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被留下的事物
《結城友奈是勇者》 · タカヒロ · 1.2萬 字

翻譯:村哥 星喵醬 巨大橘子 榎本滄翼 八重木綿樹 南條家のネコ
封面修圖:巨大橘子
校對:jack2002s
2015年7月30日——
幾天前,日本全國開始出現地震、暴雨、強風等自然災害,連我們住的鎮子也終於發出了避難警告,因爲地震可能會引發海嘯。雖然愛媛縣位於瀨戶內海一側,受到海嘯的影響比較小,但我們所在的鎮子向着細長的半島一側凸出,四國沿海或是九州附近出現地震的話就會被海嘯波及。
父親開車載着我、母親與弟弟,全家四人一起向作爲避難所的學校前進。也有不少其他住民一起去相同的目的地避難。
車內廣播一刻也不曾停止地播報着災害的新聞。「……全鎮避難的通告已經發出,但請大家也要冷靜地採取行動……」廣播裏也出現了我們鎮,提醒着我們去避難。
父親開着的車很快就停了下來。因爲堵車,路被堵得死死的。可能是因爲居民都是開車出來的吧。也可能是車流的前方,有警察或是消防隊爲了不出現危險而阻止大家駕車出行。
——這些猜想全都錯了。
道路的前方,許多人慘叫着逃跑。這條路的前方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下個瞬間,我的體內湧出無比的恐懼。
不妙。不妙。在前方等着的東西,可怕到令人不敢想象。是人類決不可接近的災厄。不知爲何,我有這樣的預感。
我說道「爸爸,快掉頭。從別的路去避難所。」自己卻獨自一人下了車。「我必須得去一個地方!我之後會追上來的,你們先走!」
留下像死亡flag的話,我跑着離開了。
「等等,真鈴!你去哪!?」
儘管聽到了母親的喊話,但我並沒有停下腳步。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是要跑去哪裏。我像是被什麼牽引着一般,一心只想着跑。
我在距離三崎港很近的神社停下了腳步。
在那裏我看到了異形的怪物。巨大的蛆蟲或是未知的深海魚一樣難以名狀的白色的「東西」。那東西不斷地撞着神社,似乎想要破壞它。
在距離那怪物很近的地方,有一位看起來比我還小的少年。少年面對比自己大數倍的怪物,沒有露出絲毫恐懼。他喊道。
「你個大白怪物!怎麼可以破壞神社呢!就由球子我來制裁你!!」
之後,我和球子還有杏進入了校內。因爲不知道其他Vertex什麼時候會出現,所以我們讓一樓的壁障保持着原來的狀態。
這個圓盤一樣的東西,原來是「盾」啊。
一起去哪裏玩。
「我……好怕……再出現的話……」
「笨蛋!快跑啊!!」
我仰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漫無目的地盯着天花板。
我們躲在校舍中等待着救援。
「是這樣。真鈴的弟弟也出現了症狀……那種症狀僅出現在那些看到白色的怪物從天上掉下來的人身上。所以說,是不是在畏懼着天空……」
「好像還有個大書店吧?我也想去!!」
球子太不顧及後果,不會考慮危險、負傷這類事情,或許會丟掉性命。
只有在談論書的時候,杏纔會露出笑容。
「杏、不要哭!球子我還在呢!」
「這種生活還得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喔!這玩意不錯啊!」
這就是我與土居球子的第一次見面。
「杏你好聰明啊!球子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啊!」
「裏面還有電影院,很好玩的。下次三人一起去吧?」
他拿着可能是鐵做成的圓盤。用那圓盤捶打着怪物。然而那麼巨大的怪物,是人類無法打倒的。
在校舍避難的一部分人,得了很奇怪的病。我的弟弟就是患者中的一名。透過窗戶看到外面的話就會非常驚慌,不論如何都要跑到一個看不到窗戶的地方。
球子和杏能夠平平安安。
被關在學校裏的時間並不是很長。大概不到一週。但是,這期間我們聊了很多很多。
「交給球子我吧!」
將我引導至球子身邊的也是一種神諭吧。我在那之後,憑着與找到球子時一樣不可思議的感覺,感知到附近還有另一位必須去幫助的少女。
我明白了現狀後,吐了出來。
球子堅定地說着。球子很喜歡當杏的保鏢。看起來就像關係非常好的姐妹一樣,這讓我很欣慰。
喜歡的遊戲、電視節目、學習、朋友關係、些許的煩惱……
說實話我對宗教信仰和神話並沒有興趣,至今爲止的人生當中,也並沒有一次真心向神明祈禱。
另一方面,杏雖然文靜而有些膽小,但她卻有着遠超自己年齡的深謀遠慮。
「哇、在讀很難懂的書啊。我只看過漫畫而已!」
「天空……?什麼意思,杏?」
以及那位少年並不是少年,而是一位女孩子。
怪物大概有三隻。它們迫近到我眼前,我雙腳失去了力氣,無法行動。
「說來,那個白色的怪物究竟是什麼啊?吶,杏,真鈴。」
就這樣,我與少年成功逃離了怪物。
臨別之時,我將一本書贈予向丸龜城方向出發的杏她們,是一本國外小說。
神經大條的球子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危險,行動也好、思考也罷,就像男孩子一樣。
校內到處是紅黑色的液體與肉片樣的東西。
接着,我們察覺到了將人類變成肉塊的白色怪物就在學校裏。爲了防止怪物的入侵,教學樓才被封鎖了。
如果這兩個願望能夠實現,別的東西都不需要了。
如果Vertex出現了,能戰鬥的只有球子。我則是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直覺,能夠感知到Vertex的現身。(之後我被告知這是「神諭」的一種)。杏則是想和球子在一起所以跟了上來。
我跑向少年,拉着少年的手逃跑了。
我在那之後到達了暫時作爲避難所的學校。
「搞什麼啊你!?不要阻止球子大顯身手!」
3年9個月後。
但是,我卻有些擔心。
「沒有關係喲,球子我一定會保護杏的!」
杏臉上的陰暗消失了,眼睛閃閃發亮。
並不是希望世界和平,也並非祈求人類能夠戰勝Vertex。
但是,只有球子毫不膽怯地與怪物正面對峙。將圓盤作爲盾牌擋住了怪物的突擊後,球子將長有發光刀片的圓盤像飛碟一樣朝怪物扔去。怪物被髮光的刀刃切成了碎片。
這期間,Vertex沒有出現在我們面前。
被關在學校裏面的時候也是,路過圖書館的時候,就把書拿出來讀。好像是對她來說,比起什麼都不做,讀書更能忘掉不安的情緒。
「是這樣啊……這麼說來……」
「那,球子讀書麼?」
一定要平安無事啊。
這次肯定會被殺掉——
爲了籌措負傷者所需的藥物和食物,外出也是必要的。到那個時候,就由我、球子和杏外出。
「ENIWOOL是那個很大的購物中心麼?球子我,一次都沒有去過。」
不知道爲何球子好像自誇一樣得意。
這些是人。曾經都是人。被……被某種擁有兇惡力量的東西,毫無規則地屠殺啃食了的人。
我與杏發出了慘叫。
因爲我在神社逃離白色怪物的途中崴到了腳,球子就一個人去幫那位少女了。
「什麼大顯身手,你可是差點被殺——」
「你也沒資格說別人吧!」
在校舍躲藏的期間,我、球子和杏,基本一直在一起。
像杏那樣有些怯懦的孩子,能否與Vertex戰鬥。
我做好了死的覺悟。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
杏呵呵地笑了
但就在那瞬間,少年把圓盤對準了怪物。我正想着這麼小的圓盤能做些什麼時,圓盤的周圍出現了發光的羽毛——不,是像刀刃般的東西,成爲了我們與怪物之間的壁障。
在那之後我被告知,那個白色的怪物是被稱爲「Vertex」的試圖毀滅人類的存在。
「雖然看漫畫也很有趣、讀小說也有獨有的樂趣喲。如果可以外出的話,我可以借給你我推薦的書。」
「mou guo?那是啥?」
不久後,一些打扮得像神職人員一樣的人出現在了教學樓前。他們是被稱爲「大社」組織中的神官。
杏是一個喜歡書的孩子。說是書癡也不爲過。
「是不是在畏懼着天空啊?」
「沒見過那種生物,而且它還詭異地浮在空中,難道是某國祕密研發的新型兵器?」
之後,我作爲巫女加入了大社。
相處的時間雖然很短,我們成爲了朋友。她們大概是我至今爲止交到的最好的朋友。
球子救出的少女名叫伊予島杏。球子與杏似乎初次見面關係就變得很好了。
被Vertex襲擊時,校舍中一部分人受傷,還有一部分人懼怕外出,因此無法所有人都轉移到其他避難所。而且還有其他Vertex殘留的可能性,去外面也會很危險。
我的願望僅僅只有兩個——
治好弟弟的天空恐怖綜合徵。
「安藝前輩。」
話正說到一半,白色的怪物就追了上來。
「一定會馬上好起來的。不過啊,如果這裏不是學校而是ENIWOOL[1]的話,就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啦。」
球子和杏被邀請作爲勇者加入大社。
「我只看漫畫!」
從學校裏出去之後做些什麼?
但是,從這之後,我也開始祈禱了。
特別需要注意的是,我覺得球子會面臨危險。那孩子欠缺「恐懼感」。如果真是這樣,在戰鬥時就有着致命的弱點。實際上,痛覺或恐懼是一種迴避眼前危機的重要感知。沒有恐懼感的人,即便身處險境也不會有半點躊躇,反而更容易失去性命。
「真鈴……那個、可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喲。」
看來球子很中意這種戰鬥方式。她接着像剛纔一樣扔出圓盤,一會就打倒了其他的Vertex。
但是一進入學校,我就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教學樓一樓的窗戶和出入口被雜亂地堆積起來的桌椅給堵住了。形成了將試圖進入的外人隔離在外的障壁。
我的室友花本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房間。
「你醒着嗎?」
我好像在半睡半醒之間一樣,無力回應。
「土居大人和伊予島大人葬禮的日期好像已經定下來了。那兩位的死訊並未公開,所以葬禮的參加者好像也只有大社內部的部分相關人員。」
「…………」
「安藝前輩……你要去給那兩位整理遺容嗎?畢竟安藝前輩你是土居大人和伊予島大人的巫女……」
「…………」
「看來是……不行呢。不,我想應該也是。處理自己摯友的遺體,實在是無法下手吧……」
「…………」
「安藝前輩。至少喫點東西吧。再這樣下去你也會死的。」
我就這樣呆呆地聽着,不知不覺間花本已經不在房間裏了。
唉,剛纔花本說了些什麼來着?我已經有點記不清了。
我這是在做什麼來着?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恍惚之間,日夜輪轉,時光飛逝。
自從聽到球子和杏戰死的報告以來已經過去多少天了呢?
不知不覺間球子和杏的葬禮也已經結束了。
我隱約覺得自己好像看着她們兩個的屍體哭過一場,但那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時間一點點流逝。
我已經好幾天沒有走出過房間了,課也一直沒有去上。花本會幫我帶飯回來,但我基本都沒有動過。
爲什麼我就沒有多陪陪球子和杏呢?
櫻花大概已經散盡了。
「飯也不喫,也不和別人說話……你是想就這樣自殺嗎。」
「嗯。要是我死了的話,留下來的父母肯定會很消沉吧。說不定他們就會變得像現在的安藝前輩這樣自暴自棄,看輕自己的生命。但是我不想讓留下來的人難過……那時的我是這樣想的。我至少想讓留下來的人望向前方,積極地活下去……」
「適可而止吧。」
就算不像上裏那樣負責監督勇者,只要想見的話明明也是能見到的。要是當初我能把課程和巫女的訓練都翹掉去見她們就好了。
要是當初我能更任性一點,能更優先考慮自己這份心情就好了。
「安藝前輩你……是打算就這樣消沉下去嗎。不管你做什麼,土居大人和伊予島大人也已經回不來了啊。」
烏丸老師冷冷地告誡我們,隨後一展白衣,轉身離去了。
對我而言——球子和杏死的時候,其他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了。人類就這樣滅絕了,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
「啊哈哈,畢竟我這段時間都閉門不出啊。」我乾巴巴地笑了幾聲,「見不到花本的人影啊,你知道她在哪裏嗎?」
「巫女大人們來探望真是榮幸。患者們一定也很高興。」
「她好像是在和神官起了爭執之後試圖逃離大社……」
晚餐時間已經到了,所以我直接去了食堂。這幾天的課都被我翹了,但神官們和烏丸老師都沒有來責備我。
「…………那種事情我也清楚。」
第二天,我和上裏一起出了大社。在電車上搖搖晃晃坐了一會兒,來到了相對較新的醫院——是我熟悉的醫院。

「那花本又爲什麼會因爲這個發怒呢?」
「不能看輕死亡。哀悼死者是有必要的,但同時也不能看輕生命。而現在的安藝前輩就是在看輕自己的生命。土居大人和伊予島大人絕不會期望看到這種事。」
「可是花本她逃離大社究竟是想做些什麼……這一點我們也不清楚。姑且也跟你們說一聲,先不要去管花本的事情了。她也沒有犯什麼罪,估計很快就會被放出來了,你們可不要節外生枝。」
「……安藝你不清楚千景的家庭環境對吧……她的家庭稍微有些複雜……讓她與父母一起生活對她來說實在難以認爲是好事。我也反對大社的這個提案,但不知道我的意見會不會被聽取……」
看着庭院裏一起走着的三個女孩子,護士這麼說道。
花本每天早上都會這樣問我。
進到醫院裏,上裏和護士說了些什麼。接着護士就領着我們在醫院裏走了起來。
「啊哈哈……那還真是極端呢……」
「……原來食堂裏的巫女們都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是因爲發生了這種事啊……」
爲什麼我會犯下這種錯誤呢?
雖然不及被當作英雄敬拜的勇者,但是在一般人看來我們巫女似乎也是值得尊敬的對象。
醫院裏,有來醫院看病的患者,也有住院治療的患者。天空恐怖綜合徵的症狀是,害怕天空以至於無法外出。重症患者會因回想起Vertex來襲時的恐懼而陷入恐慌。
據上裏所說,花本對大社的神官主張應該讓郡轉移到醫院,暫時完全離開前線,而非讓她待在父母身邊。但是現在球子和杏陣亡,高島也因爲在戰鬥中負傷而住院了。要是在這種狀態下連郡都完全離開前線的話,剩餘的勇者就只有乃木一個人了。
上裏蹙起眉頭湊近過來,一副難以開口的樣子。
花本如同要壓向我一般俯視着我。
隔離?她是犯了什麼錯嗎?
我一直覺得上裏身爲最優秀的巫女,在大社裏自然也有極高的話語權……但說不定並非如此。確實,就算身爲巫女再怎麼優秀,大人們的組織真的會重視小孩子的意見嗎,這值得懷疑。
那是多麼可怕。我光是想像着就已經感到一陣惡寒。
「…………」
「我和安藝前輩說過自己爲什麼會有水恐懼症嗎?」
「花本她現在被隔離在另一棟樓的房間裏。」
我深深嘆息。
花本爬上雙層牀的梯子,探頭窺視躺在牀上的我的神情。
但是據說花本她對大社的神官說出了這樣的話。
「嗯……安藝,你臉色不大好,而且整個人看上去都很憔悴……」
我無力回答。
「誒?爲什麼……?」
我開始尋找花本的身影。她好像並不在食堂中。雖然沒找到花本,但我看見了上裏。於是我坐到了她旁邊的椅子上。
看到我就算這樣還是一言不發,花本嘆了一口氣。
就這樣在徒勞的掙扎中走向死亡……
「花本在和神官爭執過後,擅自逃離大社。雖然很快就被抓住了,但爲了讓她暫時冷靜一下頭腦……還有就是爲了防止她的思想傳染給別的巫女,所以就讓她先住到別的房間了。」
要說起了爭執我還能理解。花本她本身對大社就有些抗拒。雖然至今爲止從未在明面上爭吵或者反抗過,但我覺得她會和神官發生口角也不奇怪。
更優先考慮自己想要陪在她們——我的摯友身邊的這份心情。
患者們相互支持,與疾病抗爭,想要恢復健康。
「大社當然是不能接受這種想法的。」
「是的。這是主治天空恐怖綜合徵的醫院。」
聽着花本的話,我開始想象那副樣子。在水中無法呼吸,也沒有人來救自己,就算拼命嘗試着浮上水面,年幼的孩子也無力反抗海水的巨力。
「在這裏不大方便……之後再跟你說。」
「老師,」上裏輕聲說道。「請不要用價值的高低……來衡量人的生命。」
就算人類因爲神樹的防禦機制「樹海化」而得以保全性命,Vertex的入侵也導致四國內的部分建築物和街道遭到了破壞,出現了損失。乃木一個人再怎麼強,孤軍奮戰的話戰鬥力還是不足。
「……擔心……?」
花本走了之後,我躺在牀上輕聲自言自語。
「那幾位患者經歷了兩年的治療,才能外出。」
我頓時語塞。
傍晚,我走出了自己的房間。離上次出門已經不知道過去多少天了。
「就算不去上課,至少也請好好喫飯。」
「在沉入水中的時候,我開始對很多人心生怨恨。在自己如此痛苦的時候卻不來救自己的海岸上的人們,就這樣隨波逐流越來越遠離海岸的愚蠢的自己,還有把我帶來海邊的父母。最後我甚至恨起了大海甚至是水本身。不過……真的到了生死關頭的那一瞬間,當我已經知道自己的死無法迴避而接受了這一事實的時候,怨恨和憎惡全都煙消雲散了。我心中浮現出的只有對之後留下來的人的擔心。」
「發生爭執的原因是大社內部出現了讓千景暫時回老家休養的聲音。當然,如果Vertex來襲的話還是要讓她作爲勇者出戰的……」
「然後花本就和神官發生了爭執……」
但是又爲什麼要逃離大社?
我搖了搖頭,於是花本說了下去。
「我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曾經在海里溺水。大浪把我衝得離海岸越來越遠,身體不聽使喚,岸上的人們也沒能注意到我……當我漸漸沉下去的時候,我不禁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輕症患者則會對外出有所顧慮,這個醫院的患者們會按症狀的輕重分組,一起在醫院的庭院裏走走,在醫院的周圍散步。
我從牀上望向窗外。
一天早上,花本一邊換校服一邊向我搭話。
「球子和杏絕不會期望這樣……是嗎……」
但是,上裏像是想要鼓勵我一般,笑着說。
被由Vertex來襲引起的精神疾病——天空恐怖綜合徵所困擾着的人,到現在還不少。
說完,花本離開了房間。
上裏的語氣很恭敬,但我卻從中感受到了些許壓力。她平常一直都很文靜,不過有時也會散發出壓倒他人的壓迫感。
「今天也不去上課嗎?」
換作平時的話,花本會就這樣離開房間,不過今天大概是離上課還有點時間,她繼續說了下去。
但烏丸老師對上裏的怒氣不置可否,繼續說了下去。
「上裏你今天來這邊了啊。」
「這裏是……我弟弟住院的地方……?」
「損失什麼的就讓它去啊。就算街道遭到破壞,反正又沒有出人命。不,要是神化勇者也是你們神樹教的教義之一的話,哪怕是真的出了人命,那幾十、幾百個人的生命也遠不及郡大人一個人的生命重要!」
用完晚餐之後,我和上裏在離食堂稍微有些距離的走廊裏談起這件事。
不過食堂裏的氣氛有些怪異。要是換作平時,巫女們在用晚餐時也會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聊天,可今天大家都緘口不言。是發生了什麼嗎……?
「要是人的生命並非等價……也就是說勇者生命的價值要高於普通人的話,那也就說不清勇者到底是爲何而戰,而變成爲了守護價值低的事物而犧牲價值高的事物了。這是不合理的。如此一來,勇者戰鬥的意義本身就會動搖。」
在我閉門不出的這段時間裏,局勢似乎急轉直下。丸龜城前線的勇者們逐漸陷入不利戰況,大社這邊也開始動搖了。
「……」
「…………」
「……真是的,我們之後到底會怎麼樣呢……」
護士的話讓我感到困惑。
「起來,請你好好活下去,前輩。」
現在再去賞花也已經太遲了吧……
上裏在巫女中擁有最強的力量,幾乎可以說是連接神樹大人和人類的生命線。但是拋開巫女的身份,她也不過是個還在上初中的孩子。
眼前見不到一絲希望,我們就如同在綿延不斷的黑暗中摸索着前進一般。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慵懶的聲音,我回過身去,看到的是烏丸老師。也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在聽着了。
「……」
上裏走進醫院,我也跟了上去。
「安藝。明天,稍微出去轉轉嗎?」
不過花本確實有可能說出這種話。她經常會直白地說出自己的意見。以前她也說過「人的價值並非是相等的,尤其是對個人而言的主觀價值。」大概對花本而言,郡的價值是數百倍於別人的吧。
我嘟囔着反問道。
我就像是在躲避着花本的視線一樣把臉轉向別處。
就算在這看不見未來的世界上,也想要儘可能地前進。
沒有總是哀嘆着止步不前。
也沒有放棄。
——人類,真是堅強。
最後我和上裏來到的是,我弟弟的病房。
「姐姐!」
正猶豫着要不要進去的時候,弟弟已經飛奔到我身邊。
因爲一直在大社裏,和弟弟一年只能見上幾次面。所以,見面的時候弟弟也很高興。雖然已經小學高年級了,但是弟弟還是冷靜不下來。
「我終於能外出了!」
弟弟高興地說道。
「真的!?之前……明明連打開窗戶都害怕的……」
「都什麼時候的事了,姐姐你落伍了!」
聽着弟弟很臭屁的語氣,我非但不生氣,反而不經意地有點想哭。
從Vertex出現的那天過了不到四年。弟弟漸漸……漸漸地恢復過來了。
不只是我弟弟。這個醫院裏所有的人們,都想要跨越Vertex的天災。
想要戰勝它,活下去。
「既然還有積極向上、想要活下去的人,」上裏說,「那我們也不能放棄。我覺得無論多麼困難,只有些微的可能性也好……也必須披荊斬棘,砥礪前行。」
是的,的確如此。
我抬起了頭。
我也得勇往直前。
「煩惱着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這也是青春哪。」
看着這樣聊着的兩個人,我不禁露出了苦笑。
永遠要好下去。
整理一下心情吧。也不能一直失落消沉下去。會被球子和杏笑話的。
不讓我去丸龜城的話,索性就不做巫女了,這樣說後神官們也沒法反對了。
「真是書癡啊……」
「由精靈所引起的身體異常……我一直沒有注意到……但是現在回想起來,無論若葉還是千景身上,似乎都有着蛛絲馬跡……」
「這是……以前從杏那兒拿到的小說。」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是我聽說要去清點朋友……摯友的遺物的話也一樣會猶豫的。這太悲傷了……」
在最後一個書架中,我找到了一本大開本的系列版百科全書。拿到手中時明顯有一股違和感。相比於它的大小而言太輕了,裏面還發出了唦唦的奇怪聲響。
「祖父說,人死的時候,一定要留下點什麼。孩子也好,書也好,畫也好,家也好,自制的籬笆也好,親手做的鞋子也行。種了花花草草的庭院也行。要親手做出一些有形之物,留於後世,作爲自己死後的魂歸之處。這樣,誰看到你種植的花草樹木的話,就等同於你在那裏。」
「杏—!別無視球子我啊—!」
我站起來。
第二天,我向神官們提出了前往丸龜城的申請。
我不希望杏的這間房間,有哪怕是一點微小的變化。
文字的內容是關於勇者們能力的考察,包括杏在其他勇者的戰鬥中觀察到的值得注意的地方,以及基於神話傳說作出的推測等等。
那麼杏也會如同那段話中所謂「魂歸之處」一般——給後世的人們留下些什麼的吧。
在這裏面沒有找到任何值得在意的東西,那接下來就該調查書架了。雖然書非常多,但也必須一本一本查閱。
上裏詢問停下手的我。於是我給她看了藏在百科全書裏面的筆記。
日暮之際——
筆記之中用纖細的筆觸寫滿了文字。另外還有從其它書中抄寫的文段和剪貼的圖片等。
每次上裏來大社的時候,我都會聽到(不,應該說被灌輸)有關乃木的事情,所以其實對乃木其人也瞭解不少,但要說真正面對面相見那還是第一次。
從醫院回到大社,我先洗了把臉,泡了個澡。
上裏用毫不懷疑的口吻肯定道。
除了杏以外,勇者全員都在戰鬥中使用過一次以上精靈。
眼前突然模糊成一片,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杏是聰明的孩子。當她知道自己必須以勇者的身份對抗Vertex的那一天起,想必就已經意識到自己或許會殞命戰場了。也正因此,那一段話纔會給她留下了如此深的印象,以至於用鉛筆在那裏做下記號了吧。
「是筆記……嗎?」
「有戶外用品店嗎!?」
她們所留下的東西自有其意義,必將流傳於後世。
「說起來,安藝今天突然來到丸龜城,是有什麼事嗎?」
「趕快去下一家啦,杏—!」
「你就是安藝吧。初次見面,歡迎來到丸龜城。」
永遠。
說實話,我不清楚杏會留下什麼,沒有相應的證據。她會給我們留下些什麼這一點也不過只是我的猜測……不過是我所期望的而已。
得稍微過一陣才能回去上課了。現在有必須要做的事。
「明白了。」
哪怕斯人已逝……杏也好球子也好,都真切地存在於這裏。
我無法從這段文字上挪開視線。
「先從桌椅傢俱開始查。書太多了,就之後再說吧。」
「和球子我一起去爬山吧!登山然後露營!」
勇者僅剩三人,高島還在住院無法外出。郡則似乎是陷於精神不安定的狀態,把自己關在家裏很少出門。現在還能以勇者的身份正常活動的只有乃木一人了。
乃木的表情陰沉了下來,含糊其辭。
「嗯,毫無疑問。」
「找到什麼了嗎?」
洗完澡後,稍微打掃一下房間,準備上課用的教科書和筆記本。畢竟一直沒去上課,得好好恢復一下狀態。
終有一天會從大學畢業,進入社會,長大成人——
花本不在房間裏,有點寂寞呢。但是烏丸老師說了,花本很快就會被放出來。那個人作爲教師要考慮的事情也很多,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就相信她吧。
「嗯……畢竟我喜歡書,就去出版業或者當圖書管理員之類的吧……?」
「……這個,一不小心……」
我和上裏開始清查杏的遺物。
嘴裏邊嚷嚷着,球子在大樓裏上躥下跳,因爲球子安靜不下來,我和杏也追得很累。
而杏本人似乎也以實驗爲目的揹着衆人偷偷使用過精靈「雪女郎」。那之後的幾天內她的精神狀態都出現了些許變化。似乎是更容易受到負面情緒的影響,變得容易焦慮、消沉。
「我是來探尋杏的魂歸之處的。」
杏和球子的房間在兩人陣亡後就一直原封不動。勇者的遺物由大社接管,即使是家人也不能輕易地帶走。只有在巫女與神官全部確認後,才能將大社認爲沒有問題的一部分歸還給家人。
時間流轉,無論滄海桑田,我們三人還是會時不時聚聚,一起出去玩,一起談天說地……
翻開書,我發現裏面的書頁被挖了一個洞,而洞中則放着一小本筆記。
上裏表達着歉意。清點遺物的流程,似乎是停在了她那一環。
她的房間裏靠牆部分的半數以上都是書架,而這麼多的書架上竟都塞滿了書。
一邊的上裏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對此安藝答到:
還有需要特別提到的是,從結界外遠征歸來後球子身上出現的變化。球子在遠征途中曾使用了精靈「輪入道」。回到四國後,她反映身體有違和感。但是醫院檢查並無異常,她本人也就當作是錯覺了。
但是筆記上還記錄到——每次使用精靈之後,都感覺勇者們的性格會發生些微的變化,雖然非常微小。比如行動會變得馬虎,偶爾會露出很焦躁的表情。但是即便注意到了這些,因爲變化實在太過微小,仔細觀察後也會懷疑是不是隻是自己想多了,不敢斷定就是受到精靈的影響。畢竟不管是誰都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這麼解釋也並非行不通。
「這是……」
乃木說着伸出了右手。我伸出手與她握手,但是目光全集中在她纏着繃帶的另一隻手上。
「手、是受傷了嗎?」
大社的神官們,以現在勇者們的精神狀態尚不安定爲由反對,但我寸步不讓。
從書架上拿出教科書的時候,留意到書架的一角有一本文庫本。書脊上印的標題是《華氏四五一度》。
吧啦吧啦地翻了看看。
「對不起,實在是沒能來得及整理遺物……本來是打算趕在球子和杏的葬禮前全部清點完畢移交給家人還有安藝你的……」
讀着杏的筆記,上裏的手微微顫抖着。
我和球子還有杏上了同一所大學,我說着「找工作好煩啊—」這樣笨蛋一樣的話,球子大喊着「球子我是要成爲登山家的人,纔不去找工作!」而杏則嘟囔着「我還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初次來到這裏的我,氣勢上先矮了一頭。
「這些筆記是非常重要的資料。儘快開始詳細調查比較好。」
然後,某一頁上,用鉛筆劃出了一段話。
「這樣的話……肯定……」
「能爲勇者們……起到作用嗎?」
但我已經決定要繼續前進了。
「就再看一會,這裏的書很全,我還想多看看……」
除了對勇者的觀察,上面還寫有從神話和民俗的角度出發,對於精靈的一些調查。
我們把書桌以及衣櫥中的東西一件一件取出、檢查。全都是衣物、文具、學習用品之類的東西,並沒有什麼值得關注之處。至於裏面混進去的瑞士軍刀、指南針之類的,多半是球子送的禮物吧。
事到如今,我看到杏的房間,雙手還是會無法動作,只是沉浸於想象之中。杏生前是怎樣生活的呢。球子肯定經常泡在這間屋子裏吧。但杏對此肯定也很開心吧……
翻找了其他的百科全書,同樣找到了數冊記載有關於勇者與神樹,Vertex,精靈的考察筆記。看來杏從2015年作爲勇者加入大社開始,就一直在記錄着的樣子。
那天的晚上,我做了個夢。
我不會再做錯了。與其顧慮大人們和其他人而不去做該做的事,等全部結束了再去後悔,不如開始就把能做的事都做了。這樣就算失敗了再後悔,也沒關係。
我和上裏一起來到杏的房間。
我和杏還有球子,在休息日來到了購物中心,那是愛媛最大的購物中心。
這並不是能輕易告訴他人的內容。因爲有可能會煽動起勇者們的不安,所以杏纔在確信之前和誰也沒有說吧。這本筆記亦然,爲了不讓出入房間的球子看到,藏在了球子應該不會感興趣的書內部。
同行的時間,就這樣不斷沉澱下去——
內容晦澀難懂,沒讀得下去。現在想來,要是當初讀了就好了。和杏多聊聊這本書就好了。
隨着調查繼續,內容中與「精靈」相關的內容漸漸多了起來。在勇者們的戰鬥中,能夠通過讓被稱作精靈的存在附身,短時間提升自己的戰鬥力。這種能力一般只會在面對勇者們用平時的能力無法戰勝的Vertex時使用,可謂是勇者們的殺手鐧。
球子只有小時候來過一回,所以對應接不暇的寬闊店面感到興奮不已。
「恐怕是這樣了。作爲勇者的一員戰鬥着的杏……正是基於她的觀察能力,才能察覺到勇者們哪怕一絲一毫的變化。」
「是嗎……能幫到忙啊。它……連接起了未來啊……」
兩個人終於長大了,成爲了大學生。那時候Vertex和勇者的戰鬥已經結束了,我們又回到了普通女孩子的生活當中去。不像還是勇者和巫女的那個時候,難得見到一面。現在家裏離得很近,碰面的時間自然就多起來了吧。
另一邊,杏一看到書店,腳就在原地生了根。
「那大社的人也沒發現嗎……?」
這指的是那本小說的裏的一段話。
我抵達丸龜城時,只有乃木和上裏出來迎接。
就是如此難以割捨黯然神傷的夢。
清晨,我在宿舍裏醒來,打開了窗戶。
窗外春意盎然。
在這個從夢中醒來的世界裏,球子和杏已經不在了。
從今往後,我一定還會無數次想到「要是球子在這的話」「要是杏還在的話」。
她們還可能活着的世界與二人已然消逝的現實世界,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而分道揚鑣,漸行漸遠。
所以失去重要之人的悲傷,也會隨着時間的流逝逐漸加深。
我沒有辦法忘記兩人的死。無法將她們拋在身後,隻身一人繼續前進。
我會一直……將她們的死懷於胸中,共同前行。
從那天開始,我重返課堂,迴歸了以前的生活。
但是,花本還是沒有從別的樓的屋子回來。
她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呢?
沒有她的房間,有些太過空曠了。
就這樣想着,過了些日子——
一天早上,我走進教室,看到黑板上寫着「我今天休息,大家自習」的字樣。
我湊向附近的低年的巫女。
「烏丸老師爲什麼休息了?」
「好像是在和大社的人一起開會……」
「發生了什麼?」
「我也不是很確定。」她瞬間猶豫了一下,接着說道,「郡千景大人好像打算殺了乃木若葉大人……」
1. ^ ENIWOOL是neta的EMIFULL,四國最大的購物中心,位於松山市。
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