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世間若無櫻 春心尚可寧
《結城友奈是勇者》 · タカヒロ · 1.1萬 字

翻譯:村哥 卜又卜 奴村彩 星喵醬 巨大橘子 南條家のネコ
修圖/嵌字:巨大橘子
校對:jack2002s
然後,燕子回到快樂王子的身邊,告訴他自己做過的一切。
「你說怪不怪,」他接着說,「雖然天氣很冷,可我現在覺得好暖和。」
「那是因爲你做了一件好事。」王子說道。於是小燕子開始想王子的話,不過沒多久便睡着了。對他來說,一思考問題就老想睡覺。
——奧斯卡·王爾德《幸福的王子》
我是個普通人。
身高在班裏的女生中基本算不高不矮。學習也是中等。體育也是中間水平。被平凡的父母生下來,在平凡的家庭中長大。沒有特別的過去,沒有特別的祕密,也沒有特別的能力。
我就是個普通人。
一個真的很普通的普通人。
和阿友不同。和久美子也不一樣。
那一天,白色的怪物出現的那一天,我沒有爲自己重要的人貢獻出哪怕一點力量。
能感知到怪物所在方位的能力和阿友能夠打倒怪物的力量比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
要是阿友的話,肯定能救下我的爸爸媽媽吧。
久美子也完全不怕那些怪物,還有着切實靈活的頭腦和矯健的身手,想必也能幫上忙。
那兩個人是特別的。
爲什麼我不像阿友和久美子那樣特別呢?
爲什麼我不出衆呢?
爲什麼我是個如此無力的普通人呢?
× × ×
「謝謝。」
我在自助加油機爲加油做準備的時候,茉莉從巴士裏下來了。
「我說,又要停車嗎?」
和駕駛座離得較近的一位茶發女生用不滿的口氣向我問道。年齡和我應該差不多或者再年輕一些。散漫的語氣和眉間根深蒂固的皺紋表達出了對現狀的焦躁。
雖然友奈很擔心茉莉的樣子,但她對自己的職責有所自覺。友奈把座椅靠背往後放,閉上了眼睛。
因爲我不能離開駕駛座,沒法把握巴士裏所有人的動向。但是,友奈時不時會在車裏換座位,和其他同行者說話的樣子。她可能比我更瞭解所有人的狀況。
開動巴士重新向四國出發,又過了半小時就停下了。這次的地點是自助加油站。爲了補充燃料也常常要耗費時間。
聽到這話,茶發女就閉上嘴當了啞巴,只有焦躁的視線依然掛在我身上。
天空還是一樣黑暗。
之前我也從茉莉那裏問了和友奈相遇時的情況,但稍有不同啊。她沒說自己的雙親被殺害的事情。
這段時間以來,基本每三十分鐘就要停下車休息一次。
「從巴士上下來沒問題嗎?」
特別是無法獲取食物,這是個問題。
休息時間結束,我們回到巴士裏。
這樣下去繼續拖延到達四國的時間,確實會發生糧食不足的問題吧。
父母死在了眼前。
「嗯。友奈不太願意講的樣子,但我強硬地問出來了。雙親在眼前被殺掉了?」
哪怕看看那些沒壞的貨架,上面也基本不剩什麼商品了。食物和飲品自不用說,面巾紙之類的衛生用品和電池之類的東西也無影無蹤。
「啊……嗯,我想沒有。大概……」
因爲停車時的震動,茉莉醒了。
「父母被怪物殺害了?」
我這麼說完,也不聽回話,徑自從他們的塑料袋裏抽出三瓶礦泉水。他們用要殺人般的目光瞪着我,但也只是瞪着,什麼都沒說。
「知道了。我們沒打算獨佔,會好好分給車上的那羣傢伙的。」
當我去問友奈的時候,她難以啓齒般地移開了視線。在我的追問下,友奈無奈說了起來。
茉莉睡得彷彿昏過去了一般。這不僅是因爲她一直沒閤眼,更是由於一直在見血而造成了精神上的消耗吧。
「茉莉。雖然你剛醒就這麼問很不好意思,這附近有那種怪物嗎?」
「就連你也積累了不少疲勞吧?」
「不光是身體狀況的問題。巴士裏的人們開始害怕外出了啊。」
友奈把瓶裝礦泉水遞給茉莉。
下了巴士,我走進了便利店。
「……從阿友那裏,聽說了呢。」
在我沒注意到的地方,事情正在發生什麼變化嗎……?
在通往瀨戶大橋的大巴上,我和友奈聊起了天。
如果友奈的感覺是對的,確實與「因爲很累懶得動所以不外出」不是一回事。害怕那種怪物所以不外出,雖然心理上能理解這種說法,但剛出御所市的時候,應該是沒有害怕外出的人的。當然,也有可能只是我沒有注意到而已。
「是那樣嗎……?」
「嗯……雖然,還有點不舒服。」
「奇怪?」
我把從黑襯衫男那裏搶來的飲料遞了一瓶給友奈。
巴士的燃料是輕油或者汽油[2],這輛車燒的似乎是輕油。我邊加油邊說。
在巴士旁邊,友奈用呆然的表情仰望着依然黑暗的天空。
「茉莉,沒事吧? 喝點水吧。久美子拿過來的。」
我向櫃檯後面走去,確認自來水還能不能用。
不出涓滴。
比起食物不足,沒有飲用水更爲致命。人就算沒有食物也意外地能堅持住,但如果沒有水,人連一天都堅持不了。
「這是我決定的。」我蓋過醫生的聲音,對她說道。「這輛車的司機是我。要怎麼走是我說了算。你要是覺得不爽就下車自己走。」
「結果,只有我活下來了……父親和母親明明只是跟着我一起來的……那天晚上,要是我不外出的話……說不定父母就因我而死了……」
「可能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巴士上的人們有點奇怪……」
當看到受傷的女性流血的時候,茉莉的反應實在是有點過激。看到血的時候感到難以忍受的人並不少見。在我大學的時候,在做理科和醫學系解剖實驗的那會兒也有接受不了的學生。可是橫手茉莉對血的反應,和單純的「接受不了」可以說是有着天壤之別。
出了便利店,回到巴士那裏。
「半夜要是女兒擅自想外出的話,父母自然不會放任她一個人。何況是女兒的精神狀態一看就不正常的情況下。」
「發生了什麼嗎?」
巴士裏的人有幾個外出,但果然與之前相比人數減少了。留在巴士裏的人,幾乎全員都陰着臉低着頭,甚至都不往窗外看。
「哦哦,也好。」
「我們之中有老年人和傷者。所以還是要儘量邊休息邊移動哦。」
「這裏是……?」
「茉莉同學的爸爸媽媽……應該是被那白色怪物給殺害了。雖然我沒實際看到……我在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茉莉就渾身是血,眼裏無神……她告訴我說父母在自己的眼前被殺害了……」
我點點頭對醫生的話表示贊同,在附近找了一家便利店的停車場把巴士停了下來。
我以防萬一先叮囑了,黑襯衫用銳利的目光向我看過來。
「……是的……那種白色怪物出現的時候……我說去確認避難場所的時候,因爲是夜裏,被父母阻止了。說讓我明天再去。他們會阻止我也是當然的。因爲被指定爲避難場所的是家附近的學校,沒必要去確認位置,奈良也沒有發生別的地區那麼嚴重的災害……沒有在夜裏外出的必要。明明只要普通地思考就能明白,但那個時候的我……不知道是怎麼了。」
「是……」
「我當時無論說什麼都想出去,父母看到我這樣也服軟了,說既然這樣就一起去……然後三個人一起出門了。」
聽到茉莉這麼回答,我對友奈說。
茉莉的聲音顫抖着。
友奈的臉上浮現出柔弱的假笑,說了一句就停下了。
「總覺得,好像不僅僅是那樣。與其說是累了……更像是對外出感到害怕……」
黑襯衫不滿地說道,重新開始進行收集瓶裝飲料的勞作。
儘管每次休息的時候都儘可能地停在超市或者便利店之類的地方來保證食物的量,但這段時間以來,很多時候店裏已經不剩什麼東西了。是在我們之前有誰已經來過,把商品都拿走了吧。
「……是,我明白了。」
今天已經是離開御所市的第幾天了呢。
「就算到了巴士休息的時間也不從車裏出來的人在變多。」
「嗯。明明剛出御所市的時候,是沒有那種症狀的。人類的精神狀態無法預測。心理學和精神醫學會成爲研究的一大領域也是沒辦法的。你對於雙親的死說了謊,也不知道是什麼心理啊。」
「喂,友奈。」
我爲了加油,下了巴士。
茶發女頂了醫生一嘴。她說的也沒有錯。邊休息邊緩慢前進,亦或是一息不停地前往目的地,現在還沒辦法弄清究竟哪個好一些。只有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才能回首過去,評判「這樣做是對的」還是「那樣做纔是正確的」。
「不好意思,是不是該……」
「但是這樣誰知道還要花多久才能到四國啊。儘量早點到安全的地方去,從巴士上下來再好好休息纔對身體更好吧?」
「在巴士裏。你失去意識倒下了哦。話雖如此,也沒過多久。巴士還沒出兵庫縣。」
「我拿走了。」
「但我是作爲醫生的判斷——」
茉莉接下塑料瓶,邊喝水,喉嚨邊發出着細微的響聲。臉色還是煞白的。
在害怕……?
「啊哈哈……是的。不過,總覺得不只是那樣……」
我一邊繼續給巴士加油,一邊聽着茉莉的話。
「既然這樣,稍微睡一會兒吧,友奈。要是你在關鍵時刻沒法發揮力量,我們就全滅了。」
進了便利店的後院,先到場的黑襯衫男和他的跟班們正在把殘存的瓶裝飲料往超市塑料袋裏塞。
便利店的櫥窗玻璃已經碎掉了,架子也倒了,有的甚至被切成了細條般的碎塊。可能是那些白色的怪物侵入後破壞的吧。
茉莉低下了頭,緩慢地繼續說着。
「也給其他人留一點哦。」
大約三十多歲的青年來到了駕駛位和我說道。他似乎是個醫生,在至此的路上一直在關注着同行者的健康狀態。由於巴士的長時間移動,人的精神和身體上都有着相當的消耗,所以是不是過段時間稍微休息一下——他這麼建議道。
茉莉就是因爲這事才害怕血的吧。
雖然休息時間是各人自由度過就可以,但最近幾小時裏即使到了休息時間,離開巴士去外面的人也在減少。疲勞在積蓄,說不定大家連外出都覺得麻煩了。
「謝謝……」
「三個人一起出了門……來到學校附近的時候……突然發生地震,那些怪物出現了。怪物在我的眼前張開了嘴……父親爲了救我和母親把我們撞開……於是父親的身體被咬碎了……人的骨頭和內臟全部被攪爛的時候,原來是不會像電影或漫畫那樣發出那麼誇張的聲音的……只是父親一直髮出類似尖叫一樣的聲音。我和母親身上染上了從父親的口中或裂開的肚子裏噴出的血……母親讓我快逃,我一邊尖叫一邊逃跑……母親她,爲了救父親,回去怪物那邊……明明知道根本救不了……自從那時開始……一看到血,就會想起父母死亡時的記憶……」
醫生用和緩的語氣向茶發女解釋道。
從御所市出發之後已然過了三天,而從最後一次看見我們之外還活着的人,又已經過了多久呢。
「嗯,那個我也注意到了。不是因爲轉移過程拖了很久,累了嗎?」
茉莉與友奈相遇大概是在此之後吧。
「那天晚上全國各地都出現了怪物。就算不跟你同行,你的父母會遭遇怪物的可能性也很高。」
「…………」
「友奈的手甲——只要穿上那個,友奈的身體能力似乎就能得到提升。我也試着穿了一下,沒有發生什麼變化。那應該是友奈專用的吧。正是因爲使用的是友奈,才能給予怪物致命的一擊。發現那個手甲的是你吧,茉莉?」
「……嗯……」
「多虧了父母,你才能活下來,才能把手甲交給友奈。友奈才能打倒怪物,才能讓許多人活下來。巴士裏的人和御所市超市裏的人,都是因爲你和友奈纔沒有失去生命。你父母的犧牲,讓許多人得救了。」
「但是……」
「但還是無法接受,是嗎?因爲人的生命不是能用數字簡單衡量的。」
茉莉仍然低着頭,小聲嘀咕道。
「……要是隻有我被怪物殺掉就好了……」
茉莉在那之後,有一會都在眺望黑暗的天空,最終晃晃蕩蕩回到巴士裏。
巴士的燃料補充完畢。
在離巴士有點距離的地方,能看見有一位女性着急地東張西望。我記得她是在上次休息中遭遇怪物結果摔傷了腳的女性。
「你在幹什麼?受了傷就不要亂走動。」
「但是,那個……我女兒不見了。」
「不見了?」
「是的。我受傷休息的時候,就讓女兒一個人離開巴士了……結果一直沒回來,我擔心就出來找了,可是找不到。」
我看了看加油站的周圍。加油站建在上山前的路上,周圍是民家和森林,還有就是幾臺被拋棄的汽車。但既然有民家和森林,那能藏的地方就太多了。
「那孩子離開巴士是什麼時候的事?」
「二、三十分鐘前的樣子。是戴着緞帶的大概五歲左右的孩子。可能是去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結果迷路了回不來了……」
黑襯衫男和茶發女一時語塞。
不滿的聲音嘰嘰喳喳地響了起來。
結果去找孩子的就只有我、茉莉、友奈、少女的母親和醫生還有其他幾個人而已。
「這……」
「……嗯……因爲……不這麼做的話他們的死不就不值得了嗎……如果有人因爲我死了,那我就必須要去拯救別的人……」
不願意外出的原因果然是因爲害怕那些怪物嗎。
黑襯衫的男人正要朝茉莉伸出手的時候,我站到了兩人中間。
在加油站附近的時候,茉莉對我說。
「就算你說去找也……對吧?」
「誒?」
「反正就憑我們也找不到那孩子的……」
茉莉、友奈和緞帶女孩的母親離開了巴士。
我先回到巴士裏,向同行者說明了情況。
「好累……身上好疼……」
「我知道了。車裏還有發生其他值得注意的事嗎?」
黑襯衫的男人狠狠地瞪着茉莉。茉莉的身體怯怯地僵住了。
大家都很累了吧。
但是,看來也有疲勞以外的原因。
「但是……!」
「對不起,我們還沒找到那個女孩子!請再等我們一會兒!」
但是,其他同行者沒有離開座位。有的人裝睡閉上了眼睛,也有很多人爲了不和我對上視線而低下頭。
「嗯。坐在後面的那個黑襯衫的男人和他的朋友似乎把他們從店裏帶出來的食物分給了其他人。那時候他們的態度很親切,跟以前完全不像同一批人……」
「看看,根本就沒有人站起來嘛!根本就沒有人想繼續找!那趕緊走了走了!鬼知道什麼時候那些怪物就又冒出來了!好了,趕緊開車了!」
「就是像找到那些怪物的所在地一樣,你能試着找找看那個小鬼的位置嗎?」
「那個……剛剛真是太感謝你了。在我說要去找孩子的時候,站在了我這邊……」
「巴士上的乘客變得越來越不願意外出了。雖然一部分可能只是因爲疲倦而難以行動,但也有一部分人是對『外出』本身感到恐懼的。對此你怎麼看?」
戴緞帶的孩子……是和茉莉很親的那個女孩啊。
「對我來說,不管要不要去找那個孩子都無所謂,不過既然你這麼拼命的話。」
「嘖……」
看來只能靠我們自己去找了。
「馬上去找她吧!要是那些怪物又來了的話……」
醫生很困惑地看着我。
車裏並沒有人對此提出異議。她的話應該也是很多車上的人的心裏話吧。
但我還沒說話,黑襯衫的男人就先插嘴了。
我開始思考他們的行動的意義。
「……無論怎麼樣,我都不想見死不救……」
「食物?」
「別再浪費時間了。這裏還有傷員和老人呢。要是傷情惡化,或者是老人身體情況惡化了,你要怎麼辦!」
茉莉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她和那個女孩關係很好,所以纔會這樣吧。
茉莉進行了說明,友奈慌張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那……也就是說……要扔下那個女孩子離開嗎……?」
茶發女正說着,茉莉微弱但清晰的聲音插了進來:
「我說啊,要不聽聽看這邊每個人的意見吧?到底是繼續去找,還是不管她我們先走,問問看吧!?」
茉莉提心吊膽地問道。
「但是……我沒辦法原諒我自己……」
她的聲音在巴士裏迴響着。與之相對,車內沒有一點其他聲音。
「真是個笨蛋。你的父母纔不是因你而死的,也沒什麼狗屁值不值得的。只因爲有人死了纔去救人,這種用數字去衡量人命的想法也不能有。」
「要我們等到什麼時候啊!趕緊出發!誰知道什麼時候那些怪物又要來了啊!!」
友奈、茉莉、少女的母親、醫生和我在周圍兜兜轉轉了半小時,但還是沒有找到戴着緞帶的女孩——她好像是叫琉璃。
「你有數的吧?趕緊開車了!」
「……你想問什麼?」
少女的母親淚眼朦朧,卻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只能那樣低着頭。
她得意洋洋地朝我逼過來。
茉莉的聲音顯得很焦躁,但其他同行者沒什麼反應。連從座位上站起來的人都沒有。
黑襯衫的男人也說起了正論。
「還有,我指出你們最大的誤會吧。在這輛巴士中進行投票是沒有意義的。高島友奈和橫手茉莉還有我的意見纔是絕對的。從怪物手上保護你們的是友奈,把你們送到安全地帶的是我和茉莉。你們要明白只是被保護着的你們,沒有強制要求我們的權利。剛纔,茉莉和友奈說想要去找那孩子。所以,已經有結論了。」
友奈求助般地看向我。
友奈正要制止,但茶發女已經不管不顧地繼續說了下去。
車裏的人面面相覷。他們都想根據別人的做法來決定自己怎麼做,所有人就這樣茫然失措,得不出答案,因而也沒有人站起來。
「我也去找。」
車內只剩下少女的母親哭着道歉的聲音。
「是她自己的孩子吧……爲什麼不看好啊?」
「這樣嗎!?那得快點去找!」
茉莉表情陰鬱憂傷地搖了搖頭。
「你認爲父母的死是自己的錯。所以,想代替死去的父母去拯救別人是麼?」
就算是年幼的女孩,有二三十分鐘的話可以去相當遠的地方。很可能是迷路了。
友奈對着車裏的人低下了頭。
「別唧唧歪歪了!」
說到底,真的能找到失蹤的小孩嗎?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雖然已經決定要去尋找孩子了,但是積極響應的人卻很少。本身他們之中害怕出巴士的人就居多,而且也非常疲憊。再加上還有反對找孩子的人。
「大概是不行的……我自己也不知道那種奇特的觀察能力什麼時候會發動,那並不是我能隨意操縱的能力……而且,除了跟那些白色的怪物相關的東西之外我也完全探知不到……」
「說到這個……我倒是拿到了些食物……」
「喂……」
「看來你相比起來還留有一些判斷能力。我有些事想問你。」
小孩失蹤的時候,動員了非常多的人組成搜查隊,來回找了好幾天,即便如此也沒有找到,這樣的情況很多。要找一個失蹤的人就是這麼的難。
「…………」
「還有完沒完了!!」茶發女吼了起來。
「等等,剛剛你所提議的『少數服從多數』可不公平。『怪物不知道何時會出現,想去找孩子的人就站出來吧』是這麼說的吧?只強調問題的缺點,誘導被問的人去回答。而且,『沒有站起來的人』不僅包含了想讓巴士開動的人,還包括那些只是沒有回答的人。但是如果我這麼問——」我環顧着巴士內說到,「『想自己活命而讓巴士開動,對孩子見死不救的人站起來』,會不會就是不站起來的人更多呢?」
我也跟着青年離開了。
「……那個,發生什麼了嗎?」
「想要向父母贖罪麼?」
友奈反覆看了我和車裏的人好幾遍。
「這樣啊……」
我向醫生青年靠近。
「就是啊。」
「沒錯!對吧諸位!要是想就這樣繼續等她們去找那個女孩子的就站起來!好好想想這到底要花幾天!誰又知道那些怪物什麼時候會出現!還有人想繼續在這兒等上幾天去找那個女孩子的嗎!?少數服從多數,想繼續找的人就站起來吧!」
「沒錯。反正也沒人知道她跑哪兒去了不是嗎?也沒有能確實找到她的方法吧?找找找,你們要找到哪年去!?找幾小時啊!?還是說要等上幾天!誰等的下去啊!我們現在只想趕快到安全的地方去!!」
因爲車內嘈雜的聲音,睡着的友奈醒來了。
「不……」茉莉的聲音顫抖着,「不可以。我們不能丟下那個孩子。在找到她之前都不能放棄。一定要找到她。在找到她之前……」
一邊尋找着少女,我突然想到了什麼,就問茉莉:
「……或許如此。不光是缺乏體力的老年人,就連年輕人也越來越不願意外出了……我感覺每次遇到那些怪物,這種情況都在加劇。」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是茉莉的心理問題了。
「茉莉,你的能力可以找嗎?」
「一起來的女孩子不見了。可能是一個人離開巴士,結果迷路回不來了。」
壓力和憎恨在車內瀰漫開來。
在尋找少女的過程中,她媽媽的腳傷越來越重,行動也越來越不便了。我們先一起回到了巴士上。
「趕緊開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我點了一支菸,環視着周圍。
醫生青年小聲說着站起身來。他的表情上也能看到疲勞,但還是緩慢遲鈍地離開巴士。
醫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等一下!」
而且,現在也不知道那個白色的怪物什麼時候會出現。
「久美子小姐……」
茉莉以一個奇怪的表情看着我。
「怎麼了?」
「啊……不……沒什麼」
茉莉沉默了。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算了。
「茉莉。那個白色的怪物不在這附近嗎?」
「嗯……大概不在。」
「距離這裏最近的地方在哪,你知道嗎?」
「那個……這麼說的話,不久之前有感知到,在距離我們行進路線非常遠的地方……」
「告訴我。」
茉莉從背上的包裏取出速寫本,翻過幾頁,展示了以前畫出來的地圖。
打開手機裏的地圖app,跟茉莉所描繪的地圖對比了起來。因爲手機沒有信號,只能離線大致觀察,但也一定程度上把握了距離感之類的情報。
我把速寫本還給了茉莉。
「謝謝。我需要離開一段時間,不用擔心我。幾個小時之後我就會回來。」
對茉莉說了這句話之後,我向着巴士走去。
我目送久美子小姐回到了巴士。久美子小姐似乎不能再幫忙找人了。看起來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剛纔在說話的時候……久美子小姐的嘴型看上去是在強忍着笑意一般。也可能是……我看錯了。
我覺得久美子小姐絕對不是什麼壞人,但是總有些地方不可思議。
往巴士那邊望去,能看到透過車窗朝我們這邊張望的人的臉。他們的雙目黯淡無光。給他們添麻煩了。
「這樣啊。我剛纔去稍遠的地方找了一圈,總之找到了真是太好了。」
失蹤的女孩找到了真是可喜可賀——雖然很想這麼說,但事情並沒有完美地收尾。女孩得救了,但是因這次的騷動停下了足有數小時。大家身心俱疲,車內的氣氛也變得凝重起來,幾乎沒有聊天的了。
「父親和母親都去世了……我活下來……有什麼意義嗎?」
不然就達不到平衡。
我不想有人在我眼前死去。
我抱着少女,儘可能溫柔地安慰她。
她的母親看到女兒的身影,流着眼淚抱了上去。
我們乘上巴士,再度向着瀨戶大橋出發。
「找到了!茉莉——找到琉璃了——!」
「你怎麼說?你也想回原來那個家嗎?」
「…………沒有。」
車上的人向我們投過來的視線,變得愈加尖銳。用異樣的眼光看着我們的人,感覺也變多了。
一定要彌補我的過失。
「對……是阿友找到的。」
難道說……久美子小姐……
因爲不知道往哪裏找,所以我一邊喊着一邊漫無目的地走着。
我只是個平凡的人。只是個在班上毫不起眼,各方面平平無奇,可有可無的人罷了。現在能夠感知到那種怪物的位置,變得「特別」了一些,但除了這種後來才強加的外來之力[3]外,我還是一無所有。
久美子雖然有冷酷和怪異的地方,但我果然還是覺得她是一個溫柔的人。
回車上——我剛想這麼回答,卻欲言又止。
現在得把失蹤的女孩子放到第一位。
「這樣啊。」
少女坐在離加油站數百米的樹林中。
就在因爲長時間行走,腳上磨出的水泡快要破裂的時候,傳來了阿友的聲音。
久美子看着被母親抱着的少女。
「別在意。不可能每件事都能稱心如意的。比起這個,剛纔沒補到覺吧。再稍微睡一會兒吧。」
2. ^ 原文用的詞是輕油和gasoline,這裏的意思和我國的汽油命名不同,按標準二者均屬於直餾汽油,但是輕油是240℃~350℃蒸發所得,gasoline是30℃~180℃。
一定得做點什麼貢獻。
我邊開車邊說道。
少女的聲音顫抖着。
不行,不能做奇怪的推測。
能漸漸聽到窗外有音樂傳來。是德沃夏克的《念故鄉》。看了看鐘,已是下午六點。就算世界崩壞了,催促人們回家的音樂還是自顧自地流淌着。放着音樂的地方,或許還有人活着吧。
從開始找琉璃到現在,到底過了多長時間了?一小時?不,或許過了更長的時間。以小孩子的速度走一小時的話也能走一公里了。時間過得越久,她就會走的越遠。
少女輕輕地「嗯」了一聲作爲回答。
「……怎樣做纔算好呢……」駕駛席後面的友奈喃喃自語着。「沒有對琉璃見死不救是對的……但是又給這裏的人們添了麻煩……」
「也是啊。在這個世界上,試圖填補遺憾都是徒勞的。但是,你能對事情產生好的影響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一個女孩得救了。」
不僅如此,父親和母親還因爲我這種可有可無,一無是處的人死掉了。
她臉色發青,眼角滲出了眼淚,口齒不清地說着。
「琉璃!」
「怎麼了?」
「一個人在這種地方不安全。回去吧。」
「……這樣啊……」
巴士中出現不同意見的時候也站在了我這邊,是個很溫柔的人。但是,與黑色襯衫男跟茶發女交流的時候,採取了不必要的攻擊性態度。久美子小姐是個很聰明的人,明明可以想到不會引起什麼風波的說服方法。但是爲什麼還是要這麼做呢?
回車上太奇怪了。回的應該是自己的家。對這孩子來說——是在出發地的奈良的家吧。
「茉莉,她是你們找到的嗎?」
我還是想幫助別人。
「沒事的。能回去的。肯定馬上就能回家。雖然現在各種事情都變得很不對勁,但總有一天會全部恢復到原來的樣子。沒事的。肯定能回去的……所以,現在先走吧?先去安全的地方吧?」
「琉璃……那孩子說,她想回家。」
呻吟着的,是剛纔與我們爭論的茶發女。
突然間,駕駛席旁傳來了痛苦的呻吟。
「好的……」
「我……父親母親都走了,沒有了歸處,所以到沒有想回去……但是,如果說是回到原來的日常生活的話,我是想的。想過回到那個怪物出現之前的生活……我是這麼想的。」
久美子不知不覺間站在了我旁邊。
我在琉璃身旁蹲下,這麼說道。可她絲毫沒有朝我這邊看的意思。
她是和母親一起從奈良到這裏來的。家裏還留着高齡的老人。和父親也聯繫不上。於是和母親兩個人來到了這裏。
「既然有人託你的福得了救,那就有意義。我是相信這一點的。」
嘴上這麼回答,但友奈並沒有閉上眼睛,而是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沒事的,肯定能找到!」
「哈,哈……哈,哈……」
「……謝謝……」
「奶奶生了病沒法出門呆在家裏……爸爸去了公司不知道在哪裏……想回家……明明一直都和我說天黑了就回家的……」
但是,就算這樣。
「可怕…………天空……可怕……」
3. ^ 原文用的詞是「後付け」,這個詞強調幾個意思,後來附加的不屬於自己的,故而茉莉會認爲這個力量不是特別的,因爲不是自己通過什麼途徑獲得的,也不是先天的,就像後面爲了突出某個角色而強加的外掛一樣,這個用法也類似於鳴人認爲九尾的力量是「後付之力」。
我背起少女,和阿友一起朝着加油站的方向往回走。
茉莉擔心地問她。
久美子抬頭看着太陽仍未升起,依舊烏漆墨黑的天空。
「回去……回哪裏去?」
不知已經搜尋了多久——
譯註:
琉璃小聲說。
在我惴惴不安的時候,阿友過來搭話說。阿友的話語一直都給予我鼓勵。
我環視周圍。附近有森林,住宅等可以隱藏的地方也有很多。之前我只在新聞裏見過,警察跟消防隊在山裏搜尋下落不明的孩子。不只組成了搜查隊,還動員了警犬。想要找到下落不明的還在,那種程度的時間和人手是必要的。僅憑這些人,要想找到琉璃得花多少時間?
這孩子,大概是想回自己家吧。明明走着回遠在奈良的家——完全就是天方夜譚。
「雖然現在這個世界很不對勁……但一定……總有一天會恢復原樣的。儘管現在先暫時前往四國避難……但一定最後能回去的。」

1. ^ 原文是《伊勢物語》中的和歌「世の中に たえて桜の なかりせば 春の心はのどけからまし」。直譯是「世上如果沒有櫻花,那人們在春天的時候,心情會變得多麼平和呢。」因爲春天本是平和的季節,不會對人的心境造成波瀾,但是,人們卻又會在意櫻花的開放和凋落,爲此而受影響,故若是櫻花不再存在,這樣的內心波動也將消失。正是這種複雜的矛盾心理,表現着櫻花的魅力。
我繼續尋找去向不明的少女。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一個人死去了。
「茉莉,那孩子是因你得救的。如果不是你強烈要求要找那孩子的話,我們或許就丟下那孩子不管了。所以,那孩子是你救的。但是,這讓你對雙親的去世,有些許的寬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