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休息—an intermission
《SHI-NO 黑魂少女》 · 上月雨音 · 4458 字
“……那?”
“那什麼啊……”
“‘那你想怎樣’的簡略說法。”
“啊哈哈,你這孩子也很有趣嘛!”
發自內心的愉快笑聲迴盪在車內。沒有播放音樂也沒有打開電臺的車內,僅能聽得到些微的引擎聲與輪胎摩擦柏油地面的聲音,因此這陣笑聲聽起來更大聲了。
克洛斯對這個事實,換言之也就是自己身陷的狀況感到略爲困惑,一邊將視線移向聲音的主人。
那是一名今天才剛認識、比自己年紀大的女性。雖然對方的年齡肯定比較年長,但把駕駛座拉到最前方坐在上面的人,怎麼看都像是跟自己同年代的女性。她應該叫作鴻池綺羅拉。雖然覺得這個名字很古怪,但克洛斯卻沒有說出口。即使不清楚理由,但少年有一種把話說出口的瞬間就會遭到毆打的感覺。
克洛斯很不會應付她。兩人相遇的瞬間,他就領悟到一個事實,那就是對方是自己最不會應付的類型。這當然也是因爲跟不上對方,用克洛助稱呼自己的快速步調的緣故,不過除此之外在其他方面也是同樣。正因爲如此,少年才故意用莽撞的語氣說話,而鴻池綺羅拉彷彿完全瞭解他這種心態的回應,又加深了克洛斯覺得她很棘手的觀念。
搭載着兩人的車子,在夜間的公路上前進。
現在並非是回家的尖峯時間,但道路上的車潮仍十分擁擠,也因此行進節奏一點也不輕快。雖然是三線車道,但車輛卻極爲密集,車與車之間也毫無行車距離可言。再者紅綠燈也很多,所以車子只能重複着停停走走的過程。
克洛斯完全不曉得目前自己到底身處何地。比起這件事,覺得坐在隔壁的人物或許也不知道車子將開往哪裏的想法,更讓他莫名地感到恐怖。
約莫過了五分鐘的間隔,克洛斯再次開口:
“爲什——麼要綁架我?”
“用綁架來形容太過份啦,我只是找你一起兜兜風而已喔!”
對方在第一時間說出的回答,竟是這種玩笑式的藉口。
這種約人的方式就叫綁架啦!克洛斯在心中暗諷。
之所以沒說出口,是因爲自己不管怎麼想都不認爲這種行爲有任何意義。
“爲什麼我非得陪你兜風不可?”
“嗯,該怎麼說呢?因爲你是一個值得戲弄的少年吧?”
如果她沒有在開車,早就一拳揍過去了……
“所以,我害怕很多事。就如同剛纔所說的一樣,我害怕交通事故,也害怕其他意外事故,更害怕有事件發生。殺人事件是我最害怕的事情吧!此外,我也害怕自殺、害怕讓人自殺的社會、害怕自殺思想、害怕不否定那些事物的想法。所以,我也害怕小乃乃。”
謝謝你。謝謝你。
“是嗎……”
“雖然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講過,其實我會讀心術喔!”
這名女性真的與自己處在兩個極端。
“不,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
“很可怕呢!我可是怕的要死。因爲太恐怖了,我甚至害怕的哭着呼喊媽媽的程度呢!”
不過,我是——正義使者。
“……你在說啥啊!”
“說到我的母親,可是會面不改色把因爲這種理由,而哭着回來的女兒摔出去的強者喔!而且還不是用摔角或是柔道之類的技巧,像這樣……總之,就是使用蠻力!”
是她的英雄。
誰受得了你有那種能力啊,光是現在的狀態就已經夠難應付了。
唔,是這樣講沒錯。少年口齒不清地提出反駁。
“而且,就算不開車也會碰到交通事故吧?光是走在路上,也有可能會被喝醉酒的白癡開車輾過去。縱使害怕意外而躲在家裏,大卡車也有撞進家裏的可能性吧?”
“你是惡魔嗎!”
“說得好。”
“我想問的是,與‘Dead End ple’有關的所有事情。”
“……啥?”
“喔,到咯~”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就算你這樣講,可是我並沒有那麼清楚啊!”
“一般來說,會害怕的傢伙應該不會想跟這種事扯上關係吧……該怎麼講呢,你說自己會害怕的事是鬼扯巴?”
“我這個人啊,大概是個膽小鬼吧!所以,纔會無法原諒這種恐怖的事。”
“呵,是爲什麼呢~?”
這就是我唯一的心願。
看來應該是抵達目的地了吧。是喔,原來她心裏還有有一個目的地嘛!正當克洛斯稍微放下心將視線移向窗外時,慘叫聲卻不由自主從口中流瀉而出:
“開車時看前面,拜託你吧!”
“嚇!爲什麼?”
行駛在前方的是一輛四噸重的卡車,因此透過擋風玻璃能看到的景象只有標示着“注意後方”文字的車廂,毫無風景可言。想當然爾,左側也是大同小異的無聊光景。既不能凝視右方,轉頭看後面又太麻煩,到最後克洛斯只是一直看着前面。
“我實在是搞不懂你在講什麼啦!如果真的那麼討厭恐怖的事物,那又爲什麼要主動去招惹呢?”
“也不算是沒關係啦……哎,有一半以上是興趣吧。”
“對我來說,你這傢伙最可怕。”
“至少比我清楚吧?”
當然,別說從未告知家中住址,綺羅拉應該連克洛斯的本名都不曉得纔對。因爲,他甚至沒對志乃講過關於自己的情報。然而,這種情況究竟是……
“我當然是在開玩笑喔!”
“什麼都沒有啦!”
彷彿壓抑焦躁似地,克洛斯將視線固定在前方。
“那傢伙有那——麼可怕嗎?”
因爲,這種方式實在是太無謀了。討厭可怕的事物,所以主動進入那道旋渦之中。以自己能掌握的時機採取主動。爲了迎擊那些存在,爲了盡一切可能確實地擊潰它們。
按照對方所言將視線移向前方的卡車,注意到貼紙的克洛斯發出“啊啊……”的聲音。卡車後面的保險桿上,確實貼着一張“小心駕駛以策安全”的貼紙。這就是所謂的安全駕駛標語吧。她剛纔就是把上面的字唸了出來。
“那個啦……前面……前面。卡車的車尾上面有一張貼紙吧?”
“那個人很恐怖喔~”綺羅拉開朗地說道,旁邊的克洛斯喃喃地說了句:“……原來是血統啊!”
“……那麼,所謂的主題是?”
“………”
克洛斯根本不想讓綺羅拉進入視線範圍,因此一直眺望着窗外。不知不覺間,車子變換車道靠到了最左邊。多虧如此,映入眼簾的只有鐵護欄。鋪着石磚的步道雖然隨處可見,但看起來卻是那麼地狹窄。這也是因爲路邊有很多人違規停車。學生團體並排騎着自行車,有如要將行人擠開似地朝前方移動。
伴隨着無聲的剎車,車子緩緩地停了下來。當意識因爲這道聲音而移向擋風玻璃時,車子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離開大馬路進入了住宅區。
“什麼啊,正好相反是啥意思啊!”
“想窺視恐怖事物的你,與討厭恐怖的我。你看,不是兩個極端嗎?”
面對將臉撇向一旁、故意吹着口哨的綺羅拉,克洛斯認真的低聲說道:
“原來如此,你說得很對。”
最後一個字之所以無法正確發音,是因爲旁邊飛來的裏拳——而且,還是用這種方式形容再適合也不過的拳速——正中額頭的關係。克洛斯的腦袋發出有如被釘子釘到的疼痛,眼底也冒出許多金星。(注:裏拳爲空手道或拳擊中,所使用的攻擊技巧。)
00/
“那麼,進入主題吧。”
“不要緊、不要緊,我到目前爲止還沒發生過車禍也沒有被開過違規罰單喔!”
並非正義使者的自己無法拯救他人,他們打從最初就已經完全放棄了。
“那只是‘安全’,而不是‘安全駕駛’。”
然而在某一天,我聽說她被綁架了。從學校回來後,母親告訴我這件事。我慌張地去她家,卻看到在那裏停着一輛不熟悉的白色廂型車,以及許多穿着像是刑警的人忙進忙出。
之所以不大聲說出來的原因,三分之一是羞恥心、三分之一是戒心,剩下的三分之一是連本人也不清楚的情感。
“你說得完全正確。”
綺羅拉意義不明的發言讓克洛斯驚訝的將視線轉了過來。
這麼一說——此時,湧上克洛斯腦海的身影是名喚支倉志乃的少女。她也是像這樣,以相同的方式不停地凝視着窗外。究竟爲什麼要這麼做,在那對眼瞳深處又映照着何種光景,少年無法得知。說起來克洛斯連她在想什麼都不曉得,但這點也是吸引他的地方。
縱使心中萬分不服,少年在口頭上還是屈服了。
因爲過於疼痛而半帶着哭音,少年在口中低聲咒罵了一句:“畜生。”
克洛斯沉默了。雖然猛烈地反駁綺羅拉的意見,但她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在意。而且不只如此,她甚至肯定了反駁自己意見的理論。以克洛斯的角度來看,他只覺得自己被當成白癡。
我想陪在少女身邊,一直一直守護着她。
有如閃光般的裹拳以時間差攻擊,並再次刺中前額。而且,還有意無意地命中跟剛纔一樣的地方。
是的。這裏正是自己最熟悉的家,不會有錯。
“因爲你想想看嘛,如果真的要安全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開車。只要不開車,就不會發生交通事故吧?”
“……是這樣啊!”
“你總算說出口了!真慢耶!不,應該說時機掌握的太差了吧!”
母親只是慌張得不知所措,而父親則是看着報紙一邊說:“希望她早點被救出來。”我瞭解,這就是普通人會有的反應。雙親只是希望她能獲救,卻沒想過自己能做些什麼,這是一種將所有的事情託付給不是自己而是“某人”的想法。
綺羅拉同意的點點頭。在看到她這種反應而鬆了一口氣的瞬間——
“你又沒有聽我說我什麼!”
“那種事真的很荒謬呢!”
我想成爲正義使者。
時機巧妙到有如看穿心裏想法的言語,讓克洛斯不由得臉部抽搐起來。而且不知爲何,少年莫名地感到有點害羞。
以聽起來一點也不覺得遺憾的口吻說完後——
“哎,是這樣沒錯。可是,如果有這種能力就好了。”
看樣子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個大麻煩之中。到現在才察覺這件事的克洛斯,左右張望尋找着“明天”。當然,四周唯一能看到的東西,只有鴻池綺羅拉因計謀得逞所露出的狡猾笑臉。
“我知道,用不着解釋。”
對克洛斯來說,這種想法難以理解。就邏輯上,他可以明白。然後,他卻無法選擇這種生存方式。
“咕噗!”
這傢伙,該不會只是爲了等待這種反應而把主題拖到現在吧?
綺羅拉臉上堆滿無意義的笑臉,伸出大拇指說了句:“Good job!”
“你知道的。不是纔剛剛說過理由嗎?就算不開車走在路上也有可能被車子輾過去,縱使躲在家裏大貨車也有可能回撞進家裏。不管在哪裏或是在做什麼,都必須面對這種可能性。既然如此,與其在無法預料的狀況下遭遇這些事情,倒不如採取主動讓事情必然發生再去面對,這樣纔有壓倒性的優勢吧?”
“小心駕駛以策安全。”
正如綺羅拉所言,克洛斯也是因爲好奇才涉入這起事件。他本人也瞭解,這種嗜好用再好聽的言詞來形容也稱不上有格調。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家在哪裏啊!”
“我是沒聽到,不過看你的反應就知道你是在講我的壞話。”
綺羅拉理所當然的口氣引來克洛斯的不屑笑聲:
瞬間閃過這個念頭,又無法找到任何否定要素的情況下,克洛斯停止了思考:
認爲對方在挑釁的克洛斯在心中妄想着。應該說是遺憾抑或是幸福嗎……因爲他從未打過架,不管怎樣克洛斯都不會踏出妄想的領域。
“爲什麼那麼在意呢?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吧?”
可是,她的理論必須以能夠獲勝作爲前提。一旦敗北,就會像是衝進充滿毒蛇的樹叢似的自殺行爲。她對風險一詞的思考方式,根本只能說是一種瘋狂。
“興趣?你的品味還真差耶!”
“我真的很膽小喔!”
“不管是誰,都沒辦法知道小乃乃在想什麼。”
“你在說什麼?”
“我真的很膽小呢,而你正好相反。
“怎麼了~?”
“真遺憾呢……”
“……你肯定在唬人吧!”
啊啊,原來如此。克洛斯有了某種理解。
☆
“什麼事?”
這樣的聲音傳入耳中。
在比任何一處都更幽暗的場所。
在有着金屬臭味的冰冷空間中。
謝謝你。謝謝你。
我聽到這種聲音。
謝謝你。謝謝你。
謝謝你幫助我。
你是我的英雄。
你是拯救我的——正義使者。
就這樣,我成爲了一直想要成爲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