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凜空與香菜
《在超商搶案中救下的不起眼店員,竟是同班的純情可愛辣妹》 · あボーン · 5269 字
醒來的時候,最先看到的是一片黑暗中的天花板。我輕輕地挺起頭部,看到蓋在自己身上的棉被。雖然周圍一片漆黑,但我看得出來這裏是什麼地方。
「……這是我的房間……」
正確來說,是添田太太的家。在這裏住了幾天之後,我已經完全習慣這個房間了。
眼睛逐漸習慣黑暗,加上柔和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室內,我逐漸能在黑暗中看清周圍物品的輪廓。
我仍在發燒,身體很難受,頭感覺很沉重。我無法想起沉睡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我挺起上半身,無意地將臉轉向右邊──然後「咿」地驚叫一聲。
香菜竟端正地跪坐在我的旁邊。她低着頭,我無法看清她的表情。月光只有照到她的頭頂,看起來非常詭異。
「香菜?」
「…………嗚……嗚嗚……」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壓抑着隨時要爆發出來的感情。
「沒事吧?」
「…………我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話說回來,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當時……彩奈去叫了大人們過來……把你抬了回來。他們說,你應該是因爲過度疲勞纔會昏倒的。」
「這樣啊……彩奈呢?」
「……不在了。」
「…………什麼?」
「……大約兩個小時之前,她走了。她說要搬回去公寓住。」
「爲什麼……?」
「彩奈都……告訴我了。造成車禍的原因……」
香菜脫光了衣服,光是如此事實就令我混亂不已。
「這話真是莫名其妙。」
「…………凜空,你一直都很努力嘛,還有彩奈也是。」
我必須正視。我必須跨越。必須由我自己克服這些……!
滴答。有溫溫的東西落在我的左臉頰上。是香菜的眼眶流出的淚水。
即使現在已經沒有公車或電車可搭,我用跑的也要追上去。
「…………」
接着,香菜開始脫內衣褲。
「……!」
胸罩輕盈地落在地板上。
一瞬間,真的就只有短短的一瞬間,我猶豫了。就因爲聽說了造成車禍的原因……
「妳先從我身上離開。」
「每當你努力接近彩奈,你們都會受到更多傷害。」
「妳冷靜下來!」
「啊……還是說,你還是比較喜歡春風?」
「就算是這樣,爲什麼要脫光衣服把我撲倒?這我還是無法理解……不過,有一點讓我很不爽。」
這樣的結果,都是我的軟弱所招致的。就因爲我無法放下過去,纔會在那個最關鍵的時候造成致命的影響。
雖然之前就看過彩奈因爲記憶恢復而有如錯亂般地哭叫的模樣,但這次她那自責併爲此所苦的模樣,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雖然之前曾聽香菜說過,不過實際看到,那悲痛的程度實在難以言喻。
「但是,我敢說這一定是最好的做法。這樣一來,誰都不會不幸。大家都能過上和平的人生。」
「──啊?」
滿心的後悔與憤怒,讓我淚流不止,甚至無法睜開眼睛。
「香菜……妳在幹嘛?」
雖然有月光照耀,但房間裏依然很暗。
香菜這麼說道。態度看起來很過意不去,但是卻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疑惑。
但是,我竟然再度傷害了她……!
「妳正在犧牲自己。」
「你就屈就選我吧。」
香菜不發一語,來到我的正前方。然後她蹲了下來,抓住我的雙肩用力一推。完全陷入混亂的我根本沒有心思抵抗,就這樣被香菜撲倒了。
這時候,香菜終於開口。
……這、這到底是什麼情況?爲什麼我被全裸的香菜撲倒了?
在黑暗中,她的肢體顯得模糊,我無法完全看清,沒有心思去注意這種事。
「妳到底想做什麼?」
「啊?香菜,妳這是在做什麼……」
有了新的決心之後,我再度挺起身子。這時候察覺了香菜的異狀。
「上次去海邊的那一天,回程的公車上,我趁你睡着的時候親了你的臉頰。」
我一定要把這樣的她帶回來,帶着她走上另一條路,得到與一般人同等的幸福。
「凜空,我喜歡你。所以我現在的行動……我不否認是出於自己的慾望……抱歉。」
「爲什麼?」
「…………這種事,也是難免會有的吧?」
「…………沒時間掉淚了。」
「我不希望……你們兩個再受更多的苦。」
「就算是這樣──」
我全身無力,有如虛脫般地躺了下去。某種熱燙的東西從眼眶泛起。那是懊悔的淚水。
這時候,我纔想起先前發生的事。
「差勁?喜歡上我就是差勁嗎?」
「咦?」
我已經連聲音都無法發出了。
「…………」
在月光的照耀下,被白色內衣包覆着的酥胸顯得更爲隆起。
我注視着近在眼前的香菜的臉,這時才發現──雖然她的臉色紅得在黑暗中也看得出來,表情卻像是做好了某種覺悟……到底是爲什麼?
她不發一語,只是脫着衣服。
模糊的記憶逐漸復甦,讓我想起自己的無能所招致的失敗。

香菜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嬌羞地說道。
「喂,香菜。」
「沒錯。喜歡上好友的男朋友……這還不差勁嗎?」
「凜空,跟我交往。」
「可惡、可惡……可惡!我……我…………!」
我當下混亂到極點,甚至無法移開目光。
我錯了……一直以來,我都想錯了。
接着,香菜纖細的手指拉着內褲往下滑,從腳下脫去了內褲。
如果要讓彩奈在真正的意義上得到幸福……我就不該逃避。
難過的事,不想起來就沒事了嗎?……錯了,完全不對。
「沒那回事……」
我真是太沒用了。
「什麼事……?」
她完全脫去了浴衣,身上只剩內衣褲。
無論用什麼樣的話語都無法粉飾太平。
並不是女性的身體讓我忍不住一直盯着看,而是眼前這景象實在是太過於異常,讓我無法不去注意。
「只要把你對彩奈的好感分一點給我就好,那就夠了……其他的我不奢求。」
「妳是要我放棄彩奈嗎?」
「──」
這句話,我實在是無法否定。因爲這次發生了這樣的事。
「看,我很差勁吧?真是太扯了。」香菜自嘲地笑着這麼說道,接着又繼續說:
無論如何竄改記憶,感情依然會留下,會一直存在。
明明我一直都是那麼地想讓彩奈幸福。
「我覺得你跟我意外地合得來。我們總是能放心地跟彼此商量任何事,不是嗎?」
要是那個時候我毫不猶豫地走向彩奈的話──!
她正在爲了折磨自己而活,正要走上最艱困的路。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這實在是太悲傷了,讓人心痛得幾乎要裂開……光是看着,我都要哭出來了。」
「即使不是正宮也行,我當二房也無所謂,甚至是三房也──」
「…………咦?」
「……唉唉,我又……」
當時,彩奈那看起來像是放棄了一切的笑容──
「明明知道你們兩個背後的苦衷……這還能被原諒嗎?不,這是不可能的。假如是在普通的人際關係之中,這還情有可原……但是,你們的情況可不單純啊。」
疑惑塞滿了我的腦袋。
香菜冷靜地訴說了起來,於是我打算好好地聽她說完。
我粗暴地用手背擦拭眼淚。現在後悔也沒有意義,我必須馬上追上去。
太過於令人意外的告白,讓我啞口無言。
「……我想……這是最好的……」
「一開始的時候……我以爲兩情相悅的兩個人能夠結合,當然是最好的。但是,看着你們的現況,我開始無法這樣想了。」
「…………沒關係。我太差勁了,不被珍惜是應該的。」
「我親了你。」
被我大聲喝止,香菜纔有如回過神般地閉上嘴巴。
「所以呢……?」
「…………」
「…………不對,不是這樣的。」
造成車禍的原因是彩奈,這個事實一輩子都不會消失。
「好歹我對自己的容貌跟身材也算有自信……雖然比不上彩奈,但也算是擅長做家事……雖然說話比較衝、動不動就發生衝突,但是從來沒有真的動手施暴過。而且,我想我應該是會爲了伴侶費心奉獻的類型。」
「不不不,妳跟我推銷自己幹嘛?我纔不管。」
香菜正在──脫去身上的浴衣。
這樣的行爲與忽視現實沒有兩樣,在本質上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
但是,爲了這件事比任何人都還要痛苦的,不就是彩奈自己嗎?
香菜似乎打從心底認爲這麼做是正確的。
她雖然說話說得有些猶豫,卻完全感受不到迷惘。
…………對我來說,這或許是第一次。
至今以來,我還不曾對自己以外的人如此憤怒過。
假如香菜是男人的話,我早就出拳揍倒她了。
「別開玩笑了……!」
「凜空……?」
「妳這不只是屈就於別人的人生,甚至連自己的人生都屈就!」
「──」
「香菜……妳不是對我說過嗎!?不該自卑啊!」
「這、這樣做是最好的!」
「一點都不好!妳……名爲香菜的女人,不該過屈就的人生結束一生!妳該擁有的,是充實而幸福的人生……妳是該被某人當成最愛來珍惜的女生!什麼第二、第三就好,什麼分一點好感給自己就好……真是荒唐。假使我對妳有意思,我也絕對不會答應跟現在這樣的妳交往!」
「什、什麼啊……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我可是……我可是……認爲這樣才能皆大歡喜、這樣做是最好的……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任何人受到傷害……你也不用再哭泣……所以才這麼做的啊!彩奈以後肯定也會忘了這次的事!」
「靠着竄改記憶過虛僞的人生,這樣有比較好嗎!?」
「總比受到傷害好吧!只要沒察覺是假的,那就是真的啦!」
「那就叫做屈就!」
「可、可是……!」
爭論到這裏,香菜終於大聲地哭了起來,平常那倔強的模樣蕩然無存。她將額頭靠在我的胸膛上,不斷地嚎啕大哭。這樣的她看起來實在是太過於無助,以致於我因爲憤怒而激動的情緒也跟着緩和下來。我恢復冷靜,注視着天花板。
「……怎麼做纔是對的、甚至該思考些什麼,我都不知道啊……」
每個人找出答案的方式都不一樣,思考的方式也不同。
現在我該做的,就是遵照協助者給我的建議。
只要彩奈能過着無憂無慮地歡笑的人生……
在被逼入絕境的時候,才能察覺自己真正的心聲。才能明白最重視的究竟是什麼、以什麼作爲行動的目的。
這並不是在抱怨。香菜的臉上浮現挑釁的笑容,有如開玩笑似地說道。
「凜空……今天還是先睡覺,好好休息吧。你要是再勉強自己活動,又會倒下的。你現在……可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不是嗎?」
「什麼事?」
只要能讓她過上不被任何人阻礙、能夠坦率地活着的人生──
「香菜,妳說得沒錯。我就像動物一樣,總是憑着情緒活着。對慾望忠實,心裏想到什麼就馬上說出來。這就是我。我以後也無法改掉這樣的生活方式。所以……我希望彩奈得到幸福……希望她歡笑,這就是我想要的。以後我也要爲了這個願望,積極地採取行動。」
「凜空。」
跟我交談的同時,香菜接過棉被,披在身上裹住自己的身體。憑氣氛判斷她裹住身體之後,我纔將頭轉回正面。香菜的眼光向下凝視了我一下子,最後終於站起來,不再靠在我的身上。
「沒錯。我自己就是想要這麼做。」
當然,想跟喜歡的人結合,我內心也有這樣的心情。但是,正因爲在精神上陷入最窘困的狀況、感覺到自己的能力的極限,我才能釐清對自己來說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我沒看清楚……妳可以放心。」
「嗯……」
「……是喔。你該不會是在顧慮我吧?」
如此倔強的態度,纔是她平常的風格。
「凜空……」
看着現在的香菜,我忽然想起了陽乃。
「香菜這傢伙……竟然搶走了我的被子。」
香菜從我身上起來之後,一手抓着棉被,使其繼續裹着自己的身體,另一手拾起自己的衣服,出了這個房間,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不是不珍惜。因爲是你,我才這麼做的喔?」
香菜的所作所爲是自我犧牲。以喜歡我爲藉口,要讓自己與他人過屈就的人生,爲的是逃避艱困的現實。
「我是個貪心的男人,所以我絕對不屈就。我要抓到彩奈。她一直不肯停止責備自己、不容許自己幸福……我絕對要讓這樣的她重拾歡笑。」
但是,陽乃不一樣。在我煩惱、痛苦時,她一直支持我。即使自己難過落淚,也不惜斷絕跟我之間的關係,爲我推了一把,開朗地送我上路。即使受失戀之苦折磨,她的心靈卻是滿足的。
「…………」
香菜強調現在的自己是我的協助者,並且──將右手伸向我的臉。我來不及反應,只能任她輕輕地溫柔觸摸我的臉頰。她撫摸我的臉頰,滿心愛惜地喃喃道:
香菜咬緊嘴脣,表情轉爲柔和,不再堅持了。
「這是我身爲協助者的建議。」
香菜與陽乃都爲了我着想而採取行動。兩人的行動方式有些相似。
雖然相似,但本質上卻是不同的。
這個房間迴歸夜晚該有的寧靜,我原本亢奮的心也跟着鎮定下來。
香菜抬起頭,她的眼眸反映着我認真的表情。
算了,這倒是無所謂。現在要是追過去向她討回被子,那就太可笑了。
我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仍是彩奈那難過的笑容。
這並不是自我犧牲,而是前進。那是不容許任何妥協的堅定決斷,尊重自己最重視的事物,絕不苟且的人生之道。
「這是當然的。妳應該更珍惜自己的身體。」
「啊……!」
「即使是這樣也一樣……總之,別再做這種事了。」
「你已經甩了我了……以後反悔也來不及囉。」
然後,香菜沒再多說什麼,又撫摸我的臉頰一下子之後,挺起了身子。
恢復鎮定之後,香菜認知到自己目前的狀態,連忙用手臂遮掩胸部。在微弱的月光照耀下,她的臉頰因爲羞恥而泛紅。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猶豫了一下子之後,抓起一旁的棉被推給香菜,同時別過頭去。
兩人的臉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氣息。一直維持着這樣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
──對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要的就是彩奈的幸福。至於其他……全都是其次。
「凜空,我第一個喜歡上的男生是你,真是太好了。」
這句話,也可以視爲是失戀宣言。
「無論……會喫多少苦嗎?」
到頭來,我還是希望彩奈能擁有幸福的人生。她應該要得到幸福纔對。
即使是我的愛意也可以是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