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O 1 黑魂少女

無限 Dead End Complex Ⅱ

《SHI-NO 黑魂少女》 · 上月雨音 · 3.6萬 字

01

那個事件過了一週後,我在大學的咖啡廳與學姊再次相會。

學姊坐在窗邊的老位子喝着與之前同樣的冰咖啡。她似乎很怕燙,就連到了冬天也只喝冰飲料。而前天剛領薪水,因而小有錢的我也買了利樂包的奶茶……一點也不有錢之類的挖苦對我來說,簡直有如天大的照顧。

「學姊,你的傷不要緊了吧?」

我坐上對面的椅子,將視線移向學姊的手腕處。擁有不像女孩子般緊實的肌肉上臂已不再包裹着繃帶。

「嗯,已經沒事了。而且也沒有傷痕。」

學姊撫摸着手臂,以輕鬆的語氣說道。明明遭遇了那麼嚴重的意外,但她的態度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與平常相同。雖然事情發生的當下,學姊的表情跟現在相比未免相差太多,但是我卻很欣賞她——雖然是帶有性別歧視的見解——這種男人婆的粗線條個性。

「那真是太好了。」

「嗯。如果有疤痕的話,有人就要負起責任了呢!」

「負責任……你指的該不會是我吧?」

「當然囉!」

學姊莫名其妙地做了一個勝利手勢並笑着說道。

到底,爲什麼我要負責啊——雖然想提出反駁,但我察覺到學姊已斂去臉上開玩笑的表情,因此又閉上了嘴。

「那麼,關於那件事……看樣子那女孩去那裏的目的跟我們一樣呢。」

「呃……嗯……應該是吧。」

我想起事件的過程。

在那之後,因聽見爆炸聲的鄰近居民的快速通報,警察、消防車與救護車一起湧進了現場。令腦海中浮現閒靜字眼的住宅區頓時聚集了一堆看熱鬧的人與閒雜人等,造成了無法收拾的大混亂。不,這不是在開玩笑,現場甚至混亂到有恐怖攻擊的謠言四處流竄。

雖然我不想被捲入這種麻煩事,卻又不得不將學姊送到醫院。再說,我的臉也被住在對面的人看見了。如果逃走說不定還會遭受懷疑,因此我乖乖地上了救護車,在那邊的醫院裏接受警方的詢問。

話雖如此,問話內容卻是極其簡單又親切,看起來並沒有特別把我們當作犯人看待。只是學姊的武裝應該一口氣全被看光,照道理來說,我們應該會被誤會而被迫接受更加嚴厲的調查纔對……

然而,當我把這些疑問說出口時,從治療室裏一臉平靜走出來的學姊只是簡單的聳聳肩說:「因爲有人脈囉!」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脈?是不是合法的關係?雖然我很介意這些事情,但心裏總有一種問出來等於挖大洞給自己跳的感覺,於是我決定不去碰觸這個話題。不管怎麼說,沒有發展成跟想像中一樣麻煩的事就已經是很幸運了。

此次事件當然成了一個大新聞。住宅區的巷道突然莫名其妙地發生爆炸,然後在隔天被媒體發表的事實——少女抱着炸彈自我引爆,還連帶殺害了五個人——瞬間,在日本及全世界造成了極大轟動。

就在這種遊戲的延長線上,太一加入了某個自殺集團。

這麼說來,像這次事件中否定自我生命這種我們難以接受的心理狀態,志乃也會接受並加以承認嗎?

「到頭來,情報畢竟只是情報。去對它的善惡下定論這種事,我之前也說過了,就像是禁止教孩子們什麼是殺人事件一樣,事實上只是社會的傲慢罷了。換句話說,就是將對社會不利的情報全部隱藏起來,只提供有利情報的洗腦行爲。北方的那個國家不就是走這種極端嗎?」

「你說志乃嗎?」

雖然語氣輕鬆,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老實說,我實在無法理解。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呢?因爲你看,這可是會引誘人自殺的網站耶?這不就是間接殺人嗎?」

雖然不致於因此被當作犯人逮捕,但太一仍感到十分不安。

然而,這次的事情跟以前不同。

「是這樣講沒錯啦……」

「我覺得小乃乃並不只是單純地對這種事情好奇。該怎麼說呢,那更像是某種義務,或是使命感之類的意志。她在接觸這類事情時,心裏就有着要接觸它們的明確決心。所以我纔沒有想要阻止她。既然小乃乃自己做出了選擇,要怎麼做就是她的自由。當然,我並不是說你阻止她的行動是錯誤的哦?我的意思不是那樣,該怎麼說呢?我覺得當她那麼做時,是最自然……最漂亮的姿態。」

所以用自我引爆這個名詞來形容是如此地正確,但也因此沉重。

只不過,他仍然有無法釋懷之處。

「我也想一起死,請讓我加入你們。」

事實上,學姊倒下的地點旁邊剛好有幾道水泥牆,而飛來的釘子就在上頭挖出了許多痕跡。如果學姊的反應慢了一瞬間,那麼她恐怕再也沒辦法活着說這些話了。雖然我覺得說這是奇蹟有些荒誕,但事實上除此之外也別無其他說法。

有人死了,而且一次還死了七個。

「考慮到這一點,我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蹟呢!」

「於〇〇日,在大阪市內的卡拉OK包廂中有七名男女死亡的事件,警方已對外發表這有可能是一樁自殺事件。此外,警方也針對上個月發生的相同事件是否與本案相關進行調查。」

「反正她本來就打算要自殺了吧?就算死掉也不在乎囉。」

那裏充滿了在太一的周遭不可能湧現的種種情報。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就算看到那些事件,志乃心中似乎也不會有任何的預設立場。雖然就法律或道德的層面來看會表示否定,感情上卻不會加以拒絕。由於她平常就是一名感情內斂的少女,因此也有可能只是我們沒注意到就是了。話雖如此,但她還是不會加以否定。不會全盤否定。她會肯定我們在感情層面上無法接受的人性異常、瘋狂與惡意等負面情感的存在。天經地義似地承認它們,容許一切。

這件事對太一而言,已經是他人的事了。

顯示在網站新聞項目的一則短文。

爲什麼呢?因爲連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但是,留在那裏的所有人都死亡了。

升國中的時候,太一已經完全陷入網路的世界裏。他喜歡上的網站增加了不少,也經常在幾個留言板上留言,更參加了幾個聊天室,結交到不知真實姓名與臉孔、年齡層也截然不同、住在遠方的網友。

我完全沒有反駁學姊的話。

觀察這些傢伙,看他們白癡般的爆笑發言,把他們當作笨蛋取樂就是太一的目的。不,用目的這個名詞來形容太過誇大。這充其量只不過是太一打發時間的其中一種手段罷了。

不過你們搞錯了。這樣的想法也佔了一半。

與違法行爲相關的網頁——特別是那些跟侵犯智慧財產權有關的內容——他看了。

當然,他從最初就沒有跟他們見面的打算。會加入自殺集團,只不過是爲了滿足看他們電子郵件的微小好奇心而已。

「用危險來形容或許不太貼切。不過我還是覺得不能讓小乃乃接觸跟這次事件有關的訊息。如果是我們,會毫不懷疑、自然而然地否定『某些事物』。然而,那孩子卻絕對不會加以否定。那孩子大概會簡單、輕易、天經地義似的肯定所有事物,甚至連感情層面也會全盤接受人類的異常心態。」

02/

「嗯。雖然原來的網址已經失效就是了。不過它好像有一堆鏡像網站(注:鏡像是英文mirre的翻譯。意思就是同樣的檔案,可以在其他的網站上找到。)而且也有許多管理員不同卻僅僅只是盜用原始程式碼的假站臺。」

所以,他立刻將使用的電子郵件拋棄不用。那些信箱本來就是免費的,而且太一在申請時也使用了假名與假地址。只要這麼做,警察循線追到太一這裏的可能性可以說是零。

「所以,我覺得爲了這點就判定他們有罪有點太超過了。當然,這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也是需要網站管理者自肅的微妙部分。」

來棲太一初次接觸網路是在國小五年級的時候。太一就是在那個時候,擅自玩起父親因爲工作需要而購入但事實上卻丟在一旁連碰也沒碰的電腦。

「你怎麼了,突然說出這種話……平常的你,明明不會在乎志乃扯進這種事情的。」

只不過,這種舉動一點意義也沒有。因爲網站這種東西到頭來不過是電子情報的聚合體,要重新複製實在是太容易了。就算將一處伺服器的資料刪除,馬上又可以上傳到其他的伺服器裏。只要持有同種留言板與保存下來的登錄檔,就能做出一模一樣的網站。

太一併沒有想要自殺的願望,因爲他認爲只有白癡纔會做出自殺那種行爲。他們一定是一臉陰沉的御宅族,不是瘦得像豆芽菜,就是肥得像肉包一樣。而且戴着眼鏡、臉色蒼白,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他們的長相肯定是這種感覺。太一就抱持着這種連成見都稱不上的妄想。

「國內的網域也就算了,實在很難對國外的網站動手呢。」

倒不如說,她甚至會積極促成這種事情發生。因此,我會驚訝也可以說是想當然爾的事。

可是學姊以沉重的表情搖搖頭說道:

一般而言,就算跟某人說自己想自殺,換來的不過就是別想那種蠢事之類的話。然而他們並不想被否定。因爲否定對他們而言是最應該忌諱的平常事。他們希望別人同意自己的意見,並且一同感受內心的傷痛。

「…………」

很久以前,某個少年曾拿蝴蝶刀引發了事件,到最後造成蝴蝶刀變成危險的物品而受到管制。雖然這已是陳年舊事,但我記得當時心裏確實對這種結果感到很不自然。因爲道具的安全與否全取決於使用者,與物體本身一點關係也沒有。

太一通常會立刻跳到自己喜歡的網站,但偶然飛入視野的文字卻停止了他移動滑鼠的手。

此時,他想潛入更深更深的網路之海。

太一點擊了那個連結。畫面立刻切換,詳細內容顯示在眼前。

終於發現了啊!這樣的想法佔了一半。

舉例來說如果發生某種獵奇事件,我們一定會感到恐懼害怕,或是覺得噁心吧。我們絕對無法理解那些能冷靜做出普通人所無法想像的殘虐行爲,並因此感到滿足的異常心態。這並非是因爲違反法律或社會道德之故,而是身爲人類在感情上無法接受這些事物所致。

如果跟他們通電子郵件的事被發現,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其實,太一與這個事件大有牽連。因爲那些死亡的人常上的集團自殺網站「DeadEndple」,太一也時常上去瀏覽。

「密室殺人事件最新發展。」

但是,他不久就習慣這種事了。人的不安源自於對狀況的不可預測,只要累積經驗並建立處理模式就可能加以消除。就像沒有人會因爲一部看膩的恐怖片而驚聲尖叫。什麼樣的操作會讓電腦當機,如何做可以避免這種情形發生,又或者如果發生當機時該怎麼處理,只要在腦海中編織出這些神經網絡,之後使用電腦就會輕鬆多了。

「對了,這次的事情,小乃乃有沒有……?」

「不過,那個網站還留着呢?」

然而,他卻沒有認真思考過自己可能因爲這些行爲而被警察逮捕。雖然交換無碼影片與動畫,還有無視智慧財產權分享軟體已是重大犯罪行爲,但卻鮮少有人因此而被逮捕。不,就算說完全沒有也不爲過。儘管新聞有時會播出某些人因爲這種罪行被捕,但就實際上的機率而言,可說是比中樂透彩還低。

學姊擔心的口吻讓我喫了一驚。

不只如此,太一還實際跟他們通過電子郵件。

然而,少女與我們決定性的不同處就在於她最初就抱着一死的決心。少女也是有着自殺傾向的人。

遺體上有着無數被尖銳物體鑽刺的傷痕。因爲炸彈內部被放入了大量鐵釘,而那些受到爆炸衝擊向四周噴射的釘子就這樣形成散彈襲向男子們。以殺傷人爲目的所製造出的炸彈來說,這算是一種還不錯的方法。這種知識恐怕也是從網路上查來的吧。

當然,查明動機是第一優先事項。在之後的調查中,更查出少女的友人因爲上了那羣男子的當而被強暴。那個朋友——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已經放棄自殺的念頭,並且做出瞭如此的證言。也就是說,她跟我們一樣是爲了要教訓對方,因而主動跳入男子們所設的陷阱裏頭。

然後,他愈陷愈深。

「什麼意思?」

「嗯。雖然我也這麼想,不過這招也沒那麼差啦!」

是這樣子的嗎?某種層面上而言,我覺得學姊說的話沒錯,但同時又覺得這番理論實在錯得離譜。

然後,他也上了集團自殺的網頁。

然而志乃在某些地方卻跟平常人不同。她很守法,也知道社會道德。所以她十分清楚自己平時接觸的那些事件是「壞事」。鴻池學姊沒有阻止她,以及我沒有強行干涉的理由就是因爲我們瞭解這一點。就算她涉入多麼詭譎的事件,也絕對不會去模仿這些行爲,就像知道炸彈的作法也沒有人會去製造炸彈一樣。就算她知道如何殺人,也不會因此就去殺害某人。

那裏有着到目前爲止,太一完全不瞭解的未知世界。

參加者有頓奇、聰太、佐治元、愛琳、×、筆太郎、明、櫻花、約克·索德斯等九人。

學姊雖然提出這種忠告——但我卻無法遵守。

「〇〇日早上十一點,於梅田HEPFIVE前方集合。

這種事件在世界新聞中雖然履見不鮮,但在被認定爲既豐裕又安定的日本,卻是令人無法想像的大事件。

「你要好好注意了,因爲任誰都不知道這次事件會對那女孩造成什麼影響。」

的確,也許有這個可能。

只要使用網路調查,要找到炸彈的製造方式並非難事。而且材料本身也很容易取得,只要有學校化學教室裏的藥品就足夠了。實際上根據調查,在少女的學校裏就不見了一些藥品,也因此校方管理機制的缺失立刻成了爭論的問題。

即使如此,在一開始的時候他也是經常上那些就某種層面而言,對青少年身心十分健全,被稱爲無碼網站的成人網站。當學校的朋友們還在爲青年漫畫裏的泳裝寫真興奮騷動時,太一已經知道泳衣下方的體毛之下方的馬賽克之下方的存在。

一直到那時爲止,他連半點關於電腦的知識都不曉得。他雖然看過卻沒有實際使用過電腦,所以一開始操作的時候嚇得半死,每次當機時都哭喪着臉不知該如何是好。

「唉,這一點很難證實吧。畢竟那必須要有網站內容與一連串自殺事件都有直接相關的證據纔行。舉例來說,雖然這次教網友製造炸彈的網站也受到關站的處分,但那些傢伙並不是真的想教別人製造殺人的炸彈吧?他們一定也沒有料想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而且可以隨心所欲地將它們收爲己用,不會有任何人千涉。就像是大人們拿不到放在櫃子高處的糖果被隨意丟置在桌上一樣。

所謂密室殺人事件,指的就是兩星期前有七名男女在無人進出的卡拉OK個人包廂裏,遭到殺害的詭異事件。

既然引起這種大事件,警方當然會要求伺服器那邊將網站刪除。而就在當天,我們之前見過的「DeadEndple」網站就被砍掉了。

話雖如此,這只不過是在化學教室裏所製造出的土製炸彈罷了。那時我以爲會將房子本體震垮的爆炸,其實威力根本無法破壞日本極爲抗震的建築物,頂多只能燒焦牆壁而已。

所以,抱持自殺願望的人,只能在有相同慾望的人羣中找尋同伴。

「你看嘛,這不是一舉兩得的方法嗎?」

他們的死因是大量出血造成血壓下降導致心臟停止。總歸一句話,失血過多造成休克。

好險……太一鬆了一口氣。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涉入這種大事件。的確,太一到目前爲止與許多違法行爲都有關係,有時甚至處於主導的立場。自從接觸地下網站以來,一路走來的他可是揹負了相當多的風險。

我在腦海中反芻着學姊的話。

太一操作從父親那邊得到後移來自己房間的電腦,啓動標籤式瀏覽器。半年前好不容易說服雙親才改接的ADSL線路,正以舒適的連線速度將設定成首頁的入口網站顯示在螢幕上。

太一轉瞬間就學會了該如何使用電腦,同時也理所當然的飛入了網際網路的虛擬世界。

「一舉兩得……這種說法不對吧?她自己也死掉了耶?」

「不過,這次有點不同。這次的事件,該怎麼形容纔好?我覺得很危險,不能輕易接觸。」

然而,我認爲那件事情與這次的事件有些不太一樣。讓人類與其人格改變到這種地步的情報,應該讓它存在嗎?難道它沒有變質成不能稱之爲情報的另一種存在嗎?

抱着炸彈的少女當然不用提,五名男子中有兩人當場死亡,剩下的三人雖然被立刻趕至的救護車送往醫院,卻也在同一天死亡。

然而,他終於也開始對那些東西感到厭倦。最初他還經常因爲無法判別網站的好壞而浪費許多時間,但習慣搜尋圖片後花費的時間也愈來愈短。

那篇文章,太一看了三次。

全是戀童癖圖片的網頁——雖然不瞭解那些嗜好——他看了。

當他表明也要參加的隔天收到同樣是免費信箱寄來的電子郵件,上頭寫着這樣的訊息。

「危險……嗎?」

這個理論雖然亂七八槽,但我一時也想不到反駁的話,於是就轉移了話題。老實說,我並不想去深入思考那名少女當時的言行與動機。

「她有沒有受到一些奇怪的影響?」

「不過,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

貼滿屍體照片的網頁——第一次看到時,還喫不下晚飯——他也看了。

所以,太一會上那個網站純粹只是爲了要取笑他們罷了。會聚集在自殺網站的人,當然是在生活中碰到了某些困難。而且,這些人必定會在留言板上跟網友討論自己的煩惱。這些人這麼做並非是希望別人阻止他們,概括來說他們是想要同病相憐的夥伴。

遲到三十分鐘以上的人,將視同放棄參與。

那麼,祝大家好死。」

九人……沒錯。郵件上確實寫着有九名參加者。

然而,實際上死掉了七人。還少了兩人。

其中一人便是太一。×是他的代號,讀做克洛斯。因爲與來棲讀音接近的簡單理由而取的代號,只是用在這個網站的假筆名,之後將不再被使用。

可是,還有一人身分不明。已經死亡的七人姓氏雖然被公開,但是在網路上沒有人會使用本名,像自殺網站這種地下站臺的情況更是如此。因爲只有靠自我防衛意識,才能在網路上守住個人資料不被外泄。

「某人」也跟太一同樣,沒有前去集合地點嗎?

跟自己一樣只是想取笑他們嗎?

這種可能性很高。事實上,在那個網站裏除了太一以外,還有好幾個人專門在一旁煽風點火。也許這其中的某人在偶然的情況下,跟自己在同一個時間點上做了同一件事。

但是——如果不是這麼一回事呢?

如果,那傢伙也去了集合地點的話?

爲什麼那傢伙沒有死?

(慘了,我開始興奮起來了。)

他明白,自己的好奇心從體內深處緩緩蠕動向上爬行。那是一種手腳陣陣發麻的感覺,血液激烈且焦躁的將狹窄的血管推開向前奔流。

太一有着比一般人更加強烈的好奇心。如果好奇心不強,是無法在網路上取得知識的。網路上的知識就是這樣,不主動搜尋就會一輩子不曉得。

因興奮而高揚的心開始沸騰。

想知道另一個人是誰。

然後,想問他這個問題。

是你——殺的嗎?

03/

人類明明不在裏面。

視線前方是,經過光觸媒處理過的長方形鏡子。

確認信件發出去後,志乃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志乃走下一樓進入走廊深處,然後打開了那裏的拉門。裏面是洗臉檯,鑲嵌着花紋玻璃的拉門對側便是浴室。

我也稍微想過要找學姊談一談,可是最後我還是放棄了這個主意。因爲我太瞭解她會說些什麼了。

「DeadEndple」

絕不會有完成的那一天。

是幻想。

也許,我必須瞭解這句話的含意。就算不想知道、就算不想碰觸、就算在感情上無法接受,然而爲了志乃,我必須這麼做。

她覺得矛盾,連存在本身都很矛盾。

我覺得這樣很正常。因爲就算志乃回去,家裏也沒半個人在。志乃的雙親通常都要十二點過後纔會回去,而在那個大到能塞下這整間公寓的家中,總是隻有志乃一人獨處。能說「我回來了」的對象就不用提了,就連一個說「晚安」及「早安」的對象都沒有。

這就是DeadEndple。

爲什麼非得要有肉體?

開着的電視播報着那件自我引爆事件的後續發展。

真是,太拙劣了。

會不會是思春期到了?我試着想像。然而年齡小八歲,而且又是異性的她對我來說,幾乎跟外星人沒什麼差別。就算我無法理解她的想法,但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那是真正的自己嗎?

不管怎麼想都太異常——不,是異質纔對。

當然,這些東西在往後都會產生變化。志乃並沒有特別樂觀。說起來,所謂樂觀抑或是悲觀的理由根本就不存在。這只不過是身爲生物必然的結果,她只是覺得沒必要去懷疑罷了。

轉動把手式的噴嘴,讓水柱從蓮蓬頭裏噴出。最初冰冷的水貪婪地吸收着能量漸漸地變熱。一邊被慢慢浮現的蒸氣包圍,什麼也沒做的志乃就這樣佇立在原地。

……原來如此。

明明變化如此之大。

她不知道哪邊纔是真正的事物,所以她只希望一切能快點結束。

今天我也是一個人收拾好餐盤,然後坐在電視機前面發呆。

問題是,變化本身。

以死爲志向的自己,蒐集死亡的自己。這是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在出生前就被定下的命運。與任何人都無法有所交集的,黑色靈魂。瘋狂如廝的,「我」。然而,不能活在這裏的本能,與必須待在這裏的慾望:這兩種極端的想法,正在拔河。

爲什麼肉體要存在?

因爲它會變化。

***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是生命渴求實際碰觸的結果?

無意義冒着泡的浴缸。

所有零件的不完全是那般醒目。

我沒有實際看過那名少女。事後我聽過學姊轉述她的長相,在那之後我也在電視上看到了照片。照片中的少女,是一名沒有任何特徵、隨處可見、極其普通的少女。我不管怎樣都無法想像她就是當時無線電裏聲音的主人。

所謂成長,只是一種錯覺。

並非便宜貨的木製書桌上,放置了一臺大大的顯示器,並且與擺在地板上的塔型硬碟互相連接。這不是什麼特別的最新機種,只是一臺普通機型的電腦。

如同幼稚園兒童做到一半就丟掉的黏土勞作般。

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明明是自己所期望想做的事,但是卻希望能夠快點結束,迴歸正常的生活。

可是,她卻偏離了這條道路。

可是,即使如此。

到底,是什麼東西讓她做出了這種選擇?

互相矛盾。

雖然內心如此矛盾,但志乃卻沒有動搖。因爲自從與「他」再度相會的那個春天,說不定是在更早以前與「他」初次見面的那個童稚時期,這種矛盾就已經存在許久了。

因爲「那個」的存在與肉體無關。

她房間內的擺設極其枯躁乏味。

雙人牀與淡藍色牀簾,還有她手夠不到的上方的衣櫃。除了這些東西以外,她的房間空無一物。房間裏只擺着最低限度的必要之物,對她來說這裏幾乎只是睡覺的場所而已。她鮮少在這間房裏寫功課,或是像今天一樣使用電腦。

到底是怎麼判斷的?

隨着時間經過,肉體必然產生變化。

照片中尚是嬰兒的自己。

自我不存在肉體之中。

這個家,充滿了這種浪費。

人類的身體,不管何處都是那麼幼稚而不完全。

因爲它會持續變化。

一年前的肉體與現在不同。

略微膨脹,卻仍描繪着平緩三次元曲線的胸部。這一定很容易掃描吧。可是,除了跑圖片時不需花費太多運算外,一點好處也沒有。

然而,這種事志乃早就習慣了。自從她懂事後就已經是如此了,所以她與雙親在一起時反而會覺得既不自然又坐立難安。

這點讓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大概就是這樣吧。

然而,她卻希望這種事能早點結束。

因爲它會逝去。

在這之前,她幾乎都是待到半夜——一直到要睡覺時纔會回去。喫完晚飯後就做功課,沒功課的話就會什麼都不做,就這樣茫然的坐在房間角落。

不過,我完全搞不懂她突然的改變是爲了什麼。

話雖如此,卻又沒有明確的可疑之處。徵兆微小到如果鴻池學姊沒有要我注意,就根本不會察覺的程度。她依然沉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放學回來連招呼也沒打就走進我的房間,天經地義的喫着我做的晚飯……可是,從這裏就開始有些奇怪了。不知爲何,志乃最近喫完飯後就立刻回家了。

無論如何,形狀必定會有所改變。

怎麼搞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差。

螢光幕上的心理學者與警察廳的前任高層人員,正在針對此事各自提出看法。一邊茫然地聽着那些意見,我再次回想起那個事件。

所有的教科書都被排在書架上。她不看教科書以外的書籍。除了要交讀書心得外,她感覺不出有看書的必要性。這也是因爲自從她懂事時,網路就已經完全普及的關係。她無法容忍紙張媒介的傳播速度比網路慢上這麼多,雖然「他」露出苦笑說:「沒有這種事啦!」否定了這個事實。

不斷改變的肉體,究竟那一個瞬間纔是支倉志乃?

「他」的公寓一定就足夠自己使用了吧。雖然「他」本人感到不滿,但志乃卻很喜歡那個沒有任何浪費的狹窄房間。如果有浴室——而且廁所分開——說不定自己會想一直待在那間公寓裏面。

這就是自己的身體。支倉志乃現在的形狀。

支倉志乃,閉上了眼。

幼小——極爲幼小的身軀。

是死衚衕。

最近,志乃的樣子不太對勁。

可以看見自己的身體映照在鏡中。

是因爲一週來兩次的清潔人員細心打掃之故吧,半點黴都沒長的牆壁如此潔白,反射着燈光令眼睛感到目眩刺痛。

不能讓她一個人回去那種地方,因此我經常勸她在我這裏過夜。志乃對此也不曾反對,如果隔天是假日,我就會先準備好過夜要用的東西過去拜訪。

如同鐵生鏽般,人也會生鏽。

瘦弱,只要輕輕一折就可以弄斷的手臂。連抓東西部有點困難的小小手掌。令自己想懷疑人類的祖先與猿猴同源學說的,虛弱。

這句話有如成羣蚊蟲般的在我的腦海中飛舞盤旋。

所以,這並非問題所在。

爲何會覺得那就是自己?

就算是她,一直到最近爲止也應該是過着普通的生活。我並不是指每天上學跟好朋友嘻鬧,或是用功唸書、談戀愛這種事。就算過着不上課、沒有朋友、不念書、也沒有戀人的人生,也應該理所當然的在求生意志之下活着纔對。

可是,她最近喫完晚餐之後就立刻回去了。

那麼,肉體究竟是什麼?

少女採取的手段,太過於糟蹋生命了。那不是別人的,而是自己的生命。

我本來就不習慣獨處。升大學之後開始試着一個人生活,但是在那之前我一直是跟家人同住,而且也一直過着回來時母親總是會在家裏的生活。如果沒有與志乃重逢,我一定會非常寂寞吧。

是做爲替代防壁保衛自我境界?

因不明理由花大錢所裝設的照明設備。

爲什麼可以持續保有自己確實存在的自我意識?

其餘的所有地方也一樣。從肚臍到腰部,接着延伸至腳。雖然把視線移向下方,卻沒有任何一處豐滿。臀部也沒長什麼肉,應該無法期待它在跌倒時能發揮緩衝功能吧。

自殺這種事也許就是那麼一回事。如果重視生命的話,根本就不會去考慮自殺這種事。但是,我也有事情並非如此的感覺。根本不是這種程度的問題。少女不是割腕、不是上吊、更不是跳樓——而是自爆而死。她用自製炸彈捆在自己的身上,然後自己引爆了炸彈。

強制性的消除這種毫無止盡不斷溢出的思考,志乃將兒童用的絲質內衣褲放進籃子裏,然後步入浴室。這個場所除了志乃以外明明沒有什麼人在使用,卻比她身材所需要的尺寸壓倒性的大上許多。

志乃拿着睡衣走出房間。寬廣家中一片昏暗,室內有如鬼屋般安靜的連一根針掉落都聽得見。雖然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十點,但雙親都還沒有回來。說不定他們今天不會回來了。當然,在這裏指的不是說他們過了午夜十二點就會回來,而是指明天早上也不會回來的意思。

就算志乃在也一樣,因爲她根本就不會開口說話。雖然我不斷這樣的自我安慰,卻沒有多大的效果。

有如受到風雨侵蝕般,人也會劣化。

至少,從外觀上無法判斷。

也是無法避免的事。

生與死的絕對矛盾。

就算坐進去兩名大人也綽綽有餘的無用空間。

不把自己的生命當作一回事,彷彿自己的生命根本就不算數似的。

瞞着「他」,她並沒有罪惡感。

因爲那事件的關係,之前的卡拉OK包廂事件有如被炸彈爆風吹得煙消雲散似的消失了。這不是在開玩笑。

然而,其中何物是「自我」?

「我」,仍然是「我」。

04/

「志乃。」

那天,我用笑臉迎着跟乎常同樣時間來到公寓的志乃。

「……………………打擾了。」

看見這樣的我,志乃用難以想像的狐疑目光眯起了眼睛。算了,管它的。雖然我退了一大步,但現在的我有比那更重要——甚至比人格遭受懷疑——還重要的事情要做。

總之,我先讓站在玄關一臉懷疑看着這邊的志乃進了門,然後讓她坐到了角落的老位置上。接着我也在對面跪坐了下來。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的眼瞳,儘可能做出最認真的神情。

「……表情好怪。」

「不要這樣講嘛!」

因爲我也知道這種表情不適合自己。

「志乃,你有事瞞着我吧?」

我明明毫不猶豫地當面說了出來,但志乃卻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就算沒辦法得到像漫畫般的誇大反應也無所謂,但至少也要有瞬間心虛顫抖的反應吧。真是的,一點都不可愛。

「我知道你隱瞞了一些事。」

我一邊小心的選擇措詞,一邊問道。我本來就不擅長質問別人。

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質問她。不管情況會如何、不管要用什麼方法,我都必須要問出她究竟在想些什麼。鴻池學姊的忠告與她這數天來的行動,讓我確定了這件事。

志乃無視我的態度,從書包中取出鉛筆盒與講義,然後把講義放在喫飯用的小餐桌上。我在瞬間瞄了一眼,看見密密麻麻的數字與圖形填滿了紙面。看樣子,這應該是數學作業。我稍微偷看了一下,發現自己還能理解內容而鬆了一口氣。話雖如此,不過這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呢?她上的學校是有名的私立升學學校。在那所明明只是小學,但在某種層面上卻超脫常軌成爲升學學校的學校裏,她的成績似乎總是名列前茅,只是我不巧沒看過成績單就是了。

以她小學生般的記憶力與超越小學生的思考能力,確實能順利取得好成績。就連她現在做的功課,在我上的小學裏即使到了六年級也不會上到……雖然看起來像是中學程度的問題,但志乃卻毫不困難地一題題解了開來。

而且志乃還沒有補習。

事實上她到最近還一直有在補習,但如今卻沒有例外的全部停了下來。不,不只是補習班,她連之前的才藝班都不去上了。說到原因嘛,其實裏面有着令人啼笑皆非的緣由。

志乃的雙親似乎把補習班跟託兒所給弄混了。爲了讓別人代替因工作繁忙而無法回家的自己照顧志乃,她的雙親就這樣安排瞭如果是我一定會過勞而亡的超密集行程表,藉此儘可能不要讓她一個人獨處。他們就只能以這種方式來表現親情。

到今年四月我重新回到這條街上,又因某事件而開始照顧志乃之後,她纔沒有補習的必要。在那之前,志乃真的一直過着那種把家當作旅館的生活。最近的小學生雖然很辛苦,但她的情形已經可以歸類到特殊個案了吧。

『簡單?』

平常太一是不太使用這種東西的,但這回對方指定要使用這種軟體,太一也不得不遵從。

這大概,不是能用道理來說明的事物吧。

是這個意思啊!

「我很擔心你耶!這不算是理由嗎?」

想到此處,我不禁悲從中來。

「OK。

「我們碰個面吧?選假日也行。」

只是,我無法阻止悲傷在心裏不斷蔓延。

志乃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微微點了頭。

然而,即使如此,兒童仍然需要家庭,需要與家人一同度過的時間。這並非某種理論,更不是單純的金錢問題。我認爲,親子之間有着某種更深的羈絆存在。

『就約在跟他們相同的地點及同一個時間。』

「是的。簡單的亂七八糟。

志乃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經過了大約兩分鐘的沉默。

「因爲沒有非說不可的理由。」

爲什麼要求自己做這種事?

這句話。剛纔她說的話,對我而言實在是太致命了。

那是活在更高,或更深沉場所的存在。

雖然說是在聊天,使用的卻不是鬧哄哄的聊天室,而是專用軟體的P2P(注:P2P(Peer-to-Peer)挾帶着資源運用最大化、直接動作和資源分享的潛力,就是藉由系統間的直接交換來進行電腦資訊和服務的分享。)聊天功能。他正在使用的是那種一旦安裝在OS(注:是一套運行於蘋果Matosh系列電腦上的作業系統。)裏面,就會跟口香糖一樣死皮賴臉無法移除的軟體。只要取得免費電子信箱,不論是誰都可以輕鬆使用。

場所嘛……就在梅田可以吧?」

對方的「要求」比太一想像中要困難,而且危險。以太一的經驗而言,爲一名從未見過面的人——這裏指的不是一定要見過對方的真實面貌,而是到目前爲止根本沒有從這傢伙身上取得任何利益的意思——做這種事,實在是太過愚蠢了。在網路的社會里,有取有得可是最基本的常識。

可是——還是該用當然這個字眼纔好呢?

這是史上最枯躁的小學生做功課的景象。

被捲入麻煩事件而打算暫時隱遁的太一,眼光停留在被關閉前的留言板上的一段文章。

確認到這個動作後,我安心了。

超簡單的。」

所以,他現在也以這種方式跟對方報告自己的成果。

所以網站在被關閉前,留言板被寫入了就算警察不要求伺服器端刪除網站,只要這樣放着不管也會掛掉的大量訊息。

對了,在這裏講這些事有點危險。

不過這樣真的沒有問題嗎?」

這傢伙,有地方故障了。

所以,我們之所以會在這條街上重逢,像這樣兩個人一起生活,全是爲了要和她成爲家族。當時無法跟她成爲家族的我,想成爲她的家人並在身邊守護着她。我明明想要幫助會吸引危險事物、有時甚至會主動招惹危險的她。但是……

那就選在這個星期六。

然而低沉的心,卻被志乃小小的聲音給拉了回來:

在網路上,道德淪喪的人要多少有多少。誤以爲不被規則所束縛就是自由,將現實生活裏不能任性而爲的壓力發泄在網路上的白癡,數也數不盡。

我希望她能更常用語言來表現自己的情緒。

然而,志乃卻依舊無言。

『怎麼樣了?』

就像在說這種對話毫無意義似地,她已經將視線移回作業上了。剛纔大概只是她的休息時間吧。對她來說,到頭來與我的關係不過是這種程度罷了。

可是,現在要她立刻做到這種地步或許是有些過分。反正接下來還有很多時間,慢慢來就行了吧。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過問了。不過,只要有一點危險,你一定要告訴我哦。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會助你一臂之力的。」

『真的嗎?』

想重視某人的心情,無法受到那些理論左右。

「咦?」

***

『我有兩件事想拜託你。』

一開始他認爲對方只是跟自己一樣在取笑那些自殺的人。事實上,早在電視新聞播報出來前,「DeadEndple」的名字就在網路上廣爲流傳了。

對方到底想做些什麼?

要忍耐不去探求這些事情,對太一來說是不可能的事。

到底是有問題還是沒問題啊?太一將臉湊近螢幕前方。

『我知道了。』

「啊,對了對了。

本來自己應該無視這個要求才對。

這並不是腦袋有兩、三根螺絲飛掉的程度。

「啊,哦……」

我們之間並沒有血緣相連。我跟她小時候家裏住的很近,而且因爲雙親忙碌而被丟在一旁的她經常待在我家接受照顧,所以我們簡直被當成兄妹一樣對待。但事實上,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卻沒有那麼長,因爲相差八歲的我們根本沒有共通的興趣。

『那要怎麼做?』

真是的。她這種「沒有必要絕不說話」的性格,在這種時候還真麻煩。

你拜託我查的網站管理員情報……」

小孩需要家族——也就是家庭。當然,如果考慮到小孩子的前途,並不是什麼家庭都有好的影響。舉例來說,父親因喝醉酒而毫不在乎的毆打母親及小孩的家庭、母親帶男人回來後在睡着的小孩旁邊★凱神動漫●給你好看★的家庭,或是兄弟姊妹品行不良、平常就有抽菸習慣的家庭。在這些家庭成長的小孩會受到某些心靈創傷,而且長大後也不會消失。而詳細詢問虐待小孩的雙親爲什麼要這樣做的理由時,有時可以得到他們在童年時也有受到虐待的告白……童年時的家庭狀況可以說是對人格有着極大的影響。

「……你有事情瞞着我吧?爲什麼都不告訴我呢?」

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權利說這種話的想法令我煩惱,而且志乃雖然恢復自由,到頭來卻只是發呆度過空閒時問什麼也沒做。雖然我很懷疑這種結果究竟有何意義,但我還是覺得這纔是正確的做法。

「DeadEndple」

「可是,本來你就沒有擔心我的理由。」

「那麼——」

「……不是這樣的。」

隔天信箱收到了回信。

太一正在使用聊天室。

因爲那不是自己這種正常人能理解的損壞方式。

太一露出狡猶微笑:

「你不那樣做,我就麻煩了。」

果然,這傢伙瘋了。

讓志乃不再補習的過程意外簡單。志乃的雙親只是因爲家裏的狀況才讓她去補習,並不是那些打從心底相信——那種樣子簡直是盲從——只要補習就可以成爲偉人的部分成人。就這樣,現在的志乃已是自由之身。

「就算你不擔心,我這邊也會去做一個了結的。」

不過沒問題。」

正因如此,我和她纔會像現在這樣一起生活。

這句話的意義,

然而,這個對象卻不是這種人。正因爲太一參與過許多留言板與聊天室,所以他很清楚這一點。對方人格的初期設定早已瘋狂了。

的確,因爲重視對方,而希望對方也同樣重視自己的這種期待回報的想法是錯誤的。不過愛情是無私無償的講法,我也同樣覺得有些不太正確。不管怎麼說,她並沒有任何非得對我抱持着家族般親情的理由。

最初,先主動聯絡的人是太一。

然而,太一的強烈好奇心卻不允許他拒絕對方。

「志乃是小學生,對我來說是像妹妹一般的存在。光是這樣就足以構成擔心的理由了吧!」

說到志乃現在在做什麼,她左手拿着自動鉛筆——明明是小學生卻不用鉛筆!——輕輕在紙面上滑動。雖然眼睛連一瞬間也沒有離開過講義,但那副模樣與其說是熱心學習,反倒給旁人一種事務性的印象。以釐米單位默默移動的手腕,宛若大量生產工廠的機械般既精密又細緻。她所寫的每個字幾乎都是同一個尺寸,看上去跟電腦印出來的簡直沒什麼兩樣。雖然因爲手腕肌肉不發達而有頻繁休息的習慣,但就時間上來說,卻相當有規律的刻劃着完美的節奏。

「當然囉。

「你說什麼——」

我用力拍了榻榻米一下。志乃抬起頭,臉上卻沒有任何被聲音嚇到的樣子。漆黑的眼瞳看着我。雖然害怕——爲什麼我非得用這種詞彙來形容一個小學生呢——那種眼神,但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留下登錄檔就麻煩了。」

「我沒辦法保證,

對方完全沒有懷疑太一的樣子。就算講得再好聽,他所寫的郵件也不是那種會讓不知情的人一看就會相信的內容。然而,那傢伙卻有如最初就知道一切似地這樣寫道:

不,對方根本無法以常理來論定。

血氣突然上湧,眼底盡是一片赤紅。

之後,我爲此感到後悔。

「因爲,我沒有在做危險的事。」

「唉,別人在問問題時不要大搖大擺地做作業!」

我知道。」

之後又有什麼結果在等着自己?

在無數個毫無價值的留言中,爲什麼自己將注意力放在這段文章上呢?太一到現在仍不明白理由。這並非是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文章,而且還有數不清的留言比這段文字更晦暗不明或更爆笑。

對方這次立刻做出了回答。

「總之我照你的話做了,

因爲,那句話等於全盤否定了我跟她之間的關係。

過熱的思考漸漸趨於冷靜。

「可以算是吧。」

然而,太一卻發現了這段訊息,並且連自己也不敢置信的輕易地寄出了電子郵件。他完全沒有思考到這種行爲有多麼危險。如同被花蜜薰香所吸引的蝴蝶一樣,極其簡單的將自己與那七人的事件相關的,以及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另一個傢伙沒死的事寫了出來,然後充滿期待的等待回信。

「我查出住址了。」

「瞭解。那要用什麼當作信物?」

一邊決定要當作彼此信物的飾品,太一的興奮幾乎已臻至頂點了。

05/

作了一個夢。

一個痛苦異常的夢。

我在一片似曾相識,被浮游生物渲染的濃綠之海中溺水了。

明明會游泳的。

腳明明踩得到底的。

我拼命揮舞手腳試着掙扎。

卻無法阻止身軀的下沉。

不斷下沉,不斷下沉。

直到深處、陽光無法抵達的黑暗底部。

好難過,有誰能救救我。快來人啊——!

「嗯……嗯嗯嗯唔唔唔……唔唔……唔——噗哈!」

痛苦到達極限,我睜開了眼。

眼前……是志乃的臉龐。

「咦……?」

她的面容距離我約三十公分,不近也不遠。我癱在牀上,視線中映照的盡是她對比強烈的白皙臉孔與烏黑秀髮。

志乃跪坐在睡着的我的旁邊,從正上方向下俯視觀察着我。

我的頭腦一片空白。不管是誰,剛起牀就碰上衝擊性如此強烈的事件都會這樣的。無論是多麼優秀的藝人,都沒辦法做出任何反應吧。

「原來如此啊!」

「那個啊……我一直打工到早上呢……什麼……我還睡不到三小時吶!」

內容有點難懂,但我大概可以理解是什麼意思。

「你……剛纔做了什麼?」

「還帶監護人來啊!」

「……沒錯。」

「什麼啊……我還以爲你幹嘛一聲不吭咧,原來你根本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嘛。」

「我是他的監護人。」

「你啊,就因爲想要試試看這種理由,就犯下殺人未遂的罪行嗎?」

雖然不知道兩人是在討論什麼樣的事件,但在對話內容中出現「殺害」、「犯罪現場」或是「自殺」這種單字,讓我無法忽視這件事。

「因爲,我早就想試試看了。」

說完後,克洛斯不知爲何地無聊的噘起了嘴。

「不,這不可能做到。對方已有所警戒更換了名字,電子郵件當然也已經失效。雖然我從登錄檔中解出了IP位置,但網站本身已經完全被砍掉了。哎,就算網站還保留着,大概也沒辦法了吧。不管怎麼說,是絕對不可能再追下去了。」

「……什麼?」

「……」志乃沒有回答。

這樣的她,居然會如此費心打扮。

「你做了什麼會讓我不舒服的事嗎……?具體的說,就像是塞住我鼻子嘴巴之類的事?」

「真是的。就算要叫我起牀,也用不着用這種方法吧……」

她,竟美麗如廝。

明明自己也是小孩。少年露骨的皺起眉頭嘖了一聲。

到底過了多少時間呢?差不多三十分鐘左右吧。就在一直站着,腳開始酸的我覺得差不多可以閃人回去睡覺的時候。

我看見一名像是中學生或是高中生的少年朝這裏走了過來。就第一印象而言,他的打扮還滿時髦的,但也因此看起來不像是什麼乖乖牌的類型。說得明白些,他與志乃簡直是兩個極端的印象,實在是無法想像兩人之間究竟有着何種牽連。

「那麼……關於那件事。」

對方是這麼重要的人嗎?

將還處於混亂狀態的我丟到一旁,志乃一臉沒事的站了起來回到房間角落的老位置。然後吸了一口氣……冷靜的對我說道:

講到這邊,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只能屈服。

「是嗎。這麼說來,真的只是單純的自殺囉?」

對我來說,這可是極爲異常的現象。

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啊?這就是正確答案嗎?我安下了心。

聽見這句話,志乃點了點頭。

就衣着及場合而言,這裏的確是適合跟男朋友約會的場所。然而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沒必要刻意叫我來吧。帶着一名監護人不要說是約會,根本什麼事都不能做。

當然,這世上並不存在這種亂七八糟的理論。然而我現在可是想睡到不行,一點也不是在開玩笑。我想再滾進被窩裏,就這樣一直睡到中午過後。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那個人大概也去了集合場所吧。」

「『DeadEndple』的網站管理員住址。」

「的確。我覺得沒有什麼比在睡夢中,被小學生壓住口鼻窒息而亡更詭異了。」

少年來到距離志乃約兩公尺的前方後,停下腳步。

可是,對我來說這並不是無聊的會話。

「嗚……」

「那……他又是誰?」

前幾天才表示過自己有多「擔心」,又說出了「有危險一定要跟我說哦?」的話,事到如今我已不能用想睡覺的理由來回絕她了。更何況,她真的很少主動拜託我幫忙。

她穿着高領無袖的上衣與附帶的袖套,又穿了會讓人擔心長度的紅黃白格子迷你裙,與證明這種想法不過是杞人憂天的黑色內搭褲。腳上則是踩着鮮紅色平底鞋,身上彆着海豚飾品是如此可愛……她今天的打扮就是這種風格。就連掛在肩上的高級橙色皮製包包看起來都是亂時髦一把的。

志乃——我是沒什麼資格批評啦——平常並不重視打扮。她不重視流行的程度,甚至到了在假日時也會穿着學校制服度過一整天的程度。就連這些衣服也不是她自己買的,而是之前與鴻池學姊三人去逛街時,店員替她搭配的服飾。

大阪一般可分爲北區與南區兩大繁華街道。南區是在難波附近,而北區則是在梅田——JR大阪站——附近。

「……也有人不是因爲憎恨或悲傷,而只是單純想體會殺人的快感而犯下獵奇殺人事件。」

「有沒有可能對監視器畫面動手腳?」

克洛斯向走到桌邊的店員點了一杯可樂,志乃點了一杯熱奶茶,而我則點了一杯冰咖啡。之後,一段短暫的沉默降臨現場。眺望着窗外的克洛斯口中唸唸有詞不斷抱怨,志乃則是閉着眼睛呈現石化狀態,而我本來就不知道這次會面的目的,所以只能保持緘默。

然後說出了這句話。唸唸有詞的咒罵聲傳入耳中。

「……因爲之前補習班在這附近。」

我默默地聽着兩人的對話。

這樣的志乃在一棟不知爲何頂樓有摩天輪;叫做HEPFIVE的奇妙建築物前停下了腳步。看樣子她是跟某人約在這裏碰面。因爲是星期六的緣故,所以周遭的人多到令人感到厭煩的程度。而在這些人羣中,絕大多數都是十幾、二十幾歲的男男女女。也許這裏也被當作約會碰面的地標吧。只是不巧我本來就是第一次來這裏,而且也沒有在大阪約會的經驗,所以並不清楚就是了。

「是誰的住址?」

「那……犯人果然是那小子囉?」

當女侍將點好的飲料送來,並且確認她離開現場之後,對話總算是開始了。克洛斯唐突的開口說道:

少年繃緊臉孔說道。

我出生的地方離南區近得太多了,所有必要的東西在這裏都能找得到。高中就離開大阪的我在成爲大學生後,跟社團的朋友出去玩時,才第一次真正走在北區的街道上。

可是,支倉志乃這名少女壓根兒就沒考慮過我的狀況。

「那另一件事呢?」

可是,志乃卻意外的與我不同。她充分利用小小的身軀穿梭在人海中,毫不迷惘的向前移動。當我詢問志乃爲什麼對梅田的路這麼熟悉時,她簡潔的答道:

「不,對方不可能直接殺害他們。」

明明知道小學生沒有所謂漂不漂亮的分別。

因爲志乃打招呼的態度太過自然,我差點就陷進她的步調裏了。

重新體認到這件事。

「跟我一起走。」

「你肯定?」

「沒錯?志乃,你啊!」

雖然我極盡諷刺之能事,卻遭到志乃完美的無視。

我們被帶到了窗邊的位子後,少年自稱是克洛斯。雖然寫成×,但念法卻是克洛斯。也就是所謂的網路代號。

志乃從裙子口袋裏取出手機——我連小學生都不如啊——確認時間。

「不會吧!你是小鬼而已耶!」

DeadEndple。我的預感沒錯。她果然對那個自殺網站有興趣。

「你該不會就是我要找的人吧?」

可是,他剛纔的發言讓我大致領悟到事情是怎麼一回事。

至今爲止,我從未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過她的臉。我是不記得小時候怎麼樣,但至少上大學後一次也不曾有過。

少年一邊接近,一邊無禮的上下打量着志乃:

談戀愛這種事對她而言還太早了吧。也許這種心情不過是天下父母心——請體諒這種有語病的說法——或許說得太誇張,但難以想像也是事實。

然而,卻只能下這種評語。

「啊,你說地址嗎?這個就很簡單了。」

「原來你就是SHINO啊?」

與睡魔的誘惑奮戰了數秒,我終於還是將她的請託優先處理。

他這次把視線移到了我身上。

「已經取得連絡了?」

「我一個人去的風險很高,所以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詞彙能形容她。

「就技術面來說有其困難處,這種方式風險高優點又少。而且使用密室殺人這種手法完全沒有好處,所有條件只不過是偶然湊在一起罷了。」

「什麼?」

「啊……你早啊——不對!」

志乃果然在做危險的事。

不,話說回來,我完全沒辦法想像志乃會有男朋友。就算兩個人去看電影,志乃看愛情片既不會哭、看恐怖片也不會害怕,只會面無表情地望着大螢幕。想像那名男孩苦惱的模樣……我不禁在心中苦笑了起來。

如此一來,兩人的關係就是網友,現在或許應該就是某種形式的網聚吧。雖然我不知道兩個人是否也可以稱作網聚,但一根紅蘿蔔也叫作紅蘿蔔,應該沒有關係吧。

「初次見面。」志乃禮貌的鞠了個躬。

「我要去跟某人見面,所以跟我一起去。」

到底要跟誰見面?

不停打着呵欠離開家裏,坐上漸漸變空的電車約四十分鐘左右,我們來到了目的地的梅田車站。河內出生的我,跟這附近的地區緣分相當淺薄。

「早安。」

少年滿臉狐疑地瞪着如此回答的我,

雖然知道意思,但不知道意圖爲何的我仍然無法插嘴。

志乃等的人似乎只有少年一人。我們聽從他要更換地點談話的意見,就這樣進入了頂樓的某間咖啡廳。順帶一提,那邊剛好是乘坐摩天輪的場所,所以我問志乃要不要坐看看,卻被她淡淡的無視了。

今天早上從牀上被挖起來後——應該說是差點被殺才對——就被帶到這邊,怎麼可能會聽得懂呢!

(嚇!該不會是男朋友——怎麼可能啊?)

難怪我還那麼想睡。人類基本上需要八小時的睡眠時間。只有達到這個目標值,人類才能發揮本來的效用。換句話說,我現在連一半的力量都無法發揮。

就是因爲這麼一回事,所以我對附近的路完全不熟。

她點了頭。

雖然現在還不是人潮湧入的時間,但人也已經夠多了。有時候我實在覺得很不可思議,到底爲什麼這麼多人要擠在同一個地方?

「狀況愈困難,能執行的方式就愈少。沒有能避開監視器進入犯罪現場的方法,而且我也不認爲對方有想到那種方式的智慧。」

我略爲嚴肅的看着志乃。

然後,張開了口想稍微叱責她:

「志乃,你果然——」

「不要講話。」她一句話就讓我閉上了嘴。

「總之,我拿到了這個。」說完,克洛斯把一張便條紙尺寸大小的紙片遞給志乃。我也湊過去看了裏面的內容。寫在紙面上的訊息無疑是某處的地址。

「神奈川縣橫須賀市——神奈川縣!?」

「有什麼好驚訝啊!網路這種東西在什麼地方操作都一樣吧?」

嗯,是這樣說沒錯。我只是覺得這種時候應該要大喫一驚纔對。

「沒有錯嗎?」

「誰曉得。我不能保證。不過,在那邊應該有某些東西吧?」

「嗯……確實存在着『某物』。」

一邊說着不可思議的話,志乃點了點頭。

可是,克洛斯到底是怎麼知道住址的?那個網站我也瀏覽了一遍,卻沒有看到有任何地方寫着管理員的住址。這麼一來,他肯定不是透過正常手段取得這個情報。

「那……那個。住址這種情報這麼容易查到嗎?」

我擔心的問道。

然而,克洛斯卻露出無奈的表情說道:

「啥?你在說什麼啊?你是白癡哦?當然不可能這麼輕鬆啊!」

……最近的小鬼都不知道要敬老尊賢嗎?

可是,我也覺得在這個節骨眼上發脾氣是很不成熟的,於是我儘可能保持冷靜的催促他繼續解說下去:

「這是特例。像這種防禦手法只要略懂皮毛,不管是誰都能做到同樣的事。」

某人趁着這個空隙伸手抓向志乃。

「市井垣忍……不會錯的,就是這裏。」

「錢交給你了。」

「可是,我的份也要用這張卡買嗎?」

「謝謝。」

伯父他們已遠遠超越放任主義的驚人教育理念讓我不禁頭痛了起來。究竟什麼世界的小學生會帶着這種東西走來走去?

然而,這當然並非是虛構場景,而是現實。

「不準動!」

「……什麼意思?」

我並不想要這種感謝啊……

「因爲,這不管怎麼想都像是陷阱。實在是太奇怪了。管理地下網站的人,怎麼可能會讓自己的個人情報曝光。可是這傢伙卻沒有采取半個防禦措施。你理解這裏面的含意嗎?這並不是沒有使用防火牆或是串聯網站這種低次元的問題,這傢伙甚至降低了自己瀏覽器的安全等級耶!而且也允許外部連線進入電腦。只要這小子不是那種誤把自己的PC當成別人的免費終端機,那麼這整件事情打從最初就是以被某人發現爲前提所設下的陷阱。也就是說,對方正等着某人毫無戒心的自投羅網。」

我老實的照着命令行事。黑暗中唯一可依靠的光線一邊照亮我的腳邊,一邊向後方擴散消失。從對面雖然看得見我,但我卻無法看到對面。

從手心脫落的手電筒掉落在摩擦係數低的地板上,並且不斷轉着圈,光束映照出飛揚在空氣中的灰塵。那道光簡直如同閃光燈似地覆蓋住志乃,並照出她的脖子正被某人拿着並非摺疊刀,而是露營時會帶去的粗糙小刀抵住喉嚨的光景。

志乃完全無視我們的對話,說完後就起身離席,連我也拋下了。

撕裂黑暗的尖銳聲響,讓我的身體有如被無法看見的針線縫死般不能動彈。不,就算沒有聽見聲音,光是看到志乃的脖子被刀刃輕輕抵住,就讓我理所當然地失去了行動能力。沒拿着刀子的另一隻手,拘束了她纖細的身軀。

只不過……我完全無法理解到底爲什麼非得準備這種陷阱纔行。

「左邊大概是通往廚房的門吧。」

結完帳後——只付自己的份——我慌張地追上快速離開咖啡店的志乃。她的腳步朝着我們來這裏的車站前進。可是,從志乃的背影裏我可以充分感受到,她並不打算就這樣回家。

「看來這果然是陷阱呢!」

平凡至極的住宅區正中央,有着一棟隨處可見的普通房屋。那棟房子一共有兩層,雖然不像志乃的家一般寬敞,但毫無疑問的卻是一間很大的房子。

「把手電筒照着自己下方。」

根據地板的灰塵來判斷,也是有這個可能。

那麼。

本來對防守者來說,必須保護所有非防禦不可的場所。可是在能力不足的情況下,不管怎麼做都會露出破綻。而且只要這處破綻遭受攻擊,就沒辦法採取正常的防衛機制。

打開門後,只見室內一片漆黑。雖然只是黃昏,但陽光已經開始轉弱,不點燈應該很不方便吧。也就是說,這裏沒有人囉?

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大聲喊叫的我,身軀咚的一聲受到強烈衝擊。當我察覺到是某人飛身撞過來時,已經失去平衡到無法再站立的程度。事情發生的過於突然,我毫無防備地跌坐在地板上。

迴轉的手電筒燈光,在那瞬間照到了某種光芒。

灰塵一直堆積到走廊深處。在那兒,看不到有任何人移動的跡象。我穿着鞋子踏上佈滿塵埃的地板,然後爲了讓志乃看清楚地面高度的落差而回過了頭。此時,我發現了她面色有異。

一瞬間,我的腦袋激動起來。

搭上新幹線約莫過了兩個半小時,這跟坐近鐵特急到名古屋所花費的時間幾乎一樣。雖然我在這段期間幾乎都在睡覺就是了。

「怎麼辦?」

「可……可是,要怎麼去?我又沒錢……」

而且對方不是職業兇手也不是專業演員,僅僅只是一名從未握過刀刃的外行人。對方雖然牢牢地抓住志乃,腕部卻微微顫抖的身手,實在低劣的令人害怕。

「到新橫濱的車票。如果我去買的話,很有可能會被懷疑。」

「就算把門弄壞也要進去。」

「算是謝禮。」

志乃從包包中取出皮夾,然後把插在夾縫裏的一張卡片抽了出來。那是信用卡……而且還是金卡。

我立刻將手朝志乃伸了出去,但卻晚了一步。

那對父母,居然讓小學五年級生拿這種東西!

說完,志乃便逕自邁開步伐。

所謂謝禮,難道她聽到剛纔的對話了嗎?

走到這裏還習慣處在明亮陽光下的瞳孔尚未適應這片黑暗。與一直埋伏在這裏的「對手」相比,反應速度明顯不同也是想當然爾的事。

***

「咦?」

「還有,這種時間過去的話就得住一晚,到時候也一樣。」

雖然開啓了開關,但電燈卻依舊沒有點亮的跡象。不管我重覆多少次,室內仍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這當然不是我弄錯開關。不過爲了小心起見,我還是確認了周圍的牆壁,不過還是沒發現其他的開關。

我接過手電筒,然後走了進去。我本來想在比自己公寓還大上三倍的玄關處脫下鞋子,但手電筒照出通往裏面的走廊上頭積滿了厚重灰塵,於是便打消了主意。如果在這種地方脫下鞋子走路,襪子會被弄得骯髒不堪。

朝走廊深處再向前邁進,可以看到正面與左側各有一扇門,右側則有通道向前延伸。

就在此時,從背後忽然傳來喀嘰聲響。以經驗法則瞭解到那是地板受到壓擠所發出的聲響,我回過了頭。

然後又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司機看起來雖然像是開車已經有一段時間的中年大叔,但其實卻是數個月前才轉業的新人。他對路況甚至不熟悉到我以爲他在故意繞路的程度,而且開車技術也很差勁。他不斷突然開動又突然煞車,害得本來就容易暈車的我差點吐了出來。只不過志乃在這種時候看起來一臉沒事就是了。

眼前出現的是,在電影或是戲劇裏看過無數次的熟悉光景。

在還沒理解到那是什麼之前,我就大叫了起來:

「是燈泡壞掉,還是根本就被斷電了……」

順便一提,還外加一條毀損罪。

關於這一點,只要有我在就沒有問題了。

我難以置信的問道,志乃則是乾脆的點了頭。

然而,就在此時——

「隨我使用……」

「志乃!」

「爲什麼?」

事先在容易被侵入的地方,準備容易尋找的地址,然後在那邊迎擊誤以爲假情報就是正確答案而輕易走入陷阱的敵人。的確,這可以說是符合經濟效益的策略。

「不,不是這樣子的。」

然而,明明是陷阱卻沒有半個人的情況更加讓我感到危險。這是錯覺嗎?

沒錯,我聳聳肩。少年克洛斯聞言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她肯說一聲謝謝就算不錯了。像我明明每天做飯給她喫,但她卻連一句謝謝也沒說過耶!我簡直像是公主殿下的奴隸呢!」

「啊……啊啊……原來如此。」

「啊,等一等。」

最後,到達目的地時,夕陽已經西斜。

我將手放上門把,但手中卻沒有傳來預料中喀嚓一聲的堅硬觸感。我輕易地將門把轉動半圈,門便伴隨着略微沉重的手感朝外側被拉了開來。

最起碼的勝利條件當然是平安無事地救出志乃。在最糟的情況下,我並不在乎自己會遭遇到什麼事情。雖然我還不想死,但是隻要能讓她不要受到重傷,或是不要造成會殘留一輩子的傷痕也就夠了。只有這一點,我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它發生。

我壓下對講機的按鈕,叮咚的清脆聲音從家裏傳出。然而,等了兩分鐘左右,卻沒有人來應門。我又按了幾次門鈴,最後甚至用了十六連打的速度猛按,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即使如此,我仍然是不斷地思考着該如何脫出困境。

「也就是說,某人可能已經跟對方有了接觸……」

我看着好像是大理石刻制而成的門牌做了確認。看來他應該是一個人住,因爲門牌上並沒有寫其他人的名字。一個人住在這種房子,是年事已高,還是雙親因爲某種理由不在呢?

抵達橫須賀中央車站後,我立刻尋找公車路線圖。可是,志乃覺得刻意走路找公車坐實在是太麻煩了,於是我們迅速地招了一臺計程車坐了進去。我到底有多久沒坐計程車了啊?至少,計程車與我之間的緣分,淡薄到直至那時我才曉得坐計程車也可以刷卡的程度。

雖然我不瞭解電腦的安全系統,但還是可以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

「這個……」志乃將某物遞給打開門後卻躊躇不前的我。那項物品是極粗的麥克筆大小的手電筒,看情形應該是從包包中拿出來的。不過,志乃當然不可能平常就帶着這種東西走來走去,因此她恐怕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狀況吧。

「……你知道非法入侵這個名詞嗎?」

此時,志乃將金卡交給了我。

我稍微提高警戒,一邊說道。

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我只好依靠着手電筒的燈光前進。從玄關筆直向前方延伸的走廊右側有一條通往二樓的樓梯。從那邊再向前進,於左側處有一扇鑲嵌着皺摺玻璃的門。推開門後,出現在眼前的是客廳,右手邊則是可以看見廚房。這個場所的擺設與樣品屋一樣整齊,也因此感覺不出來有人居住過的氣息。這個事實也能證明此處,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沒有人使用了。

「我有信用卡。」

刻意排除事前準備的防禦手段,是適用於所有場合的陷阱。就心理層面而言,人只要發現防禦特別脆弱之處,就會想從那邊進攻。然而,這種行動卻反而正中防守者的下懷。

「志乃,快逃!」

「咦?你不是她的僕人嗎?」

克洛斯說的事情跟這個例子有相同的道理。

我拾起在地面快速回轉的手電筒,然後舉着它站了起來準備衝向對方。

從抵達的新橫濱車站搭乘JR橫濱線到橫濱車站。接着,再轉乘京急本線快速特急列車前往橫須賀中央車站。所需的時間大約是一小時。即使在車站有稍微迷路,但所花的時間比我想像中還久。

我制止她的行動,然後開始找尋電燈開關。日本的建築物格局大概都差不多,裏面的設備位置也都很像。果不其然,我在玄關一進來的地方就找到了電燈開關。然而當我壓下開關後,立刻明白自己的舉動毫無意義。

面對這個質問,志乃乾脆地點了頭。雖然點了頭,但她仍用視線對我下達「做吧」的命令。也許克洛斯的話沒有錯。她對我的態度簡直跟僕人沒什麼兩樣。

06/

說實話,我是第一次去關東。

像志乃這種小孩子拿着金卡購買前往東京的新幹線車票,而且還要住飯店的話,正常的大人一定都會感到可疑,最後勢必會被問到:「小小姐,你的父母親呢?」

既然如此,只需反過來利用那個破綻就行了。只要刻意製造破綻,讓攻擊者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一點就夠了。這麼一來,只要針對那邊做準備就可以了。如果知道對方會從那邊進攻,就能準備適當的迎擊策略。

還好有跟過來,我鬆了一口氣。

我從建築物的格局做了如此的推論。我跳過了那扇門,卻對該推開正面的門,還是該轉向右邊而感到有些猶豫。

「志乃……?」

事態差到了極點。

雖然我曾經搭過新幹線,不過那是在中學修學旅行時去九州的時候。順帶一提,搬家時是跟行李一起坐在車子裏移動,而且還是從大阪開到博多。跟那比起來,我才深刻體認到新幹線是一種多麼舒適的交通工具。

「你該不會想現在去吧?」

「可以,隨你使用。」

「可是,感覺還真是有趣呢!我也可以跟着去嗎——什麼呀,已經走掉了啊!這算哪門子的道謝啊!那是真心感謝的態度嗎?」

志乃目不轉睛地盯着積着灰塵的走廊。我確認了周圍是否有任何異狀,然而卻沒發現那邊有任何東西。感到懷疑的我再次叫喚志乃,但她卻沒有回答,而是一臉沒事的踏出了腳步。

太快了。不,不對。是我的反應太慢了。

從聲調以及拘束志乃的手臂來判斷,對方是一名女性。雖然連一瞬間都沒有看到臉龐,但至少這點應該不會有錯纔是。對方是年輕人。就算並非少女,年紀也應該跟我差不多。

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性別或其年齡並非是重要的問題。如果把它當成是某種希望指標這個問題暫且不管,實際上我在現今的情勢下能夠辦得到的事情極爲有限。對方是女性的話,我在體力上當然是佔了優勢。但是,在志乃被刀鋒牢牢抵住的情形下,輕舉妄動飛撲過去說不定會讓她受傷。

事到如今,我才深深地體會到鴻池學姊的精明。

那個時候——懲戒強暴犯們的罪行之際,我還覺得她的武裝太過誇張。看到絕非尋常的武裝時,說實話,我覺得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我錯了。

外行人之間的體能競爭哪談得上是半斤八兩,簡直可說是毫無意義可言。以這種方法無法守護任何事物,無法守護她。

現在的我,想要有比那時更強大的武裝。

「不要做傻事,快放開她!」

「傻事?所謂傻事指的是什麼啊?」

女子以嘲諷的語氣說道:

「是說把這個小女孩的耳朵切下來?還是鼻子?不不不,一定是指眼睛囉?你想要我刺穿她的眼睛吧?」

「咕……」

我無法從聲音中判斷對方是不是在開玩笑。正因如此,聽在我耳中彷彿全是在說真的。

「你到底是誰……」

「哎呀?不知道我是誰,居然還能夠找到這裏來?不會有這種事吧。你應該知道我是誰纔對哦。」

雖然看不見對方的狡猾笑容,但明確含帶着嘲笑意味的語調讓我感到憤怒異常。世上確實有把人當白癡要的人存在。雖然我在截至目前爲止的人生中也碰過好幾次這種情形,但這個傢伙卻是其中的極限。

即使如此,我還是能夠理解她的話意。

她在這裏。她在這裏等待着。那麼,答案僅有一個。

「那個網站的管理員。」

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女子歇斯底里的聲音,讓我的臉唰的一聲蒼白了起來。

我屏住了呼吸。

「不會有後遺症的。」

的確,自殺或許是一件很蠢的事,或許是一件錯事。對於做出那種事情的懦弱人們,也許我們只能搖頭嘆息。然而,就算如此,他們也不應該受到某人愚弄。

當她說完的瞬間,黑暗中爆出了青白色的火光。

「如果不開玩笑,人生不是就會很無趣嗎?」即便如此,女子仍未停止嘲諷:「就跟骨牌一樣啦!我只需好好的從後面推一把,之後就會有一堆白癡任意死去。所以啊,唉,你也要死在這裏哦。」

「咦?」

「啥?」

當我察覺這道聲音是志乃發出的時候,實在是難以相信這個事實。

說罷,志乃便保持靜默,就像是在表示到此爲止似地。

體內湧起心臟被利爪撕裂般的怪異感覺。

「怎麼會有這種事——」

「你是惡魔嗎……」

「不是的。」

但她,卻爲了自己的目的而利用了他們。

所以,她理所當然似地宣誓道:

因爲,不管是誰,都跟他們一樣。不論是誰,都擁有相同的脆弱。戰勝或是敗給軟弱並非重點所在。他們只不過是對這些狀況反應過度罷了。因爲,大家都懷抱着相同的痛苦。

心臟——不,靈魂倏地一震。

但是,那道聲音卻立刻轉變爲銀鈐般清脆的響聲:

「那麼,就讓我來回答你剛纔的問題吧。我爲了傳達他們的留言,才把你叫了出來。」

「你一開始以爲『他』是克洛斯吧?爲了殺害唯一存活下來,且有可能揭發自己犯罪行爲的他,你才埋伏在這裏的對吧?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克洛斯不在這裏。他的用途只是在於引誘你出現而已。」

「所以,你才用克洛斯的名字尋找我嗎?在登錄檔中到處留下痕跡……就是爲了要等待我發現嗎?」

「呃……那個是電擊器嗎?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你總是帶着這傢伙走來走去嗎?」

「殺人犯……?」

現在不應該諷刺對方說:「你的年紀還算女孩子嗎?」無法跟上情況的演變因而亂成一團的腦袋,正在思考着這種雜七雜八的事情。

確實,他們企圖自殺。事實上,他們也是自己刺死了自己。這種舉動可以說是愚蠢至極又荒謬可笑。

「真是無聊的鬧劇。」

「沒錯。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情況,但是從剛纔的發言中,可以推斷她與被害者有某種程度的關係。總之,她是在突發狀況下殺了人。她被迫要掩蔽自己殺人的真相,因此才慫恿那些人在相同的情況下自殺。如果這個案件被當成是自殺案,那麼她在相同狀態下所犯下的罪行,也有可能會被當作是自殺案處理。事實上,警察也開始發現這兩個案件有相似之處,這裏面恐怕還動了其他的手腳吧。如果讓事態就這樣發展下去,她的殺人罪行將會遭到埋葬吧。」

「你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殺人犯而已。」

我一時愕然,耳中傳入只能以「呀耶」或是「咕呃」之類來形容的奇怪聲響,接着傳出的就是重物倒在地上的趴噠聲。

「在回答問題前,我有話想要問你。你是怎麼說服他們的?」

只不過,她的解說實在是太簡明扼要了。

但是。

「先不提這個了。剛纔你說的那番話,我完全聽不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欺騙了他們,利用他們的生命保護自己。

她的音色既高昂又漂亮,甚至完美到可以加入任何合唱團的程度——事實上,她在更小的時候似乎也學過聲樂——然而,令我驚訝的並非是聲音居然能低沉變質至這般境界。

「這種事……實在太簡單了。我是哭着拜託他們的。滿臉淚水的說:『請幫幫我吧。』那些傢伙可是像白癡一樣輕易地答應了我的要求呢。呵,反正他們也是想說馬上就要死了,在人生的最後一幕做件好事可以上天堂吧?」

「然而,我對這種事一點興趣也沒有。已經無所謂了。」

如果是爲了她——

「……DeadEndple。」

聲音,突如其來地降臨在黑暗之中。

請你不要再講話了,志乃。

然而,我的願望並沒有傳達到她的心中。不,就算傳達過去,她也會選擇無視吧。她就是那種平時一聲不吭,但只要有話絕不會憋在心裏的類型。

本來我是應該高興纔對吧。因爲看到她表現出情感,就算只是一點點也好,這就是我最大的心願。

這肯定是我不曾聽過的聲音。

在卡拉OK包廂裏發生的七人命案。一個月前,也同樣在卡拉OK裏死了一名男性。那個案件雖然在事發之後一時造成話題,但卻被之後發生更令人震驚的七人死亡案件給完全掩蓋,至今只能被當成附屬案件在新聞中登場。

可是,這卻不是現在最要緊的事。

「咦……?」

「住口!」

然而,在這種狀況下——結果,我連一點忙也沒有幫上——我完全無法責備她,只好將話題轉開:

「不,不對。我不是克洛斯。」

然而,這樣的他們也是生命。到逝去的最後一瞬間爲止,他們仍是尊貴的生命。

「…………」

現在重要的事情是,那名女性倒在那裏的事實與志乃掌中握着的黑色物體。與鈔票大小相近的某物,似乎無法完全納入她小小的手心。

「當然有啊!啊……啊,人類真是可愛呢,居然會輕易地被我的虛假眼淚給騙過去。因爲過程太過順利,還讓我小小地高興了一下哦!我雖然老是被騙,但是當我站在騙子的立場之後,才真正明白了一切。原來,騙人的感覺是這麼舒暢呢!」

可是,爲何我初次聽見她真正的聲音時,裏面卻偏偏帶着明確的侮蔑意味?

我——非救志乃不可。

不管怎麼想,這種計劃都太亂來了。就結果而言,確實正如這名女子所預料的一樣。雖然我不認爲警察會愚蠢到這種地步,然而現在原本互不相關的兩件事已被視爲有所牽連,再過不久也許真的會被當作單純的自殺案件也說不定。

「你還沒有搞清楚那句話真正的含意呢!做這種無意義之舉、曝露不值半文的卑下自我,以嘲笑他人來維護本身存在的無聊生命。」

志乃明顯地露出一副「非說不可嗎?」的麻煩表情,而我當然點了頭表示「不說不行」。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跟白癡一樣嘛!」

「別……別開玩笑了!」

女子以高傲自大的語氣自我陶醉似地說道。

「這種事——」

「……重點是,他們爲什麼選擇了那種死法。他們沒有必要選擇那種自殺的方式。他們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死得掉,不管用何種方式都能成功自殺。這跟在DeadEndple名義下死去的少女相同。對他們而言,選擇死亡方式是一件最沒意義的事。既然如此,我們就應該從某人指定了這種死法的方向去思考。然而,這世上幾乎沒人有提出這種指示的必要。唯一可能的結果便是,某人發現他們有在卡拉OK包廂裏完成可疑死法,之後再被認定僅是單純自殺的價值。而這個人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在跟他們相同情況下殺死人的兇手。」

「至於死法嘛……對了。用力撞牆如何?就是一直撞到死爲止。這不是一種很迷人的瘋狂死法嗎?」

她的絕美天籟不論何時均不帶有任何情感,而是如同機械般的合成音樂,毫無任何感動。不論吟唱多麼歡愉的樂曲、悲泣多麼哀傷的曲調,聽起來都只是空氣振動般的平板音調。就算外行如我也知道,她的聲音中有着絕對無法加入任何合唱團的致命冷酷。

「啊,對不起對不起。」

志乃意義不明的否定讓我心生疑惑。爲什麼克洛斯的名字會在這裏出現呢?女子口中「到底是怎麼回事!」的吼叫聲,應該是我的臺詞纔對。

相對於女子以恍惚的語氣所做的回答,志乃的聲音在不知不覺間又恢復了平時的冷淡,就像是已經對這名女子的存在感到厭倦般。

「他們知道DeadEndple的真正含義,因此才留下這句話做爲遺言——」

「那麼,爲什麼……」

「是這樣嗎?」

「是的。我就是『DeadEndple』的支配者。引導人步入正確死亡之途的死神。所有迷失羔羊的救世主。存在於生死間隙之人。」

「沒錯。」

「難道,你是……」

「咦——?」

就算如此,這仍是最過分——也是最差勁的計劃。

「你對那件事一點感想也沒有嗎?」

我在一瞬間還無法分辨是誰的聲音。有如地底深處傳來的大地脈動般,又彷彿是迴響在蔚藍天際的悶雷似地低沉、陰暗、苦悶、笨重,宛如永凍土的冰冷聲音。

「留言?什麼東西啊?」

志乃沒有回答我的質問,而是以一副難以相信她是小學生的冷淡表情,將電擊器再次壓向在地板蠕動掙扎的女子。雖然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但是看她軀體激烈痙攣的樣子,造成的衝擊勢必不小吧。女子似乎就這樣失去意識,完全進入了沉默狀態。

我一定要保護她。

「死神?救世主?沒有這種事啦!我只是想看看那些尋求白癡死法之人的真正死相的一個極其普通的女孩子啦!」

「那麼,這個人就是犯人囉?」

我正準備要接着說「我纔不會這麼做!」的時候——

充滿嘲笑的聲音,讓我在剎那間感到頭腦一片空白的錯覺。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她就是應該在卡拉OK包廂裏自殺的九人之一。她去了集合場所,卻又是唯一存活下來的人,也是讓他們選擇這種死法的兇手。」

被斥責之後,我立刻將手電筒往下照。此時,在光線末端有一個人倒臥在那邊。剛纔沒有看得很清楚,但對方是一名相當年輕的女性。雖然不是十多歲的少女,卻也還沒有到接近三十歲的年紀。

「是嗎……」

「你照做的話,我就放了這孩子。」

「什——」

然而,現在的聲音中卻有着她欠缺的感情碎片存在。

「唉,你們不這樣想嗎?那些傢伙真的是一羣白癡到不行的人吶!因爲只要製造一些能輕易死去的理由,他們就會像笨蛋似的一個個跳進死亡的深淵。」

「你所抵達的終點是絕對的死路。」

不是那個問題啦!

雖然我因爲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呆立在原地,但當思考迴路緩慢地追上現實狀況後,我慌張的拾起手電筒向志乃走去。

「他們發現了她的企圖。」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我還沒思考出答案的時候,志乃就已經繼續解說下去了。

當然,我無法信任她的這番話。她絕對不可能真心對死去的我守信的。

「你在說什麼啊,小鬼頭給我閉嘴。」

「咦……?」

「……很刺眼。」

「相同的情況……啊!難道是一個月前發生的那件事嗎?」

***

好不容易纔保住了「他」的性命。

這個事實讓志乃在心中安心的嘆了一口氣。雖然她不認爲有某人潛伏在暗處是件危險的事,但卻沒有想到會連累到「他」。自己的預測仍舊不準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將已昏死過去的女子丟在一旁,兩人一起上了二樓。剛纔的女性一定是從這裏潛入的吧。從玄關積滿灰塵的客觀事實來看,她應該是由某處侵入二樓,然後埋伏在那邊等待「克洛斯」的到來。一步步登上留有女性足跡的階梯,後面跟着的是尚未理解志乃的回答而滿臉不悅的「他」。藉着「他」手中的手電筒燈光,她邁開了步伐。

上了二樓後有四間房間,看起來雖然是各自獨立的寢室,卻完全沒有人類的氣息存在。打開最接近的門一看,只見窗簾在滿是塵埃的房間中緩緩搖動。看來,這裏便是那名女子侵入的路徑。然而,除此之外並沒有任何值得觀察的事物。雖然繞了一圈確認了所有房間的內部情形,但無論何處均沒有人居住過的痕跡。衣服與生活用品均保持着最後一次被使用過的狀態,根本看不出最近有被用過的跡象。

「沒有半個人在呢……」

兩人一起回到了一樓。

途中,志乃偶然發現立在窗邊的照片,停下了腳步。

照片中有着父母與他們的兒子。這張照片是在某處公園裏拍的,背景中有着草坪與花圃,前方是三十多歲的夫婦與充滿活力比着勝利姿勢的少年。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老照片了吧。照片中的影像,也許就是市井垣忍在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前曾經幸福過的殘影。

志乃凝視了那張照片一會兒,然後終於移開視線再次邁開步伐。

兩人來到了一樓。一樓的客廳與飯廳已經確認完畢,另外也確認了浴室跟廁所的狀態。然而無論何處,都沒有使用過的跡象。打掃乾淨後就沒再使用過的廚房沒有任何生鮮垃圾,而冰箱裏面也空到像是擺在店面販賣的新機器一樣。

志乃原本就有這種預感了。

不,應該說是確信纔對。

市井垣忍,大概已經——

走出廚房後,發現走廊深處有另一道門。兩人已大致確認了一般住宅會用到的所有設備,想不到還會發現新的房間,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緩緩推開門後,在發出嘰嘎響聲的門對側,有着一條通住下方的樓梯。看來那裏是一間地下室。最近蓋的房子裏,有地下室的存在並非是什麼稀奇的事。

也許是因爲打開門後造成對流的緣故,空氣裏飄來一股說不出感覺的黴氣。

「怎麼辦?要下去嗎?」

面對「他」的問題,她理所當然的點了頭表示肯定。

連已開始習慣黑暗的眼瞳都會看不清楚的樓梯間,再加上狹窄陡急的階梯,讓志乃差點就跌了下去。她緊緊握住走在前方的「他」,慢慢地走了下去。

他的意志早已飛出生死迷宮,不再有任何人能夠加以消滅。

只要背離生命即可。

人格與尊嚴都不會受到污衊。

是溝通的斷絕?

「他已經超越了盡頭。」

曾經有相信砍掉人頭並讓它曝露野外就能眨抑人格的時代。科技昌明,不僅僅只是肉體,連設計藍圖都已唾手可得的現代,都不允許有人做出污辱屍體的行爲。

自己已經不存在於這裏的事實。

一階又一階,有如要將它踩壞似地往上爬。

不管肉體遭受何種損傷,

如果沒有肉體,就無法展開思考。

他死掉後,到底經過了多少時間?腐爛階段早已過去,如今那副軀體幾乎已化爲一具乾燥的枯骨。

這或許是他最後所留下的防禦手段吧!

至少,

「……盡頭?」

在幽暗階梯的上方,明明沒有事物在等待。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意義,

「可是……可是,這個理論並不正確。這種狀態確實不能稱作活着,或許也可以說是不會死亡。但是,這樣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嘛。這隻能說是流傳在網路上的……情報罷了。」

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太簡單了。

究竟這有什麼意義,連志乃也不曉得。

抑或是,

所以人類重視肉體。

志乃沒有回答微微顫抖的「他」,而是移動滑鼠將螢幕保護程式解除並切換至正常畫面。

溝通、

如果沒有肉體,就無法生產及消耗能量。

DeadEndple。

要肯定它也很容易。

放棄防禦,

在人類歷史仍存在的那一刻前——

肉體有其極限,無法避免逝去。

尊嚴,

既然有人會對這句話產生共鳴,就會有人覺得反感吧。

這裏只剩廢棄空殼的真實。

他們相信,破壞即是勝利。

只要消滅守護這些事物的必要性就可以了。

然而,這些全是形而下的問題。

「肉體已經死去,但這並非重點。請你不要誤解也不要弄錯。肉體只是防護障壁,僅是某種安全停止機制的發想。最初,就準備好最容易受到破壞之物,藉此來守護最重要的部分。就是爲了要保護最重要的人格與尊嚴,肉體纔有存在的必要。」

幾千年。

換句話說,就是爲了安全性而故意將大廳空出來一樣,事先準備好那些容易壞掉,或是損壞也無所謂的東西來引開侵入者目光。

肉體的問題。

如果沒有肉體,就無法進行溝通。

有限之生,

可是,大多數人並不瞭解這一點,只是一味地沉醉在破壞肉體的滿足之中。

支倉志乃思考着。

那意志仍會永遠流傳下去。

只要捨棄那些東西,

沒有形態、

要否定它很容易,

肉體,總有腐朽的一日。

市井垣忍恐怕也想讓人看到吧。

所以它會殘存下來。

如同宗教一般。

讓自己如同生鮮垃圾般被燒去就行了。

何種狀態可稱爲死亡?

DeadEndple。

志乃轉過身子,接着踏上了昏暗的階梯。

抑或是能量的消滅?

幾百年。

椅子上面坐的是以前被稱爲人,現在則不是人類的某種物體。

什麼都沒有留下。

這裏的大小有六張榻榻米左右吧。雖然跟「他」的公寓差不多大,但由於空蕩蕩的沒有擺什麼東西,因此感覺起來空間要寬了一些。房間裏的東西不多,只有電腦與放置在其下方的桌子,再過來就是椅子了。

思考、

「這就跟神祗相同。雖然沒有形體,卻能確實被人們所認知。雖然聽不着也摸不到,肉體也不復存在,但人類卻從數千年前就信仰着他所留下的話語。正因爲沒有形體,所以也沒有任何人能夠破壞。」

「肉體既不生存,當然也就不會死去。這就是他的目的?怎麼會有這種事……」

信仰死亡便是征服。

就算肉體死亡,

那麼,只要捨去肉體就行了。

只要拋去最重要的事物,

就某種層面而言,是生之證據。

人格、

理解,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交流。

抵達地下室後,來到的是一間光線昏暗的陰溼房間。

只需超脫生命即可。

宛如緊握掌中的砂,不停由指縫中流失。

軟軟地垂在一旁,就像是掛在椅子上的四肢,殘留脊椎間隙的乾燥碎肉。頭蓋骨雖然裸露而出,但那對大空洞卻仍然凝視着螢幕。

能量,

只要成爲屍體,

然而,這種行爲根本無法傷害任何人。

沒有需要守護之物。

像文化似地。

然而,志乃恐怕認爲連是否認同都毫無意義吧。

「這就是真正的網站管理人?」

成爲無限。

所以鴻池綺羅拉與克洛斯所說的「帶有宗教意味」的批評,實在是太正確了。

志乃繼續移動着滑鼠,確認硬碟裏的資料。然而,除了瀏覽器以及寫有個人情報的備忘錄外,幾乎所有的應用程式都被栘除了。顯示可用空間的圖表上染上了整片嫣紫。

「回去吧,這裏什麼都沒有了。」

有如鐵生鏽般,不斷改變。

即便形體損毀,

就讓人格與尊嚴一同在火焰中燒盡吧!

這是某種狂信集團。

產生了它便是最重要之物的錯覺。

死,究竟爲何物?

出現在螢幕上的是「DeadEndple」的網站。這恐怕是現在已被勒令刪除的原始網頁吧。就網頁內容來判斷,應該不會有錯。

都只不過是防禦工具。

只是殘留下意志。

特化攻擊能力就夠了。

自己的人格與尊嚴將如何被使用——也許是渴望自我被理解的辯護。

可是,

「有沒有錯或是有沒有意義,只不過是主觀認定的問題。而且這種主觀意識或人格,還有在它們之前稱爲意志的存在,至今已傳播到了世上每個角落。與某人互相連繫,被理解、被拒絕,永遠不會消失。」

思考迴路的停止?

「就是隻要活着,必然得面對死亡的矛盾,以及肉體不受意願控制而變化的事實。他,應該無法容忍不斷朝死亡邁進的生命吧!」

「雖然只是情報,但是我認爲這是正確的思考方向。他一定想成爲情報吧!沒有形體,不會變化,只是被他人接受、被排斥、被當作愚蠢理念嘲笑、被當作神尊崇,成爲存在於真實與虛幻的夾縫中,那名爲意志的符號。而且,這恐怕也是世上唯一不需要他人理解的『絕對自我』。」

幾萬年。

然後,志乃已經看到了。

她看過,也接受了。

所以,這裏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存在了。

「捨去人格與尊嚴,不求理解的存在便是『絕對意志』?這就是超越死亡彼岸的永遠?」

「…………」

「可是我認爲,這實在是太悲哀了。」

爬上樓梯後,「他」說了這樣的話。

支倉志乃體內所有的部分,幾乎都反對這個見解。

根本沒有所謂的悲傷。

這種感情,到頭來不過是忽視市井垣忍的人格罷了。

只是無視他的尊嚴,將自己覺得是正確的想法硬塞過去的自我本位。

就像大人教育小孩一樣。

這是踐踏他人尊嚴的行爲。

這種事情,明明只是幻想。

明明只是不緊緊抓住這種幻想,就無法維持下去的社會自我。

然而……

只有一人。

蹲在許多的志乃的中心,只有小小的「志乃」同意這件事。

只有在那裏的小小「自我」,才知道「他」所說的話是真實的。

遠在最初的最初。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在出生前便誕生的黑色靈魂。然而,在那之中卻閃着微微光輝。如同無垠沙漠中沉眠的一小塊寶石般,不會消失的小傷疤。

舉例來說,如同志乃把燒賣上的青豌豆一顆顆仔細挑掉似的將不純物排除,那麼殘留下來的會是什麼?也許就像她所說的一樣,留下來的將會是那些精神或是人格之類的無形之物吧!

志乃的臉龐轉了過來。

我覺得,這樣自然多了。

輕易地就能握入掌心的小手,只要施加一點力道似乎就會損壞,就會有如初降的細雪般融化消失。

大概是因爲太暗的關係吧,她想。

想變成鳥兒飛出去嗎?

漸漸成長的身體。

就算他說那只是可以燒燬拋棄的無意義之物。

雖然聽起來像是夢話,但這兩種情形卻又奇妙的吻合。

我不曉得。

看見手電筒的光芒。

然而,現在的自己不是終點。

本來,珍惜肉體的目的便是爲了生存。如果一心尋死,就算捨去軀體也無所謂。放棄身爲有限存在的生物所擁有的「生」,無限地留下身爲人類的「自我」。基於這種思考模式,生物性的「死」也許真的無關痛癢。

她選擇了這種想法。

就算她說那只是可以捨棄丟掉的飄渺幻想。

寂寞心緒已經消失。

正因其無形,才能不斷地殘留。只要是物質,必然無法迴避崩壞命運。人格與尊嚴無法留住,因爲它無法被感受。意義無法留下,因爲所有的事態現象必定會化爲形骸轉爲空洞。

她什麼都沒做,只是將身軀靠在扶手上方。

在街頭遊蕩的我一邊被飄散四周的美味香氣引誘,同時儘可能尋找着消費低廉的店家。就算是我,也不好意思連中餐的錢都用志乃的信用卡支付。我從自己的帳戶中提領出那若有似無的存款——因爲銀行不同,還被扣了跨行手續費!——準備請志乃喫飯,一邊想着打腫臉充胖子的俗語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

也許只是邁向死亡的過程。

這些本來都是人活到盡頭所遺留下的事物。達成豐功偉業之人所說過的話被當作名言佳句流傳後世,而封存於裏頭的意志則被當世之人所承襲接受。

明明這麼近。

總是在那邊。

我們坐進了飄着中華料理店特有油煙味的店內角落包廂。當然,這是爲了非角落不坐的神祕少女——支倉志乃小姐所做的體貼之舉。

沒有一件事是我所知道的。

然而,就算如此,我還是覺得他們不應該自殺。

雖然是亂七八糟的想法,但事實上利用現今的網路技術並非不可能達成。

來到這條不知名的街上,應該有一點累了吧。

但是,我卻不這麼想。就算被排除,那些東西仍有意義存在。就像燒賣上的青豌豆可以點綴色彩一般,人類也有人類的色彩。

不可視。

僅僅是發生在一瞬間的現象。

一邊看着那副姿態,我腦中想着。

心也會隨着身體一起成長。

我所期望的普通生活方式,也許反倒會造成她的痛苦。

下個剎那,她的瞳孔再次探向遙遠的地平線。

你到底想去哪兒?

不論何時,她的眼瞳中總是映照不出任何事物。就算面向着我,那道視線也是穿透我而凝視着遠方。當然,我明明知道並沒有這回事,卻無法停止這樣的錯覺產生。

可以讓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有機會能成爲神,而且還能縮短歷程。

雖然已進入到第二性徵出現的時期,但距離成熟女性仍有一段遙遠距離的身軀,完全不像小學生,如人偶般的雪白肌膚與佔去眼睛大部分面積的黑色眼瞳,再加上超現實的長黑髮等要素,有時甚至會讓人產生她並非血肉之軀的錯覺——正因如此,我總會產生她有一天會突然消失的錯覺。

你到底在尋求什麼?

在盡頭處,又有什麼在等待着你?

這正是他們的心願吧!換言之,他們只是想將「自我」這確然存在的部分留在這世上罷了。也許,他們只是想在萬物均會毀損、改變的世界裏,將存在於此的「自我」封存到現在這一瞬間,而不是久遠不可期的未來。

對她而言,說不定這種生活方式比較幸福。

「志乃……」

舉例來說。

今天的她更沉默了。

是那些人到底在思考些什麼的意志殘滓。

所以,他們最終也許只是想抄捷徑縮短到達這種境界的過程吧!

如果有一天能超越的話,那該有多好。

一定有價值的。

至今爲此,人類一直是憑藉着紙張來傳遞情報。在更久遠的時代裏,則是靠着口耳相傳的方式。這是要花上許多時間的行爲。就如同志乃不知在何時曾說過的話一樣,紙張媒介的情報傳遞速度對身爲有限存在的人類而言有着致命性的遲緩。

有許多宗教、許多話語、以及許多意志殘留在世上。

可是——即便如此。

多麼細小的手啊!

或是在尋找拯救自己的白馬王子?

可是……即使如此。對我來說,這些仍然是極爲重要的存在。

爲何要尋求對自己來說負荷過重的真實呢?

然而使用網路,就可以將情報在瞬間傳遞給世界各個角落的人們,能夠一次將資訊傳達給多數人。

轉過了頭。

***

剎那間,自己想伸手握住那隻手……結果卻打消了主意。

當自己發現這種感覺時,視線擅自追上了「他」的身影。

雖然有些猶豫,但我還是跟前來點餐的店員叫了飲茶組合。因爲待會兒回去大阪時還得走上一段路,所以我認爲不要喫太多食物比較好,而志乃對我的決定也沒有表示什麼意見。

抵達旅館的我們在一樓的餐廳喫完晚飯後,因爲覺得疲憊不堪,所以立刻就墜入了夢鄉。許久不曾碰到的牀雖然柔軟舒適,但因爲太柔軟反而肩膀都僵硬了起來。

離開市井垣忍的家之後,我們就這樣朝預約好的橫濱某旅館前進。我們大致上將他的死亡與那名女性的存在通報了警方。特地來到橫濱的我們不想被捲入麻煩之中,因此匿名報了警,當然也沒有說出詳情。就算想說,一定也說不清吧。不過,這應該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啦!一名連姓名也不知道的男性死亡事件以殺人案做終結,而令人費解的七人血案則是以自殺結案,這麼一來所有事件都可以順利閉幕了。只不過,位居事件中心的市井垣忍傳奇今後仍會延續下去就是了。

或許她真心盼望去我絕對無法碰觸、又高又遠的某處展開旅程。

雖然我認爲這是一種「因爲討厭有一天會死去,倒不如現在就去死……」的想法,但又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跨過那一道牆後,或許我們就能首次成爲真正的「家族」。

之後,我們在中華街喫了午餐。雖然我覺得來到橫濱一定要喫中華料理的想法根本沒經過大腦思考,但話又說回來,期待不常旅行的外行人規劃出專家行程,也會造成我的困擾。

然後,應該珍惜那段過程與得到之物。

黑色眼瞳中映照着我的身影。

不管現在多麼愛戀,無論現在多麼憎惡,我們都應該對改變的歷程——能夠改變的能力感到幸福。

突然,一陣寂寥倏地湧上心田。

望着我。

冰之斷絕。

「他」就站在旁邊。

送過來的是可愛的迷你蒸籠,裏面有煎餃與燒賣等五顏六色的美味點心。

尋求着不存在於這裏的某處。

想被王子拯救去別的國度嗎?

我找到的是位於中華街角落一間看起來很平民——講難聽一點就是看起來既廉價又骯髒——的中華料理店。幸好我們不用排隊就順利地進入店裏,不知道是因爲還沒到中午的用餐時刻抑或是平常就沒什麼客人。

這就是那些人曾經存活過的證據。

支倉志乃。我可愛妹妹……一般的存在。不巧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她也不會叫我哥哥。話說回來,我連她是怎麼看待我的都不曉得。

有如天經地義似地,

說不定他們對「生命」比任何人都還要執着。截至目前爲止讓許多人尋求、挑戰、敗北而歸的永遠生命,其中的一種形式說不定就在這種理念的彼岸。

隔天,因爲難得來到橫濱,所以我們就觀光了一下。話雖如此,由於沒有什麼時間也沒有錢,因此只有去海邊看看世界上最高的燈塔而已。

不管什麼時候,「他」都在那邊。

說不定,這些真的是無用之物吧!它總有一天會消失,化爲虛無。只要死亡,一切都將劃下句點。就算比別人裝飾得再漂亮,到頭來仍是歸於黃土。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到最後也許根本不在肉體上。

只能感覺。

他們大概是想先取得結果吧。

她仍然沒有揮開握緊的手。

雖然覺得志乃最初興趣缺缺,但她如同雕像般凝神注視港口景緻的模樣,看上去似乎很中意展望臺視野。

明明就在我身邊。

感到不安的我握住了她的手。

無需找尋,從以前便一直在那兒。

我們無言的喫着東西。

然而,只有意志能夠持續留存着。許多人曾希望的生活態度,至今仍確實存在於活着的人們心中。這些意志也許會在人心中不斷地改變抑或是遭受排斥摒除,然而,它仍確實的遺留了下來。

不,還是想起了昨天發生的事呢?

不會以現在的自己做結束。

我們之間有着比年齡或性別更加高聳的牆壁。

說不定,她想變成鳥兒呢。

身軀明明如此幼小,爲何要追尋人類的死亡呢?

07/

DeadEndple。到現在,我仍然不明瞭它的意義爲何。

無需如同兩千年前的救世主與其信徒一般花費久遠光陰佈教。現今只須一瞬間,數千數萬人就可以直接連結該人的意志。

譬如。

重視某人的心情。

愛上某人的心情。

溫柔的心情。

溫暖的心情。

高興的心情。

悲傷的心情。

後悔的心情。

痛苦的心情。

我不覺得這些事物沒有任何意義。

也許它們無法被留住。

只要一死,也許就會隨風而逝。

即便如此,我仍是想將這些感情傳遞給你。

在最後,就算是微不足道也無所謂,我想讓這些情感留在你心底。我希望這些情感能成爲你的意志。

我還是希望你能成爲一個溫柔的人,希望你能夠幸福。就算只是一個普通的大人也無所謂,希望你能夠露出笑臉。就算哭泣、就算生氣都沒關係。鬧脾氣、要任性,讓我困擾也可以。我希望你能因爲人的死亡而落淚,害怕殺人事件,照本宣科說出「不行自殺」的話。

這些盼望雖是我的傲慢,卻也是最真摯的心願。

所以,你應該要活下去。

「唉,志乃。」

「……幹嘛?」

「我剛纔想到了一句非常俏皮的話呢。啊啊,這麼一說,志乃也是呢。」

她鮮少做出這種未經計算、與年齡相當的孩子氣神態,不知怎地我竟然高興了起來。

「因爲,你看嘛……Dead『End』(注:End在日文發音中與青豌豆相近。)ple。」

也許是搞不懂話意吧,志乃可愛的歪着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得意忘形的我,指着在桌上盤子裏滾動的青豌豆說道:

這一天,已經兩百九十九連敗的「讓志乃發笑大作戰」,正式突破了三百連敗的大關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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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1 黑魂少女

  1. 01插圖
  2. 02承前 Hello World
  3. 03有限 Dead End Complex Ⅰ
  4. 04吸血 Dracula Syndrome
  5. 05無限 Dead End Complex Ⅱ正在閱讀
  6. 06後記

第二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2 愛麗絲的搖籃曲

  1. 01插圖
  2. 02承前-Hello World Ⅱ
  3. 03惡夢-Baddays,Goodbye!Ⅰ
  4. 04微笑-I know everything
  5. 05斷罪-Bad days,Good bye! Ⅱ
  6. 06後記

第三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3 天使與惡魔

  1. 01插圖
  2. 02承前—Hello World Ⅲ
  3. 03天使—my believe,your believe
  4. 04中場休息—an intermission
  5. 05惡魔—your name,my name
  6. 06後記

第四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4 愛的證明

  1. 01插圖
  2. 02承前-Hello World Ⅳ
  3. 03後記

第五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5 詛咒暗藏於五個墓穴

  1. 01插圖
  2. 02承前-Hello World Ⅴ-
  3. 03咒怨-LOVE OVER-
  4. 04中場休息—a break—
  5. 05咒縛-LOVE MORE-
  6. 06後記

第六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6 支倉志乃的敗北

  1. 01插圖
  2. 02承前 -Hello World Ⅵ-
  3. 03紅S -REDRUM-
  4. 04後記

第七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7 夢的盡頭

  1. 01插圖
  2. 0200/
  3. 03灰S—Cinderella Fiction—
  4. 04後記

第八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8 天空色的未來圖

  1. 01插圖
  2. 0200/
  3. 03青S—Families
  4. 04後記

第九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9 來自過去的邀請函

  1. 0100/
  2. 02橙S—Immortals bullet
  3. 03後記

第十卷SHI-NO 黑魂少女 SHI-NO 10 你的笑容

  1. 01插圖
  2. 02黑S-SHI-NO
  3. 03終幕-Hello New World!
  4. 04後記

第十一卷SHI-NO 黑魂少女 短篇

  1. 01SHI-NO+幽靈
  2. 02箱庭
  3. 03SHINO-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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