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櫻木 獨背春 節哉
《結城友奈是勇者》 · タカヒロ · 9670 字

翻譯:村哥 卜又卜 星喵醬 榎本滄翼 八重木綿樹 南條家のネコ
修圖/嵌字:巨大橘子
校對:jack2002s
遠處的一條小街上住着一戶窮人。
一扇窗戶開着,透過窗戶我能看見一個女人坐在桌旁。
她那瘦削的臉上佈滿了倦意,一雙粗糙發紅的手上到處是針眼,因爲她是一個裁縫。
她正在給緞子衣服繡上西番蓮花,這是皇后最喜愛的宮女準備在下一次宮廷舞會上穿的。
在房間角落裏的一張牀上躺着她生病的孩子。孩子在發燒,嚷着要喫桔子。
他的媽媽除給他喂幾口河水外什麼也沒有,因此孩子老是哭個不停。
燕子,燕子,小燕子,你願意把我劍柄上的紅寶石取下來送給她嗎?
我的雙腳被固定在這基座上,不能動彈。
——奧斯卡·王爾德《幸福的王子》
在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傍晚的時候城鎮中就會響起安東·德沃夏克0;Antonín Dvořák1;的《念故鄉》這首歌曲。
就像其他城市一樣,催促着孩子們趕快回家的歌曲。
音樂開始播放的時候,就意味孩子們應該開始回家了,
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好、和兄長一起玩的孩子也好、隻身一人的孩子也好,有錢家的孩子也好、稍微貧窮些的孩子也好,大家都一邊說着「明天見」,一邊笑着揮着手回家了。
我啊,討厭這種行爲,以至於想撓破自己的全身。
並不是覺得「好孤單啊」或者「還想繼續玩」這樣想着大家。僅僅是對「大家總是採取相同的行動」感到噁心。當週圍的孩子們都回家後,一個人能玩的東西也非常少,結果我也不得不回家。
啊啊,真的太煩了。
採取相同行動的大家非常噁心,跟從大衆的自己也同樣噁心。真是令人作嘔。
但是那之後,我和那個孩子的友情並沒有持久下去。不知何時我們不再一起玩耍,而是選擇了其他朋友。
她臉色陰鬱地說。
但是,他說的也有一番道理。相信高島友奈能夠打倒怪物,是因爲親眼所見,而橫手茉莉察覺怪物所在地的能力,誰也沒有見過。我也不能確信是不是真的有那種力量。
「阿友,很危險!」
「喂,橫手茉莉。高島友奈以前就有着與那種怪物一樣的傢伙戰鬥的力量嗎?」
「似乎有……怎麼知道的?」
我這麼一說,黑襯衫男便用嚴厲的目光看向橫手茉莉。
按照橫手茉莉用磕磕絆絆的語言所做的說明——
「往明石海峽大橋的路上,似乎有那種怪物。從這條路線進不了四國。」
「……這樣啊……」
最壞的情況,高島友奈的家人可能已經被那些怪物殺掉了。
「喂,總覺得是什麼玩意兒啊! 那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嘍! 喂!
× × ×
真的存在嗎! 喂!」
「爲什麼一直停着不動? 快往前走啊。」
「要是那種怪物真的存在的話,不靠近,在安全距離遠遠地確認就行。」
橫手茉莉的聲音太過軟弱以至於無法阻止我們。
「那就這麼定了。我、高島友奈和這個男人,我們三個人去。」
「按橫手茉莉所說,前面附近的地方就有那些怪物出沒。我下車去確認一下,你也會一起來的吧?畢竟口說無憑,沒有親眼見到的話你也可能覺得我在說謊。」
在我沉思的時候,巴士內的同行者們聲音開始大了起來。
那個孩子非常氣憤地罵了我一頓。
我從駕駛室向黑襯衫的男人說道:
現在,我們在壞掉的車站前的環島處停下來了。傷員、老人、孩子們一直坐着的話會很難受,而且還會有想去解手的人。因此,有必要頻繁地停下來留出休息時間。
在乘坐小巴士移動的途中,我們見識到了地獄般的光景。崩壞了的大樓和住宅,道路上散落着人類的屍體,遠處陰暗的天空也被火柱一般的東西染成了紅色——是哪個工廠發生了火災嗎。那個火柱的大小和強度顯得格外異常。
但是,我並沒有能長期往來的對象。
我和她幾乎沒有交談過。除了從御所市出發後不久說過一次話以外,她沒有向我搭過話。我也沒什麼特別要對橫手茉莉說的。本來就是剛認識不久的人,也沒有共同話題,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拼命地道歉後,她總算是原諒了我,我們也重歸於好了。
終於進入了神戶市,接近了明石海峽大橋。
沒有太陽昇起的世界。
從奈良縣御所市去四國,最近的路線需要到兵庫縣的明石海峽大橋,從那裏經過淡路島、大鳴門橋進入德島縣。如果按照最短的路線走,順利的話只需要不到5個小時。但是,我們已經離開御所市半天以上了。
「明白了。那麼,就這樣前進試試吧。」
她走掉之後,座位上只剩下我和橫手茉莉。
「麻煩了啊。不能走這條路的話,就無法從明石海峽大橋進入四國。那些怪物會一直佔據這裏嗎?」
「我和阿友也是剛剛認識。昨天……雖說太陽也沒升起來,要說昨天還是今天有點微妙……發生非常大的地震那時候,在神社遇見的。在那場地震發生前不久,我突然感覺不去那間神社不行,就從家裏出發……」
要開車穿過明石海峽大橋的話,舞子隧道是必經之路。
「這個黑色的部分,好像是有那些怪物的地方。」高島友奈解釋道。
我覺得自己還算是一個比較精明的人。也並不是不會看氣氛。因此我一直不是一個人,並不會變得孤獨。
算上我、高島友奈和橫手茉莉,車上一共有19人。
「去救他們吧。」
橫手茉莉發出震驚的聲音。
全國各地都有報告發生地震和暴雨之類的災害,奈良縣內也發生了好幾次小型地震。電視和廣播通告了居民避難所的消息。在橫手茉莉居住的地區,她家附近的高中被指定爲了避難場所。雖然奈良縣內沒有發生那種程度的大型災害,但橫手茉莉被必須確認避難場所的想法驅使着,夜裏獨自出門去了那所高中。說是像被什麼引導着一樣的感覺。之後想起來,引導着她的也許並不是高中,而是緊鄰着高中的神社。
同行者中,有一位年齡在35歲左右的男性,他的職業是醫生。他現在也在小巴士的後排,幫一對老夫婦檢查身體的情況。同行者中有從事醫療的人,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那個孩子打了一耳光。她昨天很晚到家之後,被父母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爲、爲什麼停下了?」
可我不知怎的很想和橫手茉莉談一談。她看起來是稍微有點認生的類型,應該很怕跟我這樣並不親近的人說話吧。雖然平時並不會勉強向這樣的人搭話,但這次我想試着稍微違背一下她的意願。
黑襯衫男吼道。過分大的聲音是種威嚇對方的手段吧。
怪物被打倒後,橫手茉莉的腦海裏有圖像般的東西掠過。她直覺地理解到,那指示着怪物的所在地,意識到神社附近的超市裏有人正被怪物攻擊着。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除了我們以外,完全沒有看到移動着的車或走動着的人。
我堵住了橫手茉莉試圖阻止我們的話。
橫手茉莉對面目兇惡的黑襯衫男感到害怕,回答也變得小聲起來。
高島友奈說畢便下了車。身體可以自由活動,腳上的傷似乎沒有什麼影響了。
「……呃……不知道……我想大概不是的。」
被我問起,橫手茉莉很沒自信地回答。
「你的家人呢?」
我覺得我做了很過分的事情。
直到深夜,我才和那個孩子開心地道別,各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這輛小巴士最多隻能載20人,所以幾乎算是滿員了。年齡分佈上,上有超過70歲的老人,下有似乎尚在幼兒園的孩子,跨度很大,而且還有負傷的人。
我把巴士停在街上,查看那張從速寫本上撕下的紙。上面畫着地圖,到神戶淡路鳴門自動車道的舞子隧道的一路上被滿滿地塗成了黑色。
「喂,真的嗎? 喂,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三人下了巴士,沿路慢慢向前走去。
「誒?!」
「發生了什麼事?」
「…………類似的……情況吧。」
黑襯衫男焦急地說。
橫手茉莉支支吾吾起來。
「誒,不……總覺得就是那樣。」
「都怪久美子騙我。騙子,太過分了。」
亂哄哄的嘈雜聲開始變大的時候,穿黑襯衫的男人從座位站起走到駕駛座旁。這傢伙是超市受到怪物們襲擊的時候,作爲團體中心發號施令製作障礙物的男人。
「可是……!」
「去那個超市之前,我們去了阿友家……但阿友的家人都不在。已經去避難了嗎……還是說……」
在這休息期間,我在巴士中幫友奈替換腳上的紗布。那是在跟白色的怪物戰鬥中受的傷。紗布和藥是在巴士移動的過程中,從附近的藥店裏拿的。
休息結束後我們接着利用巴士進行轉移。
「奇怪……這個時間的話,天早就應該亮了纔對啊。」
茉莉從包中拿出手表看了一下時間後嘀咕。
「我能做的也僅僅就是應急處理而已。剛剛醫生看了一下,沒有太大的問題,不用太擔心了。」
我並沒有打算欺騙她,也沒有打算惹怒她的父母,更沒有打算傷害她。
「不知道……也許很快就沒有了……也可能會一直在那兒……」
橫手茉莉到達高中的時候,發生了大型地震,白色的怪物出現了。怪物追趕着大概是小學生的少女……高島友奈。高島友奈和怪物進到了神社的院落內,橫手茉莉也追着她們進了神社。她發現了神社裏供奉着的古老的鐵製手甲,高島友奈戴上那個打倒了怪物。
這個世界果然有什麼重要的部分被破壞了。
高島友奈那麼說後,橫手茉莉有點猶豫但也點頭同意了——
「但如果那些怪物襲擊我們的話,只有我能戰鬥。」
我們的巴士進了舞子隧道後在中途停下,趁沒有其它車,掉轉車頭做好了隨時能逃離隧道的準備。
有一天,我哄騙了一個關係不錯的朋友,在太陽下山之後也不回家,兩人繼續一起玩耍。試圖藉此拂去由於一直和大家採取同樣行動而積攢下來的噁心感。
「我也去。」
車窗外,依舊像夜裏一樣黑暗。
「真是麻煩你了,久美子。」
我們在奈良乘坐小巴士出發後,旅途頗爲不順。道路被破壞、被遺棄的車堵在半路、被迫繞路、被迫掉頭,這樣的事一直在重複。
「這孩子能感知到怪物的所在地。」
望着脫離現實的異樣場景,乘坐小巴士的同行者們都緘口無言。
「我去一下廁所。」
高島友奈如是說道。
7月30日以前的常識,可能已經完全不起作用了。
這麼一想,從出生到現在,我真的有能稱得上「朋友」的人麼。
「還是不要去了……它們真的在那裏……」
黑襯衫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膽怯,但還是點了點頭。這種情況下他也沒法退讓了吧。
通過室內鏡看向駕駛座後方的座位,橫手茉莉正在速寫本上畫着什麼。速寫本和筆記用品是從途中路過的店裏拿來的。她把畫好的紙頁撕下給高島友奈看。高島友奈看了那張紙一眼後,帶着嚴肅的表情把它遞給了駕駛座上的我。
大概走了有幾十分鐘吧。半路上隧道的天花板就已經崩塌,能看見上面的地表。舞子隧道建在住宅區地下很淺的地方。不知是那些怪物乾的,還是有什麼人出於某些理由,現在隧道正上方的地基已經被破壞了。
我們用手機的手電光照着周圍,並沒有看到那些怪物的身影。但由於崩落的瓦礫堵塞了道路,這條隧道已經不通了。
我爬上了瓦礫堆。這上面應該是神戶市垂水區的舞子臺。
「你要去哪兒?!」
高島友奈朝我喊道。
「我上到地面上去看一下。這附近沒看見那些怪物。但如果橫手茉莉的感知沒錯的話……」
幸好這堆瓦礫提供了向上爬的落腳點。從隧道里爬上地面,明石海峽大橋近在咫尺。附近有學校和警局。
高島友奈也跟着我爬上了地面,黑襯衫的男人也不想一個人被晾在下面,跟着我們爬了上來。
「……果然有。」
有幾隻白色的怪物正盤踞在學校邊的路上。看來橫手茉莉能夠感知到怪物所在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了。
我們躲在一邊的建築物的陰影裏。
怪物的周邊被血染成了紅黑色,四處散落着殘缺不全的人的軀體、手腳。有些肉片上還粘着警服,一邊還有落在地上的手槍,多半是從警局出來保護周圍居民的警官。
其中一隻怪物朝我們躲着的方向靠近過來。那些怪物還長着能感知人類的器官嗎。
「糟糕。要跑路了。」
我一把抓過高島友奈的手跳回了隧道。
黑襯衫的男人丟人地倒吸一口涼氣,趕緊跟了上來。一隻怪物也追着我們進了隧道。
比起牽着女孩的手的我,黑襯衫的男人跑得要更快。他超過了我們,一路向前逃竄。這樣下去我們就要成了那怪物的晚餐了。
「給我等等!」
我試圖叫住他,但他根本不予理會,繼續逃跑。
「求你了等一等!!」
——我一把拽住了他的後襬。
果然橫手茉莉還是不怎麼擅長跟我對話。看到她對與高島友奈還有這個女孩子的對話毫無抵抗的樣子來看,應該是害怕跟長輩對話。不對,也可能只是我在這孩子眼裏有威圧感吧。
「在練習嗎,友奈?」
「好的,我明白了。」
「烏丸小姐,你一直用全名稱呼我和阿友……我覺得有點奇怪。不會不好稱呼嗎?」
我輕輕嘆了口氣。
高島友奈一邊走着,一邊小心地用衣服擦拭着傷口上的血。是爲了照顧怕血的橫手茉莉吧。
「……嗯。」
我從巴士上下來,從口袋中掏出香菸。
我一上前搭話,橫手茉莉就難爲情似的埋下了頭。
高島友奈朝倒在地上的黑色襯衫的男人伸出了手。男人賭氣似地移開視線拉住她的手站了起來。
「哈啊!忒呀啊啊啊!」
「除此之外能從本州島前往四國的路線還有兩條。瀨戶大橋,或是島波海道。這裏比起島波海道離瀨戶大橋更近,去那裏吧。」
「……確實如此。」
「有。練過防身術。倒是友奈你學過嗎?」
「久美子有練過什麼格鬥技嗎?」
橫手茉莉向我搭話道。
「喔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便攜菸灰缸裏把煙掐滅。我是吸菸者,但並不是對尼古丁上癮。吸菸和穿白大褂一樣,只是在過去頹廢的那段時間留下來的習慣罷了。
我邊走近邊搭話道,她像是被稍稍驚到一般,臉上略帶詫異。
「確實。」
最後決定我先進入休息,並事先跟橫手茉莉說好,要是在我休息的時候感知到有怪物接近,就馬上拍醒我。我把駕駛位的座位放倒,閉上了眼睛。因爲在研究室時常有需要小睡的時候,所以我現在在哪裏都能睡着。
「姐姐說她以後想成爲畫繪本的人!」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剛好三個小時後,我醒來了。
「高島友奈她?怎麼了?」
對於剛見面沒多久的人我一般都是用全名稱呼。
這個男人會擾亂團體的秩序。我們不能跟這個人一起走。現在不除掉他,將來很可能會招致更大的麻煩。所以我纔打算在這兒先除掉他,可是……
「不喜歡嗎?」
茉莉露出些許柔和的微笑。
但他並沒有被殺掉。高島友奈停下腳步,甩開了我的手,站到了黑襯衫的男人身前。她面對迫近的白色怪物擺好了架勢。
巴士的窗外還是很暗。
我吸了一口煙。
「你叫我友奈。」
「姐姐在畫繪本給我看。」
看來太陽已經拋棄了我們所在的世界。
乾脆裝作是在他要丟下我們的時候我情急之下不小心絆倒了他吧。就算他死了,只要回到巴士上有高島友奈給我圓話,同行的人們也不會怎麼責備我吧。畢竟是因爲不可抗力纔出現了死者,況且想要丟下一個小女孩的人才更應該受到譴責。
果然,我在一定程度上還是挺擅長與人交流的。稍微聊上幾句,茉莉也變得多少會對我說一些心裏話。但是,沒法超過這「一定程度」。說到底,我和茉莉還有高島友奈,估摸着是肯定合不來的。茉莉她們是善良的人,但我和善良的人相去甚遠。
「叫我茉莉就好了。」
「烏丸小姐,阿友她……」
高島友奈揮出一拳。她的一拳打碎了怪物的身體,但怪物前衝的趨勢不減,把少女撞飛了出去。高島友奈翻滾着落在地上,但馬上就站了起來。因爲落地時做好了受身,她並沒有受什麼重傷,但臉上和胳膊上都破開了口子,血滲了出來。
算了,就這樣吧。
這還是第一次見她笑。
「阿友她……身上全都是傷。雖然阿友她有能打敗那些怪物的力量……但是,戰鬥後也是會受傷的。我覺得像阿友一樣的小孩子受那麼多傷,很不好……」
女孩開心地說着。
「……好吧。那從今以後我就叫你茉莉了。你也可以直接叫我久美子。」
能爲了既不是家人又不是朋友的他人而拼命戰鬥的孩子正常來說是不存在的。橫手茉莉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
「這樣嗎?」,我看向橫手茉莉,她難爲情地低着頭說「呃……是的……」
看向巴士內部,同行的人幾乎都出去了。大概是去呼吸空氣或是去便利店買東西上廁所之類的吧。留在巴士裏的,只剩下大概七十歲的老夫婦、青年醫生、頭髮上扎着緞帶的幼兒園年紀的女孩、還有橫手茉莉。
「我……我不想讓阿友她總是和那些怪物戰鬥。雖然有時候實在沒辦法……」
「繪本?」
「誒!?啊,沒有……」
「你們在幹什麼?」
「之前你都是叫我高島友奈,但是剛纔叫我友奈,所以……」
「還有」
兩人總共花了六個小時,但這是必要的時間消耗。我和橫手茉莉從昨天開始就幾乎沒有睡過。坐巴士前往四國——在這個過程中,能打倒怪物的高島友奈必不用說,作爲司機的我和擔當雷達的橫手茉莉也承擔着重要的任務。沒有我的話就沒人能啓動巴士,沒有橫手茉莉的話遭遇怪物的可能性也會增高。我們也必須得到足夠的休息,時刻處在能充分發揮作用的狀態。
橫手茉莉打開素描本,在上面給緞帶女孩畫畫。往素描本上看了一眼,上面畫着毛茸茸的生物滑稽的樣子。
用打火機點上煙,吸了一口。試圖讓自己從剛睡醒的狀態下清醒過來。
「我知道了。我也儘可能不讓事態發展到高島友奈非戰鬥不可的地步。」
那怪物馬上就要追上來把黑襯衫的男人喫掉了。就算他現在趕緊爬起來繼續跑也已經來不及了。
但他只是無視了我們一路逃跑。
我倒也想看看這個男人成了害羣之馬的時候,善良的高島友奈和橫手茉莉會是什麼反應。
我說完後前往巴士的出口。
我這麼一說,橫手茉莉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臉頰染上了害羞的粉紅。
「我很期待。好了,接下來輪到你小睡一會了。在能睡的時候要好好睡哦。能感知到那些怪物的,也只有你了。」
向停車場另一端傳來聲音的方向望去,高島友奈像是在練習武術。
「謝謝你。」
緞帶女孩像是在說自己一般自豪地說道。
他一時間失去了重心,摔了個仰八叉。
「嚯,畫得挺好的啊。看來你畫得好的不只有地圖嘛。」
「……對不起……」
黑襯衫的男人露出「誒?」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自己身上剛剛發生了什麼。
「好了,橫手茉莉。快點睡吧。三個小時後我會叫醒你的。」
少女使出渾身的勁兒再次打向怪物,將怪物的身體徹底粉碎,散落在空氣中消失了。
「嗯,我想應該能讓這孩子開心點……」
我們回到了昏暗的隧道里。
「這不是挺好的嗎,橫手茉莉。有夢想是好事。你畫畫又好看,肯定沒問題的。」,我微笑着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現在雖然是這種狀況,等我們到達安全的地方避難,過上普通的日子後,你一定能成爲繪本作家的。你畫的繪本,我也想看看。」
「茉莉你根本不需要道歉!那些怪物會出現不是茉莉的錯!」
我這麼一說,橫手茉莉就很抱歉地說道。
「只能放棄通過明石海峽大橋進入四國的路線了。」
我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黑襯衫的男人,從他身邊跑過。永別了。
「爲什麼?」
回答的是緞帶女孩。
「香菸,還請少吸一點。」
我詢問道。
途中,我們在無人的便利店停車坪上再次停車。
我應該沒做什麼嚇到她的事纔對。
我一邊哀求着一邊追他。
「不,這樣挺好的!畢竟我也叫你久美子!」
高島友奈激勵着茉莉。
回到巴士後,我們向同行者說明了橫手茉莉能感知怪物所在地一事爲事實以外,還告訴他們因爲舞子隧道崩塌,已經無法到達明石海峽大橋。
「哈、哈……已經沒事了。」
「我沒怎麼在意過這件事。」
高島友奈,你可真是多管閒事了。好不容易有能把這傢伙除掉的機會。
在這裏我和橫手茉莉每三個小時交班小睡一會。
「這樣啊。」
我們轉換方向前往瀨戶大橋。
「還沒完!喝呀————!」
啊啊,原來如此。我現在改叫橫手茉莉「茉莉」,所以也不自覺地叫高島友奈「友奈」。

「誒?」
「謝謝你。」
「是的,學過一點點。」
「是這樣啊。」
「久美子很厲害啊!照着久美子說的去戰鬥之後,感覺打倒那些怪物容易了不少。」
「從年齡上來說,我學習格鬥技巧的時間多半比你的要長,除了比試之外的實操經驗也更多。所以我也只是明白在這種情況下相應的戰鬥方法罷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活得也算是聰明的了,但我的生存之道果然還是樹敵太多了。格鬥技是爲了保護自己而學,而活到現在,被真正捲入爭鬥,最後演變成在路上鬥毆或是吵嚷的情況也不在少數。
「說起來,茉莉很擔心你哦。她不太想讓你戰鬥。茉莉說的也有道理。小孩子爲了保護大人而冒着危險戰鬥,從社會上一般人的常識來考慮,算不上什麼好事。大多是大人保護孩子,現在卻反了過來。」
「但是,畢竟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能打倒那個怪物。我也害怕戰鬥,但如果這樣能保護大家的話,我會去戰鬥。」
她真的只是個孩子嗎,我想。
「你爲什麼這麼乖僻呢?」
「乖僻……好過分的說法。」友奈稍稍有些失落。「我是不是真的很奇怪啊?」
「嗯,是挺奇怪。普通的小孩子,是做不出你這樣的行動的。和父母走散,怪物不斷出現……正常來說只會哭啊叫的。」
「因爲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讓身體動起來。」友奈邊向空中揮拳邊說道。「發生了奇怪的事情,怪物也出現了,讓我非常苦惱。但我不怎麼聰明,再怎麼想也想不明白,就想着索性讓身體動起來。」
「…………」
「我家附近有座神社。那裏的神職人員說過,人終有一死,每個人都有傷心難過的時候。人生不論長短,不論發生了什麼,爲了不讓自己後悔,都要拼盡全力地活下去。呃,總感覺不太好表達,但戰鬥就是我拼盡全力的方式。因爲我不像久美子那樣會開車,也不像茉莉那樣能感知到怪物的所在之處。」
友奈的思考不同於常人。
「……友奈。你,沒什麼朋友吧。」
「誒?唔,到底怎麼樣呢。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像你這樣的小鬼肯定交不到朋友。我也一個朋友都沒有,我倆一樣。」
「久美子沒有朋友嗎?」
「是的。」
友奈打倒了一隻怪物,帶着那個女性走向巴士。茉莉在巴士裏神情不安地注視着友奈。
友奈衝上前,將戴着手甲的拳頭朝怪物揮了過去。
透過前擋風玻璃看到一位女性落在了後面。怪物準備襲擊那位女性。女人過於慌張跌倒在地。怪物朝她衝了過去。
明明茉莉希望她能儘量避免戰鬥,結果她還是衝了上去。
他心中的情感已經膨脹到如同火藥桶一般一點就炸。
1. ^ 原文是與謝蕪村的俳句:さくら一木 春に背ける けはひかな 意爲:有一棵櫻樹,不同於周圍衆多綻放的櫻樹,晚開花,就好像背離春天一樣,這是它的個性使然嗎。
黑襯衫應該是因爲那時候的事情而對我深惡痛絕吧。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到我那時是有意想要殺掉他的。不過無論他有沒有察覺到我的殺意,險些被殺也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他想必是因此而相當怨恨我。
我苦笑了一下。
「阿友!」
「哈啊啊啊啊啊啊!!」
友奈向着停車場和便利店的同行者們大喊。大家都慌慌張張地往回跑。我也坐到駕駛席上,發動引擎,做好隨時開車的準備。
「啊……」
她說道。
「快回到巴士上——!!」
那麼,現在開始我要和友奈還有茉莉,構築起和其他人沒有過的關係了嗎。
「啊,呼,啊……唔……!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都是因爲我!呼,呼……!」
茉莉剛說完,道路那邊就出現了白色怪物的身影。
茉莉臉色發青,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
那個黑襯衫的男人在巴士裏的同行者中也算是承受着格外巨大的壓力了。他本就因爲巴士行進緩慢而焦躁不已,又三次遭遇那些怪物,更何況其中一次還有生命危險。
我這麼說道,友奈想了一會兒,「我想做久美子的朋友。」
茉莉臉色青白地蹲在地上時,在靠近駕駛席的車門附近的我感受到了來自車裏一部分人的尖銳視線。視線來自黑襯衫的男人那一夥人,其中夾雜着憤怒、不安以及焦躁的情緒。
但是,仔細想想「連續幾天都和朋友在一起旅行」還是第一次。
我沒有和任何人做過長時間的朋友。所以和友奈以及茉莉的關係肯定也不會長久的。
就算《念故鄉》在心中流淌,也沒有必要回頭了。我們已經無家可歸了。
友奈帶着的那個女性腿上嚴重擦傷。無論怎樣擦拭,血都止不住地從擦破的皮膚下流淌出來。
我向友奈伸出手,友奈笑着握住了我的手。
我們究竟要何去何從呢。
看到這樣的人就想去煽風點火也算是我的老毛病了。也正是因此我才那樣容易被捲入口角。不過眼下姑且還是算了吧,畢竟旅途還很長。
「久美子!阿友!」茉莉焦急地從巴士上跑下來。「那個怪物好像正在靠近!得快點跑!」
「呵,這樣啊。謝啦。那來,作爲朋友的證明,握個手。」
譯註:
我在心裏哼着德沃夏克的《念故鄉》。聽說這首樂曲是參考靈歌創作出來的。
看到下了車正要奔向自己這邊的茉莉,友奈急忙大喊:「茉莉,不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