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但見櫻花開 令人思往事
《結城友奈是勇者》 · タカヒロ · 1.2萬 字

翻譯:村哥 奈何 卜又卜 星喵醬 巨大橘子 八重木綿樹 南條家のネコ
修圖/嵌字:巨大橘子
校對:jack2002s
這時,燕子回到王子身旁。「你現在瞎了,」燕子說,「我要永遠陪着你。」
「不,小燕子,」可憐的王子說,「你得到埃及去。」
——奧斯卡·王爾德《幸福的王子》
能聽到四周人們的喧鬧聲。
我應該是突然趴在了地上,但身體卻毫無知覺。
在逐漸昏暗的視野中,能看到向四面流淌的暗紅色液體。
意識倒是意想不到的清晰。
——誒?這可不好玩吧?
我這樣想到。
我本以爲只要行常人所不行就能獲得快感……但看來並不是這樣。
想起來小時候,騙朋友們超過門禁時間,被髮了火的事。
我——
那個時候並沒有想要讓她們生氣。
× × ×
這輛巴士不會到安全的地方去。
聽到我着這句話,車裏頓時吵了起來。有的人呆若木雞,也有的人一臉驚訝,還有人漲紅了臉——反應各式各樣。
「你……你正在說什麼呀,久美子!?」
友奈向我逼問道。
「友奈,你會怎麼做?正因爲不知道你會做出什麼反應,這纔有趣。是用能夠葬送怪物的力量將與普通人無異的我碾壓呢,還是說,依舊對普通人下不去手呢?」
「嗚……」
友奈一臉茫然。
「就算我爲了不到達四國而不斷繞着沒必要的遠路,也沒有人察覺到。要是我真的想去四國的話,你們大概半天就能到了吧。」
「我和……阿友還有久美子不一樣,很普通……這我也是知道的啊!也沒有能面對怪物的力量……」
「誒?」
「…………」
我抓住她的手腕,向背後別去。茉莉的關節發出了咯吱聲。
「那雙能粉碎怪物的拳頭,對普通人哪怕只是輕擦一下可能就會致命哦。人體會被破壞得一塌糊塗,變成慘不忍睹的肉塊哦?殺人很可怕嗎,友奈?」
但友奈失語的時間並不久。她馬上就恢復了過來,臉上再次浮現出了聖人般的人性。
「……我明白了。可能……會讓你喫點苦頭。」
我把手裏的煙拋開,重心放低,側身擺起架勢來。
「好了,回巴士上吧。和我一起在這個滿是怪物的世界活到終結吧。」
我一帶着嗜虐的笑容說出這句話,友奈便向車內的同行者們喊道。
友奈迫不得已地揮出拳頭。
「什麼幹不幹涉!阿友要和我們一起回到四國!」
「誒……?」
「我……我怎麼樣無所謂!但這輛車上滿是想去安全的地方的人!請把車停下!請轉向四國開!」
我躲開拳頭,藉着她這股衝勢掃她的腳,把她掃趴在了地上。
「你們這幫人去安全的地方幹嘛!?安心安全又和平的世界有什麼意思!?說說看啊!!那樣能得到什麼啊!?啊!!?」
「等一下!爲什麼阿友和久美子非要打一架啊!?」
「茉莉,我和你之間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說的了。因爲接下來已經不打算帶着你了啊。」
茉莉彷彿在向我控訴。
「結、結束了不是挺好的嗎!而且也不是什麼快樂的時間!」
「呵呵,就這麼硬把車停了下來了啊。」
茉莉緊緊抓着我。
友奈就像被告知得了不治之症的患者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已經走到了友奈的面前。她的眼中還含着迷惘和躊躇。這孩子對傷害別人還太過不習慣。
「要是打不了,乾脆就別打了。和我一起在崩潰的世界裏遊蕩吧。像你這樣有着特別能力的人,生活在普普通通的世界裏有什麼意義呢?置身於能發揮出那份力量的環境,纔是你最有意義的活法吧。」
「這樣啊這樣啊,原來如此啊。」
「…………」
「怎……」茉莉愕然道。「……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久美子想要做什麼……?」
友奈也架起了拳頭。
「我在說什麼?就是字面意思啊,這輛巴士不會開往四國。我從一開始就沒想往安全地帶開。」
我苦笑着捏住友奈的手腕,將她扭到地上。
「我不幹。」
「等一下!你要去哪啊!?」
友奈一言不發。
「…………」
「誒……」
「這人跟我一個樣。不,其實是遠遠比我異常的人。這種年紀的小鬼會爲了別人,因爲自我犧牲精神而戰鬥?而且面對那些一羣人上都打不過一隻的怪物,一拳就能輕鬆放倒啊。這樣的小鬼能是什麼正經人?這種人在普通人之間生活,必定會不幸,因爲周圍的人會排擠異常者。比起在和平的世界生存,她在滿是怪物的世界反倒能更好地生活,這世界就是爲她準備的啊。」
「……!」
「而且本來,」我一邊踩下油門一邊說。「你們都不奇怪嗎?從奈良往四國開,怎麼會這麼花時間的。明明是平常的話半天不用就能到的距離。」
我從口袋裏掏出拘束帶,將倒在地上的友奈的雙手反剪到背後綁好。
勸阻的人是茉莉。
「嗚……!」
同行者們發出了慘叫。
「自然,這也是理由之一。可是,從來沒有人確認過『繞路的必要性』。」
「你果然沒法對着人用全力揮拳啊。和麪對那些怪物時動作的精彩程度可完全沒法比哦。」
「你在……說什麼啊。」
茉莉驚訝般地睜大了眼睛。
雖然叫住了我,但茉莉卻沒了下文。
「大家!請抓牢附近的東西!接下來車會有點晃!」
茉莉悲痛地喊道。
聽到我的怒吼,友奈和茉莉嚇得一哆嗦。
巴士歪歪扭扭地向前,車體刮上了路邊的混凝土牆。
「誒?」
「我和友奈和你,雖然你似乎覺得友奈是和你一邊的,只有我是異類,但這大錯特錯了。友奈本就是和我一樣的。被排除在外的應該是你。」
我扛起友奈,向巴士走去。
「……」
「茉莉,對你來說可能確實如此。但對友奈來說是這樣嗎?」
「——來試試看呀,友奈。試着用戰鬥來讓我屈服。」
茉莉和友奈追着我下了車。
我把煙點着,吸了一口。
「得到什麼,是……」
我停下腳步,將友奈放在地上,回過頭去。
「你同友奈和我最大的不同在於,對於這個世界的適應程度。怪物在蔓延、在殺人,然後我們不得不和怪物們戰鬥。能否接受這樣的世界纔是關鍵。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能否接受和怪物們共存。友奈就能認清這件事哦。正因爲如此,她可以毫不抱怨,坦然地和怪物們戰鬥。而你,能接受和怪物們共存的世界嗎,茉莉?你不是期望着一個沒有怪物的世界嗎?」
「!?」
「不對,這是精神的問題。你和友奈的在思想上差太遠了。證據就是,你到現在對友奈說了這麼多話,她一句都沒聽進去。」
「那麼,能開大巴的就我一個。也就是說要把那些人帶去四國,就必須有我纔行。友奈,如果你想幫那些同行者,就算用強也必須讓我聽你的話。憑你的話,應該能用力量讓我屈服吧?」
茉莉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嗚啊。」
「好弱啊,凡人。」
倒在地面上的友奈,好像也很悲傷地看着茉莉。
「……現在網絡已經癱瘓了,誰知道現在四國是個什麼狀況。誠然幾天前大概那裏還算安全,現在弄不好就跟其他地方一樣了。就算萬一,四國因爲什麼原因保住了安全,這趟旅途可就結束了啊。和怪物戰鬥,求生的快樂時間就結束了。」
「我不會再幹涉你了,所以你也不要來打擾我們。」
「因爲這樣很有意思。我的行爲動機就是追求愉悅。我樂於置身混亂的狀況之中。要是能尋到樂子,什麼我都做得出來。和高島友奈邀戰也只是興之所至罷了。」
「怎麼了?」
「接下來會把你送到四國,我不需要你這種過於普通的人。」
「這是我要問的纔對!!!」
「好、好痛……!」
趁着這個機會,我從駕駛座上站起身來,打開大巴的門,到了外面去。
「……唔哦哦!」
就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友奈從側面抓住了我握着的方向盤,開始來回亂擰。
「纔不是這樣!一定是活在和平的世界更幸福!」
友奈就那樣架着拳頭,怎麼也不出招。我們就這樣對視着,一秒,又一秒。
我看着友奈和茉莉。
巴士的速度因摩擦而下降。我沒辦法,踩下剎車把車停了下來。
「你現在在想什麼?要是自己的拳頭把對方殺了怎麼辦?你的拳頭連那些怪物都能輕鬆轟殺。那樣的一拳要是對普通人揮去,那不就出人命了?你還不會那些拘束技巧吧,友奈?你始終是以打擊技巧爲中心的。能順利地收住力氣,毆打對方直到對方屈服卻不至於致命嗎?」
「這是……因爲道路堵塞了,而且還要繞過危險的路線……」
我放下架勢,毫無防備地向着友奈走過去。
「我可沒打算跑。比起狹窄的車裏,還是外面好說話吧。」
「還沒轉過腦子來嗎,友奈?」
「嗚啊!」
「請、請等一下!」
友奈和茉莉好像都還沒理解我的想法。只是皺着眉頭,一言不發。
「嗚……」
「你和友奈就如同棋盤正反面一般相隔。比起你,我更能給友奈找到用武之地。你已經沒用了——唔!?」
那個瞬間,腳趾上流走着刺痛。往下一看,茉莉正用力踩着我的腳。
在此同時,她打了我一耳光。沒有電影或是漫畫那樣誇張的聲響。但因爲這一擊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視野一瞬間產生了晃動。
「我知道啊!」茉莉以她的小身體撞了上來,將我推倒在地上,騎在我身上揪着我的領口。「這你不說我也知道啊!其實我說的話阿友根本沒聽進去,其實我和阿友根本不一樣,這些我都知道!可是,肯定是普通的生活要更好!不管是阿友還是久美子,如果能過上平凡的日子一定更好!爲什麼要把這說得像是做壞事一樣呢!」
我抓住茉莉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掰向一邊。
「啊啊啊啊!?」
她大概感受到了手指幾近骨折的痛楚。趁茉莉身體起來的時機,我重新取回優勢。
這次輪到茉莉在我身下了。
我掐住茉莉的喉嚨。
「壞事?我可沒這個意思。——不如說,我可羨慕你了,茉莉。」
「呃……」
我慢慢在手上用力,掐得越來越緊。
「因爲能過上平凡的日子可是羨慕都羨慕不來的好事。我說過要把你送去四國。你大可過上平凡的日子。我們則不過去。這樣不好嗎。爲什麼你搞不懂?」
「久美子纔是,爲什麼不明白!」
茉莉劇烈地揮動雙手。我放開茉莉的脖子,轉而制止住她的雙手。我的雙手抓緊茉莉的雙手,雙方進入無法動彈的狀態。
「這樣哪裏好了!能在和平的世界裏生活才更好!爲什麼要去有那些怪物的世界,爲什麼要在危險中生活!久美子你纔是,爲什麼不明白這一點!?」
我一邊壓制着茉莉的雙手,一邊用紮帶將她束縛起來。這樣茉莉就動不了了。
「放開我!放開我!唔唔唔唔唔!」
茉莉用力想掙脫,但紮帶不是靠蠻力就能解開的。搞不好還會傷到皮膚,甚至流血。茉莉見不得血,所以想必不會做到那份上。
我從茉莉的位置離開,走向友奈。
接近島並海道的時候,茉莉突然自語起來。「我一直在考慮,久美子是不是壞人。」
「從現在起我們去四國。」
我——只是憧憬着不一般,祈願着明天不要和今天一樣,一個去不掉孩子氣的沒用的大人罷了。
巫女則是承接來自土地神的神諭的人。她們能通過神諭感知到怪物的出現以及接受土地神的指示。也就是像茉莉那樣的人。
御幣對面那幾個像是有神職的人朝我們接近過來。站在他們集團中心的是一位不過小學生左右的少女。幾個大人把一個幼小的少女當成主人的樣子,有種難以形容的驚悚感。
茉莉倒在地上,捂着肚子露出痛苦的表情。
「久美子下手的人,原本就是在巴士裏面意圖傷害他人的人,又或者是對他人見死不救的人。和我打的時候也是……如果久美子動真格的話完全能做到殺掉我。現在世界已經變成了這樣了,法律也不再起作用,就算動手了也不會出任何問題。但是,你沒有那麼做。」
而且聽着這個少女的話,我意識到了一件事。
被刺的地方湧出血來。
「說不清。就像恐高症會怕高處,幽閉恐懼症的人在狹隘的地方會害怕一樣,本能地感到恐怖。像會瘋掉一樣沒法忍耐。我只是想攪亂現狀而已,沒有除此之外的追求。」
友奈從回到了巴士之後話就變少了。對巴士內的人們還是會笑着鼓勵說「馬上就到安全的地方了,請安心」,可相比以前更加難看透她的內心了。
我用膝蓋踢向茉莉的腹部,掌擊她的下巴。
雙手雙腳都被綁住的狀態下,茉莉連站都站不起——
我背後只有茉莉。但是她雙手雙腳都被綁住了,應該站不起來也走不了纔對。就算藏着圓珠筆帶過來,也無法靠近——
「煩死了!」
上裏的說話方式條理清晰,流露出難以想象出自小學生的睿智。雖然在我看來友奈也有着超脫常軌的靈性,但眼前的這個少女果然還是異常的。莫非所謂的勇者和巫女都是這樣的怪人嗎。
我回過頭來,茉莉就站在我的身後。
但是茉莉馬上又站起,向我撞來。在雙手都被綁起來的狀態下,最多也只能做這種衝撞動作。雖然造不成多大傷害,但多來幾次也太煩了。
友奈對我回以笑容,像是要原諒我至今爲止所做的所有惡事一般。果然友奈的精神性不同常人。想必能與過去在人類的歷史上留下名字的聖人相提並論吧。
「呃啊啊啊啊!」
「你所做的事情,會傷害到人、令人痛苦。但是……仔細想想,久美子每一次都保持着分寸。」
「咳咳,咳哈……嗚嗚……」
茉莉上氣不接下氣。不只是因爲被我毆打後留下的傷,還因爲看到了我手臂上流出的血。她明知一見血就會產生眩暈,卻還是刺向了我嗎。
「初次見面,我叫上裏日向。各位是從本州來到四國避難的,想必路上一定遇到了不少超常現象的事情。首先,針對現在這個世界所發生的事情,會在我們知道的範圍內進行告知。也有很多沒有向一般人公開的機密——」
我左手的上臂被身後的圓珠筆刺穿了。
不行。因爲手臂傳來的痛覺,我無法集中精神戰鬥。甚至連外行人的拳頭都躲不開。
我繼續無視並走向友奈。
這是怎麼回事?
中途只有一次遇到了白色的怪物進行了戰鬥,友奈都將其打倒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當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仰面躺在地上了,看着昏暗的天空。
本該綁在茉莉手腳上的紮帶不知爲何都不見了。
「哈,哈,哈,嗚嗚嗚嗚。」
通過前擋風玻璃看着路邊的御幣隊列,能感到氛圍有些異樣。
「…………」
「唔啊啊啊啊!」
我陷入了混亂。
「是的。神諭是如此說的。」
我握緊方向盤說到:「我害怕『符合預期』或者『平穩』。我無比地恐懼着重複平平無奇的日常。」
「爲了對抗那些怪物,這個國家現在正組織着對勇者和巫女的召集。我通過神諭得知有勇者和巫女到達四國,因此來迎——」
這是多麼普通,多麼像凡人會想的戰術。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那之後,花不了多少時間就到了島並海道。進入廣島縣尾道市,已經能見到跨越瀨戶內海的大橋的時候,巴士內的同行者們有些泄氣。居然這麼簡單就能到嗎。
上裏日向也是巫女中的一員。
「真是麻煩的人呢。」茉莉有些悲傷的說,「但更是可憐的人。必須要這麼生活是十分令人窒息、拘束的。」
聽到我和茉莉對話的友奈問道。
那些白色怪物的真面目當前還不清楚,它們自七月末開始出現在日本各地,對人類抱有明確的敵意並將人類殘殺至盡。四國有類似結界的東西擋住了怪物的入侵,只有極少數怪物侵入了四國,沒有造成太大破壞。
我邊聽她說邊繼續駕駛着巴士。
「呃!?」
這麼回道。
「哈,哈,之前久美子說過,你對專業以外的事一竅不通,看來,確實如此……紮帶……哈,哈,就算用紮帶綁住手……只要知道是怎麼綁的,其實很容易就能解開。解開了雙手的束縛,解開腳上的紮帶也不難……」
巴士中的同行者看着負傷的我們都有些呆住。
「茉莉……你是怎麼解開束縛的……?」
島並海道是由瀨戶內海的諸多島嶼和把它們都連接在一起的七座大橋構成的。連接本州這面的是尾道大橋。
我已經沒有攻擊茉莉的想法了。「我剛剛說很羨慕你,那是真心話。能認爲普通地生活下去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那是最好不過了。我——也想成爲你那樣。像你一樣,能認爲普通的生活便是幸福的人。」
「已經……已經夠了吧,久美子……去四國吧。」
少女從集團中走出來,到了我們的面前,低下頭。
「久美子,一定不是惡。只是對人類有害而已。」
在那之後,名叫上裏日向的這位少女,告訴了我們很多事情。
巴士朝着島並海道前進。被筆刺到的手是左臂真是萬幸。右手能動的話總還是能操作方向盤的。左臂的傷姑且讓青年醫師幫忙做了應急處理,不過動一下還是會產生劇痛。
背後傳來茉莉的聲音。
茉莉騎到我的身上,用和刺我的圓珠筆不同的筆抵住我的喉嚨。
茉莉有些憐憫的目光看着我。
儘管不多,但除了友奈和茉莉還有幾位勇者和巫女。
這個少女的眼中根本沒有我。她看着的只有我身後的友奈和茉莉。上裏身後的神職人員們卻都盯着我。
雖然也可能存在其他類似四國的地區,但除此以外的地區都已經毀滅殆盡。現在有大量難民湧入四國,四國的人也在商討如何保障他們的生活。
因爲痛覺我一瞬間意識模糊,險些倒在地上。但我馬上在丹田發力、重整呼吸,總算恢復清醒。
穿着一身神主服飾的老齡男人,對着幼小的少女小聲耳語。說了什麼沒法聽到。
「這個世界現在正面對着前所未有的危機。我們還不清楚那些從天而降的東西的真面目……爲了對抗它們,勇者和巫女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什麼事情都要跟他們說清楚太麻煩了,我只跟他們講了一句話。
可是,我苦笑着。
御幣的那頭,能看到幾個打扮的像神社的神主及巫女一樣的人站着。
只有上裏一個人認識到了友奈和茉莉的重要性——她已經注意到那兩位是「勇者」和「巫女」了。不知這是否也是承接神諭的「巫女」的力量。
「咳咳,哈,哈……等等……!!」
少女對着老齡男人點頭。
我們回到了巴士上。把友奈手上的紮帶也解了下來。
我絆倒茉莉。
「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的、笨蛋。」
勇者就是有着特殊的力量,能夠打敗那些從天而降的白色怪物的少女。也就是像友奈那樣的人。
「那是什麼……?」
在那瞬間我的手臂上傳來非同一般的痛感。那劇痛彷彿要鑽穿我的大腦。我記得這種感覺。這是被刺時的痛覺。
「久美子」,友奈說,「到了四國之後,如果對重複的每一天感到厭惡的話,我們三個人就一起見一面吧。見面後一起來玩吧,玩什麼都行。那樣的話一定……久美子所說的,對平穩產生的恐懼,我認爲總有一天會消失。」
同行者們有些嘈雜起來,不停地向我們提問。我們始終緘口不言,他們也沒有繼續追問了。
我停下了巴士,從駕駛席站起來朝外走去。友奈和茉莉也跟在了我後面。
這麼說道。
我在茉莉的腳上也綁上紮帶。這下她應該連站都站不起來了。我從茉莉的位置走開。
然後就是少女的話中最重要的部分——「勇者」與「巫女」的存在。
我想茉莉從一開始就看準了這一次突襲。儘管知道解開紮帶的方法,卻還是不斷用身體向我撞來,大概也是爲了讓我放鬆警惕,使突襲成功。
「不是惡,但是有害……嗎。說不定是這樣呢。」
茉莉發出大叫,並揍了我的臉。這次不是耳光,而是一拳。
是誰刺的?
我什麼都沒有回答。
「安全的地方不好嗎。和平的世界不好嗎……」
「請前往四國……!無論是你,還是阿友,還有巴士裏的人……大家都要去安全的地方……!」
「爲什麼……?」
「不要帶走阿友!不要帶走她!」
被刺到的左臂在刺痛。
「…………」
「不僅如此,在這次巴士的旅行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次被久美子拯救了。」
「…………哈哈,原來是這樣。我還真不知道。」
巴士開上尾道大橋了之後,路邊都是像路障一樣的御幣[1]擋在那裏堵住了路。
這時,茉莉從背後撞了上來,我差點就被撞倒了。
「在我還小的時候,曾經騙了當時的友人,還傷害了她。但是,我並不是真的想要去傷害她。」
「稍等。」我打斷了上裏的話,「我想和上裏單獨說兩句。」
聽了我的話,神職人員們臉上浮現出糾結的表情。大概是因爲沒想到我會提出這種要求吧。更何況上裏對他們而言是無比重要的巫女,居然要和我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獨處,會對此感到不安也是難免的。
不知上裏是不是靠她那與孩子相距甚遠的聰慧察覺到了大人們的不安,她爲了讓他們放心,向他們露出輕柔的微笑。
「沒關係的。她無意加害於我。這是我從神樹大人的神諭中獲知的。我稍微和這位聊兩句。」
「給我等會!」
茉莉突然插到了我和上裏之間。
她牽着友奈的手說道:
「不能讓你們兩個人獨處。我和阿友也要聽。」
上裏、茉莉、友奈和我來到了一個其他大人聽不到我們聲音的地方。
「你應該注意到她們兩個就是巫女和勇者了吧?」
對我的提問,上裏「嗯」地點頭表示肯定。
「這個小一點的是勇者高島友奈。這邊初中生年紀的是巫女橫手茉莉。而我……烏丸久美子,就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
上裏無言地聽着我的話。
「上裏,你說過你是在召集巫女和勇者吧?」
「不,並非是我,而是這個國家在召集。」
「都一樣。被你召集去的巫女和勇者會被怎麼樣?會讓她們做些什麼?」
「這……我也不清楚。我想應該還沒有拍板確定下來。大概只是在召集擁有特殊力量的人以防萬一吧。」
上裏字斟句酌地答道。
我逐漸能夠推測出這個少女的立場了。
她在某個組織中身處要職。然而與她對組織的重要性相反,在組織全體的決策上,她大約是沒有什麼影響力的。
「……我」
「烏丸,這可是個大人情。萬一有什麼情況我會讓你還這個人情的。要是你不聽我話的話,我可就把這些全都抖出去,把茉莉作爲巫女傳回這裏。」
這麼說的時候,上裏的語氣中仍然充滿了罪惡感。這個少女大概確信着,那個「緊要關頭」必將到來。
「……對此……我不否認。」
而我相當享受這樣的狀況。
「如果,到了將來友奈必須去戰鬥的時候,你一定忍受不了親眼看見友奈受傷的樣子。」
「我也要一起去!」
我的話是影響不到茉莉的。我們三個的關係一直都是這樣單向的——我無法影響到茉莉,茉莉無法影響到友奈,而友奈無法影響到我。
結果,直到最後她的話語一次也沒有傳達到友奈那裏。
茉莉用擠出來的聲音說。
友奈猶豫着開了口。
「友奈,你想怎麼做?是要作爲這些傢伙說的『勇者』去戰鬥,還是要拒絕?」
上裏凝視着我,幾秒,又或許是幾十秒。
茉莉沉默了。
我在路上跪下,膝蓋和雙手着地。
茉莉顫顫地低下頭。
一直沉默的日向終於開口了。
「阿友還是個孩子啊!上裏也是吧!就算是我……雖然比阿友和上裏年長,也只有十四歲!爲什麼這樣的孩子不得不站在最前線戰鬥!?爲什麼上裏周圍的大人們會認同呢!?」
然後低下頭,直到額頭觸到地面。
茉莉聽到我和上裏的對話,驚叫出聲。
「我和友奈加入那個組織就行。友奈在精神上是你們那一側的人,所以不會有問題的吧。」
「爲什麼……!?」
聽着茉莉顫抖的聲音,我點燃香菸,抬頭望向天空。
「…………」
至今一直沉默着的友奈開了口。但是,馬上又停住了,沒再繼續說。
「別搞錯了。你曾作爲巫女陪伴在友奈身邊這件事絕不是無意義的。那輛巴士能到達四國完全是你的功勞。你還救下了那對母子。」我知道僅憑我的話語不可能成爲茉莉的救贖,但我還是要說,「而且啊,茉莉。我一直想成爲你那樣的人。你正是我理想中的樣子,所以請你一直這樣就好。」
從那天以後,沒有太陽昇起的黑暗的天空。
「……但是,這種事……」
對我說的話,上裏看起來很猶豫。
茉莉呼訴般的聲音徒勞無功。
友奈用似乎是抱歉,但總感覺有點淡漠的語氣說。
她的語氣中帶着悲哀與愧疚。
「阿友!不要!」
但是這個少女在說謊。
我熄掉煙,放進便攜式菸灰缸裏。
「……大人們也在做着他們作爲大人能做的事。可是,能對抗那些怪物的只有我們……」
「拜託了。不是茉莉,能讓我來做巫女嗎。」
「因爲只要我去戰鬥,就能讓受傷的人減少,哪怕減少一點點也好。」
書信寫罷,向大社提出申請後,我便下山往市區去。
「……爲什麼……爲什麼要主動去犧牲呢……?」
這個少女的本性太過溫柔了吧。怪物會出現並不是上裏的責任,召集勇者和巫女也不是她自己的意志吧。對於現狀,上裏沒有任何過錯。她只是被肉眼看不見的洪流吞沒了。她完全沒有必要抱持罪惡感。
上裏和我就此成爲了共犯。爲了讓茉莉能過上一般人的生活,我就盡心盡力不去違背上裏的意思吧。
上裏面無表情,對我的提問一言不發。
這是毋庸置疑的真心話。所以——
「嗯,太感謝了。」
「…………」
「阿友也是吧!? 不能去當什麼『勇者』哦!」
「說什麼『爲了對抗怪物』。說白了不就是爲了『逼着她們去戰鬥』。就是爲了在怪物入侵時逼着她們爲了保護民衆上戰場去殊死戰鬥,成爲犧牲。」
「不要把茉莉捲入你們在做的事情當中。」
「而且,你的夢想是成爲繪本作家吧?既然有適合你的生活方式和目標,就好好珍惜吧。不管世界怎麼變化,你都沒有必要隨之改變。」
自那之後已經過去了三年。如今我正在給橫手茉莉寫信,告知她高島友奈戰死的消息。
「你不行的哦。」
友奈也低着頭,沒有說話。
「說……說什麼呢,久美子!阿友她……!」
果然成爲勇者和巫女的都是這種人。
茉莉對上裏這麼說完,握住友奈的手。
「當然,那是緊要關頭纔會發生的。現在的四國很和平……」
上裏壞笑着說。雖然聽着像是小孩子的玩笑,但我感覺她是認真的。我這算是被關進了巨大蜘蛛的巢穴之中了吧。
終於,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要成爲『勇者』。」
茉莉握緊了拳頭,身體微微地顫抖着。是對這樣不合理的事感到憤怒吧。
「…………」
「誒!?」
「茉莉按資質來說確實是『巫女』。但,這傢伙的本質終究是普通人。沒辦法和你們做同樣的工作。」我看着上裏說,「不如說我比較合適。我有自信能積極配合你們的工作。因爲我更喜歡那種生活方式嘛。」
「請等一下!是,是會被強迫去戰鬥嗎……?又要讓阿友和我……去和那些怪物戰鬥嗎!?」
「等等……」茉莉打斷道,「請等一下!你們擅自決定什麼!我……」
話雖如此,只要看到書架上的那些繪本,我就不會忘記茉莉。
「我……不會這樣的。我最好的摯友身爲勇者,一直認爲有能力的人自當爲了守護他人而戰。我也想效仿她。」
「我都懂的。只要你需要,不管什麼事我都會幫忙的。」
「請抬起頭。但是……爲什麼呢?」
上裏依然緘口不答。
「——橫手茉莉是普通的人。比起大義,自己切身的幸福更重要,對看不見的不認識的人受傷感受遲鈍,但對自己和親人受傷很敏感,比起未來的巨大幸福,現在的普通幸福更重要……就是這麼普通的人。我覺得,那是非常好的。那才稱得上是人類。我希望茉莉不要改變。」
雖然上裏說「不知道能不能瞞過去」,但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樣的花招把大人們徹底騙了過去,讓我作爲高島友奈的巫女進入了她們的組織——「大社」。
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茉莉。友奈在快要到四國的時候曾說過「三個人一起玩吧!」,到頭來也沒能實現。
「如果加入上裏所說的組織就是這樣。」
「……我到底算是什麼啊……」
茉莉抓住我,但我無視了她,向友奈問話。
「茉莉。你就到此爲止了。」
「……嗚!」
「你大不必對此抱有罪惡感。畢竟你也是將要成爲犧牲的人之一。像我這樣的普通人今後將在你們的犧牲上活下去。倒不如說你纔是有資格遷怒於我、怨恨我甚至對我大打出手的一方。儘管想着『爲什麼要我犧牲自己保護你們』來揍我吧。」
「茉莉。」友奈溫柔地、擠出了開朗的話語,「別擔心,我肯定沒事的!要是那些白色的怪物在四國這裏出現的話,我就把它們都幹掉。這樣我也就能保護你了。」
我對愣住的上裏低下了頭。
「拜託了。」
「…………我……做不到。你們這種組織……我不會加入的!」
「怎麼這樣……我們,明明以爲到這裏就安全了……明明以爲再也不用和那樣的怪物戰鬥了……」
友奈這樣說道。
上裏也是一副爲難的樣子。
「……我…………」
只有茉莉,像是理解不了一般當場愕然。
「這個國家在怪物的入侵中得以被守住。但是也不知道如今的狀態能持續到什麼時候。說不定明天那些怪物就會突然湧進四國,開始屠戮人類。爲此,能與那些怪物戰鬥的人是必須的。」
茉莉顫抖着閉上了嘴。
茉莉和友奈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十分清楚明白的回答。

「那麼,上裏。現在開始要說正題了。」
「我知道了。雖然有點困難,我會替你掩飾的。但是,也有可能會失敗,到那時就請放棄吧。那麼,我會將高島友奈作爲勇者,將烏丸久美子作爲巫女進行報告。橫手茉莉作爲普通難民,將暫時留在保護設施裏。」
「你說不知道是在說謊吧?你這麼聰明,心中想必已經確信了吧?確信勇者和巫女都是爲了和那些怪物戰鬥而被徵召的士兵。」
「那麼,這下友奈加入你們的事就定了。看那些大人們的樣子,只有上裏發現了巫女和勇者是誰。這樣的話,只要你也統一口徑,說我是巫女就行了。」
途中我回憶了從友奈進入大社直到戰死的這段日子。
她加入大社究竟是對是錯?
她在戰鬥中,到底會想什麼?
爲了一般民衆戰至形神俱損,她會覺得如何?
她在和肩負着相同使命的友人們接觸的時候,又會在思考什麼呢?
沒有人能理解她。即使同爲勇者也不可能有人能完全瞭解她。對於這個名叫高島友奈的少女,我也無法做任何說明。
但即使她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難以理解的少女,至少也有一點我能確定。
對於加入大社這個決定——她從未後悔過。
即使戰至傷痕累累,最後犧牲。
不管是好是壞,友奈她就是這樣的人。
我把信封投進了市區便利店門前的郵筒。
一陣感傷倏地湧上心頭。
茉莉她現在怎麼樣了呢?
有好好地過着一般人的生活嗎?
僅憑每年寄來的一本圖畫書,我並不能知道她如今的生活狀態。
我轉過身自言自語。
「……去見茉莉一面吧。」
譯註:
1. ^ 「御幣」的日語是「大幣」,就是那種巫女拿的綁着紙條的棍子,封面日向旁邊的那個東西,百度和萌娘百科都能搜到這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