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進展

時間過得很快，我與星宮開始同居之後，已經過了幾天。

我也差不多開始習慣這樣的生活了。

一開始的時候，我們還會爲了洗衣服或睡哪裏等問題爭論，不過現在我們已經能夠穩定地度過一整天了。關於我睡哪裏的問題，其實也很好解決，我買一套新的墊被就沒事了。

聽說當初那個搶便利超商的人已經自首。現在眼前的問題就剩下跟蹤狂。

但是，到目前爲止卻完全沒有發現跟蹤狂的任何動靜。

莫非是因爲有我在的關係，跟蹤狂不敢貿然接近？

總之，目前我的生活還算和平，而且充實。

但是，我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自從上次第一次跟星宮一起出遊那一天之後……星宮對待我的態度變得莫名地溫柔。

◇　◇　◇

「起牀囉。黑峯同學，快起來。」

我感覺有人在搖晃我的肩膀。從睡夢中醒來，眼前看到的是星宮的臉孔，背景則是天花板。是辣妹模式的星宮。她已經穿好制服，妝也畫好了……已經是早上了嗎？腦袋還有些昏昏沉沉的。

「黑峯同學，再不快點，上學就要遲到了。」

「這樣啊……晚安。」

好睏。我再度閉上眼睛，正想睡回籠覺的時候──「別睡了！快起來！」肩膀又被搖晃。再這樣下去實在無法繼續睡，我只好撐起疲倦的身體。

「好了，快去洗臉。」

「……嗯。」

「別忘了刷牙喔。」

「……嗯。」

我糊里糊塗地來到洗臉檯前，照星宮所說的洗臉、刷牙。

……感覺真的不太對勁。

等了一下子之後，有人來了。來者是──香菜。

「不，門檻應該比收留男生過夜還低吧……」

「否定得這麼拚命，反而更可疑了……妳本來是因爲同情才答應跟黑峯交往，該不會是真的愛上他了吧？」

「……嗯。」

「黑峯同學，快把早餐喫一喫吧。」

「啊，說得也是。」

「便當啦，便當。」

「振作點吧，真是的。」

星宮不滿地這麼說道，把便當交給我，然後回去自己的座位。

不過，或許我已經沒必要在乎這件事了。比起她，我更想要好好地體驗目前的生活。

星宮這麼說，連忙別過頭去。

那就是──陽乃不再來跟我說話。她似乎刻意地忽略我。

話說回來，就本質上來說，星宮真的是辣妹嗎？

「……妳也該習慣了吧？我的內褲都被妳看到過好幾次了。」

雖然我本來就想跟陽乃保持更遠的距離，但對於如此事實，我還是難免有點悲傷。

不過，目前有一件事讓我特別在意。

「對不起……」

「忘了……啊，妳說那個啊。」

坐在她旁邊的那個名叫香菜的辣妹向她搭話。

「嗯～」

難道我是寵物之類的嗎……算了，無所謂。

她不知道爲什麼右手摟着我的背，稍微蹲低身子，湊過來看着我的臉。

她的價值觀真是奇怪，這樣該說是純情嗎……

不過，由於我去星宮的家裏住，是爲了防範跟蹤狂，因此假裝在交往應該也比較方便。雖然沒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同居的事實，但如果某天被發現了，大家也比較容易接受，因爲他們都以爲我們在交往。

「早安的吻。」

大家似乎也習慣我們之間的關係了（雖說我們實際上並沒有在交往）。

如此事實讓我愕然，同時眼光不經意地轉向陽乃，心頭一震。

我來這裏住，是爲了應對跟蹤狂吧？

看星宮面紅耳赤的樣子，我無奈地吐槽道。

看起來完全不像辣妹會做的早餐。不過要是這樣說，她肯定又要說我有偏見了。

「這樣不行啦！別動，讓我來。」

……陽乃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實在是想不通。

「是喔～～但我看起來可不像是這樣。妳似乎對黑峯死心塌地呢。」

「這樣就行了！真是的，一大早就讓我手忙腳亂……我開動了！」

太好了，得到她賞我的一聲「笨蛋」。同時，部分同班同學似乎是聽到了我們之間的對話，開始竊竊私語，好像在說「接吻……早安的吻……」「可惡，他們果然很親密嘛！」之類的。敏感的星宮聽到這些，臉色一下子漲紅了起來。

我跟星宮一起出門上學，進入早上的教室。兩人分別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沒關係啦。」

「這、這還太早啦……我怎麼能去男生的家裏……」

爲了避免被其他人聽見，星宮壓低音量對我這麼說道，同時抽回環抱着我的右手。她手上抓着一個黑色的提袋。裏面裝的應該是便當盒吧。

我在心裏想着這個問題，同時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她爲我準備的筷子，默默地喫起了早餐。很好喫。

「就、就算是這樣，你也應該要稍微顧慮我一下吧。心跳會加快的……」

整理好我的頭髮之後，星宮也開始喫早餐。

「不然還是妳來我家住？我家有空的房間，住起來會比較輕鬆。」

◇　◇　◇

因爲──陽乃也在看着我，而且表情看起來非常不悅。

一看到我，她的臉上便浮現有些佩服的表情。

明明之前她還說要繼續以青梅竹馬的身分相處……

簡直像媽媽一樣。

我喃喃自語，說出了心底話。我正在深切地體驗平穩的日常生活。

「黑峯同學？」

其實我之前就隱約有這種感覺，看來對她來說我真的就像寵物一樣。

看來她在這方面還不習慣。

「……對不起，我錯了。所以呢？我到底忘了什麼？」

「啊，黑峯同學！你睡翹的頭髮沒梳順呢！」

這樣一來，與其說她在照顧我，根本該說是在養我吧。

「喔喔～妳竟然還爲他做便當？」

「可別忘了帶喔！」

刷牙的時候，我望着鏡子中的自己，心裏浮現疑問。

房間那邊屢次傳來星宮的叮嚀聲，我刷牙的同時出聲回應。

「妳確實是說過。」

這封信並沒有署名，不知道是誰寫的。字跡有些潦草，不過看起來像是女生的字跡……

之前同學們都會注意我們，不過現在似乎已經被大家當成日常景象了，即使我跟星宮一起行動，也不會有人大驚小怪。

突然，星宮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唔喔！？」

──啊，一跟我對上眼，她就馬上把頭別過去了。

什麼跟什麼啊！？原來這纔是她最近對我特別好的理由嗎！？

「結果你竟然完全沒注意到便當就出門了……我還在一旁等着看你什麼時候會想到呢。」

至於用詞，則是一點女人味都沒有。「嗑飯」是什麼鬼啊？

「我不是提醒過你，別忘記帶便當的嗎？」

「對，就是那個。」

「我說，黑峯同學。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才、纔沒有那回事呢！他的便當真的只是順便做的！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啦！」

「喂！幹嘛在我面前脫睡衣！？」

我跟星宮兩個人隔着餐桌共度早上的時光……這樣的情境，也已經是我們的日常光景之一。這樣真的好嗎？內心雖然有點疑惑，但我的心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實感，這也是事實。

星宮這麼說道，同時將料理一一端上桌。有白飯、玉子燒、烤魚、味噌湯……是道地的日式早餐。

總之，也只能去看看了。

洗衣服的時候應該已經看過我的內褲纔對。

眼前的狀況讓我滿心困惑。我刷完牙，回到了房間。

星宮叫我起牀，這件事本身沒什麼不對，跟平常一樣……不過，跟平常一樣這一點，本身就很奇怪。

「纔不是！完全不是！你這大笨蛋！」

我從抽屜中取出一封信。這是今天早上在鞋櫃裏發現的。

「嗯～」

「先不管這些……」

「黑、黑峯同學……之後我可要訓你一頓！」

「午休時間，嗑過飯後來校舍後面一趟。」信上是這麼寫的。

喫過早餐之後，由我負責洗碗盤。忙完之後，就到了該出門上學的時間。

怎麼辦……她未免太照顧我了，甚至到了令我驚訝的地步。

星宮拿梳子來爲我梳頭，整理好剛睡醒時亂翹的頭髮。

星宮的廚藝挺好的，這是我在同居生活中發現的新事實之一。

「……真是和平。」

「呃……我、我主要是做給自己喫，順便做他的份。」

「我們在這樣狹小的房間一起生活，本來就難免會看到彼此的一些隱私。」

我按照信中所寫的，來到了校舍的後面。

「黑峯同學！該換上制服了！」

◇　◇　◇

「我、我纔沒看！也沒機會看！」

「黑峯同學！我做了便當喔！」

「才、纔不是呢！是因爲……黑峯同學這個人，就是讓人無法放着不管。感覺就像只迷路的小狗一樣。」

「喔，你真的來了。」

「抱歉，我不能跟妳交往。」

「啊？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話說被你這種角色拒絕，實在是太傷人了。」

「咦？妳不是來跟我告白的嗎？」

「纔不是。我纔沒有淪落到要跟彩奈的男朋友告白的地步。」

看來那果然不是情書。既然這樣，她特地找我來這裏，到底有什麼事？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你跟彩奈處得好嗎？」

「我覺得應該還算不錯……」

「是喔。你們說好交往的期間只有一個月，是吧？」

香菜這麼問道。我點頭。

「你跟彩奈開始交往到現在，應該已經過了……兩個星期吧？既然這樣，你應該知道，彩奈很不習慣跟男生相處。」

「這……算是在滿早的階段就知道了。」

「我想也是。」香菜這麼附和，然後繼續說道。

「你也知道，彩奈是那樣的人。所以我總是很小心地留意，避免不好的男人讓她傷心。」

「……妳想說什麼？要我跟星宮分手嗎？」

「啊？那當然不可能了。」

香菜的口氣聽起來很不屑。既然這樣，妳到底想說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

「彩奈最近變得特別活潑。」

「……」

「雖說她從以前就是個開朗而有朝氣的女孩，不過最近……該怎麼說呢？該說是容光煥發嗎？全身充滿盡情享受着人生的氣氛。」

「星宮，我知道這個問題很突然，不過……妳有喜歡的人嗎？」

「嗯？怎麼了？」

「香菜！？胡說什麼啊！？」

正當我後悔自己的行爲的時候，星宮停下了腳步。

「黑峯同學……你什麼時候跟香菜變得要好的？」

「……」

這時候，星宮似乎察覺我在逗她，有些生氣地說道。

香菜嘆着氣回答，令我非常驚訝。那個星宮竟然……？

「我可是今天的午休時間才第一次跟她說話。」

「星宮同學～」

「星宮，現在馬上跟我就地結婚。」

「真的假的？」

該怎麼說呢……星宮剛纔的反應，莫非是在喫醋？

「呃、不，沒事。」

「星宮，我還沒輸喔。」

「你跟她似乎是約定交往一個月，但我希望你們可以延長。」

◇　◇　◇

「……想要我原諒你嗎？」

說不定就如同香菜所說的，星宮她真的對我──

「黑、黑峯同學！？」

「咦？」

「黑峯同學，我們走吧。」

暢所欲言地說完想說的話之後，香菜隨性地揮了揮手，走掉了。

「真的？但是，你們剛纔看起來很合拍。」

「咦……我跟你有在較量什麼嗎？」

「什、什麼啊……她真是多事。話說回來，黑峯同學，你都直接稱香菜的名字啊？」

「不不不，應、應該要再循序漸進一些……」

「……那就好。」

「啊……」

現在的我非常緊張。這可能是我有生以來最緊張的時刻。手心不停地冒汗。

可惡，想到這裏，臉頰不由自主地燙了起來。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要看星宮有沒有那個意思。」

星宮依然快步前進，我從背後叫喚她。

這輕佻而恣意妄爲的態度，比較接近我印象中的辣妹。

我想知道。我好想知道星宮的心意。

「光是說話的方式就很假……」

手指還不停地撥弄着自己的頭髮，似乎是想鎮定下來。

怎麼辦……老實說，看着星宮慌張失措的模樣，我打從心底覺得開心。

哈哈，對啊，我在質疑什麼呢？都這樣了，還沒被攻略的話才奇怪吧？

如果答應這樣的小事，她就肯原諒我的話，那再好不過，我當然答應了。

同學們陸續離開教室。這時候，一個女生隨性地走近我，就跟往常一樣。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會讓星宮幸福的。」

「好，那明天就來討論關於結婚會場的事吧。」

不過，我現在依然喜歡着陽乃……

星宮陷入危機的時候，又出現了意外的敵人。

星宮一臉困惑地笑着問道。就連這樣的表情，也讓我覺得有些可愛。

「黑峯～我的彩奈就交給你囉～」

「沒關係，不是什麼該隱瞞的事。香菜她只是要我跟妳好好相處而已。」

「星宮，對不起，真的。是我得意忘形了。」

看來這次是真的惹她生氣了。怎麼辦……

星宮搖了搖頭，硬生生地結束這個話題。雖然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但我也不打算深究下去。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香菜姓什麼。

◇　◇　◇

原本的我，不曾對陽乃以外的女生心動過。而星宮竟然能讓這樣的我心動……！

怎麼辦……我竟然同時喜歡着兩個女生！

──星宮喜歡我。

「嗯？黑峯同學，怎麼了？從剛纔就一副鎮定不下來的樣子。」

「我跟她並不要好。」

由於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導致課程內容都沒聽進去。不知不覺間就到了放學時間。

星宮一臉不解。不妙，這讓我怦然心動了一下。

我悄悄地窺探星宮的表情。

「這、這怎麼可能……」

「所以呢？」

「黑峯，老實說，其實我一直都很瞧不起你。竟然用哭的向女生告白，這算什麼男人？不過，或許就是這樣沒出息的男生，才能讓彩奈真正地安心相處吧。」

「……有嗎？」

「這、這個嘛……我不知道……」

「討、討厭，老是說些奇怪的話！我再也不理你了！」

「這……嗯。請妳……原諒我。」

「星宮？」

「有、有嗎～？我跟平常一樣啊～」

剛纔跟她說那些話，明明只是開玩笑的……

「如果你今天代替我清理浴缸，我就原諒你……」

「呃！這、這個嘛……」

「說話？你們談了什麼？……啊，還是算了。被人這樣挖隱私，你一定很不舒服吧。」

清理浴缸……我跟星宮每天輪流清理浴缸。

星宮沒有回頭，這麼問我。我點頭肯定。

「彩奈似乎是真心地喜歡。」

「黑峯同學？」

……不妙，這下子可不妙了。說不定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攻略了！

「真的。總之我要說的就是──今後也請你跟彩奈好好相處，就這樣。」

「之前是有問過妳有沒有男朋友，不過還沒問過妳有沒有喜歡的人吧？如果我們要繼續目前這樣的生活，我認爲妳是否有心上人其實是個挺重要的問題。」

「喔？妳的意思是說，循序漸進就可以結婚嗎？」

「那你大可以放心。現在的彩奈眼中只有你。」

「那……妳有嗎？」

「好，今天就由我來清理吧。」

星宮拔腿就跑，離開了教室。

「唉……你是真的不知道嗎？除了你以外還會有誰啊？」

既然今後要繼續這樣的生活，我應該要釐清她的心意。這樣肯定比較好……！

星宮似乎是原諒我了。即使我追上去、走在她的身旁，她也沒有加快腳步遠離我。我們並肩走在路上。一起放學回家，到現在也成了日常情景。

「嗚咦！？真的是太突然了！」

不，從至今爲止的情況來看，說是早就被攻略了也不奇怪！

「我在妳的評價之中還真是一文不值，我快哭了。」

「星宮……」

而被一個人留在原地的我，依然不敢相信她的話，喃喃自語地問着「真的假的？」。

看來是玩笑開過頭了。我得去追她纔行。

現在的她，嘴脣稍微嘟起，表情顯得有些不服氣。還不只是這樣。

星宮滿臉通紅，看起來已經被我逼得不知所措了。

「呃，這樣……或許、吧？」

當我深陷人生低潮的時候，她救了我，還鼓勵我，總是對我特別溫柔。最近還開始照料我的日常生活。

「咦、咦咦咦咦！？太、太突然了吧！？這還太早了啦！」

「喜歡誰？」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其實喜歡着星宮嗎？

當初向陽乃告白的時候，我以爲一定能追到她，反而完全不緊張。

但是，現在可不同──

「……或、或許有吧……」

星宮雙頰泛紅，有些遲疑地說道。

「爲什麼說是『或許』？」

「……因爲我還不太清楚。我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情……不知道這是不是所謂的『喜歡』。」

「……」

「也就是說……我的心裏還沒有答案……大概是這樣吧。」

什麼嘛，又不是小學生，自己的戀愛感情應該會知道吧？

「那……對象是誰？」

「咦？」

「我想知道妳喜歡的人，是誰。」

不由自主地，我有些激動。

「這、我……哇哇！」

我的反應讓星宮有些焦急地後退，向後跨出的腳被臺階絆到，身體向後傾倒。我連忙抓住她的手臂，拉穩她的身體。

「沒事吧？」

「呃、嗯……」

我放開星宮的手。然後，她稍微拉開了一些距離，向我吐露她的不滿。

「黑峯同學，你這樣太沒神經了。」

「嗚……」

儘管小空的聲音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消失，但他還是緩緩地轉過頭來，終於肯看我了。

「黑峯同學，可以的話，一起喫好不好？」

我能爲他做什麼呢？

「啊哈哈，沒想到你這麼配合。那我們走吧，忠犬小空。」

「那是什麼樣的表情啊……」

坐在我對面的星宮微笑着這麼說道。

「爲什麼只有我還活着？」

他只是茫然地凝視着什麼都沒有的空間。

應該連我在身邊的事都忘了吧。

這就是青梅竹馬。

星宮苦笑了起來。因爲這百匯冰淇淋的樣子看起來雖然普通，但是大小卻一點都不普通。幾乎跟小一點的水桶差不多大。剛纔聽說這是巨無霸百匯。

「──！」

「乖、乖。」

「那這個……妳喫得完嗎？」

沒錯，是我想太多了。只有我一個人在胡思亂想。

俗話說，心靜自然涼。

沒有大叫、沒有哭喊、沒有悲傷。

仔細一看，星宮的臉頰有一點紅紅的。

小空的表情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情感。只是呆呆地站在空無一物的客廳內。

或許剛纔的我真的有些失控。

當然，是星宮提議的。

◇　◇　◇

「啊、啊哈哈……」星宮害羞地含蓄笑了起來。

我沒有理由拒絕，拿起湯匙，跟星宮一起消化這巨大的百匯冰淇淋。

原來如此，看來辣妹都是這麼隨性的……

理解了這事實之後，我突然能夠放鬆，忍不住「哈哈」地輕笑了起來。

星宮要我跟她一起喫，肯定沒多想。

我們從小就一直在一起，無時無刻。

「……我纔沒有沮喪。」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然後，她「嗯──」地拚命踮起腳尖，摸了摸我的頭。

……難道我的自尊心已經完全消失了嗎？

我們的羈絆，比親戚、朋友、甚至是將來的戀人，都還要緊密，堅不可摧。

「小空……」

咖啡廳內的客人還不少，氣氛並不怎麼寧靜，甚至可說是有些熱鬧。

「不，沒事。」

一開始的時候，我還沒有想太多。不過，我忽然察覺了目前的狀況。

星宮向我伸出手，於是我馬上伸手跟她握手。

店員之所以這麼擺，應該是爲了方便兩個人一起喫。

車禍發生之後，幾天過去了。

「真的把我當成狗啦？」

「這本來就不是隻給一個人喫的吧？一次就附上了兩把湯匙。」

而且店內的燈光明亮，讓心情也跟着開朗了起來。

而且這巨無霸百匯上桌的時候，是擺在桌子的中央。

我們常去彼此的家裏遊玩，一起洗澡，在同一張牀上睡覺……

「小空，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你的身邊。就像以前一樣，我會以青梅竹馬的身分陪伴你。」

然後，我猛地睜開眼睛，默默地喫起了百匯冰淇淋。

這應該是風格比較平易近人的咖啡廳，任誰都能輕易地進來吧。

我閉上眼睛，將意識集中於內在的自我。

看看星宮吧，她可是毫不在意地享用着百匯冰淇淋──咦？

之所以會認識小空，是因爲他住在隔壁，我們是鄰居。

冰淇淋上插着多得嚇人的水果切片，沒有水果的部分則插滿了巧克力餅乾，光是看就飽了。

這是我跟小空中學時的事。

「汪。」

今天星宮不用去打工，於是我們在回家的途中決定先去咖啡廳坐坐。

「小空，我們走吧。奶奶他們都在等呢。」

「……對不起。」

「你不應該咄咄逼人地問別人這種事。」

而且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談論戀愛的話題。

──爲什麼只有我還活着？

「小空。」

……不妙，這樣真的很像一對戀人。一男一女同喫一個百匯冰淇淋，簡直就是情侶嘛！

兩個人拿着湯匙，同時僵住了。

我瞄了星宮一眼。想不到，她竟然也在完全相同的時機看了我一眼。

我們是青梅竹馬。

◇　◇　◇

而我跟小空更是如此。

這句話，表現了現在的小空所有的心境。

「……」

在空蕩蕩的客廳內，小空這麼喃喃自語。聽起來是純粹地感到疑惑。

用湯匙挖冰淇淋的動作也不流暢，很明顯地是在緊張。

看來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在意識着。

小空甚至不把臉轉向我……他肯定沒有心思顧慮這種事。

接着，我的眼光轉向擺在桌上的百匯冰淇淋。

如果是那種特別時尚的咖啡廳，我就不敢進去了。

我有些不滿地發牢騷道。於是，星宮的臉上浮現開朗的笑容，像是要鼓勵我。

「我不敢誇口說要代替你的家人。我沒那麼了不起。但是，我們是青梅竹馬……我可以一直陪伴你，就像家人一樣。」

之所以會點這個，是因爲星宮沒點過，覺得好奇。

「真的？但是你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捱罵的小狗。」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黑、黑峯同學？我、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奇怪的事？」

所以，當小空悲傷的時候，我也會跟着悲傷。

──會被討厭……

我們自幼一起長大，總是跟彼此在一起，理所當然。

星宮一臉不解地問我，我緩緩地搖頭否定。

無論何時，我都想跟在他的身邊，陪伴他。

「妳常常來這裏嗎？」

「別這麼沮喪。我並不是說我討厭你了。」

「汪。」

「握手。」

……啊，我開始緊張了。心跳愈來愈激烈。

「……」

「這比想像中的還要大呢……我一個人可能喫不完。」

「陽乃……？」

「是啊。我都跟朋友一起來。」

「……可能很難。啊哈哈……」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但是，這種事問過頭，可是會被討厭的。」

雖說這只是我一廂情願，但我認爲青梅竹馬的關係緊密，是僅次於家人的存在。

「……」

「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一定能接納彼此的一切。」

我注視着小空那雙空無一物的空虛眼眸，真誠地說出我的心意。

「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相處的時間僅次於家人……」

「……」

「小空，不用跟我客氣。難過的時候，可以儘管哭；想撒嬌的時候，可以儘管撒嬌。身爲你的青梅竹馬，我會接納你的一切。」

對我來說，青梅竹馬是無比純粹的關係，完全不受性別、年齡、性格等因素的影響。

家人不也是如此嗎？

無論爸爸跟媽媽是什麼樣的性格，在本質上對親人的心意是不會改變的。

因此，身爲青梅竹馬，我也想盡力爲小空做到我能爲他做的事。

無論小空是什麼樣的性格，那都跟我無關。是男是女也沒有關係，我們就是青梅竹馬，青梅竹馬……

他是我很重要的青梅竹馬。我想陪伴在他的身邊。

但是，我錯了。事實不是我想的那樣──

之所以想留在小空的身邊，並不是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

那是春風陽乃──我本身的心意。

◇　◇　◇

「……小空跟小彩奈，今天也一起放學回家……」

我躲在校舍的角落後方，看着小空跟小彩奈一起走出樓梯間。

屏着氣息，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盯着兩人的背影，看他們走出校門口。

「……那兩人似乎愈走愈近了。」

他們的關係，看起來一天比一天還要親密。

但是，不管怎麼等，那扇門完全沒有要打開的樣子。

在這之前，小空從來不曾跟我以外的女生說過話。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靠近公寓，確認信箱。

望着兩人走在人行道上的背影，我忽然有一瞬間冷靜了下來。

◇　◇　◇

小空有些靦腆地笑着，似乎是因爲小彩奈對他說了些什麼。

我自言自語，對在小彩奈家內的小空這麼問道。

看到兩人進了同一個房間，我忍不住發出如此迷糊的聲音。

當然，小彩奈跟小空之間的互動，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之前不是說過喜歡我的嗎？

但是對我來說，青梅竹馬就是要一直在一起。

我保持一定的距離，一路上偷偷地跟在兩人後面。現在正躲在電線杆後，注視着他們。

咖啡廳有玻璃窗，從外面也能多少看見裏面的狀況。

咦？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他是我的青梅竹馬，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

「……咦？」

兩人之間的青澀氣氛就像剛開始交往的情侶，讓我焦慮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不，不是早不早的問題。問題在於小空可是我的……

「唔唔……！他們兩個……卿卿我我的……看起來非常親暱！」

爲了再靠近一點確認，我用書包遮着臉，在咖啡廳門前那條路上來回了好幾趟。

因爲我每天早上的上學路線都跟小空一樣，但是最近卻不曾遇到小空……而且每天放學之後，他們總是一起離開教室。

「啊啊，討厭！又悶又氣！」

我不希望小空跟我以外的女生開心地相處！

看着這樣的小空，我感覺胸口一陣刺痛。

就如同小空對我說過的，我跟他只不過是青梅竹馬。

直到小空向我告白之前，我從來沒去想過關於異性或戀愛之類的問題，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這些事。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離開，繼續留在那裏等待小彩奈家的門打開那一刻。

「我得去確認清楚纔行。」

「……」

「……咦？爲什麼我會這麼焦慮呢？」

過了幾站之後，他們下車了。我也跟着下車，繼續跟蹤。最後來到了一棟木造的老舊兩層樓公寓。

「難、難難、難道說……他們每天都像這樣……一路上卿卿我我地放學回家嗎……？」

其實，我知道理由。因爲我拒絕了小空的追求。

我站在電線杆旁，完全動彈不得。簡直就像雙腳麻痺了，一步也動不了。

「爲什麼我會這麼在乎……」

「原來小空也會對我以外的女生笑嗎……」

◇　◇　◇

他們兩人出了咖啡廳之後，我仍然躲在電線杆後方盯着。雖然很想放聲大叫，但我依然強忍着。

「但是我……我沒有明確地拒絕小空吧……」

最近，我對他們兩人的關係就是無法釋懷，每天心情都很彆扭。

對了，我記得小彩奈每天都搭電車上學──難道說……

「可、可是……戀愛感情這種事，我真的不明白……跟沒有那個意思的對象交往，也很奇怪吧……」

「都這麼晚了，還孤男寡女的……你們兩個到底在做什麼？就算真的在交往，也不應該這樣……這是不行的……」

我繼續偷偷摸摸地跟蹤兩人，一根接着一根地鑽進電線杆後方……

不知道爲什麼，我滿肚子怒火，無法忍受。無論如何就是無法靜下心來。

「小空的表情看起來好溫柔。那本來是隻給我一個人看的表情啊！」

其實，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今天之所以跟蹤他們，也是爲了確認這件事。

我們從小就理所當然地一直在一起。這樣的關係，就跟家人一樣。

說不定只是今天剛好小空順便來小彩奈的家一趟。

「……再、再觀察一下他們吧……」

是眼淚，溢出了眼眶──

小空擁抱小彩奈──那一幕景象，讓我遲遲無法忘懷。

爲什麼在小空身邊的人──不是我？

因此，我纔沒有機會體驗這種心情……

我如此說服自己。雖然不太可能，但這是我自己想相信的理由。我抓着這個希望不放，一直等待小空從那個家出來，等到太陽都開始下山了。我躲在電線杆後方，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小彩奈的家。

小空到底在做什麼？我每天都很在意，無法不去想。

啊，小彩奈……竟然讓小空像狗一樣地握手！？而且小空還喜孜孜地配合……！

我偷偷地跟着小空與小彩奈，搭上了電車。

幾個小時過去了。不知不覺間，周圍都暗下來。

我最近到底是怎麼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一直被不明的情緒耍得團團轉。

對我來說很重要的青梅竹馬，正在過着很充實的生活。

跟家人在一起是很自然的，沒有任何疑問。而青梅竹馬也一樣……

我拿起手機確認時間，發現已經是晚上九點。

「咦？我爲什麼……在流淚……？」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纔對……但是，爲什麼呢……？

我沒把他當成異性看待，只當作是青梅竹馬──我只是這麼說而已。

爲了甩開心裏湧現的不祥預感，我再度開始跟蹤兩人。

◇　◇　◇

我不想看到──現在這樣的小空。

這是值得高興的。

其實我心裏一直隱約覺得有這個可能性。

……難道我這樣想是錯的嗎？

因爲，只要能跟小空這個青梅竹馬在一起，我對一切都感到滿足。

「我的……青梅竹馬？」

下一個瞬間，眼界不由自主地模糊了起來。

「好焦慮……我現在真的好焦慮……！」

小空，不可以這樣！這種事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僅存的理智提醒我剋制自己，但是我再也忍不住了……

「以前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心情……啊，對了。」

「小空……你真的在跟小彩奈同居嗎？」

我下定決心，偷偷摸摸地跟蹤兩人。

手機收到了媽媽傳來的訊息。我還沒回家，她很擔心。

「……他們兩個到底要去什麼地方呢？那個方向是車站吧？」

其中有個信箱上標示着「203　星宮」。

所以，我只是想要他再多給我一點時間。

不，更重要的是，兩人之間看起來完全信賴着彼此……手臂還自然而然地靠在一塊。

「爲什麼我會覺得這麼討厭呢……小空看起來很開心，這應該是好事纔對啊。」

而且，小空明明就說過他與小彩奈之間沒什麼，但是假日卻跟小彩奈一起出遊，還在路上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現在更是焦躁到了極點。

「果然……他們住在一起……」

現在的我真的焦慮得忍不住這樣喃喃自語，甚至下意識地咬牙切齒。

我感覺有溫熱的東西聚集在眼眶，沿着臉頰流下。

我一直以爲，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與小空都一樣是青梅竹馬。

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讓我思考、整理自己的感情，明明只是如此而已。

「好，今天我一定要去看看。」

「不、不過……說不定只是今天剛好……」

我舉起手擦拭淚水。

但是，不管怎麼擦，淚水仍然不停地流出。

眼淚彷彿決堤，一流就停不下來。

「……！」

原本在身邊的存在，逐漸模糊、消失。

這就是──喪失感。

平常總是理所當然地在我身邊、理所當然地肯定我的存在，現在卻離我愈來愈遠──

「啊、啊啊……不行……不！」

這時候，我才深切地體會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小空在我的身邊，本來是理所當然的。

對於這一點，我一直不曾懷疑過。

因爲是青梅竹馬，我以爲我們一定會一直在一起……

我在無意識之中一直這麼以爲，從來都沒多想過。

因爲是青梅竹馬，所以會一直在一起──但是，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是我……是我自己……想要跟小空在一起。」

目睹小空跟小彩奈如此要好的現實，我才終於理解。

──我想要成爲他心目中唯一的特別存在。

「原來……原來我是喜歡小空的……」

重要的人在自己的身邊，我太過於視爲理所當然。

不，其實我是知道的。因爲小空的遭遇就是這樣。

掛斷電話之後，我還是忐忑不安，擔心得受不了。最近我完全沒跟陽乃交談，因此更加地在意她到底在做什麼。

重要的人離開身邊之後，我才真正地察覺到自己的心意。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現在才發現……太遲了……」

「謝謝你，小空。我現在就報警。」

「有、有什麼關係嘛。你是男生耶。」

「總之，如果你不想要跟我一起生活，那就直接告訴我吧。我並不想束縛你……」

「咦？」

「但、但是，就算我碰你的內褲，你也不會介意吧？」

「真的？」

最近因爲跟星宮住在一起的生活很充實，比較沒有那麼不安。不過……

我突然想到，這一點我們也還沒決定。

「星宮？」

我感到疑惑，同時按鈕接電話。

既然小空還會在意我，這表示──

她惡狠狠地瞪着我，好可怕。

跟星宮回到家之後，我們沒什麼特別的事要做，一直閒着沒事。

◇　◇　◇

「……」

星宮的表情看起來很不安，如果我說不願意，她一定會很難過吧。我到底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這樣啊……陽乃那孩子還沒有回來。也沒有任何聯絡……」

我的頭「啪」一聲地被拍了一下。雖然被打的是我自己的頭，但這聲音還真是清脆呢……

聽我這麼說，星宮先是有些意外，然後開心地笑了起來。真、真是太可愛了……

「是啊。每天有好喫的飯菜可喫，而且妳對我很好。」

「你要去找春風同學嗎？」

彷彿要逃避我的目光，星宮低下頭，雙手握着內褲。

「爲什麼不說話！？男生就是這樣……！」

「這、這樣啊，跟我一起生活，很開心是吧……嘿嘿。」

「不只如此吧，妳還拿起來玩，又扯又拉的。」

踢足球的帥哥都應該要滅絕。不過我也知道那樣是很帥沒錯啦。

不過，這純粹只是意外。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我還問過了陽乃的朋友們，但是沒有人知道她在哪。想不到連你也不知道……那孩子到底是上哪去了？」

我滿心都是後悔。不過，我自己也感覺得出來，如此情緒正在逐漸轉化爲憤怒。

「陽乃嗎？其實我現在不在家……陽乃也不在我這邊。」

「原、原來是這樣啊……嗯，我知道了。以後，包括這方面的事，我們應該要更頻繁地溝通，這樣比較好吧。」

我抬起頭，凝視着小彩奈的家。

「我可以很不高明地吐槽說『妳已經打了』嗎？」

我這個人，基本上只要陽乃不在身邊就會感到不安。

回想這幾天小空的樣子，有時候他會看着我……

「這是性別歧視吧。」

看着這樣的星宮，心跳不由得激動了起來。這時候，我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我拿出來看，是陽乃的媽媽打來的。

一拿起雨傘就馬上將門大大地推開，衝了出去。

「黑峯同學！別這樣！我真的要打你囉！」

「話說回來，我該在這裏住到什麼時候纔行呢？」

「……」

光是這樣想像，我就非常害怕，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要凍結。

「……」

差不多過了晚上九點之後，外頭開始傳來雨聲。

「爲什麼不說話？」

「……開玩笑的。跟妳一起生活很開心。」

星宮說得一點都沒錯。爲了一起生活，我們已經決定好了各自該分擔的事，以及該遵守的規定。但是，當初卻刻意地避開了這一類跟性有關的話題。

「這就得看那個跟蹤狂的情況了，對吧……黑峯同學，你果然還是不願意跟我一起生活嗎……？」

會是什麼事呢？陽乃的媽媽很少打電話給我。

因爲我們對彼此有所顧慮，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另外，因爲我們開始習慣了目前的生活，纔會有一點疏忽。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徹底地接觸星宮的內衣褲。

看她氣得呲牙咧嘴的樣子，我決定坦率地低頭道歉。

外表看起來很柔軟的粉紅色布料上，有一個蝴蝶結裝飾，彷彿原野上開着的一朵小花。整體的形狀是倒三角形。雖然平常很少有機會看到這個東西，但是偶爾裙子揚起的時候還是有機會目睹，那就是──女性內褲。

「是……」

「不，我並不排斥在這裏生活。」

「你幹嘛一直盯着看啊啊啊！？」

「……對不起。」

「怎麼會……外面已經在下雨了，而且下得不小。」

是不是青梅竹馬，其實根本無所謂。

小空他突然失去了家人。

也難怪我會這麼焦慮，這是當然的吧……

假如星宮喜歡的對象其實是──『咦？你問我喜歡的人是嗎？是隔壁班的堀川同學喔！長得很帥，而且還是足球隊的王牌！超棒的！』

「……抱歉，我要出去一趟。」

「哪有，當然會覺得羞恥了。」

以我來說，其實我希望能夠繼續這樣的生活。

「黑峯同學？」

「雖然我一個人到處找可能也無濟於事，但是……我還是要去。」

說到這裏，我開始覺得緊張。莫非她遇上了什麼事件之類的……？

而且，我還不知道星宮喜歡的對象到底是誰。她似乎連自己的心意是不是戀愛情感都不知道。不過，看起來她喜歡的對象有可能是我。香菜也是這麼說的。

「好吧，我知道了。或許我應該要阻止你，可是……玄關的傘就拿去用吧。路上小心。」

「你說這樣的話，完全就像寵物一樣。」

但是，在向本人確認之前，還是別一口咬定比較好吧。

但是，星宮呢？雖然她看起來並不排斥跟我一起生活，但我不確定她實際上到底是怎麼想的。

因此，他經常特別關注我，我是他的青梅竹馬，跟家人同等重要的存在。

「……幹嘛？」

發現還有衣服晾在陽臺上，我連忙出去收。所以現在右手纔會拿着一件內褲。

「難道……他現在還喜歡我嗎……？」

「星宮，妳聽我說。」

「可是，星宮妳自己還不是一樣，盯着我的內褲看。」

「小空這樣……其實也很不應該吧？明明剛說過喜歡我，結果才過沒多久……就馬上去跟小彩奈告白了嗎？未免太快了吧……再、再等我一段時間也可以吧……！只、只要他等，我也是會想通的啊……！」

我向星宮道了一聲謝之後，快步走向玄關。

……

「陽乃還沒有回家，也不在朋友家裏的樣子。」

「我怎麼會完全搞錯了呢……」

「怎麼了嗎？」

另外，堀川是我想像中的虛構人物。

「是小空嗎？陽乃有沒有去你家？」

「好了啦，快還我！」

因爲我喜歡的人跟別的女生這麼要好……！

「我下次動手可不只是這種程度！」

「莫非……還來得及？」

「只是因爲妳的態度一直很普通，所以我也覺得不該介意。」

「……喂？請問有什麼事嗎？」

「那、那時候是爲了清洗、用熨斗燙……」

「我、我覺得男生跟女生住在一起，會發生這種事也是難免的。」

星宮非常生氣，硬是將內褲從我的手中搶了過去……

「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一直盯着看吧？」

因爲小空他知道，重要的人也是可能會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的──

「都已經快晚上十點了，怎麼會還沒有回家呢……？」

外面比想像中的還要暗，光用肉眼看還無法理解雨勢有多大。

不過，耳朵聽得到腳踏車停車場的屋頂傳來劇烈的雨打聲響，可見雨勢一定很大。這樣的雨要是直接打在身上，可能還會感到刺痛。

「雨下得這麼大，她應該不可能會在戶外才對……」

說不定她在某間店裏，或者是伯母不認識的朋友家裏。

最糟糕的情況下，說不定是遇上了什麼事件……

「……！」

不好的想像在腦中揮之不去。如果、如果陽乃有了什麼萬一的話……！

我飛奔衝下公寓的樓梯，撐開雨傘，跑了出去。即使腳一下子就被淋溼也無暇在乎。

鞋子溼透了，水滲入襪子……但是這些事完全無所謂。

我打算先搭電車到陽乃家附近看看。

然後再依序去我想得到的地方一處一處地找──

「……咦？」

我踩過水窪，在馬路上靠邊奔跑的時候，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在電線杆下，有個人影坐在那裏。那個人抱着雙腿，把身體縮得小小的，坐在電線杆下。

由於光線不足，我看不清楚，不過輪廓看起來似乎是女性。

但是，那個人的存在感很稀薄，讓人忍不住要懷疑是不是幽靈。

畢竟在這種下着大雨的夜晚，一個人縮坐在外面的地上，實在很不尋常。

換做是平常，我應該會上前去搭話。但是，現在我必須以陽乃爲優先。

因此我沒有停下腳步，從那個人的身旁跑過，同時瞥了一眼──然後，我被自己的腳絆到，差點跌倒。

「陽、陽乃！？」

用毛巾擦乾頭髮與身體之後，我換上居家服，坐在桌子旁。

我扛着陽乃，全力奔向星宮的公寓。

我只能道歉。因爲我只有陽乃。

「我今天……有了一些發現……想了一些事……」

於是，雨水有如散彈一般地不斷打在我身上。

「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對不起……竟然說沒把你當成異性看待……真的很過分吧……如果我是你的話……可能已經死掉了……」

「小、小空是色狼！」

「我是說了沒錯，但也不用在這裏脫衣服吧！？更何況也沒必要由你動手吧！？」

「呃、沒有啦，我只是想說，她的衣服都溼透了，應該要儘快脫下來……咦……？」

「待機！」

「……如果，你跟小彩奈在一起，很幸福的話……可以儘管忘了我，沒關係的……」

「…………嗯嗚？」

「不用管我！倒是妳……妳在這裏幹嘛！？」

陽乃的話語聽起來是無比地軟弱無力而深切。

「太好了……我還以爲妳醒不來了……！」

「陽乃，還好嗎！？」

「不、不是的！是妳說要帶她去洗澡，我才……！」

「妳得先泡熱水澡纔行。再這樣下去會感冒的。」

說到這裏，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在慌什麼了。

「……我、我在做什麼呢……」

「……咦？」

「我拿浴巾來了──啊，春風同學，妳醒了。」

「星宮！陽乃她、陽乃她……！」

「黑峯同學，你先冷靜。現在得先爲春風同學取暖纔行。我去拿毛巾來。」

「──咦？」

「陽乃就在這間公寓附近！而且……在大雨中坐在地上！」

「……嗯。雖然站不穩就是了。」

她的身體非常冰冷，還微微地顫抖着。

我把傘留在現場，實在沒有餘力帶回來。

「……小空，你被淋溼了。」

陽乃的雙眼直直地盯着我看，發紫的嘴脣緩緩地吐出話語。

「等一下，星宮，陽乃還是讓我來──」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每當我身體稍微不太舒服，你就會哭喪着臉，做一些奇怪的行爲……」

「跟小彩奈在一起……你幸福嗎？」

感冒其實也是很可怕的疾病，得快點想想辦法纔行！

「怎、怎麼了──春風同學！？」

「……陽乃？」

只聽得到雨水打着傘面的聲響。

……咦？

「我……到底是在做什麼呢……」

◇　◇　◇

「……」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呼喚陽乃，但是她完全沒有回應。

「陽乃，我扶妳吧。」

星宮與陽乃好像正在一起洗澡。

陽乃緩緩地睜開眼皮，露出迷濛的雙眼。她似乎還沒掌握狀況，眼光茫然地遊移。不過，至少她還是恢復了意識，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我只覺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她這麼問到底是什麼意思、有什麼意圖。

我看着星宮跑進盥洗室，然後讓陽乃坐在走廊上，讓她的背靠着牆壁。

「……這裏是？」

「春風同學，站得起來嗎？」

陽乃虛弱地這麼說，然後緩緩地閉上雙眼。

「黑、黑峯同學！？你在做什麼！？」

「……應該算是……有出事吧……」

「小空，你幸福嗎？」

「……小空，你慌張過頭了……」

「陽乃……妳、妳在幹嘛！？妳在這裏做什麼！？」

「……小、空？」

「陽乃！」

陽乃的制服釦子已經被我解開幾個，露出了胸口──

我只能垂頭喪氣地當場端正跪坐，就像一隻被飼主斥責的狗一樣。現在的星宮特別有魄力，該怎麼說呢？感覺很可靠。

看到我們全身溼透地進來玄關，星宮驚訝地大聲叫道。

「……小彩奈的家？」

「是星宮的家。」

「黑峯同學，你還是在房間裏等着吧。這是命令。」

要是連陽乃都離我而去……我總是會如此擔心。

「差勁！黑峯同學，你太差勁了！竟然趁女生虛弱的時候動手動腳的……！」

而且她說得對。雖然不甘心，但是我現在其實有些慌亂過頭了，這樣實在是幫助不了陽乃。

聽到兩人慌張的驚叫聲，我才理解現在自己正在做的事。

「說、說得也是！陽乃，我要脫妳的衣服！」

「……小彩奈……」

「……對不起。」

「……！」

眼前的狀況，我什麼都無法理解。

雨水打得我忍不住臉頰抽動，但我現在沒有心思在乎自己。

……還是交給星宮吧。

下一個瞬間──她的頭無力地垂下，似乎是失去了意識。

再這樣下去可不行，我將傘舉在她的頭上。

那個縮坐在電線杆下、任由雨水淋打着自己的人──竟然就是我的青梅竹馬。

再這樣下去，陽乃可能會感冒。

「坐下！」

平常總是閃閃發亮的雙眼，現在卻陰沉得有如混濁的玻璃珠。簡直就像死人一樣，那不是活人會有的眼神。

「我也……」

我將手伸向陽乃的制服，儘可能快速地爲她解開釦子。

「……是。」

「……一開始的時候，我本來想說如果你還喜歡我的話，那就無所謂。可是……這樣其實是忽視了你的心意吧……」

我在陽乃面前跪下，緊緊地抓住她的雙肩。

「我知道，我知道了。總之現在先去有屋檐的地方……」

「出了什麼事嗎！？」

「好！拜託了！」

「……抱歉……」

「……陽乃？振作點啊！陽乃！」

我遵照星宮的指示，安分地在房間裏待機。

「什麼──」

◇　◇　◇

水滴自她的眼角不斷滑落，不知道是從額頭流下的雨，抑或是淚水。

想當然，她已經全身溼透，溼答答的頭髮完全貼在頭上。滲水的制服顯得很沉重。更嚇人的是她的眼神。

雖然這樣說聽起來像是在找藉口，但是我真的……仍然忘不了失去家人的恐懼。

「明天早上再來接她……是嗎？」

我剛纔打電話給陽乃的父母，說明了狀況。

包括我目前住在星宮家的事，還有剛纔陽乃在公寓附近坐在地上的事等等。陽乃的母親本來說要馬上來接她，但是我卻反射性地阻止了她。不只是因爲我不想離開現在的陽乃，我認爲我們之間需要單獨好好地談一談。

對於我的要求，陽乃的母親當然很猶豫，但最後還是答應我了。

畢竟狀況實在太不尋常，她應該也察覺到了什麼吧。

於是，今天決定讓陽乃在星宮的家裏住下。

「不過，我還沒確認她們兩個的意願呢……」

但是，現在都這麼晚了，讓陽乃留下來過夜應該是比較實際的處理方式纔對，我想星宮不會有意見吧。

盥洗室傳來了兩個女生交談的聲音，聽起來聊得挺開心。她們似乎是洗好澡了。

「我覺得小空有時候真的很像狗耶。」

「啊，我懂。叫他握手跟坐下也都會配合……」

「那妳有給他獎勵嗎？命令他卻不給獎勵的話，他可是會鬧彆扭的。」

「啊，我忘了。好，下次買零食來獎勵他吧。」

……請把我當成一個人類來尊重好嗎？算我求妳們。

「呼～洗得真舒暢。」

星宮走進房間來，同時這麼說道，聽起來很舒服的樣子。

剛洗過熱水澡的她，肌膚泛着微紅，平常綁成馬尾的長髮長長地下垂着……

粉紅色的睡衣，則是跟平常一樣。

完全解除辣妹模式的她，現在看起來是個自然而不做作的美少女。

「小空，謝謝你的衣服。」

「加油喔。」

「以前我總是以爲會在乎你，是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我們始終一直在一起……以後也會理所當然地一直如此，我總是下意識地這麼以爲。」

「嗯，聽說剛纔警察差點就要開始搜索了……我給好多人添了麻煩。」

我注視着陽乃的眼睛，開門見山地直接問道。

我無法否定，只能一臉靦腆地搔着頭。

「嗯，我喜歡你，而且是身爲一個異性來說。」

「看到你跟別的女生和樂融融地相處的樣子，我才終於發現到這件事。我當時真的非常焦慮，都快要哭出來了。」

「契機？」

房間裏只剩下我跟陽乃兩個人，但是誰也開不了口。

「後來，我看到你進了小彩奈的家，才終於明白。明白你要離我而去，不再繼續留在我身邊……我才明白，我是喜歡你的。」

「我指的不是做爲青梅竹馬的喜歡。而是做爲一個異性……我喜歡你，小空。」

「陽乃，剛纔妳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

「咦？」

「小空……我喜歡你。」

「我跟她……並沒有在交往。」

「啊，對了。我得打電話給媽媽纔行。她一定很擔心……」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不該讓現在的陽乃先回家。

陽乃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她在坐在地上的我面前坐下，接下來，清楚地說了。

「嗯。」

掛斷電話之後，陽乃苦笑着這麼說道。

那不是物體，而是看不見的情感，存在於人的心裏。

「呃、嗯，說得也是。」

「爲什麼？」

「不是麻煩，只是擔心。」

「……！」

「一開始，我還不知道爲什麼會這麼焦慮，甚至沒察覺自己很焦慮。不過，現在我已經明白了。」

雖然理解她所說的話的意思，但我卻仍無法整理好思緒，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我如此附和陽乃。她說得沒錯……有一種東西，總是要在失去之後才能察覺。

陽乃說到這裏，然後繼續說道。

該怎麼向她解釋呢？正當我在思索的時候，陽乃先發制人。

星宮的房間裏充斥着沉默，只聽得到屋外的雨聲。

「這樣啊……千萬別勉強自己。」

「……咦？」

「看到你跟小彩奈相處得很融洽的樣子……我心裏覺得非常地焦慮。」

「小空，我喜歡你。」

陽乃不耐煩地這麼說道。站在陽乃身旁的星宮，表情也顯得有些無奈。

「用不着說謊。你之前都說過在跟她交往了，不是嗎？而且兩個人還住在一起……這樣還說沒有在交往，那就太牽強了。」

「……嗯。因爲看到了你跟小彩奈很要好的樣子──不，那只是契機。」

「真的可以嗎？」

「真的不要緊嗎？妳應該不是在勉強自己吧？」

「黑峯同學真的很喜歡春風同學呢～」

「焦、焦慮……？」

「咦？我嗎？爲什麼？」

說不定我是在做夢──我不由得這麼想。

因爲，我還不知道她剛纔爲何會在那裏……

「這樣啊……」

「妳的意思是……」

「小空你……還真是一意孤行呢。」

「……我覺得……妳沒必要責備自己。」

「你果然也是這麼想的吧。但是我……卻沒有明白。我一直以爲會想要跟你在一起，是因爲青梅竹馬，跟異性無關……我一直這麼想。」

「但是，給別人添了麻煩是事實。」

「這是當然的。妳媽媽已經去找警察了吧？」

這時候，星宮湊了過來，在我耳邊悄悄說道。

「……」

「原來是這樣啊……」

陽乃這麼說，同時靠近過來。

我並不認爲星宮會妨礙到我們，但我的確是需要跟陽乃單獨好好地談一談。

「就是啊，好歹跟我這個房子的主人說一聲吧。」

「不過……小空，我覺得你也有錯。」

她這樣說是有道理沒錯，但是實際上我們真的沒有在交往。這背後有很複雜的因素。

兩個女生很理所當然地聯合起來指責我。

「嗯，沒關係。你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吧。我留下來會妨礙到你們。」

「我也是……這麼以爲的。」

「嗯。雖然腦袋還有一點昏昏沉沉的……不過還不至於難受。」

陽乃從星宮的後面跟着進來，身上穿着我的運動服。

「要是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馬上告訴我。」

這是現實嗎？我不知道。

「啊哈哈……被痛罵了一頓。」

「我……我跟蹤了你們。」

──我指的不是做爲青梅竹馬的喜歡。而是做爲一個異性……我喜歡你，小空。

──小空……我喜歡你。

「以前的你根本不會在乎我以外的女生，不是嗎？這種事我真的……不明白。我們一直活在只有兩個人的世界……」

「妳的意思是說……看到我跟星宮相處得很要好，所以妳察覺了對我的好感？」

我沒有驚訝，也沒有欣喜，只是愣住了。

「呃……我還是聯絡一下媽媽好了。」

「……！」

「「……」」

陽乃所說的話，在我腦中不斷地反覆。

由於尺寸對她來說太大，整體看起來鬆垮垮的，手也沒有探出袖口。

「「……」」

說完，星宮臉上浮現意味深長的表情……不，那微笑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勉強自己。

「呃……被妳說得這麼清楚，感覺有點……」

玄關那裏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響。

從我這邊聽到的內容來看，陽乃似乎是被責罵了。

「小空，你好煩喔……」

「或許，我在明白所謂的『喜歡』的感情之前，就已經喜歡上你了，小空。」

這個空間內，只有我與陽乃兩個人。

過着這樣的日常生活的人，能夠想像某一天失去重要的人之後，日常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嗎？不，是絕對無法想像的。

「陽乃，身體不要緊吧？」

重要的人在身邊，總是會以爲是理所當然的。

「我突然這樣對你說，你想必很困擾吧。因爲你正在跟小彩奈交往。」

假使能夠想像，也無法體會那樣的感受，因爲想像中的感受也不過只是想像。

「那我走了，你們兩個好好地談吧。」

「嗯。」

「那我今晚就去千春姐那裏住好了。你們兩個就睡我這間吧。」

「我剛纔打給她了。我告訴她說妳今晚會在這裏住下。」

果然是這樣。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可能了。問題在於──爲什麼要跟蹤我們？

「我在乎你，不是因爲青梅竹馬。而是因爲你是小空。」

陽乃滿面歉疚地不停低下頭，彷彿她的母親就在眼前。

「是這樣沒錯，不過……」

星宮向我們輕輕地揮了揮手之後，便轉身出了房間。

雙方的目光遊移，不敢望向對方，只能盯着牆壁、天花板或地板看。

這副模樣，看起來真是賞心悅目。

陽乃直視我的雙眼，坦白地數度表現她對我的「喜歡」。

陽乃的如此發言，就像單純地在闡述事實一樣冷靜，令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不過，失去之後才察覺，已經太遲了吧……」

「陽乃……」

「小空，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畢竟我們從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就一起洗澡、一起睡覺。」

「是……是這樣沒錯。」

「我自己也說不太上來，但是對我來說，喜歡你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或許是因爲這樣，纔沒有機會自覺吧……而且你也從來不跟其他的女生說話，所以我也沒機會喫醋……」

彷彿在找藉口似地，陽乃支支吾吾地說道。

如她所說的，以前的我不需要陽乃以外的人。我對陽乃以外的女性完全沒有興趣。

「不過，我也很過分吧。不只傷害了你，還闖進你女朋友的房間談論這種話題……」

她似乎很自責。仔細一看，她眼睛浮現了血絲。

「其實，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留在小空的身邊。我想成爲你唯一特別的存在。我不想……讓你被小彩奈搶走……！」

「……」

「但是，如果你們已經在交往了……如果你已經選擇了小彩奈……我也只能忍讓了……」

陽乃很明顯地在勉強着自己。

她目光低垂，凝視着地板，右手緊緊地握着左手臂。

「陽乃，我跟星宮並沒有在交往。」

「你還要說謊嗎？莫非是爲了報復我拒絕了你？」

「不是的。我跟星宮，真的沒有在交往。」

「既然這樣，爲什麼你會住在她家？」

「這……說來話長。」

該說是前進了一步吧。

剛纔在聽到我打算自殺的時候，陽乃的表情便扭曲起來，幾乎快要哭出來了。她的腦中一定很混亂，正在忙着整理思緒吧。

「咦？」

陽乃馬上肯定，不假思索。雖然願意等待，但獨佔欲還是很強……能這樣控制自己的心緒，從某個角度來說還真是靈巧。

「咦？」

陽乃的手指在我的胸膛上划着圈圈。青梅竹馬鬧彆扭的模樣，實在是太可愛了。

「不、不是的。這……是爲什麼呢？……抱歉。」

「呃，不……爲什麼呢？我突然想起了星宮……咦？」

「小空……我今後應該還是會一直喫醋。光是想像就很不開心。」

……這算是間接性的要脅吧？超恐怖的。

「……陽乃？」

「……星宮？」

「但是你喜歡小彩奈，是嗎？」

陽乃激動地大喊，眼眶泛出淚水。

「我……我也喜歡你。我的人生有一大半的時間都是跟你一起度過的……」

「……小空？」

「……嗯。」

「呃……所以，是什麼意思？」

……我無法在兩者之中只選擇其一。

「那不是重點！如果當時沒有小彩奈的話……你早就死掉了耶！早就被我害死了！」

即使滿心深受嫉妒煎熬，陽乃仍然關心我。

「想像什麼？」

我明白這一點，所以決定暫時離開自己的家。

──黑峯同學。

「小空……」

「以前我從來沒想像過這種事的。但是，即使如此，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還是你的幸福……」

陽乃閉上眼睛，下巴微微地抬起。

「爲什麼我就得住狗屋？對人類來說，這是虐待吧。」

陽乃在我的懷抱中拚命掙扎，最後逐漸恢復冷靜。

「我……我會等的。我會等你找出答案。」

「我……我當然要放在心上了！我怎麼可能會不在意呢！？」

陽乃也是我的恩人，她扶持了我的人生。

理解了如此事實，我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淚水不停地流出，沿着臉頰從下顎滴落。

陽乃愈說愈激動，我站了起來，設法安撫她。

「小空。即使你最後選擇了小彩奈，我也不會怨你……雖然還是會很不高興，甚至可能會哭就是了。應該每天都會嫉妒得暴跳如雷吧。」

「陽乃，太大聲了……！」

在兩人的嘴脣即將貼靠在一起的時候，我停下來了。陽乃睜開雙眼，顯得很困惑。

「小空，容我再確認一次。你跟小彩奈真的沒有在交往吧？」

……不，其實我從以前就隱約察覺了。

「妳、妳別激動啊！」

「沒關係的，小空。」

被我抱在懷中的陽乃，以熱情的眼光注視着我。

「沒錯。」

我直覺地理解她所要求的是什麼。

「別說什麼要死之類的。」

我將臉湊過去，正要將脣貼上她的脣的時候──

看來陽乃真的如她自己所說的，獨佔欲很強。竟然連我跟別的女生說話都會反感。

好好的氣氛，被我一句話徹底破壞了。不知道陽乃會怎麼責備我。

「你現在也喜歡小彩奈，對吧？」

「……嗯。」

但是，陽乃的臉上浮現的，卻是充滿慈愛、包容一切的笑容。

出於衝動地，我將失控哭喊的青梅竹馬抱入懷中。

「即使你願意原諒我……我也無法原諒我自己……！」

不過，今晚能對彼此傾吐真心話，的確是化解了一些芥蒂。

即使如此，叫我住狗屋實在是不合理。

「這……算了吧，結果我還是像這樣活得好好的，不是嗎？」

「陽乃！」

我也知道，黑峯同學很在意春風同學……

陽乃低垂着頭，嘴巴緊緊地閉着。

「告訴我。」

「陽乃，我原本想尋死的事，妳真的不用放在心上。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我……」

只要給他們機會好好地談一談，兩人之間的距離肯定會縮短。

「這樣啊……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如果你要選擇小彩奈……我會接受的。」

「我喜歡你。非常喜歡。你佔了我人生的一大部分。所以……對我來說，最期望的還是你的幸福。」

「……！」

「不過還是會喫醋，對吧？」

「當然，如果我看到你們相處得很要好的樣子，我還是會很焦慮，打翻醋罈子。」

忽然，胸口發生一股不明的刺痛。這到底是什麼？

「想像你跟我以外的女生說話的光景。」

「因爲我是個獨佔欲很強的女生。」陽乃馬上接着這麼說道。

「……」

陽乃的雙眼直直地注視着我。我猶豫了一下子之後，最後決定告訴她一切。包括被陽乃拒絕的那一天上山打算自殺的事。還有在途中去了便利超商，碰巧在那裏救了被搶匪襲擊的星宮的事。星宮哭着阻止我自殺的事。在星宮的家住了一晚的事。爲了保護星宮的名譽，在教室裏說謊騙大家說我在跟她交往的事。還有星宮因爲跟蹤狂而困擾，向我求助的事……

「沒錯。不過，這也表示我就是這麼喜歡妳。」

現在，我打從心底慶幸當時沒有真的自殺。

「小空！當你變成孤單一人的時候，我一直在想自己能爲你做些什麼，要怎麼樣才能療愈你受傷的心……但是，我卻……逼得你想不開的，竟然是我自己！這樣我……當然會在意啊！」

「小空……你又沒資格這麼說……」

「陽乃……」

陽乃猛地站了起來，悲痛而激動地吼叫道。

讓黑峯同學跟春風同學單獨相處的時候，心裏便有一股很不好的感覺。

「你沒有必要馬上給出答案。你還會繼續在小彩奈的家住一陣子，對吧？說不定在一起生活的期間，你會……對了，小空，真的非得住在同一個房間不可嗎？你住狗屋就行了吧？」

我來到了千春姐的房間。其實我很肯定他們一定能夠和好。雖然我沒有聽聞詳情，但我想像得到春風同學出現在公寓附近的理由，我大概知道她的想法。應該說，我本來就知道她很在意黑峯同學。

「……」

「……他們兩個是不是會在一起呢？」

「因爲……我就是不希望你跟別的女生在一起嘛。」

星宮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要是死了，陽乃肯定會跟着輕生。

雖然我這麼說，但陽乃卻低聲喃喃說「……我當然要放在心上」。

「我受夠了！我……我要是死掉就好了！」

◇　◇　◇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陽乃哭。

無論如何解釋也沒有用，現在的我真的是差勁透頂。

「……應該是這樣。」

我們呼喚彼此的名字，這似乎促使陽乃下定決心，採取行動。

「「……」」

「喜歡的人要是死了，要我以後怎麼活下去？」

喧鬧一下子被寧靜取代。

我把一切的事實都告訴陽乃了。

更何況，我也不認爲自己有資格挑選女生，我沒有那麼了不起。

雖然有所察覺，但我的心底某處其實明白，這一股心意是不會得到回報的。所以，我一直視而不見。

「唉……」

我嘆了一口氣，環視千春姐的房間。

千春姐的房間非常凌亂，甚至沒有空間可站。到處都有垃圾袋以及奇形怪狀的物體。

所以，我只好在房間的角落縮坐在地上。

至於千春姐本人，則是正在被窩裏呼呼大睡，周圍有好幾罐啤酒。

「黑峯同學跟春風同學交往……這是最好的結果。而且他們兩人真的很登對……更何況我只不過是……」

我回想起這段日子以來跟黑峯同學一起的生活。

我們好不容易習慣目前的生活方式，本來以爲今後會愈來愈好的。

但是，這樣的生活，就到今天爲止了。

就算是因爲跟蹤狂而困擾，也不該讓有女朋友的男生住在自己的家。

我咬緊牙關，拚命地忍着不讓淚水流出。

「嗚……嗚嗚嗚……對，這樣就好了……」

但是，我再也無法忽視自己的感情了。

──原來，我也喜歡黑峯同學。

纔剛察覺自己的初戀，我就馬上失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