談。

綺羅拉與真白都沒有插嘴。

她總是做出最佳的選擇。爲了妹妹小鳥,詩葉從未來的視點改變了過去。就像充斥書店的if小說一樣,她不斷思考着如何迴避已經決定好的未來。

因爲,最後的選擇應該由志乃決定。

篡改從未來觀測到的過去所得到的現在是否正確,只有活在現在的人才能決定。

我輕易就說服了母親。因爲,她也一樣擔心小鳥的將來。照顧我們的富士柳也是。爲了小鳥,兩人都點頭同意了。當然,此時我並沒有說出自己打算尋死的事。

小鳥與琴惠伯母之間有着如此深刻的鴻溝。

他們爲了表明自己隸屬的組織,都會把龍形飾品別在身上。

然而,這對“他”來說卻是一種折磨。

“是嗎?嗯。就算這樣,我還是不想把事情當作沒發生過呢!”

辰宮庵已經回去了他所住的世界。

就算在“if世界”中想要打贏太平洋戰爭,寫下那本書的作者也不曉得這麼做是不是一件好事。人類無法下達這個判斷。能做出判斷的人,要不是擁有某種特殊思想,就是腦袋空空什麼也沒想。

“小乃乃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呢!”

志乃略微停頓後說道:

如果你認爲我是正確的話,就請你把另一封信交給那個人。如果認爲我錯了,就把信丟掉妨礙我的計劃。這就是我留給你的遺願。

不過,她早就知道他是誰了。

不過,事情並不全然盡如我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在不知不覺間,我被那個人吸引了。我從很久以前,就是以自己不久於人世的前提而活着。我總是刻意不讓自己跟同學太過親密。可是,當我跟那個人變熟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計劃會照着她所想的那樣進行,並且迎向確實的結局。

“這不就是藉口嗎……唉,算了!話說回來,你們今天爲什麼會來這裏呢?”

也爲了讓他得到救贖。

“而且學姐跟真白也在。你們果然沒有乖乖回去的打算呢!”

“如果你這麼想,就這麼做吧。”

我已經厭倦這條鎖鏈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尋求着她步上階梯的聲音:

我也知道自己很娘娘腔,如果可能的話,我真的很希望就這樣回去大阪不要跟他見面。這麼一來,我們明年也能跟往常一樣,在內心深處留有疙瘩的情況下笑着再次重逢吧。

說服兩人之後,我又開始對宅邸內的人們進行遊說。雖然有人贊成,也有人反對,但我還是知道這個計劃終究會成功。辰宮庵也贊成的結果讓我特別高興。他愛小鳥,也爲了那孩子的幸福接受了這件事。我在宅邸內得到了有力人士的支援,而且也讓辰宮家的老大變成了同伴,接下來只剩下利益分配了。任何人都一樣,口頭上雖然反對,但只要提起好處,大家都會舉雙手贊成。

因此……我把選擇權交給了你。活在現在的你,請做出選擇吧!

可是看見“他”的臉後,志乃自然而然的做出了這個選擇。

也就是說,她無法做出選擇。

不過,她還是可以飛越這段距離。

打從一日來到這裏時,我就知道了自己應該回去的路。

小鳥的身體輕飄飄地浮起,飛向了無垠的天際。

不過這一切早就已經開始了,而且到現在還沒結束。

我發現了這件事,但我卻無法阻止,所以纔會像現在這樣煩惱。活在未來的我,知道就結果而言,一切都會進行的很順利。不過,這個結局卻建立在傷害那個人的前提上,所以我感到迷惘。

“我不想找藉口,不過我們沒有妨礙到你吧?”

被綺羅拉撫摸頭部的志乃,有如逃跑似地下了石階。

過去的她,以及未來的她都無法做出選擇。

“預言者只要保持沉默,其力量就永遠不會受到質疑。因爲只要什麼都不說,就不會發生任何失誤。與這個情況相同,如果沒有預言的存在,就不會浮現它是否正確的疑問。這些信也是這種意思吧。”

“long不是長的意思,而是指——龍。”

在中途,她與某名男子擦身而過。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孔。

詩葉追尋的事物,以及她留下這種挑戰的理由。

那裏陳列着無數的“if歷史”作品。它們的題材從古代到近代都有,但最容易找到的就是太平洋戰爭吧。日本戰艦活躍在海上,噴射機正面迎戰美軍的作品氾濫到令人愕然!

身爲其中一名希望讓大薤小鳥幸福的人——也是她不可能知道的家族成員,他步上了自己的未來。

讀完信之後,真白說道:

所以,她將選擇權交給了活在現在的某人。交給了親密到能看到寄給“他”的信,關係又親近到會因爲擔心這件事而來到九州的某人。

可是除此之外,又沒有能抵銷悲慘結局的手段。而且不能抵銷的話,“他”將會永遠痛苦下去。詩葉所構築的邏輯完美無缺,不可能有方法能推翻它。

他就坐在那邊。在低矮石階中途坐下的他,好像空間很窄似地彎曲着腿,手指有如祈禱般交錯,一邊仰望天空。我對着保持這種姿勢,連望都不望自己一眼的雄一郎開了口:

我會給那個人帶來多大的痛苦呢?那個人被當作道具彌補我的失敗後,會有多悲傷呢?知道最後等待着自己的是強烈的失落感時,那個人有辦法超越它嗎?

我能理解一切。我知道那個人一定會越過這個難關。那個人會誠實的接受痛苦與悲傷。明明知道這種事不可能辦到,但那個人還是會不斷努力。

可是,我的計劃裏卻有一個缺陷。那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彌補的重大破綻。不管是我、妹妹,抑或是母親都無法抵銷這股強大趨勢。爲什麼在那之前我都沒發現呢?讓我找藉口的話,其實我根本不可能發現。我還沒發現自己的力量之前,就與他相遇了……而悲劇,就是從此時開始。

這當然也是錯覺。她只是衝出去而已。

親子互相擁抱在一起。

我們可以走進書店,也可以用網絡搜索。

如果沒有人發現最初那封信上的暗號,富士柳就不會把信交給任何人,辰宮庵也會白等一場,然後就這樣離去吧。

只要登上這裏,就不能再後退了。

只要這個世界存在着物質,這就是普遍的現象。

所以志乃將末拆封的信交給了“他”。

一邊在遠處凝視着這幅有如藝術般的美景,我再次認知了一個事實。

“你本來打算放火燒事務所吧?你會造成巨大災情,而且在現場留下犯人是小鳥的物證。這個計劃如果成功的話,會有什麼後果呢?小鳥會陷入被追捕的窘境,而我跟琴惠伯母都無法對這件事視而不見。特別是琴惠伯母,爲了放鬆衆人對小鳥的警戒,她非採取行動不可。也就是說,她一定要把事情弄成我們之間有一人是犯人才行。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我的嫌疑必然會比較大。因爲——你是辰宮家的人。”

她能阻止這件事,也認爲自己應該這麼做。

我對聲音感到懷念的反應明顯異常。

9/

雄一郎的服裝上看不到這類飾品。應該說,這個超級在意流行感的男人,不可能每天彆着同一種飾品。

有如困擾般的微笑,溫暖的彷彿能融化冬天的冷凍大氣,志乃有些猶豫不知如何回答。

我無法逃走。

“……這是大薤詩葉寫給你的信。”

“……因爲我是你的同伴。”

無人能阻止的破滅困擾了我很長一段時間。我怎麼樣也想不出迴避那個結局的方法。爲了阻止他,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但這麼做又會讓妹妹受到折磨而破滅。左右爲難的地獄真的持續了很久。

這就是他口中“爲愛而生”的形態吧。只要能感受到她在世界某處幸福的活着,他就別無所求了。

“謝謝你。我要走了。”

志乃對現在站在身邊的人說道:

這是爲什麼呢?我爲何會這麼想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那個人很特別而已。那個人明明是既幼稚又弱小的存在,我卻莫名有這種感覺。當然,光靠那個人原本的力量是不夠的,能夠擊敗他那股深沉巨大力量的思念纔是必要條件。沒錯,那股力量跟他身上的一樣,是相同的思念。所以,我接近了那個人。而且我相信一切都會順利進行。

母親溫柔地接受了迎面抱過來的女兒。

“他”會失去重要之物。

志乃沒有追上那道與自己擦身而過,並且越走越遠的背影。

耳環上面有着無數的刮痕,一不小心就會漏看。上面那個跟其他傷痕不同的大刮痕。

“我不知道。如果你希望的話,或許有選擇這種做法的權利。”

辰宮家,龍宮會。

爲了讓我自己得到救贖。

不過,這個行爲是否正確,只有活在之後來臨的現在的人才能決定。

所以,我邁開步伐。

詩葉就是想要做相同的事。她站在未來,並且指出了歷史的分歧點。

刻着“long”字樣的耳環跟前天戴的一樣。

正如真白所言,預言者只要保持沉默,力量就不會受到質疑。

不過,我在那一天發現了阻止他的力量。那個人非常平凡,跟其他人一樣是既幼稚又弱小的存在。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爲這個任務非他莫屬。

“唉,我說志乃啊!可以把事情當作沒發生過的過去,當作根本不存在吧?”

不過,如果來自未來的視點真的存在,那情況又會變得如何呢?

也就是說,志乃她們的存在以及從“小鳥的墳墓”挖出來的信,在詩葉的計劃中完全不具意義。甚至可以說她爲了留下計劃被妨礙的空間,纔會留下那些信件。

“你就在那間事務所裏。不要給我否認喔!這種事只要一問,就能立刻得到證實。”

“……我並沒有隱瞞,只是你沒問而已。”

“我想也是。你的計劃跟你的個性一樣惡劣至極。你用詩葉寄出來的賀年卡讓被引誘出來的小鳥疑神疑鬼。引發火災後把這件事告訴我,藉此煽動我的不安。而且爲了守護小鳥,琴惠伯母也不得不採取行動。接下來就算你什麼事都不做,計劃也會自己動起來。”

這根本就是一按鈕就會自行運作的機器。

實行中長期計劃時,最困難的事便是維持它的運行。

不過,如果推行計劃的環境已經齊全,再來只需要丟一顆小石頭就夠了。

“我不懂你在說啥耶?”

“只要想一想,就知道這件事其實很單純。琴惠伯母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讓小鳥逃離這裏,都是爲了讓她幸福。既然如此,她當然不會現在還把她叫回來這裏。小鳥雖然有報仇的理由,但至少她現在不會做出這種決定。因爲,她的肚子裏已經有小孩了。她說過自己絕對要生下小孩的話喔!在這種重要關頭,小鳥應該不會主動挑戰辰宮家吧。”

“我說啊,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講什麼耶?”

“我們不是局外之人。甚至可以說,我們就是這一連串事件的最大嫌疑犯。不過,有一件事很遺憾,那就是我不知道小鳥現在住在哪裏,而且我甚至不曉得怎麼聯絡她。她也不知道我搬去哪裏,因爲我在畢業前去了志村家一趟。有手機的話或許還有辦法,但當時沒有手機的我,根本無法跟小鳥取得聯繫。”

“是嗎?可是,也沒有我知道怎麼聯絡她的證據啊?”

“不,我有證據。你絕對知道小鳥的近況。因爲你說過‘小心一點,有事物要守護的傢伙很恐怖喔’這樣的話吧?你應該也知道,對那時的小鳥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應該要守護的事物了。從詩葉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一切。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暴走到無人能夠阻止的地步。既然如此,她到底在保護什麼呢?這個答案很明顯吧?是肚中的小孩。你之前就曉得小鳥懷孕,並且準備要結婚的事情了。”

“……不是的。我是跟小鳥見面時當面問她的啦!”

“是什麼時候?又是在哪裏?回答我啊,雄一郎!”

這裏不容許任何虛僞。我以這種氣勢步步逼近,雄一郎終於把臉轉了過來。

散發輕浮印象,卻不會讓人討厭的眼瞳中,如今已產生了動搖。

他有無數機會能夠知道這些情報。既然無法分分秒秒待在小鳥身邊,我就無法否定當自己不在場時,雄一郎有與她見面並且談話的可能。

可是,我知道這個機率是“零”。

“你不能跟小鳥見面。這個城鎮到處都是龍宮會的成員。萬一被他們看見你跟小鳥在一起,你會失去寶貴的安全地帶。與最大嫌疑犯中的一人走得很近的事實,就是你的致命傷。”

“……我是用電話問她的啦!”

報仇是愚蠢行爲,做這種事根本毫無意義。

這句話觸碰到了他的逆鱗吧!

詩葉的遺願之一就是解放小鳥,所以基本上這是一個有可能說服她的理由。換句話說,就算我與小鳥初次見面時就說出一切也無所謂。

“可是!你說的沒錯,賀年卡是我寄的。好吧,這件事我承認。可是啊,我並沒有其他意思。這只是個小玩笑啊!”

某人的死並不能讓一切重新來過。

“事情不只是如此。聰明的人可以讓一個行動擁有複數效果喔!只要看到我所認識的女孩,就能明白這件事了。這一回的事件也一樣,爭取時間還有另一個理由。那就是——爲了讓雄一郎認輸。”

“你爲什麼這麼想?”

“你……說什麼……?”

可是這名男子雖被給予足夠的機會,卻沒能採取任何行動。他沒有試着取回最初被奪走的主導權,只是站在旁邊看着事情的發展。

這個計劃真的太惡劣了!

當然,如果讓我找藉口的話,我可是很小心翼翼,爲了在任何狀況下都不會有人遭到傷害,所以我可是非常小心。我潑撤的燈油極爲少量,而且爲了不讓火勢延燒,我也仔細確認過周圍有無易燃物。

拜託你,不要用這麼簡單的話語結束這一切。

沒有任何話語或禮物能贈送給死者。

辦完事情之後,我直接回家。平安到家時,我已經完全虛脫了。話雖如此,我的精神卻相當亢奮,結果直到再次醒過來的三十分鐘前才睡着,所以我當然會覺得想睡。

“……你這傢伙,居然連這裏都考慮到了。”

“打從最初。”

小鳥更成熟一點的話,或許就能夠自然而然的察覺真相,不過當然還是儘快讓她明白一切比較好。

正因爲如此,雄一郎需要一個能自動步向破滅的系統。

“可是我推翻了你的計劃,而且你什麼也做不到。”

因爲他曉得齒輪一旦開始轉動,自己就不能再介入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你爲什麼……”

“那又是什麼時候的事?給我看你手機的通話記錄啊!還是我去確認小鳥的手機好了。不管要確認哪一邊都無所謂,你要說謊的話,應該說得漂亮一點吧!”

不能允許。

“先告訴我吧,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那是不知該如何吐露,甚至沒有吐露餘地的心聲。

但考慮到她的性格,我仍感到有些不安。因過於憎恨,她有拒絕理解的危險性。而且在這種情況下,小鳥會有如害怕理解真相似地逃回達令身邊,失去下一步的我卻已無法阻止她。

“你說的沒錯,我全部都曉得。”

“即使如此……你的做法也不是在拯救她。”

就算渴望救贖,她也絕對無法得到。

多虧了這個舉動,雄一郎失去了這起事件的主導權。爲了從龍宮會內部調整火力,並且讓產生的抗爭更爲劇烈,雄一郎應該準備了巨大火種纔對,但在火種被先行引燃的情況下,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所以你叫我放他們一馬嗎?叫我原諒一切嗎?”

如果是雄一郎縱火的話,就會發生出人命的大火災。如此一來,辰宮家當然不會默不作聲。既然縱火不是單純的惡作劇,那麼警方也會盡全力調查。爲了保護小鳥不會被扣上縱火殺人這種過份沉重的罪行,琴惠伯母也只能竭盡全力掩護她。就算小鳥以自己的方式懷疑別人,也會因爲應該由她執行的復仇行爲遭到搶奪,而鎖定大薤家宅邸企圖犯下更重大的犯罪。

“爲什麼?這還用說嗎?”

“或許他們平常不會那麼懷疑你吧。以你的性格來說,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大家都會認爲你是一個很可靠的男人吧。不過發生縱火事件,而且又知道小鳥回來這裏後,他們應該會把懷疑的矛頭指向你纔對。既然知道犯行與詩葉有關,他們就不可能無視與她有關的人。”

我們——除了一人之外——都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在這裏。

相對的,雄一郎從幼稚園時就認識詩葉,而且總是跟無法結交其他好友的她待在一起。龍宮會不可能完全不知道有他這麼一號人物存在。雄一郎在入會時,應該就被發現他是詩葉的親密好友了。

沒有任何辦法能拯救她。

我在新年深夜騎着母親的淑女自行車,從我家一直騎到了鬧區那邊。我在前面的籃子裏放了裝着燈油的塑料桶,忍受着透過手套讓手掌漸漸失去感覺的寒氣,努力地踩着踏板。

我與詩葉一同度過的時間非常短暫。仔細計算的話,應該不滿一年。

這種簡單的說服理由,對人的感情根本沒用。

“這很簡單啊!因爲,我知道今年在這塊土地上會發生什麼事啊!”

爲了迴避每個人都盡全力傷害對方的狀況,所以必須要先下手爲強的做出雖然惡劣,卻可以讓大家用談判來解決的犯行。

“什麼預知未來啊!如果沒有其他選擇的話,那種東西只不過是悲鳴罷了!”

就算將雄一郎血祭,事情也不會因此結束。“詩葉”這個已經發展成實際事件的遺恨,將會在兩家族之間永遠留下疙瘩。這是足以無視“無法干涉局勢演變這個大缺點”的優點。

“你會爲了小玩笑假冒詩葉的名義嗎?”

雄一郎從靈魂深處發出仰天怒吼:

“唔……!?這……不過!那又怎麼樣呢?那件縱火案,還有之後的事件都與我無關。全部都是伯母做的吧!既然如此,我一點錯也沒有!”

這不是會因爲簡單言語就放棄,或是悔改的半吊子情感。

“所以,我儘可能以安全的方式搶先一步做了這件事。”

隱藏在他內心深處的情感當然也會被發現。

“必須要負起責任的傢伙們一點事也沒有,所以我無法原諒這些人!”

“你問我爲什麼嗎?你不是問認真的吧?”

這也可以叫作“自己引發問題,再自己解決”吧。

不要隨便把詩葉當成美談。

“這樣也無法讓詩葉得救吧?”

因爲計劃一經啓動,無論我怎麼處置雄一郎,都沒辦法阻止它了。就算我向兩家族證明他就是犯人,也無法輕易解決已經產生的對立結構。

他有能力引發新的事件,並且描繪出具有破滅性的相關圖。

這個做法能讓我的話更有現實感。

“之後,我只需要拼命爭取時間就行了。一邊小心不要讓小鳥被龍宮會的人抓走,一邊爲了徹底排除萬一犯人不是你的可能性,所以跟琴惠伯母見面,也聽了傭人的想法。而且,當我確定自己的判斷無誤後,我又跟琴惠伯母談過這件事,然後再像我先前所說的一樣,請她在宅邸內放火。”

“我一向很認真,在這個地方更是如此。”

不變的友善表情中,可以看到明顯的不悅態度。

我不相信死後的幸福。

也就是說,所有人盡全力彼此對抗的狀況就這樣完成了。

等在前面的結局只有某人的破滅,抑或是所有人的破滅。

順帶一提,我也沒有對小鳥說謊。在大薤家宅邸縱火的人無疑就是琴惠伯母,這是因爲我拜託她這麼做的關係。在一月一日的會面與事情之後的發展中,我排除了琴惠伯母的嫌疑,所以我在二日與她見面時說出了一切,並且請求她的協助。

“這裏又不是法庭,所以我沒有爲了那些具體犯罪行爲責怪你的想法。話說回來,雄一郎誤會了一件事。”

哎呀,這該怎麼說纔好呢?

待在龍宮會內部,又掌握一切情報的雄一郎,擁有自由改變狀況的能力。

“我不能原諒辰宮庵,也無法原諒伯母跟小鳥,連你也一樣。沒錯,就是你。我特別不能原諒你。如果你再堅強一點的話……如果你更強的話,詩葉就不用死了。”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跟詩葉在一起的時間比你這小子更長,所以這種事我清楚的很!她不是自己死後還想報仇的陰沉傢伙!她不管任何時候都很開朗,而且只要看着她,就可以讓心情開心起來!不然你回答我好了。死去的人要怎麼樣纔會快樂呢?她的痛苦如今到哪裏去了?死掉的話,一切就結束了嗎?她的死能結束一切嗎?就這樣放任讓她痛苦的人嗎?不能守護她的傢伙們,能就這樣得到幸福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她爲什麼要那麼痛苦,而且非死不可呢?回答我啊!能回答就回答啊!你給我說話啊!”

“你說我輸了……?”

這只不過是攪亂空氣的無意義行爲。

這可是一輩子僅此一次的大謊,在我目前爲止所度過的健全人生中,這也是一輩子僅此一次的大犯罪。

也無法相信天堂與來世的存在。

這就是他的激情。只能空轉,卻又過度強大的思念。

“我很清楚。加入龍宮會的你,也被他們盯上了。”

“就算替詩葉報仇……她也不會高興的啊!”

奪去詩葉性命與未來才能存在的一切,以及在她歷經痛苦後所抵達、被迫抵達的未來上,悠悠哉哉盤腿而坐的人們,我都無法原諒。

雖然我不曉得他們是否懷疑雄一郎是主犯,但肯定會懷疑他是小鳥的幫手。

因爲從最初就毫無意義的事實,是如此的悲傷。

雄一郎揮舞着手臂,那副模樣就像是要揮開眼前黑暗,以及完全埋葬的過去似地。

只要她想拯救小鳥。

琴惠伯母知道“我的事情”,還有自己能製造跟小鳥和解的機會後,很爽快的答應幫忙。當然,琴惠伯母今天之所以能在這麼巧妙的時機現身,也是我事先拜託她的關係。

所以我有必要讓琴惠伯母自己放火,並且讓這個舉動看起來像是爲了小鳥着想——我再說一次,這個行動的目的無疑就是這樣。

然而……雄一郎卻誤會了。

“不對!別想用這種爛藉口帶過一切!那個傢伙只是無法逃開罷了。因爲你們這些人不肯幫助詩葉,所以她只能選擇死去!”

但面對小鳥時,一句“都是爲了你”的解釋便已足夠——事實上也是這樣——但面對雄一郎時,我卻必須說出真相纔行。

“在事務所縱火的犯人是——我喔!”

“……你說的最初,是從哪裏開始啊?”

“那傢伙太聰明瞭,所以纔會那麼痛苦。”

不要隨便把詩葉當成悲劇。

我知道那是事實。詩葉的預測能力就是悲鳴。

我只是……無法原諒。

老實說,我真的不想做這種事,我也辦不到。但當我閉上眼睛時,腦海中卻浮現那種光景,我也只能硬着頭皮去做了。那是小鳥與她的小孩,還有琴惠伯母站在一起微笑的畫面。

“……少開玩笑了。你怎麼做到這種事呢?這根本不可能。不知道一切真相的話,你根本不可能辦到吧?”

我抵達事務所附近時已經很喘了,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我只覺得緊張到心臟都快爆炸了。寒冷、熱氣、疲倦與恐怖全都混在一起,喀嚏喀嚏發着抖的我就這樣完成了犯行。

“你沒辦法重新介入這件事吧?”

詩葉活過,以及走過人生的證據仍然殘留着,而且以後也一樣。

我與雄一郎之間有着詩葉的存在。這是我們之間沒必要說出口的事實。正因爲如此,所以這裏不容許任何虛僞與詭辯。從這裏開始,就是我們向詩葉起誓的真實之地。

所以宅邸那場火是琴惠伯母放的,但我並沒有提及對龍宮會事務所縱火的犯人是誰。如果使用跟雄一郎一模一樣的說法,原因就只是“沒人問我”而已。

眼前是彷彿隨時會哭出來的聲音、感情、表情,還有肢體語言。

“到最後你什麼也做不到吧?我沒有干涉你的任何行動。老實說比起小鳥,我更害怕讓你單獨一個人。”

“不過,詩葉也預知了自己的死亡。她可是擁有預知能力的人喔!”

快樂結局或是悲慘結局這種字眼,不能替一切劃下句點。

我也不想尋求上天堂後會得到幸福之類的半吊子僞善話語。

超渡靈魂這種事,來生再說吧。

石階上方無數排列着的墳墓下方沉睡着許多人們,或許他們都活在冥世吧。就算這樣,詩葉仍然活在我們的心裏,所以每個人都爲了生者而存活着。

在這裏的是,生者。

這個舞臺屬於活着的人。

正因爲如此——

我面對了他:

“可是,如果那是——她本人的希望呢?”

“……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

“真的是這樣嗎?”

“怎麼能知道死掉的人有什麼感覺!那只是自己隨便想像!不准你隨便想像她的心情!”

“隨便想像的人是你!”

我發出吼聲,因爲我忍不下去了:

“如果詩葉生前就留下明確的心願,那你又要如何?”

“咦——?”

雄一郎屏住了呼吸。

我用身體感受到了這個反應。

我能明白他的想法。

因爲,我自己也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

“那是因爲你沒有完全相信詩葉。”

我看見了雄一郎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的眼瞳中出現了淚水,看起來就像在遙遠遼闊的湛藍天空上閃耀的星星那樣漂亮。這麼一想,他從來沒有哭過。這一點我也一樣。幼稚到無法在他人面前哭泣的我們,根本無法像這樣將淚水贈送給詩葉的死。

“少鬼扯了,你這個混蛋!”

步只能用步的走法,所以可以預測它的下一步。(注:將棋中的步,就像象棋中的兵卒一樣。)

這就是結局。

爲了抓住可能會出現在前方的幸福,我們彼此互毆。

不管是桂馬、金將或是飛車,或是能一步跳到敵方領域的皇后都一樣。

“看起來真痛耶~”

雄一郎與詩葉相處的時間比我漫長許多,所以他跟詩葉一定擁有比我更深厚的關係。面對他這種存在,我不是沒感到過近似不安的感情。

小鳥跟琴惠伯母都收到卡片的事也寫在上面。

現在,我知道那是爲什麼了。

一定是來掃墓的某人報的警吧。

我腦袋的性能還真是低的令人咋舌。

因爲,我的心情跟他一樣。

讓一切——結束吧。

怒喝聲傳入耳中,揮落的拳頭也停了下來。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跟詩葉的關係是——“共犯”。

爲什麼沒辦法拯救她?是哪裏做錯了嗎?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窮兇惡極的鴻池綺羅拉一直把食指伸過來,我推開她防禦着自己的臉龐。

我們無從得知這些問題的答案。因爲它們的分歧點實在太多,殘酷回憶也鮮明的讓人眩目。也就是因爲如此,我們無法逃開這個結果。要逃開的話,就只能否定錯誤。只是不管我們如何否定錯誤,結果都不會有所改變。

就事實而論,或許也是正確的吧。

琴惠伯母如此說過:

我們是同一個棋子,只是立場不同。

“是很痛啊!唉,別鬧了,真的很痛啦!可以請你不要一臉開心的亂碰好嗎?”

幸好我的腦部與其他器官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不過被毆打的傷痕卻以瘀血的形式清楚的留了下來。傷痕現在雖然被紗布隱藏着,但我最初在鏡中看見自己那張過於滑稽的臉龐時,還是免不了感到有點憂鬱。

只有相信,才能阻止接下來將要發生的悲劇。

還有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以及預防的方法。

然而對雄一郎而言,詩葉大概是他的一切吧。這種感情跟小鳥一樣,只是雄一郎沒她那麼老實罷了,所以他一直在隱藏這種思念。

他們兩人的關係到底是什麼呢?

雄一郎是怎麼想的呢?

不過,像現在這樣回顧往事的話,就能知道答案。

“你纔是非相信她不可的人吧!?你這傢伙……比我更早認識詩葉的你如果相信她,詩葉就能描繪出一幅自己不用死去的未來了,不是嗎!?詩葉的死誰要負責?那個人就是你!”

“你懂什麼!”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真白也跟學姐一樣,以好奇的眼神望着我的臉:

因爲讀了詩葉在那之前就寄過來的親筆信,所以我纔會在這裏。

那麼一來,我絕對做不到縱火這件事。如果我辦不到,他的計劃會開始運轉,計劃一旦啓動就無法再阻止了。

“你不完全相信詩葉的懦弱,因而殺死了她!”

不過,我之所以會像現在這樣選擇面對一切,並不是爲了那張賀年卡,而是爲了詩葉寫入無數信紙中的思念。

我很明白她的心願。

是從我內心深處產生的話語:

真是的,繞遠路也有個限度嘛!

“只爲了一張賀年卡,就刻意回到自己不願回想的過去。我覺得這實在很不自然。”

我的確會在意詩葉的事,不過這件事肯定是某人的惡作劇,所以我會無法拋下志乃吧。

“那又怎樣!每個人都邁向前方不斷改變,只有你還停留在過去!你實在太煩人了!”

“雄一郎,我剛纔應該說得很清楚了。我從最初就知道一切。”

我並非從未懷疑過他與詩葉之間的關係。

我的視野瞬間染上漆黑。光線雖然跑了回來,卻只有微微滲入的感覺。

我全部都知道。

雄一郎的拳頭擊中我的左頰。無法承受衝擊的我,後腦勺就這樣撞上堅硬的石頭地面。

從旁觀角度來看會讓人啞然失笑的打架,對我們來說卻是必要之物。

這句話應該是致命一擊吧。

他是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是那種即使在十年後的同學會見到面,也能笑着談話的關係。他跟我的默契比任何人都好,聊天的步調也配合的無話可說。即使雙方像現在這樣讓敵意互撞,我還是能夠斷言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翻了一圈跌倒在地,雄一郎則是順勢壓了上來。

信中寫着他假冒詩葉名義寄出賀年卡的事,還有目的。

我在接受治療的醫院停車場那邊坐進了綺羅拉學姐的bB後座。

不過——不,正因爲如此。

可是,我不敢懷疑這些想法,雄一郎也有如否定問題似地整天泡妞。在不知不覺間,我把這些問題封印了起來。

然而,她爲什麼選擇使用“我”這種拐彎抹角的方法呢?

“爲什麼……爲什麼你收到了她的信?怎麼會有這種事!如果她真的知道所有未來的話,我爲什麼沒收到信呢?跟我講不就好了嗎?這封信應該留給我纔對吧?”

詩葉的心願,確確實實的寫在上面。

一起度過的時間長度,不見得會與感情的密度有關。

當我理解自己被揍時,臉頰已經捱了拳頭。

我們像這樣被拉開——然後別離了。

我覺得這個想法沒錯。

如果寄來的只有賀年卡,我可能會無視這件事。

“如果她留下提起所有真相,以及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的信件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如果本人否定復仇行爲的話,你就不要說自己跟這件事無關。不管你怎麼想,就算你說這一切都是爲了自己,我也絕對不會允許。爲了實現詩葉的心願,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要阻止你。”

詩葉總是把希望我相信她的話掛在嘴上。

詩葉應該把信留給身爲主犯的雄一郎纔對。

不過,我也不會一直捱打下去。

啊啊——我果然打不過他呢!

雄一郎的主張沒錯。

“別把自己喜歡的女人丟給別人照顧!要這麼做的話,就徹底死了這條心!”

即使這種事令人難以置信,詩葉還是希望我相信她。

10/

“你懂什麼!你這個臭傢伙!我可是一直待在她身邊喔!”

這些話不是詩葉說的。

我無法假裝詩葉的死沒發生過,也不應該這麼做。

我光靠本能防禦就夠了,因爲對方也是用本能在做攻擊。雄一郎沒有擊向要害,所有拳頭都打在我的手臂上。

是擊潰雄一郎一切的致命攻擊。

是警官。

不習慣毆打他人的拳頭,正確擊中目標的機率連一成都不到,但這樣就足夠了。

我們只是不停追尋着錯誤的部份。

“怎麼可能……”

信中雖然沒有詳述細節,情況也受到志乃她們的登場以及其他事件的影響,但我還是有辦法照着上面寫的概要去做。

這種行爲應該停止了。

“你們在幹什麼,還不住手!”

看到雄一郎寫的那張賀年卡,並不是我回到這裏的理由。

“事情很簡單,雄一郎。因爲詩葉‘真的’擁有預知能力。”

“我就是懂!你這個人根本就是半吊子!假扮花花公子掩飾心意,又不交固定女友的待在詩葉身邊!你被不乾脆的情感束縛,也用它綁住了詩葉!”

就算那不是快樂的結局。

我擊向雄一郎的臉。

“可是她已經死了!已經——死掉了!”

這或許是我的惡意。

而且不懷疑雄一郎的話,我就沒辦法阻止他的犯行。

“你一直喜歡詩葉。”

一切都是爲了這個瞬間。必須信賴詩葉,才能抵達這個結果。如果不相信她的預知無誤,我就無法懷疑雄一郎。

這或許是我的復仇。

當然,這些傷讓我非常的痛。不要碰它的話,疼痛感只有熱熱辣辣的程度,可是隻要輕輕撫摸,那種感覺就會轉變爲激烈痛楚。我現在的狀態,只要一根手指頭就能將我K0了。

他粗魯的騎在我身上,並且緊緊握拳不斷毆打我。

就是這個“怎麼可能”。

“你那種程度算什麼!那種程度的感情算什麼!我纔是最喜歡詩葉的人!”

的確,如果把信留給雄一郎的話,他就很有可能打消那個念頭,那麼賀年卡不會被寄到,我們也會過着一成不變的新年,然後就這樣迴歸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小鳥沒有回來這座城鎮的理由,我也會在第二天就回去大阪。

如果是格鬥漫畫的話,在這個節骨眼上應該要攻擊敵人的“空隙”吧。可惜的是,我只是一個打架的大外行,所以根本沒辦法想到這個層面。我承受着如同大雨般落下的拳頭,一邊狠狠握緊拳頭拼命亂揮。

“我一直以爲被人狠狠痛毆後,臉會腫得跟麪包超人一樣可愛,想不到原來是那麼醜啊!”

“……真白,請你對傷患溫柔一點行嗎?”

“啊,不是的。我並不是在說你的臉很醜喔!”

這種奇怪發言到底算不算安慰啊!

“你想太多了啦!我覺得現在的你非常有男子氣概喔,就像脫了一層皮呢!”

“是這樣嗎?我自己也不太懂耶!”

“就算你不懂,我也非常明白。男人果然還是要脫皮纔行。不脫皮雖然可愛,畢竟還是無法滿足女性。”

我真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籠罩臉龐的熱度讓我的腦子變遲鈍,我希望真白能稍微考慮一下自己要講的話題。

“不過……我的確覺得很痛,但心情卻不差呢!”

我應該沒辦法跟雄一郎和好了吧。

這並非不打不相識的美談。

我們只是讓彼此的惡意互相碰撞。

互相打擊彼此的不信任感罷了。

這是一種過度儀式。就如同真白所說的一樣,是脫皮時的必經作業程序。

這並不是扮家家酒。我們是真正的好朋友,是珍視同一名女孩的同志。正因爲如此,纔會有這場訣別。

我把埋藏在自己內心的負面情感全部吐出來了。

雄一郎應該也是吧!

就因爲我們是好朋友,所以才能將詩葉死後累積在自己體內的瓦斯全部釋放出來。

藉着這個過程,我總算能朝向下一個階段邁進。

車子順暢的動了起來,然後朝大阪而去。

“那是什麼啊?這種能力根本就是魔法吧?”

回去肯定會比來的時候更辛苦,綺羅拉一臉不滿的調低了收音機的音量。

其實我向交這封信給你的女孩子們挑戰了。我要她們思考我的行動是否正確。既然你在讀這封信,就表示她們最後肯定了我的做法吧。啊,這當然不是在問她們對我的自殺有什麼看法喔!就算問活在未來的人這種事也沒有用吧。

此時,真白用着狡猾的討厭表情說道:

不愧是志乃。說到一刀兩斷的功夫,她可以稱得上是世界第一。

就這樣,我們終於從過去與未來的世界中回來了。

只要開口要求,她就真的會閉上嘴巴。這就是真白的溫柔吧。

志乃就這樣看着“他”在自己膝上沉睡的臉龐。

她是一名以只有自己能夠理解的邏輯,在沒有人能夠理解的情況下推導出所有解答的少女。是直到最後一刻都無人能夠理解的少女,是一個高處不勝寒的超級天才。

她的存在帶來強大的影響,讓“他”的力量超過了原本的實力。

“這是我的車。也就是說,這裏是我的領土。所以可以請你們停止這種無法理解的謎樣對話嗎?”

“不對。是控制人類與環境本來就擁有的差異性的存在。”

“嗯,我剛纔已經用電話聯絡過了。而且我也沒有行李,所以沒關係囉!”

這個表情難道表示綺羅拉學姐認同我了嗎?

“很多人都會沉溺在過去。就算那是既難過又痛苦的記憶,但在大部份的情況下,它還是會變成溫柔又甜美的回憶。不幸是一種毒品,任何人都會爲了它而沉醉。當然,這並不是一件壞事。即使如此也無所謂。想活在過去的人,只要活在過去就行了。”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無所謂。

我想抱一下小鳥的“女兒”。

最初是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但沒多久就軟軟的倒向了膝蓋。

只有“他”一人的話,絕對無法處理這件事。而詩葉,就是在一旁支持的人。

“這……簡直就像神明一樣嘛!這種存在已經不能稱作‘人類’了耶!”

或許雄一郎還得花上一些時間,不過我相信他總有一天會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場所。

失去力量的身軀一邊磨擦着座椅,一邊倒了下去。

因爲這本來就是一個超出“他”能力範圍的事件。

“比起自然界中所發生的混沌狀態,人類所能引發的誤差實在是太小了。以富山雄一郎的報復心爲開端的這起事件,要預測並不困難。”

“嗯!”

真白說的沒錯。

“這就是原因囉!舉例來說,就算有可能中樂透頭獎,也無法讓跟彩金等額的錢從天而降。這是爲什麼呢?因爲,本人根本不相信這種事情會發生。就現實而論,頭獎加上前後獎這種三億元鉅款從天而降的可能性雖低,卻並非不存在搶劫運鈔車的強盜跟裝着錢的貨櫃一起被突然發生的龍捲風捲上天空,然後只有貨櫃掉在自己面前的可能性,在這個世界上必然存在。”(注:前後獎爲頭獎號碼的前一號與後一號。日本彩券頭獎爲兩億元,前後獎則是五千萬元。如果買連號的話,就有可能一口氣中三億日元。)

“可是,對她而言,我們應該是不確定的存在。”

我確定一件事。

有可能用這種不可靠的方式留下最後的遺言嗎?她留下的是即使信沒有送到對方手中也無所謂的無聊話語嗎?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真白驚訝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是踢開佯裝一切都沒發生過的機會才抵達的未來。

“話說回來,不跟你父母親道別真的沒關係嗎?”

“謝謝。”

我不知道那是她的幽靈,抑或者只是我的妄想。

“沒錯。讓我來說的話,無法預料到的人還比較沒神經呢!”

莫名地感到不好意思的我,立刻將視線移向坐在隔壁的少女:

在意識緩緩消失之際,我覺得自己好像跟詩葉交談了幾句話。

“說的沒錯。不過,這種力量其實也有弱點,那就是——預測的未來無法超越能力者本身的認知。在依賴思考的預言中,那類事件本來就是不可能發生的問題,在妄想中則是發生也毫無意義的事件。話雖如此,‘未來決定能力’還是必須建立在本人的認知上。”

“沒有其他想見的人嗎?”

如果可能的話,就選在下次她小孩出生的時候見面吧。

志乃想起了某個最強的天才少女。

出發的時間雖然比尖峯時段略早,但各地都已經開始出現小規模的回堵車潮。

“其實這是一個不錯的初體——”

“你指的該不會是製造原因的力量吧?”

“抱歉,真白!請你暫時不要說話好嗎?”

在她旁邊聽着這段會話的綺羅拉,一臉失望的說道:

可是,如果她們實際上沒出現在那邊的話,辰宮庵所保管的最後一封信會怎麼樣呢?在指定時間內沒遇見任何人的他,會如何處置那封信呢?

我有一點自覺應該是後者纔對。

“琴惠伯母跟小鳥都一樣,只要想見面,以後隨時都能見到面。”

後悔雖是致命絕症,但它的甘美魅力卻總能吸引人們。

“是嗎……那我們走吧。”

“即使如此,人類還是不相信那些現象。他們只會把它當作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一笑置之。而且,不被相信的事情不會發生。換言之,沒有人會去實現毫無現實感的事情。啊,原來如此……所以她才非死不可吧。”

“這裏”果然很溫暖。

“什麼啊,已經睡着了啊?真是的,我還要開好幾個小時的車子耶!”

所以我想給你最後一個預言。這是無法向你道謝的我能盡的微薄心意,希望你能接受。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就表示一切都結束了吧。真是辛苦你了……光說這句話應該不夠吧?不,與其這麼講,倒不如說我沒有半句話可以送給現在的你。我明白事到如今不管我怎麼說,都無法補償你在肉體與精神層面上所承受的辛勞與痛苦。

從詩葉口中聽到的第一個預言,缺少主詞的那句話。

任何人都曾在它面前停下腳步,在那裏愛憐着悔恨的自我。

“……我知道。”

“魔法只是單純的超能力而已,但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預知能力喔!從思考中推導出來的預測以及妄想,只不過是留有誤差餘地的半吊子能力。它們不是預知能力,甚至什麼也不是。不,從字義上來思考的話,預知能力也只是這種程度的玩意兒罷了。真正的預知力量應該稱爲‘未來決定能力’吧。不確定的未來是思考所無法抵達、妄想不足以猜測的事物,但這種‘超能力’卻能決定它的結局,並且加以固定。”

只要活着,不管距離多遠,都能跟對方見到面。

就在未來的前方。

也就是說,若無志乃這名媒介者存在,詩葉的最後一封信就無法送到“他”的手中。

“知道了。”

“不過啊……你現在的臉看起來真的像一個大人了呢!”

不過,當我知道即使如此,你還是會原諒這一切時……我感到有點害怕。該怎麼說纔好呢,我明明應該高興纔對,但我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的確,你只是一個平凡的男生,但你卻擁有非凡的力量。而且,那股力量應該不是爲了我而存在的吧。

他不會將信燒去,卻也不會拆開閱讀,或是刻意調查收信者的身份並將信寄出吧。

“從她一邊給予事件變化的空間,一邊扼殺可能性的這一點來看,這個說法無誤。”

是的,就如同你所知道的那樣,我刻意利用了你。雖然是我主動要求的,不過你真的對我很好呢!一想到有人這麼喜歡自己,我就覺得好害羞喔~☆

“你指的該不會是預知能力吧?我是覺得她很優秀啦……”

坐進駕駛座的綺羅拉學姐透過後視鏡送來笑容。

“真有這種事的話,還真是一股可怕的力量呢!”

“她的‘預知能力’中混雜了不確定的要素,也就是我們的推理。”

現在坐在你旁邊的女孩,在心裏隱藏着某個祕密。請你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記憶,並且把她救上來吧。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請你在孤獨時也不要忘記。我活在未來,你的家人則會一直與你共存。

“的確……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既然如此,她的屬性就跟你極爲類似,是完全客觀性的存在吧?”

“不過,你做出了選擇。你們兩人一起做出了邁向前方的選擇。既然如此,就不要想那些多餘之事,一心一意地前進吧。”

因爲我在字裏行間,感受到她向我說了再見還有謝謝。

“要用言語說明這件事並不容易。只不過……對了,總之就是某人可以讓事情照着自己所想的那樣發展,這樣講比較好想像吧?”

“……或許大薤詩葉是真貨。”

“我不是說過那不是重點嗎?這起事件又不是非要我們參與不可。只要有人想阻止這件事,那個人就會發現線索,並且判斷自己該怎麼做,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三人三種的溫柔,讓我高興的笑了出來。每次牽動肌肉時,身體都會竄過銳利疼痛,但它還是無法抹消我的感情。

目的地那兒有我們的現在。

“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寫給‘他’的信,會透過我們的手交出去呢?”

不過,志乃想的事情跟她完全不同:

魚羣從天上掉下來這種事對任何人而言都是笑話,卻是確實存在的事件。

這也證明了真白不是隻爲了自己好玩而取笑別人。

“支倉,我認爲你不要想太多比較好喔!死人就是死人,跟現在的你沒有任何關係。”

詩葉的計劃並不需要志乃等人,暗號與信件都只是“如果有人發現線索”的保險罷了。

所有人都相信快樂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這是什麼意思啊?不是說一切都可以按照自己所想的那樣進行嗎?”

岔題就到此爲止吧,我要寫下送給你的話,並且用它跟你道別。

“……很醜!”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志乃心想。

“志乃,你覺得如何?”

我的死已經是註定的了。是我自己決定的。所以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理論可以顛覆這個想法,也沒有人能加以推翻。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給以你爲首的人們添了不少麻煩……仔細想想,我真的很討厭自己。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會非常討厭我,不過這種任性願望果然還是無法實現吧。

世界上發生的所有現象中,人類能加以否定的事物不滿百分之一。

這是不可逆人生中的一種救贖。

既溫暖又溫柔的它幾乎讓我感動落淚,這裏果然是我的“依歸場所”。換句話說,這就是在過去結束後所必須追尋的未來。我希望雄一郎也能體會到這種開心的感覺。

然而,她並不是異常的存在。世界是以事實與天馬行空的理論所構築而成。

……對不起,剛纔只是自我陶醉。我一直覺得不管對方是誰,你都會做一樣的事吧。嗯,我是從什麼時候發現?自己說這種話雖然有點那個,但我真的認爲自己是惡劣到極點的女人。跟你說話、跟你一起玩樂時、跟你一同度過的所有光陰,都讓我深痛感受到自己的醜陋。

是下定決心承受一切所踏出的一步。事到如今,更不能當作自己沒踏出這一步。

在這樣的每一天裏,也許詩葉獨自從未來的世界中得知這個結局不可能存在。

“也就是說,詩葉這個人是‘真貨’囉!”

“我不曉得。現在的我們已經沒有方法能判斷這一點了。對吧,支倉?”

事情就是這樣。現在已經無從得知詩葉預測到什麼程度了。

志乃毫無辦法。

不過,如果她的想像無誤……

她看着在自己膝上重複着沉穩呼吸的“他”的褲子。褲袋裏放着另一封信。

志乃沒有讀那封信,其他兩人也一樣。

只要提出希望,“他”或許會讓志乃讀那封信。不過,她並沒有抱持這種願望,而且今後一輩子也不會拆開那封信吧。

如果可能的話,她想要完全消滅它的存在。

想把它藏在眼睛看不見的地方。

志乃不明白自己爲何會這麼想。

她不想看可能會寫在信上的那些文章。

她只是有點介意信的內容罷了。就這點而論,她對那封信感到好奇也是事實。

志乃覺得詩葉真的擁有預言能力的理由還有一個,那就是事件中所發生的一切都太過於巧合了。

簡直就像是在濃霧瀰漫的森林中有小矮人牽着手一樣,志乃感受到身邊總是存在着一股將自己導向“正確場所”的人爲之力。

一想到這裏,少女的胸口深處就會竄過一段不清楚的錯誤信息。

志乃將視線移回膝蓋上方,心緒雜亂時,她總是會這麼做。

不過,尋求穩定情感的行爲,卻讓這個沒有結局的問題不斷重複。

“老實說,我覺得最厲害的預知能力者是辰宮庵喔!”

“……也不用否定的這麼強烈吧!”

那麼——我們走吧。

“就算等在前方的是絕望的未來也一樣?”

“在極度絕望之前,死亡也算是一種救贖吧!”

與吵鬧的前座不同,在後面的兩人靜靜合着眼。

“因爲啊,他跟大薤家的婚約從很早以前就已經決定好了吧?我知道當時的詩葉已經發育完全了,不過小鳥應該還正值成長期纔對。話雖如此,喜歡平胸的他卻愛上了小鳥。也就是說,他已經預測到她的胸部完全不會發育,不是嗎?”

你看,有人正推着我們的背部。

把陷入問題的無限迴圈而難以自拔的志乃擱置一旁,兩人繼續說着話。

“走吧,志乃。”

透過後視鏡確認坐在後座的那兩人後,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對專心仰望自己的那對眼瞳露出微笑。

藉着她的溫暖傳遞出來的許多事物,以及從我體內流出的那些能量,在那個場所混合成一片。那裏是又深又窄的洞穴,而且周圍暗得什麼也看不見。我沿着有如波浪般起伏的粗糙壁面走向前方,終於看見她獨自坐在最裏面的狹窄處。

綺羅拉把收音機音量關得更小,然後傾聽着真白氣呼呼的聲音。

不小心加入這場怪異討論的綺羅拉忍不住想哭,但她還是需要能提神醒腦的話題吧。

“有些東西無法迴避,有些事物無法阻止。”

所以,我們一定能面對那無藥可救的真實。

是的,我不想這樣。我現在強烈的如此覺得。

我不是一個人。

“啊~……是嗎?隨你高興囉,反正時間多得很。”

“我沒有力量否定這個答案,但我還是不同意。”

你也不是一個人。

“戀童癖不等於喜歡平胸!這兩者完全不同!”

“爲什麼是他?”

“所謂的幸福,就是合上眼睛、捂住耳朵、閉上嘴巴。”

一定要從外面確實突破這個被封閉的洞穴。

我無法假裝過去沒發生過。

我抓住志乃的手,把她拉了起來。

我們一定做了同一個夢。

我們不是兩個人,而是“大家”。

“那跟死人沒什麼兩樣嘛!”

“這……這只是單純的蘿莉控吧?”

然後,確實的面對它。

面對四月的那一天,那個事件的真實。

所以,我們一定要前進。

“不,這件事一定要說清楚纔行。爲了不招來嚴重誤會,我不惜發動全面性的戰爭!”

“或許吧,不過我覺得一定沒問題的啦!”

靠在一起的我們接觸着彼此。

“我當然不想碰到這種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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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1 黑魂少女

  1. 01插圖
  2. 02承前 Hello World
  3. 03有限 Dead End Complex Ⅰ
  4. 04吸血 Dracula Syndrome
  5. 05無限 Dead End Complex Ⅱ
  6. 06後記

第二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2 愛麗絲的搖籃曲

  1. 01插圖
  2. 02承前-Hello World Ⅱ
  3. 03惡夢-Baddays,Goodbye!Ⅰ
  4. 04微笑-I know everything
  5. 05斷罪-Bad days,Good bye! Ⅱ
  6. 06後記

第三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3 天使與惡魔

  1. 01插圖
  2. 02承前—Hello World Ⅲ
  3. 03天使—my believe,your believe
  4. 04中場休息—an intermission
  5. 05惡魔—your name,my name
  6. 06後記

第四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4 愛的證明

  1. 01插圖
  2. 02承前-Hello World Ⅳ
  3. 03後記

第五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5 詛咒暗藏於五個墓穴

  1. 01插圖
  2. 02承前-Hello World Ⅴ-
  3. 03咒怨-LOVE OVER-
  4. 04中場休息—a break—
  5. 05咒縛-LOVE MORE-
  6. 06後記

第六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6 支倉志乃的敗北

  1. 01插圖
  2. 02承前 -Hello World Ⅵ-
  3. 03紅S -REDRUM-
  4. 04後記

第七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7 夢的盡頭

  1. 01插圖
  2. 0200/
  3. 03灰S—Cinderella Fiction—
  4. 04後記

第八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8 天空色的未來圖

  1. 01插圖
  2. 0200/
  3. 03青S—Families正在閱讀
  4. 04後記

第九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9 來自過去的邀請函

  1. 0100/
  2. 02橙S—Immortals bullet
  3. 03後記

第十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10 你的笑容

  1. 01插圖
  2. 02黑S-SHI-NO
  3. 03終幕-Hello New World!
  4. 04後記

第十一卷SHI-NO 黑魂少女 短篇

  1. 01SHI-NO+幽靈
  2. 02箱庭
  3. 03SHINO-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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