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開始
《在超商搶案中救下的不起眼店員,竟是同班的純情可愛辣妹》 · あボーン · 3.7萬 字
「呃…………咦?」
褐色頭髮的女生瞪大眼睛,明顯很錯愕。
其他人也都沒有說話,一直看着我,像是在猜測我的心思。
「啊哈哈,凜空你也太幽默了吧~這樣真的有好笑到!」
「不,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知道了,你是因爲弄髒我的鞋子,怕我要求你賠償,是吧?你想假裝失憶、逃避賠償責任嗎?真是太奸詐了!」
「……………………什麼?」
眼神兇惡的不良少女這麼說道,同時用手肘頂着我的手臂。啊,原來這就是……
「這就是——勒索!?」
「夠了啦,凜空,我們已經被嚇夠了……嗯,真的,別鬧了……」
不良少女似乎一直在勉強自己裝出樂天開朗的態度,但最後似乎還是撐不住了,她皺起臉,彷彿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雖然很過意不去,但我還是想不起她到底是誰。
「我跟妳在哪裏見過面嗎?」
「…………哈、哈哈……還真的咧。看來完全是真的……」
不良少女的表情僵硬地抽動起來,全身無力地倒退兩步。
接着,換那個褐色頭髮的辣妹女孩過來跟我說話,口氣非常平靜。
「凜空……是我,我是彩奈啊。」
「彩奈…………?」
「星宮彩奈。」
「…………抱歉,我不知道。啊,莫非是同班同學?」
「……………………」
「不只是話語。他看我的眼神、表情、氛圍……完全都像是在面對陌生人。該說是感情嗎……應該說,完全沒有愛之類的情感。現在,不管我有多麼難過,對凜空來說肯定是事不關己吧。」
我感覺自己的存在被完全否定。這比要我去死還要痛苦。
——我不認識妳。
「這就是……我讓凜空嘗過的苦嗎……」
我自顧自地以爲,凜空已經坦然面對過去,克服了過去。
聽到我清楚而堅定的回應,香菜發出了有些沙啞的聲音。
「我想起之前在添田太太家的生活。當時凜空完全沒有表現出難過的樣子。他看起來純粹在享受跟我相處的時光。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這樣吧。」
「他真的……忘掉我了……」
我思考過,世人會如何看待我們的關係,思考過未來。上次聽到凜空爺爺的想法,讓我理解自己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必須改變。
「彩奈,妳是這麼地……」
「啊…………」
…………原來我一直都想錯了。
陽乃低下頭,不過一下子之後,她馬上抬起頭,回答香菜的疑問。她的聲音在顫抖。
「當時看着那樣的他,我打從心底想要協助他。都已經煩惱、痛苦到哭出來的地步了……即使如此,他仍然想爲了心愛的人努力……雖然他有時候說話跟做事都很奇怪,不過…………現在我能體會了。遭遇過這種事,根本沒辦法保持心神正常吧。」
「陽乃……留在我身邊,好嗎?」
這也是爲了正面接納凜空的心意。
「我……我是彩奈啊。」
◇ ◇ ◇
他只是一直沒有心思去想我以外的事而已。
凜空只是一直在爲了我努力而已。
我轉身前往等候室,香菜正在那裏等我。
「這次輪到我了……既然他忘了我,我就要讓他重新喜歡上我。」
「香菜……我、我……」
「陽乃,凜空的記憶怎麼樣了?」
「我明白的。」
我有如逃避般地奔進沒什麼人的等候室,在椅子上坐下,滿心錯愕地雙手捂着臉。這還是第一次,凜空竟然會那樣把我完全當成陌生人看待……
「思考?」
我完全能體會香菜的話,光是聽她這樣說,胸口都要跟着難過起來。
「我是星宮彩奈。」
「彩奈!」
「————」
這也難怪。我剛纔說那是什麼蠢話?根本不能算是辯解。
「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跟香菜在等候室等着,不久之後,陽乃來找我們了。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尷尬。
「妳真是堅強……放心,凜空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他一定會想起來,然後又開始整天嚷嚷着說他喜歡妳。」
「小彩奈、小香菜……」
我不能只是一直被動地接受着凜空的好意……
雖然這是很難以啓齒的話題,香菜卻毫不猶豫地提起。
「他還記得車禍……不過,他不記得小香菜妳跟小彩奈的事了……他的記憶退回到被我拒絕之前的時候。」
…………啊啊,多麼和平啊。
「凜空的記憶,到底怎麼了呢……」
「嗚……!」
「香菜?」
「嗯。我想在那個地點獨自思考。」
「沒事。不好意思。」
兩人走進病房,走向凜空。
我拚命地忍着想要哭喊的衝動,以及同時湧現的嘔吐感。
眉開眼笑的表情非常放鬆。他望着陽乃,似乎在要求什麼。
我搖頭這麼說,讓路給他們通過。
我從門外偷看,看到陽乃正在撫摸凜空的頭。
沒有傷害,沒有痛苦,凜空看起來打從心底感到安心。
剛纔凜空望着我的冷淡眼神,在腦中揮之不去。
這句冰冷無比的話,不斷在腦中反覆閃現。
香菜呼一口氣,往後挪動臀部,裝出逗趣的態度繼續說道:
「我會努力讓結果變成這樣。我這就去見他。」
「……小空?」
「我想他大概徹底忘了跟車禍有關的事。連妳都被忘掉的話……恐怕連相當深層的部分也被遺忘了吧。」
於是,我留下香菜,回去凜空的病房。
「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沒問清楚……彩奈,妳爲什麼要瞞着凜空離開家?」
我連忙這麼說道,但是褐色頭髮的女孩還是沒有抬起頭。
褐色頭髮的女孩沒有回話,只是垂下了頭。從她的反應來看,我想我是說錯話了。
「…………」
「不會,我不打算尋短。我絕對不會去死。我要是死了,凜空一定會很傷心。我絕對不要讓他傷心。」
被喜歡的人遺忘,竟是這麼地——不行,我無法承受。
因爲,在凜空心中,我現在等於是不曾存在過的人……
真不愧是青梅竹馬,他們兩人的世界不需要其他事物。
所以,我獨自來到車禍現場……思考再思考,我想讓自己的心意更堅定。
「彩奈,妳可別想不開——」
「呃……抱歉。我沒有惡意。其實我不記得陽乃以外的人的名字……我沒記住名字的並不是只有妳一個,請放心。」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簡直快要過度呼吸。
聽說凜空是在前往車禍現場的途中昏倒的。
「被遺忘實在不是在開玩笑呢。那肯定不是裝的,他真的忘了我們。」
「我應該至少傳個訊息給他的。我當時沒有心情顧慮到這一點——不,即使那麼做,也無法解決根本性的問題吧。」
陽乃看起來也不排斥,溫柔地擁抱凜空的頭。
「既然這樣,妳要思考的是……」
褐色頭髮女孩的肩膀抽動了一下。她一直低着頭,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看得出來我的話似乎讓她受到打擊。這下子到底該如何是好呢?……話說回來,她到底是誰?
「凜空一直爲了我付出很多努力。他無數次說過他喜歡我,還說會比我自己還要愛我。因此……我也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跟凜空在一起……」
他看起來十分幸福。
我真是差勁……我明知這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就在我煩惱該怎麼辦的時候,褐色頭髮的女孩似乎打定主意,轉身背對我,走向病房的門口,頭也不回地出去了。我感覺有些過意不去。
「沒錯。凜空他當時很痛苦。在妳沒看到的時候,他一直在煩惱、痛苦着……甚至還哭了。」
「彩奈!」
「是關於我跟凜空的人生。」
「…………」
心痛——不,這也完全不足以形容我現在的心情。
「小空剛纔睡着了……大概是說話說得累了吧。對了,凜空的爺爺跟我爸媽等一下也會過來……」
有人從背後這麼問我。我回頭一看,是醫師跟護理師。
「…………嗯。」
要克服失去家人的痛苦,哪有這麼容易……
不良少女也快步追了出去,離開病房。她真是吵鬧。
「…………我想獨自思考。」
「嗯,剛纔聽說過了。」
◇ ◇ ◇
「香菜?」
「嗯。不過,妳告訴我名字也沒用……我真的不認識妳啊。」
眼看陽乃也要跟着追出去,我連忙抓住她的手腕。
她一定很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跟我們開口。
「小彩奈、小香菜——」
「雖然我希望他當我不曾存在過……我真的這樣想過,但是……」
香菜追着我來到等候室,瞄了室內一眼,發現有少數其他人在場,於是她沒有大聲說話,只是安分地在我旁邊坐下。
「嗯。那我就在這裏休息吧。」
也就是說,在超商遭搶的事,他也不記得了……
「醫師說不應該勉強他想起來……醫師要求我們,周遭的人最好迎合他的記憶行動。」
「「…………」」
「所以,雖然可能要花上不少時間,小彩奈妳還是——」
「陽乃。」
我開口打斷了陽乃的話,同時走向她。
「小彩奈?」
「這個……還給妳。」
我張開手心,將手中的鑰匙遞給陽乃。
那是凜空生日那天,陽乃給我的備用鑰匙。
「妳……妳在說什麼?小彩奈……妳明白把這個還給我代表什麼意義吧?」
「我明白。」
「既然這樣……那妳怎麼能這麼做,妳怎麼能把這個還給我!?」
現在等候室內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陽乃悲痛地大叫起來。
陽乃用力抓住站在她面前的我,指甲甚至陷入我的手臂表皮。
「妳以爲……我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支持你們在一起的…………小、小空也是,妳知道他有多麼努力嗎……!?」
「我知道,陽乃。就是因爲這樣啊。」
「咦?」
「凜空很努力,他實在努力過頭了。爲了我……他之後也十分努力,不惜痛苦到倒下。明明家人的事其實讓他很心痛……甚至昏倒……」
「是這樣沒錯,可是……」
他給了我一輩子的溫暖。現在的我,可以獨自活下去。
「爲了開創跟我在一起的未來,凜空拚命努力,弄得自己渾身是傷。但是,已經夠了……再這樣下去的話,凜空總有一天真的會……」
「在我們看來,凜空那傢伙跟陽乃妳在一起時,總是天真無邪地……像個孩子似地放心歡笑。對我們來說……光是能看到凜空那個樣子……就心滿意足了。」
「嗯,迴歸正軌。凜空跟我本來就不該相遇。」
「小空原本是個自由自在的男孩子。會在超市內搭着推車橫衝直撞,常常在教室內做出最引人注目的事……是個完全不受束縛的男孩子。但是,車禍發生之後……他變得無法離開我,無法飛翔了。」
在這之前,凜空只是一直在追逐着我。但是,這次他自己也倒下了……加上陽乃的說服,就算是凜空,應該也會放棄我纔對。
陽乃沒有說話,只是皺着眉頭盯着地面。
「只是依賴的對象,是吧。或者是尋求母愛的對象。但是,他對妳肯定也抱持着戀愛情感。」
「小彩奈……看來我無論說什麼都無法改變妳的心意。」
「陽乃……?」
這與直覺有些不同。凜空應該能接受自己昏倒而喪失記憶的事實。
這一聲低喃,應該是我發出的。
陽乃開心地笑着說道……這樣的情景,讓我心情平靜。
「小空他……他這個人很像小狗,對吧?他會一直從後面追來……總是隨心所欲地憑着心情行動。但是……」
「既然這樣,不是更應該尊重他那份心意——」
陽乃這麼說,我以爲她接納了我的意見。事實上卻不然。
「小彩奈————!小、小香菜,妳也勸勸她啊!」
「可是……如果不用飛也能過活的話……」
陽乃熱淚盈眶,懇切地對我這麼說道。我不由得移開目光,不敢正視她。
漫長的三天就這樣過去了,早上,我換上制服。
「我們都各自確實思考過了……卻得出相左的結論,而且我們都無法接受彼此的結論…………既然這樣,只能一決勝負了。」
我一手按着自己的胸口。與凜空之間的寶貴回憶一下子全部湧上心頭。
但是她一放開手,我感覺頭髮又馬上翹了起來。
「凜空給了我一輩子無法忘懷的溫暖。所以,我不要緊了。」
「小香菜……!」
「不,是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啊,陽乃……」
「……………………」
「小香菜?」
「陽乃……凜空就託付給妳了。」
實際上,我只要試着想起這之前的事,就會感覺腦袋裏一片模糊。
「……但是,剛纔看了妳跟凜空的互動……我覺得保持這樣會比較好。這樣一來,凜空就再也不會因爲我而受到傷害……不會再因爲我而遭受不必要的難過……追根究柢,凜空之所以這麼痛苦,都是我造成的。就是我啊。無論如何,這是永遠不變的事實。我本來就沒資格奢望幸福……我根本沒資格接近凜空。」
爲了觀察狀況,醫師要求我住院一天,隔天我就回到家了。回到這個寂寥的家……然後,在陽乃的要求下,我向學校請假,在家休息三天。
「小空,早安!啊,你頭髮翹起來了,蹲下吧!」
「一決勝負?」
門鈴響了。於是我拿著書包,去玄關開門。
「嗯…………」
「小空的頭髮還真是頑固呢!」
只要有陽乃在身邊,我就感覺一切都得到滿足。
醫師說只要照常生活,總有一天應該會恢復記憶,只是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既然要失憶,我真想忘掉車禍的事。
陽乃停頓一下,繼續說道:
「那又如何?」
「…………」
「那麼,假如小空想起妳,那該怎麼辦……?」
我躺在牀上打滾,心情卻莫名地浮躁,靜不下心來。
爲了排遣這一股莫名其妙的異樣感,我一有時間就打電話給陽乃。
「迴歸、正軌……?」
聽說我是因爲跌倒、撞到了頭而昏過去,纔會被送進醫院。真是太冒失了……
感覺就好像把某一件該做的重要事放着沒做似的……就像是決定先打電玩、功課之後再寫的那一種心虛感……不,好像不太一樣。
「小空的心情跟小彩奈的心情,我都能體會。所以……」
只要我還記得陽乃,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不、不是的!對小空來說,我只是——」
「我……我不想讓凜空更加努力下去了。我不希望讓他再受到任何傷害。陽乃,只要跟妳在一起,他就能走在和平的人生上,不再受傷……也不會再爲家人的事傷心。」
不過,既然凜空現在遺忘了我……這樣也好。我希望他跟陽乃一起幸福。
不顧我的困惑,陽乃粗暴地用手指擦拭眼角的淚水。
「凜空那傢伙說過……他要讓心愛的人在真正的意義上歡笑。」
「其實,我察覺到了。跟凜空分手的那一天,我察覺到了。小空他……他並不是小狗。他是一隻鳥,他是因爲遭遇了痛苦的事而忘了怎麼飛,就那麼成長至今的鳥。」
「陽乃……」
我勉強地擠出聲音說道,像是要找藉口似的。沒錯,造成痛苦的選項,怎麼會是正確的呢。
我緩緩搖頭,向陽乃展現我的意志。
「我本來認爲,這次輪到我要努力,讓他再一次喜歡上我。」
「陽乃……謝謝妳一直以來的幫助。請妳一定要跟凜空一起幸福。」
「即使這樣,如果他還是自己想起來的話呢?失去了妳,凜空一定會哭的。」
「沒有那回事……沒有那回事啊……!」
無論我如何下定決心,凜空一定會拚命守護我。無論受到多少傷害,遍體鱗傷、嘔心瀝血、甚至倒下,他也會——
「算了,無所謂,反正我有陽乃。」
「小彩奈,其實我對於妳剛纔說過的話,非常能感同身受。如果我是妳,應該也會說出同樣的話……不,是一定會。」
「我希望妳能盡力避免讓他想起來。」
「既然這樣——」
「陽乃……這樣一來,一切都能迴歸正軌。」
「鳥……」
但是,凜空卻一直關心着這樣的我。我想回報他的心意。
「但是,這樣不對……因爲我是小空的青梅竹馬……我無法完全放棄。我無法放棄小空真正想要的人生。」
醫師還說,頭部遭受的衝擊使我的記憶有混亂的現象。
我低頭思考了一下,馬上想到答案。
「我們現在也有相同的心情。」
這不是預料,我相信事情一定會變成這樣。
——所以,我們來打賭吧,小彩奈。
陽乃靜靜地說道。她的話語深深地刺入了我的心。
◇ ◇ ◇
「難道妳們————」
等候室內寂靜得讓人渾身不自在,我不由自主地意識到時間正在流逝。
「我要退學……跟凜空保持距離。」
「那就由陽乃妳來說服他吧。畢竟他這次是昏倒而喪失了記憶。只要有妳說服他,他一定會接受的。」
無論我何時打給陽乃,她總是笑着聽我說話。真的好高興。
陽乃淚眼汪汪地望向香菜。即使如此,香菜仍保持平靜的態度,離開椅子站了起來。我也刻意地保持同樣的態度。
我按照陽乃的要求,稍微蹲低身子。她從上面按壓我的頭髮。
「太閒了……」
然後,打破了寂靜的人仍然是她。
「但是,他後來找到了重視的事物……爲了重視的事物,他一直努力試着用受了傷的翅膀飛翔……即使再辛苦、再痛苦,即使流着眼淚!」
我與香菜的口氣都非常沉着,陽乃應該能感受到我們堅定的意志。
「沒錯……嗯,這也是一條路。」
「…………」
我現在依然認爲,星宮彩奈是不該誕生在世上的人。
「凜空這傢伙曾經說過,他希望心愛的人一直歡笑。」
「嗚……啊……妳、妳們兩個真是傻瓜!大傻瓜!」
「嗯……」
陽乃張開嘴巴,卻說不出任何話,最後只好放開我的手。
凜空一定會這麼做。我很輕易就能想像到。
「凜空之所以爲了我努力,原因之一是我竄改了自己的記憶,獨自生活。不過,我現在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即使小空恢復記憶,或許我真的能說服他放棄小彩奈……這一點,嗯,我也能理解。要是知道自己昏倒還竄改了記憶,小空他想必也會思考這一點……」
◇ ◇ ◇
我跟陽乃和樂融融地一起來到學校,然後安分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我沒有朋友,只好自己一個人坐着。也不會有人主動過來跟我說話。
不過,即使有人來說話,也只會讓我困擾。因爲我忙着看陽乃。
「…………但是,總覺得跟平常不太一樣。」
同班同學們的樣子不太對勁。感覺好像……莫名地在意着我。
他們並沒有明目張膽地盯着我看。看起來像是儘量避免看我,卻又忍不住瞄我一眼。班上同學全都是這副德性,感覺真不愉快。
唯獨陽乃的周遭,氣氛一直都很開朗。
陽乃正在投入地跟要好的女同學們聊天,眉開眼笑。
「……嗯嗯。」
在學校觀察陽乃,是我的例行公事。
但是,我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怎麼樣都靜不下心來。坐立難安。
漸漸地,我開始感到焦躁。
或許是因爲這樣,我的眼光竟然離開了陽乃,轉向別的方向。我的眼光自然而然地轉向教室中央那一帶,注意到某個人,是上次見到的那個眼神兇惡的不良少女。
原來她是我的同班同學啊。
既然這樣,褐色頭髮的女生應該也在——我這樣想,卻沒看到她的身影。
莫非她不是這一班的學生?不,不良少女前面的座位還是空的,或許只是她還沒到校而已。
「啊……」
不良少女往這邊瞥了一眼。不巧地,我跟她對上了眼。
「……!」
她嘟起嘴脣,看起來很不滿,頭轉向前方…………什麼態度嘛,感覺糟透了。
◇ ◇ ◇
那一天,學校放學之後,陽乃握着我的右手回家。
「只是累了……?」
陽乃的氣息聽起來有些恍惚。我重要的青梅竹馬看起來很幸福,我也很高興。
雖說是出於衝動,但是我感到相當過意不去。我放開陽乃,低頭道歉。
每天心裏都有一股異樣的感受。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陽乃一直都陪伴在我身邊。我只需看着陽乃一個人,只要想着她就行了。
「陽乃……我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有病?」
眼神兇惡的不良少女停下腳步,瞪着我。可怕!
看着陽乃紅着臉嬌羞地笑着的模樣,我覺得自己非常差勁。
今天小空回家之前,眼眶溼潤地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寂寞。
「事情就是這樣,我已經拜託過同學們了,要大家別去意識凜空。」
「嗯?小空,怎麼了?」
「你沒病,只是累了而已。」
「小空他只是累了而已。累了就回到青梅竹馬身邊……在跟他分手的那一天,我也對他這麼說過。」
這種情況愈來愈嚴重,現在即使在陽乃身邊,我也總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嗯,我想也是。」
「嗯?咦……!?」
不過,我用力地捏了自己的手臂,逼自己忍下來了。
◇ ◇ ◇
「完全就是認識小彩奈之前的他——不,應該是被我拒絕之前的他。不過,他似乎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好像比以前更容易覺得寂寞,而且莫名地坐立難安。」
「最近……不,自從出院之後,我感覺自己好像怪怪的。」
「我明白,小空總有一天會從我的身邊飛走。」
我在自己的房間裏,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旋轉,繼續跟小香菜交談。
「啊?」
「沒有。不過,妳不在我就覺得很寂寞,而且是比之前還要寂寞。」
她的眼光比平時還要犀利,而且正在瞪着我,好恐怖。
「……你們擋到我的路了,凜——黑峯、春風。」
「嗯!這種時候,你可以儘管依靠身爲青梅竹馬的我喔!」
「陽乃。」
反而有些心痛。這是——罪惡感嗎?
「躁動……」
陽乃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對我這麼說道。
「小空,你最近很常發呆呢。」
「讓開,別擋路。」
「看來心本身果然還記得感情呢。」
「妳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
其實我真的很希望陽乃來過夜,但我竟然拒絕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陽乃笑容滿面,滿懷自信地拍了拍胸膛。
「嗯……我在發呆。」
陽乃笑着這麼說道,她的笑容開朗而耀眼。
◇ ◇ ◇
揮之不去的力不從心感,就好像喝再多的水都無法解渴一樣。我一直都爲這種奇怪的感覺所困。除了睡着的時候之外,我心裏一直都有這種感覺。
「謝謝妳,小香菜。真是幫了大忙。」
在展現笑容之前,有短短的一瞬間,陽乃的神情顯得有些陰沉。
不過……………………會是我看錯了嗎?
心裏有一股衝動,讓我好想抱住他,坦白我的心意。
爲什麼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跟陽乃一起站到路旁。不良少女「嘖」了一聲,從我們面前走過。看她這樣,我下意識地叫住了她。
「早安,小空!你今天頭髮還是很翹呢!」
……看來不對勁的人不只我一個,陽乃也是。不只如此,其他還有很多事都不太對勁。同學們那生疏的態度到底是……還有當時在病房的不良少女與褐發女孩……
「告訴我妳的名字吧。」
「我很擔心你。不然我現在跟你回家,今天就在你家過夜如何?」
放學時間,陽乃牽着我的手,就好像在遛狗一樣。
「小空一定沒問題的。」
「嗯……我真的很抱歉。」
「凜空現在的狀況怎麼樣?」
「那就是跟彩奈一樣了……之前彩奈忘掉凜空時,也差不多是這樣。」
「陽乃。」
我們是青梅竹馬,只是擁抱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纔對。我們小時候的互動更加親暱。但是……我卻覺得自己對陽乃這麼做,是非常不應該、很過分的行爲。
「小、小空!?一、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我、我雖然很高興……啊,這就是……嗯、呼……」
陽乃握着我的手,我感到無比安心。光是在她的身邊,我便很開心。
拜託同學們——現在我無法離開凜空身邊,這種事只能請小香菜代勞。
◇ ◇ ◇
…………不過,我也只有剛開始的前幾天能夠用這種方式應付。
她全身散發兇暴的氣氛,一副隨時都會撲過來揍人的樣子。
看着自己牽着陽乃的右手,我心裏突然浮現奇怪的想法——我不該被握着,而是要去主動握住某人的手纔對。
「陽乃……」
………………不過,不對。感覺有哪裏不太對勁。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我仍然覺得不滿足。
陽乃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我,不知爲什麼,她的表情很嚴肅。有點可怕。
「沒、沒關係的,小空。別放在心上。啊,不過,下次要這麼做的時候,要先說一聲喔。」
「……早安。」
「小空?怎麼了?還想睡嗎?」
「小空,還有其他不對勁的嗎?」
陽乃的表情有一瞬間轉爲認真,但又很快地恢復成開朗的笑容。
「很普通。爸媽也都配合著我們……凜空喫過飯之後就回家了,跟以前一樣。」
「陽乃,突然做出這種事,對不起。」
有人從背後向我們這麼說道,口氣聽起來很不高興。我轉頭一看,眼前竟然是那個不良少女。
我拿着手機,聽了小香菜的報告之後,以開朗的口氣向她道謝。
「妳叫什麼名字?」
「咦……沒、沒有啊。」
他一定會起飛,去建立自己的容身之處——我能預見這樣的未來。
「早。好了,我們快去上學吧。」
「小空……既然這樣,今天要不要來我家喫飯?」
我一心想擺脫這種飢渴感,於是任憑當下的情緒,從正面抱住了陽乃。我緊緊地抱着她,感受她身體的溫暖與柔軟。
「怪怪的?有哪裏會痛嗎?」
「凜空……他真的不要緊嗎?」
「不是,是心裏很躁動。」

「…………可以啊。畢竟我們是青梅竹馬嘛。」
「喔……抱、抱歉。」
「嗯。另外……我希望有更多時間跟妳在一起。」
「妳今天找凜空回家喫飯了吧?情況怎麼樣?」
那時候,我感覺胸口一陣緊縮。
「…………不,免了。」
「……………………香菜。」
她的名字好像是香菜。說出了名字之後,香菜沒再說什麼,快步離去了。
「小空,你很在意小香菜嗎?」
「畢竟當時我住院的時候,她也在病房啊。」
「沒錯。你昏倒的時候,她剛好也在場。」
剛好在場……因爲同班同學昏倒,她出於關心,跟去了病房——是這樣的嗎?
如果真的只是這樣,我剛醒來的時候,她的態度未免也太過親暱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莫非我跟香菜之間其實有過什麼,而我卻忘記了?
◇ ◇ ◇
「小香菜!妳那樣做違反規則吧!而且妳家又不是這個方向!」
「我、我真的很抱歉……」
晚上,我忍不住打電話給小香菜責備她。我的口氣並不是真的很憤怒,算是半開玩笑的……但是,小香菜的行爲確實違反了規則。
我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旋轉,聽着小香菜接下來的發言。
「啊,可是……我跟凜空在病房已經見過面了,那種程度的接觸應該沒關係吧?」
「就算是這樣,我們當初不是約好,不該強行接觸小空的嗎?」
「是這樣沒錯……」
「小香菜,我能體會妳的心情,真的……」
「抱歉……我果然還是希望凜空喜歡着彩奈……應該說,我覺得那樣比較自然…………倒是陽乃,難道妳無所謂嗎?」
「妳是指什麼?」
「繼續等待凜空採取行動,到時候不就會失去現在跟他之間的關係嗎?妳只要維持這樣的關係……總有一天能跟凜空在一起。依凜空的狀況,只要妳真心追求的話——」
「不,小香菜,妳錯了。」
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是鄉下的超商。上次我在那裏一樣什麼都沒說明就辭職了,給職場添了麻煩。我打電話給店長說接下來會過去賠罪,便去了車站,搭上電車。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另外……我聽小陽乃說過他的事了。」
「妳是真的這麼想嗎?」
「…………」
「即使遇上了……恐怕也沒辦法吧。」
「記憶沒受影響吧?」
我深深地鞠躬道謝,然後離開了超商。
「彩奈。房間都整理好了嗎?」
「銀色的這支是爺爺給我的吧。黑色的這支……我想不起來。」
「這是有愛的斯巴達教育!」
◇ ◇ ◇
「給我站住!香菜啊啊啊啊!」
「彩奈。」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奶奶,只好先裝出笑容再說。
「…………」
「沒關係的,小彩奈。畢竟當時的情況就是那麼不簡單。妳應該要以自己爲重。」
我這麼回應,於是奶奶淺淺地微笑。
當我在病房內醒來時,一直陪在我身旁的那個褐色頭髮的女生——好像叫做星宮彩奈。
「哈哈。不過,我這下子好像明白,爲什麼妳以前無法察覺自己對凜空的好感了。」
「關於黑峯先生……」
心裏的異樣感一天比一天強烈,讓我坐立難安。
「就是啊,可惡……」
不過,我也覺得小香菜這樣說其實意外地正確。感覺有些不甘心。
「啊。」
「我……我只是有話要問妳而已啊!」
和平的放學時間,在喧鬧的街上,我雙眼佈滿血絲,追着香菜到處跑。
「陽乃,妳真是嚴厲。」
「明明很想幫助他,卻什麼都幫不了……這種感覺真的很難受。」
◇ ◇ ◇
「我纔沒有————或許吧。」
「糟了……」
所以,現在凜空的周遭應該沒有任何跟我有關的痕跡纔對——啊,還有手錶……
「沒、沒事吧!?」
或許我該向陽乃或香菜打聽關於她的事。也許那個人是她們的朋友。
然後像這樣追着她跑。
現在還是上午,我還有事要做,跟奶奶這麼報備之後,我正要走出房間。
忽然,我想到奶奶今天說過,以後一定會有好對象出現。
我跑得側腹劇痛,感覺那裏都要破裂了。即使如此,我仍大喊着「站住啊啊啊啊!」同時追着香菜跑。今天在學校我向香菜搭了好幾次話,她卻一直不肯理我。我無可奈何,只好在放學後堵她————
我忘了從凜空手腕上取下我送他的手錶。陽乃肯定早就注意到了。
現在我無論做什麼事、看到什麼,都感覺不太對勁。
「妳說的對,奶奶。那我出門了。」
我甚至想不起來銀色的手錶是在什麼情況下收到的,不知道爺爺爲什麼會把那支表給我……
奇妙的是,我左右兩手都戴着手錶。雙手錶,挺帥氣的。
「這手錶也是。」
「嗯,都整理好了。」
◇ ◇ ◇
……我已經親手刪除凜空手機裏所有跟我有關的回憶,包括聯絡方式與照片,全都刪除精光,什麼都不剩。
香菜眼眶泛起淚水,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磨破了膝蓋,受了一點皮肉傷。
「彩奈,妳才十六歲……人生纔剛開始啊。」
我們在人行道上追逐,穿越公園的沙坑,來到了河岸的步道。
「我纔不像凜空……我沒忘記任何事。」
當時,陽乃提議說要打賭。老實說,那實在算不上什麼打賭。
我放下雙腳,踏着地板,讓椅子停止旋轉,慢慢地說出我的心裏話。
「奶奶,我接着要出門了。」
「抱歉,這不是我可以深入追問的問題吧。」
「還有那個褐色頭髮的女生……」
她是個辣妹風格打扮的可愛女生。結果在那之後我就沒再跟她碰過面了。我不曾在學校看過她,應該是別校的學生吧。
「老闆,之前擅自辭職,真的很抱歉……」
「…………老闆,真是受您照顧了。」
老闆溫柔地這麼說道,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明知道喜歡的人最幸福的未來是什麼,我不想妥協,讓他走上其他道路……我希望小空變得比現在還要幸福。即使那會讓他喫上比現在更多的苦……如果那是小空期望的路,我希望他去走那一條路。」
「這下子真是傷腦筋了。」
「妳應該展開新的人生。總有一天一定會遇上好對象的。」
香菜轉過頭來對我這麼喊,導致她被自己的腳絆倒了。
望着車窗外不斷流動的景色,各種念頭與回憶在心裏浮現。
「嗯?什麼事?」
凜空失憶之後,最積極地爲他採取行動的人是陽乃。她聯絡了所有跟凜空有關的人物,並尋求協助。
「妳真是個奇怪的女生。是最受喜愛卻也最受討厭的類型。」
老闆湊過來盯着我的眼睛看,我連忙低下頭。
這裏是超商的庫房。老闆一看到我,忸忸怩怩地開心說道。看到老闆這麼有精神的樣子,我鬆了一口氣。我想來的地方就是這間超商。
「啊,小彩奈。好久不見~」
「那是什麼類型啊……」
「別、別過來啊啊啊!」
◇ ◇ ◇
星宮彩奈——我念出了這個名字,完全沒有任何異樣的感受,叫起來非常順口。
「……我……我希望凜空就這樣永遠跟陽乃在一起,過上幸福的人生。」
「別、別跟我扯上關係,走開!…………啊!」
早知道就該在爺爺上次來病房探望時問他。
「抱歉……我追得太過火了。」
「香菜啊啊啊啊!」
「啊……嗯。」
之前什麼都沒說就突然辭職,我一直對老闆感到很過意不去。
我想出去吹吹晚風,來到了陽臺上。雙手扶着欄杆,仰望夜空。
「是……」
「嗯?是爲什麼?」
凜空變成那樣的狀態之後,我立即辦理了退學,搬家到奶奶在鄉下的平房。爲了準備接下來的生活,這一陣子都很忙碌,就連整理房間的時間都沒有。最近纔好不容易安排出空閒時間,花了好幾天整理房間,在剛剛整理完畢。
「因爲陽乃妳的心裏只想着要讓凜空幸福,對妳來說其他都是其次……就連自己對他的好感也是。妳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心意啊。」
我感覺之前仰望夜空的位置好像更低。
「…………嗚……啊啊……好痛……!」
「…………看起來好近啊。」
「到了現在,我反而更在意她了。」
我將衣服收進衣櫃時,剛好有人從背後跟我說話,回頭一看,只見奶奶站在房間門口。奶奶總是穿着和服,無時無刻都打直腰,表現出凜然堅毅的神態。
那只是在拖延時間,爲的是延後我做好覺悟的時刻,與凜空分道揚鑣的覺悟……
「叫我凜空……?香菜,我跟妳果然彼此認識嗎?而且還要好到以名字稱呼……」
「呃……沒、沒有啦……」
「其實真的是這樣吧?妳剛纔說自己沒有忘記,不像我……就是這個意思吧?」
「…………」
香菜的態度顯得很尷尬,她眼光一直不敢直視我,用手帕擦拭膝蓋磨破的傷口。從剛纔的對話來看,她應該很不擅長說謊。
「痛死了……都怪你這笨蛋。」
「抱歉,不然讓我來吧。」
「…………嗯。」
香菜把手帕遞給我,於是我幫她擦拭傷口。但是——
「痛死了!笨凜空,很痛耶!夠了,我自己來!話說這種事本來就該自己來吧,只有自己才知道該怎麼控制力道啊!」
「這的確是我的錯,但是手帕是妳給我的……」
「怎樣?」
「沒怎樣,是我的錯,對不起。」
香菜以太妹般的兇惡眼神瞪我,於是我馬上道歉。太可怕了。不過,這種感覺令人有點懷念。
「你笑什麼笑?看我很痛,讓你覺得很有趣嗎?」
「咦?我笑了嗎?我只是……覺得有點懷念……」
「是喔……」
「香菜……我跟妳以前就是這樣的交情嗎?」
「誰知道呢?好了……我要走了,別再追來囉。超恐怖的。」
「等一下!」
「是啊,我也去了你家好幾次……」
幾秒鐘之後,門開了。陽乃來開門,她身上還穿着制服。
什麼跟什麼啊……然後,香菜甩開了我的手,轉身離去。
我打電話給陽乃,說我接下來會去找她。然後,我來到了陽乃的家,那是一棟兩層樓的建築物。純白的外表看起來很時尚。這是我自幼就看過、進入過無數次的家,是我青梅竹馬的家。
話說回來,我竟然送那種垃圾給陽乃——對於以前的自己,我感到有些無言。
「陽乃!」
「…………那是很小、很小時候的事了。」
香菜回過頭來這麼說,揮了揮手之後離開了。
「妳在說什麼?什麼準備!?」
我的口氣顯得焦躁。面對生氣的我,陽乃的臉上一直保持淺笑。她這種默默守望的態度,現在卻讓我很不滿。
「……我不確定。」
那倒是應該要丟掉。
「不過,我跟小空是青梅竹馬喔。」
我注意到擺在枕邊的一個Q版造型的狗娃娃。
「不過就算沒受傷,我也不會告訴你。」
「假如世上真的有命運,現在應該就是你接受命運考驗的時候吧……不,這樣說好像也不太對。你現在正在走的路,是過去的你所期望的道路。」
不知道爲什麼,香菜的臉頰有些泛紅。但是,現在我完全沒有心思去思考理由。雖然讓她受了傷,我很過意不去,但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問清楚。
我轉身面向坐在旁邊的陽乃,深呼吸一次之後,以認真的態度問道:
「曾經,是嗎?嗯,然後呢?」
我跟她都這麼親密了,應該是不可能會被甩纔對。
「算了,我要走了。」
「小空,請坐吧。」
◇ ◇ ◇
「或許吧,嘿嘿嘿。」
陽乃這麼說,於是我坐在她的牀邊緣。
就算繼續追她,她也肯定不會告訴我吧。我只能放棄了。
「直覺。」
「還發誓將來要在一起,還親親了。」
「…………」
「搬家……搬去哪?」
直覺告訴我,不該再探究心裏這股異樣感的來源,就像人類會出於本能地逃避黑暗一樣。
「這點力道倒是不會痛……」
早上,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我跟陽乃並着肩,一起走路去上學。
「陽乃。」
「小空,再見。」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不過還是稍微試探一下好了。
「一切都看你自己。」
陽乃開朗地笑,可愛得讓人忘了寒冷。看來我們一定是兩情相悅。
「……但是……應該也有可能進一步發展成更親密的關係吧?」
「還是、算了吧……反正又沒人肯告訴我……我只要有陽乃在我身邊……」
「這是小學二年級時,你給我的生日禮物。」
「竟然丟給我……」
我跟陽乃一起去她的房間,態度很自然,因爲我們都很習慣這樣了。
「直覺……」
「小空,圍巾溫暖嗎?」
我跟陽乃邊走邊圍着同一條圍巾。
跟香菜交談之後,接着我決定向陽乃打聽看看。
「…………」
「嗯。」
我邊走邊思考,突然頭痛了起來,忍不住當場蹲下。
於是,時光流逝,到了冬天——
「我不能告訴你彩奈在哪……絕對不能。」
「香菜!」
「小時候……我幾乎每天都來這個房間玩。」
我要走出房間時,陽乃又溫柔地說了一句「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是你的青梅竹馬」。結果?到底是指什麼?爲什麼就是不肯清楚地告訴我呢?
「真的很對不起……」
「妳還留着啊。」
「……!」
「陽乃,妳是不是在隱瞞我某一件事?而且還是足以改變人生的重要的事。」
「香菜?啊,會痛嗎?」
看香菜起身要離去,我想制止她,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右手腕。
「還一起洗澡、一起睡覺……一起上學、從學校回家……」
「陽乃,只要有妳在身邊,我可以什麼都不要——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但是最近卻……我感覺我只是在一直這樣說服自己。我也說不上來,但我總覺得現在的生活好像不是我本來的人生……」
按了門鈴之後,接起通話的是陽乃,我跟她打招呼。
「怎麼?小空,很想念我這青梅竹馬嗎?」
我並不討厭目前的生活。與其讓心情變得這麼焦慮,甚至爲頭痛所苦的話,還不如努力不去在意這一股異樣感——我對自己如此做出了結論。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妳跟香菜都不肯清楚地告訴我,明明只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就夠了……」
陽乃惹人憐愛且無奈地乾笑兩聲。
「…………」
無論做什麼事,我都感覺不對勁,好像有微弱的電流在搔着我的腦袋。
「那是當然的。你給我的所有東西,我都很珍惜地保存着。就連被你稱爲是傑作、用橡皮擦屑揉成的丸子,我也收在抽屜裏喔。」
「每當小空你來我家,我總是會很開心。」
「都說了,我想聽的不是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再告訴我具體一點的事吧!」
或許我不該再試圖想起。
「小空……」
「香菜?」
「對我來說,小空你的幸福纔是最重要的。我想了很多之後,我明白自己能做的只有準備。」
我感覺太陽穴那一帶陣陣刺痛,而且還感覺噁心、想吐。
接着,我決定提起正事。
「呃~嗯,她的確是我朋友,應該說是好友。不過,她搬家去外地了。」
我滿心懷念地回憶過去。年幼的時候特別關心結婚的事,真是不可思議。
「你有時候會突然說這種令人心動的話呢。你有話要跟我談吧?先進來吧。」
「我還是無法想起以前的事,記憶仍是模糊的。還記得的只有跟家人一起生活的日子,那一場車禍,以及跟妳相處的日子……但是,我總覺得還有其他的。陽乃,把妳所知道的都告訴我吧。」
這樣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一對交往中的情侶。但是,我們之間的關係仍然只是青梅竹馬。或許我該在升上三年級的時候向她告白……
我感覺很焦慮,彷彿被什麼催促着。
◇ ◇ ◇
「我們……在旁人的眼中看起來,是不是很像在交往?」
連呼出來的氣息都是白色的,現在已經完全是冬天了。我甚至不想將手自口袋中抽出,也完全不想讓任何一吋皮膚暴露在空氣下。說到這一點,陽乃跟一部分的女生實在很令人欽佩,在這樣的冬天也不穿褲襪。如果是我,雙腳早就凍僵,動彈不得了。
「啊,這個娃娃……」
「說這種話可能有點噁心,但是,陽乃,我沒有隱瞞妳任何事,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我願意讓妳知道我的一切。因爲對我來說,陽乃妳曾經是我的一切。」
「我不說,絕對不說。」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星宮彩奈是什麼人?」
陽乃也在我旁邊坐下,臉上浮現開心的笑容。
「就是當時在病房裏那個褐色頭髮的辣妹。我問了陽乃,她說對方是妳的朋友。」
「因爲你害我受傷了。」
「什麼事?」
「爲、爲什麼?」
「我想念的不是青梅竹馬,而是陽乃妳。」
陽乃的房間整體色調明亮,完全就像個女孩子的房間。壁紙是淺橙色的,窗簾、地毯等傢俱也都選用與壁紙顏色相配的暖色系。
莫非這背後有什麼不能說的苦衷嗎?如果有的話,或許就是跟那個褐發女孩——星宮彩奈——有關的事?
「以可能性來說的確是這樣啦。不過,我還想再維持這樣的關係一段時間。」
陽乃笑着這麼說道,從她的態度感覺不出任何惡意。這是她的真心話。
…………想再維持這樣的關係一段時間,是嗎……
陽乃肯定已經察覺了我的心意。
我感覺她是在要求我先不要告白。
「爲什麼啊……」

「小空?」
「沒事。」
我將手從口袋中抽出,握住陽乃的手。陽乃也確實地回握我的手。
圍着同一條圍巾,牽着手一起上學……明明願意跟我這樣,爲什麼不肯讓我告白呢?
「咦……?我是不是曾經對陽乃……」
我好像有對陽乃告白過……不,應該沒有吧。
如果有的話,早就開始交往了。
「小空,你前一陣子不是說一直感覺不太對勁嗎?現在怎麼樣?」
「入冬以後好一些了。因爲我一直讓自己只想着妳。」
「小空……」
「妳討厭我嗎?」
陽乃的口氣聽起來有些複雜,這讓我很不安,忍不住這麼問道。
「不,不討厭,完全不討厭喔。」
陽乃這麼說,然後又小聲地喃喃自語說「直到那一天之前……就過着跟往常一樣的日子吧。我可不能跟小空——」我沒聽清楚,不過或許陽乃也有她不得已的苦衷。無論這背後有什麼理由……
我心頭一震。真好奇她到底是在跟誰講電話。好想知道啊。
「哇,竟然偷聽!真是太差勁了!」
一切都很莫名其妙。但是,也有了確切的收穫。目前可以肯定的是,我遺忘了某些事,而陽乃與香菜正在等我自己想起來。那恐怕是跟星宮彩奈有關的事……
◇ ◇ ◇
「也就是說……妳跟陽乃在等待我自己想起來嗎?」
「星宮彩奈是誰?」
現在陽乃不願意讓我告白,肯定也是因爲這一點。
「香菜!」
「身爲協助者,我能給的建議只有這些。就這樣。」
香菜開朗地這麼說道,不等我開口就轉身離開了。
「是沒錯,該說這真的只是偶然嗎……」
「好啦、好啦,祝你幸福啊,凜空。」
「…………」
「就不能再說得清楚一點嗎?說得這樣模糊不清的,我什麼都不明白啊。」
「兩人的……見證人……?」
「沒事。」我這麼回應。這時候,我們來到一處岔路,我停下腳步。
「小空,怎麼了?」走在我身旁的陽乃這麼問道。
小解之後,我洗了手,出了廁所。
竟然在這麼冷的戶外……
反而好像來過不少次的樣子……
「我已經說太多了,會被陽乃責備的……總之,最後還是看你自己,凜空。」
香菜臉上浮現爲難的表情,望着我的眼光充滿責備。
但是,香菜接下來的行動完全不在我的預料之中。她拿出手機,撥了電話。
香菜揮了揮手,走向校舍玄關。
「這樣啊……那我們就一起散步吧……啊!小空,小心狗大便!」
「好啊。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我……完全不明白妳的意思。」
午休時間,我一直在看着陽乃跟朋友聊天的模樣,享受療愈的感覺。這時我忽然尿意來襲,於是前往廁所。
「陽乃。我們一起來過這裏吧?坐在那邊的椅子上,一起喫可麗餅……」
「提示是……在暑假結束之前在街上到處走走看看,是嗎……」
廁所門前的前方几步處有階梯,我看到香菜正從那階梯下去一樓。自從上次追逐過她之後,我就再也沒跟她說過話,甚至連對上眼都沒有。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跟蹤香菜。
雖然想溜走,但是我晚了一步。香菜出現在我旁邊。
「那也只有現在而已。」
不,正確來說,是我一直刻意不去想起來。因爲我愈是意識這個名字,就愈容易頭痛。
香菜再度明顯地移開了目光。看來我的料想是正確的。
香菜默默地移開目光。她的反應真是明顯……
「凜空嗎?那傢伙————嗯——不過————」
「…………」
「香菜——」
「真的是這樣嗎?老實說,陽乃看起來好像不希望我向她告白……」
「…………」
我下了樓梯,看到香菜的背影走在一樓的走廊上。
「光是一直跟着陽乃,本來想得起來的東西也想不起來吧。心裏那一股不對勁的感受也不可能得到解決……這段期間看着你,我是這麼想的。」
「等我自己想起來的理由是什麼?這……是我最想知道的。」
我背靠在校舍的外牆上,悄悄地從牆角探出頭,偷看校舍後方的狀況。
「這……真是急死人了。」
「——所以————真的?嗯————」
說不定其實是告白!?
那裏只有香菜一個人,她背對着我。
「那倒是沒有……我只是莫名地有些想要走一走而已。」
「算是有一點點吧……」
我差一點就踩到了。雖然只是小事,但是一開始就碰上這種事,真是不好的兆頭……
望着她的背影逐漸遠去,我忽然覺得,要是錯過現在,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咦?你記錯了,小空。我們是一邊喂彼此喫,一邊走路回家。」
「……我還以爲你早就忘了。」
那是不可能的——我如此心想,笑了起來。除了跟隨陽乃之外,我本來就不可能有別的路。
「陽乃……妳不會拋下我,去別的地方吧?」
「是喔……明明你在上次之後完全不在意我。」
「你就自己去走走吧。」
「嗯、嗯————然後————這樣啊,彩奈也——」
彩奈……………………是星宮彩奈嗎!?我都快忘了這個名字了。
「剛纔……我聽到了一點點妳講電話的內容……就想起來了。」
「什麼?」
「只有現在?————香菜,莫非陽乃跟妳說了些什麼嗎?」
「不會!小空,我是絕對不會拋下你的。或許會被拋下的反而是我吧。」
香菜仍然背對着我,但是不難想像她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開心。她究竟在跟誰講電話呢……?感覺不像是男朋友,應該是在跟朋友講電話吧。
是什麼的機會?我不知道。但是,心裏就是莫名地焦急。
「凜空,怎樣?很在意我嗎?」
果然,香菜知道些什麼。而我果然遺忘了什麼。
「問你喔,你打算跟陽乃交往嗎?」
「…………」
我想快點回去教室看陽乃——雖然心裏有這樣的衝動在催促我,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現在特別在意香菜的行動。或許只是一時興起吧。
「老實說,我感覺很喫虧。每天心裏都悶悶的。但是我知道,我的立場就是這樣。」
「既然這樣……你就自己走訪看看吧。你可以到街上走走,要不然也能搭電車去有點遠的城鎮走走看看…………差不多到暑假結束之前的時期。」
我大聲叫喚,於是香菜停下腳步,一語不發地回過頭來。
即使如此,我還是決定跟着香菜。
那與其說是建議,聽起來比較像是她希望我那麼做。原本快要遺忘的異樣感再度湧現,我又開始爲了無法想起的記憶感到焦慮。
還是回教室去吧。要是被香菜察覺,肯定很麻煩——
「我只是兩人的見證人。」
「陽乃,我們去別的地方繞繞好不好?」
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不過口氣很雀躍,看起來她聊得很開心。
然後,我跟陽乃隨處逛逛,看到車站附近有賣可麗餅的攤販。在小廣場上設有座位,我總覺得自己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裏。
◇ ◇ ◇
到了放學時間,我仍然很在意香菜對我說過的話。
「我的確是想跟她交往,我打算找適當的時機跟她告白……等等,這種事我爲什麼要告訴香菜啊?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忘了吧。」
香菜臉上浮現有些陰沉的表情,等着我開口。
爲了不讓她發現我,我維持着一定的距離,從背後跟蹤她。香菜出了校舍玄關之後,繞到校舍後方。
「凜空,你不是要跟陽乃交往嗎?那樣不就好了嗎?」
「啊…………是香菜。」
看來在我感受到吐意的同時,香菜已經講完了電話。
我一直刻意只注意陽乃一個人,香菜則刻意忽視我的存在。
香菜把目標約到校舍後方,打算恣意地凌虐對方……是這樣的嗎!?
「唔喔,好險!」
爲什麼要特地換下室內鞋、出去校舍外面,來到這種地方?啊,莫非是要勒索!?
再想下去,我恐怕會得知不該得知的事——這名字讓我湧現這種奇妙的感覺……可惡,我開始有點想吐了。
「…………」
「那就是最不該告訴你的部分啊,凜空。」
「…………咦?啊,對喔。的確是這樣。」
「小空~你記成別人了吧?會是誰呢?」
陽乃仰起頭,眯起眼睛瞪着我看。這表情就好像天竺鼠在生氣一樣。
「我是記成誰了呢?」
「…………」
「啊,我知道了。」
「真的!?」
「嗯!我經常幻想跟妳約會的情境,大概是把幻想跟現實搞混了吧。」
「知道個頭!完全不是!小空!不是那樣的!」
陽乃吼了起來,口氣就像母親在責備小孩子似的。奇怪了,這種事哪有什麼正確答案?
「話說小空……原來你會幻想跟我約會啊。」
「啊……抱歉,這樣很噁心吧。」
「不,沒那回事。雖然心情有點複雜,但是我很高興喔。」
心情複雜卻高興……?我該如何理解這句話?
「暑假過後……小空,到時候再告訴我你的答案吧。」
「暑假過後……」
又是這句話。看來真的有某個只有我不知道的事實存在。真讓人焦慮。
◇ ◇ ◇
今天是星期六,於是早上我悠哉地躺在牀上。
無意之間拿起擺在枕邊的手機,滑着滑着,不知不覺間就到了中午。但是,我卻沒辦法專心看手機。
「…………可惡,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不過,我這次沒有任何感覺。在這裏看到的只有從未見過的陌生街景。
最近陽乃開始來我家過夜。
可麗餅攤販、咖啡廳、電子游樂場、電影院……不,不只是這些。
陽乃刻意地揚起嘴角,靠近過來逼問我。這下子真是傷腦筋了。
不,根本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雖說是香菜的話讓我有了這個念頭,但這只不過是一種臨時起意的行動。
想起香菜的建議,我嗤之以鼻。於是我轉身背對車站,踏上歸途。
「……特地搭電車去散步就太荒謬了。」
我本來以爲這種場所與我無關,但我總覺得在這裏好像有什麼理所當然的回憶……
至今已經體驗過無數次的焦躁感受再度出現,讓我很不耐煩。
我想找回被遺忘在某處的重要事物。
「嗯?」
完全被看穿了,真不愧是青梅竹馬。我在心裏爲陽乃拍手。
我決定再擴大移動的範圍看看。我還想再體驗那種懷念的感覺。
「我是要去……散步。」
「既然如此……」
「小空,今天下雨耶,你還要去散步嗎?」
荒謬……我本來真的是這麼想的。
我想排解無法想起回憶的焦慮感受。
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一開始的時候在家附近隨便晃晃,然後慢慢擴大走動的範圍,去學校附近看看。我到處散步,打算在中午時回去。
「你不是要去散步嗎?我在你家等你就好。」
「你怎麼突然想去散步?被網路影響,開始重視健康了嗎?」
卻一直無法想起那個遙遠而模糊的身影到底是誰。
現在這可說已經成了我的例行公事。然後假日就去鄰鎮,不停走路。
我閉上眼睛,即使難過仍試着想起。
光是想像自己去那裏,就渾身不舒服。我連想像都不願意。
說不定就能想起來——我這麼覺得。
即使如此,我還是……
與陽乃對上眼的那一瞬間,我想起自己跟她有約。
「你去吧。慢走喔。」
我本來只是漫無目的地亂逛,卻覺得這條街很熟悉。感覺雙腳自己動了起來,我任由直覺領着我前進。途中看到的電影院與電子游樂場都讓我特別在意。不過,我跟陽乃來過這些地方,會有印象並不奇怪。只是,我感覺原因好像不是這樣。
我決定先搭一站就下車看看,到處走動,直到傍晚。
大清早的,我在做什麼傻事呢……——我無奈地對自己這麼嘀咕,同時望着車窗外的風景。
但是,翌日——也就是星期天——我現在在電車上。
我還是別去車禍發生的城鎮好了。
看到我在假日一大早就穿着雨衣出門,陽乃很擔心地看着我。
但是,我更想感受那股懷念的感覺。
放學時間,我跟陽乃一起走在回家路上。
「我會做好午餐等你回來的。」
「…………」
我看了看手機,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十五分。竟然已經過了這麼久了……
我換上便服,準備出門。
門在自己的面前突然打開,陽乃顯得有些困惑。不過爲了轉換心情,她馬上有些戲劇化地說道。還一臉得意地挺着胸膛。
◇ ◇ ◇
我走在路上,忽然停下腳步。因爲馬路對面有一間咖啡廳引起了我的注意。
「所以呢?竟然連跟重要的青梅竹馬之間的約定都會忘記,到底是爲了去哪?」
「纔不是,肯定不是。你忘了跟我之間的約定,正打算要出去,是吧?」
「啊……嗯,我的確是來迎接的。」
「爲什麼?」
「我只是要去散步……甚至根本算不上是有事啊。」
「嗯?小空,你出來迎接我嗎?辛苦啦!」
只不過是散步而已啊……
我忘了自己正在散步,投入地到處走動。
一切都是爲了追求那股無意間湧現的懷念感受。
簡直就像過敏反應一樣。
都是因爲香菜。她說過的話一直佔據着我的腦袋,揮之不去。
「但是對你來說這是很重要的事吧?」
「車站……?」
「散步……咦?散步?」
「我想在附近隨便走走。」
即使是跟陽乃也沒來過這種地方。但是,我總覺得跟別人來過這裏。卻想不起到底是誰。即使努力地試着回想,也想不起來。
最後我抵達的地點是車站。我離開家已經走了一段不小的距離。
「只要沿着這一股感覺去想……」
然而,只要我試圖想起自己遺忘的事,我就會頭痛、噁心。
「真的~?說這種話無法打發我喔~!」
畢竟纔剛跟陽乃那樣說過,現在就馬上回去也很奇怪……
大概是因爲我最近發了瘋似地不停散步,讓她擔心了吧。
當然,陽乃有打電話來,也有發訊息來關心我,像是「你什麼時候回來?」「沒事吧!?」之類的。我連忙回訊息說「抱歉!我現在馬上回去」。
◇ ◇ ◇
「啊,嗯……」
或許是因爲我並不是在勉強自己想起,我已經不覺得頭痛,也不覺得噁心了。
畢竟那有益健康,而且也能散散心。總比把自己關在家裏悶悶不樂好多了。
我彷彿像抓着一條隨時會斷掉的絲線尋找其源頭,追求腦袋深處的那股躁動感,持續驅使雙腳。
還有通往車站的道路,也讓我特別懷念。而且那條路是從我的高中通往車站的路,也就是搭電車來上學的學生會經過的路。
感覺頭的深處在躁動。
「「啊。」」
陽乃笑着點頭,然後進來我家。她以關門的聲音表示我們之間的對話結束了。
可不能爲了散步這種小事就讓陽乃白跑一趟。但是——
但是,一直想不起來讓我有些惱火,忍不住「嘖」了一聲。
我在玄關穿鞋子時,陽乃從背後這麼問道,她看起來不太放心。
「沒、沒有啊……」
◇ ◇ ◇
「路上小心……」
之後,我在家附近以及學校周遭到處閒逛。我每天都這麼做。
「…………咦咦?」
「不行,想不起來。」
一打開玄關的門,我就遇到了陽乃。
「…………」
我曾經試着遺忘,讓自己只專注於陽乃一個人。
「你是指什麼?」
「算了,如果只是出去走走的話……」
我仍然害怕與陽乃分開,想待在陽乃身邊。
「我出門了。」
陽乃今天要來我家玩。
「不是那樣的……算了,陽乃,進來吧。」
「…………嗯?」
「我要再度找到那種感覺……」
我想知道那重要的事物到底是什麼……
於是,雖然下着雨,我依然到處走路。
只要有時間,我每天都到處走路。
「這樣做……真的有意義嗎?」
我這麼自問,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我懷疑自己的行動是否真的有意義。
「這沒有意義,快回去陽乃身邊吧。」內心的自己無數次地如此溫柔呢喃。
即使我同意這句話,我的腳卻仍然向前。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竟然不惜與陽乃分開,一直在做這種事……」
冬天早就過了,不知不覺間我升上高中三年級。
高中二年級時,學校有過各種活動,但我幾乎沒什麼印象。
回憶中的我,不是與陽乃相處,就是在走路。我只有這兩種回憶。
一直搭電車的話交通費會很嚇人,於是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以腳踏車代步。
騎到了事先決定好的目的地城鎮後,找個免費停車場停放腳踏車,然後到處走動。
我已經穿壞了好幾雙鞋子。
轉眼之間,春天過去,夏天來了,到了暑假。
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在仔細考慮之後的出路,爲將來做出了決定。
但是,我沒有多餘心思思考將來的事。
我有如失心瘋似地不斷在街上到處徘徊。
我想找回遺失的某物——這樣的衝動一直在驅使我行動。
但是,我一直找不到讓我懷念的地點。
我轉動門把,一拉。伴隨着「嘰」的金屬摩擦聲,門竟然開了。我忍不住「咦」了一聲。
對了,就是這個。這就是我要找的感覺。
今天,我一樣一大早就在陌生城鎮到處散步,到了中午仍到處逛着各式各樣的店家。
一看到那間房子,懷念、喜悅、安心的情緒一下子湧上心頭。
這看似跟我完全無關的公寓其中一個房間,竟然會讓我的身體表現出如此劇烈的排斥反應,這實在太異常了。我想要確認清楚,這一股異樣感的來源到底是什麼。
「想起來啊……我啊……快想起來……重要的……人?……星宮、彩奈?」
「…………啊啊。」
「已經到了傍晚啦……」
但是,心裏的另一個我正在吶喊。
我再也承受不住,不顧難堪地大聲哭叫起來。
愈是想要想起那重要的東西,頭痛就愈劇烈,痛得好像腦袋內側被鐵錘敲打了好幾下似的。
「這下子……我反而更在意了。」
「不……這樣說,就攬太多責任在自己身上了。對我們來說,隨時都有可以依靠的大人在一旁等着……光是這樣,就讓我們放心很多了。雖然我還沒完全想起來,但是我記得妳的存在總是讓我感到很安心,門戶小姐。」
「不……我不該擅自闖進去……」
真是漫長……過了今天,我就能完成對自己的約定,終於可以擺脫散步地獄了。
我想用我的一切讓她幸福——
有時候,我會在無意之間流淚。
「…………啊……」
什麼都不剩的景象,讓我忽然感覺好像自己失去了一切。
「明明……明明最痛苦的是你……!我竟然讓你痛苦成這樣,身爲大人真是失職……我沒資格當個大人,沒資格啊……小空同學,對不起……」
我竟然放開了比任何事物都還要重要的存在。我竟然失去了、遺忘了那麼重要的東西。
「…………」
「門戶小姐纔不是失職的大人。」
接着,我望向通往二樓的破舊階梯。踏上幾層之後,內心浮現熟悉的感覺。
我用毛巾擦了擦冒汗的脖子,仰望逐漸被夕陽染成橙色的天空。
就在這裏。雖然這裏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我這麼想,同時將門打開,動作非常自然。
「都做到這個地步,還是想不起來……這樣的記憶,是不是別想起來比較好?」
或許是因爲目的改變,我再度開始爲頭痛與嘔吐所苦。
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但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她。
「……!」
◇ ◇ ◇
「都是我們這些大人不好。明明保護你們這些孩子是我們的責任……但我們卻因爲不知道該如何與你們接觸,深怕會有任何閃失,只好一直跟你們保持距離。」
「小空同學……?咦?你的記憶……」
記憶還是沒有恢復,即使如此,我卻能打從心底理解,我再也無法感受到那份溫暖了。
「………………………………給未滿十八歲的人色情書刊,本來就已經是身爲大人不該做的事了吧?」
「星宮、彩奈…………褐色頭髮、辣妹風格打扮的女孩……」
「不,我很失職。我只是在一旁看着。頂多只是從旁象徵性地幫忙你們一點事。本來照理說應該要由身爲大人的我來思考、做出決斷的……我應該要指引你們纔對。」
「小空同學……你這孩子真的是……!」
「小空同學……對不起。」
雖然我這樣指正自己,但是我的雙腳卻反而認爲那樣纔是正確的,自己向前走了起來。
所以我現在會隨身攜帶嘔吐用的袋子。
我越過公寓前的空地,先去看看一樓的集合信箱。
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臉頰非常燙。
女人的口氣透露出強烈的自責,聽起來甚至像是在懺悔。
「…………」
我走在路上,發現一間破舊的公寓。那是一棟木造的二層樓建築物。
回頭一看,發現有個女人站在我背後。
「我……告訴自己身爲大人就不該插手,在一旁守望就好……但是,這只是藉口,結果我什麼都沒做。只因爲你這麼堅強,於是我依賴你、利用你……只是一直待在隔壁的房間。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你……明明……明明我還能爲你們做更多事的……」
「凜空……」
突然,她溫柔地將我抱在懷中,我動彈不得。
途中看到一家超商,我進去店內,發現站在櫃檯的店員是個渾身有着強壯肌肉、臉上卻畫了女性妝容的男人。「嗯哼~來了一個可愛的男孩子呢~」他一看到我就忸怩地這麼說,感覺挺可怕的。不過從氣氛看來,他應該是個好人。
然後,我突發奇想,決定去山上看看。
然而,我的手卻自己動了起來,握住了門把。
「我……忘了…………都是因爲我……!」
就這樣,到了暑假的最後一天。
一跨進玄關,頓時感覺頭一下子變得很沉重,還有劇烈的吐意與疲憊感。
「……星宮、彩奈…………!」
淚水沿着臉頰滑落。我用手指擦去淚水,終於理解心裏那股異樣感的來源。
但是,那輪廓卻比以前更爲模糊了。
明明我是如此努力,心裏卻一直沒有出現那種點燃燈火般的溫暖感。
是房東忘記鎖門了嗎?說不定那個姓門戶的人就是房東。或許是因爲這裏沒有住自己以外的人,纔會這麼疏於管理。
我頭痛欲裂,抽泣了起來。
「……………………」
我一直襬動雙腳走到了今天,就是爲了找到這股感覺。
「咦……?」
那是我打從心底想要守護的存在。是我所想要共度人生的存在。
但是,我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這讓我很難受。我甚至無法正常呼吸。

閉上眼睛,黑暗中會浮現某人的容顏……
「這間公寓……」
我連忙一手按着牆壁,忍了下來。
現在,在我眼前的這個房間沒有門牌。目前沒有任何人住在這裏。
「……嗯……啊啊……啊啊!」
雖然是個美女,但是雙眼下方有濃濃的黑眼圈,令人印象深刻。
「嗚…………啊啊……嗚…………啊啊!」
剛開始的時候,我到處走動只是爲了追求「好像有印象」的感覺。
嘴巴念出這個名字的那一瞬間,腦海中浮現了父母與妹妹被撞飛出去的情景。我想,那一定是我不該想起的事。我自己也感覺得出來,本能正在抗拒。
「是誰——」
我調整呼吸,在玄關脫了鞋子。
最近則是爲了想起我所遺忘的事情。
房間裏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寂寞的風灌進屋內,讓我心裏一陣空虛。
我現在的心情有如回到自己睽違數年的家。懷着這樣的心情,我走向那一間公寓。
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那是我非常重要的事物,絕對是曾經存在過的。
女人也在哭泣。聽着她的聲音,同時我感覺彷彿腦袋在顫抖。
我想,差不多該回家了。我就像被燈火吸引的蛾似地漫步,往車站所在的方向走去。就在這個時候——
會給我色情書刊的房東,要求我稱呼她爲「小門門」的變態色情漫畫家。
「妳在、說什麼……?」
玄關什麼都沒有,往內看得到走廊盡頭有個房間……真的什麼都沒有。
通過走廊的同時,瞥了旁邊的廚房空間一眼,同時往盡頭的房間前進。房間差不多是八張疊席的大小,裏面什麼都沒有,看起來特別寬敞。我來到正中央,跪坐在地上,環視周遭。
「可惡……到底是怎樣啊?可惡……」
「是這裏……就是這裏……就在、這裏……!」
現在我才終於察覺,我無法靠自己想起被遺忘的記憶。爲了找到能讓我想起的線索,我纔會像這樣每天在街上到處走動。
於是我繼續走上二樓,雙腳自然而然地主動前進,彷彿這樣的舉動我已經重複過無數次,毫不遲疑地來到了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前。
這幾天,我會頭痛、也會感到噁心、作嘔。老實說,有幾次在走路的途中吐出來了。
我戴上帽子,將水壺與毛巾塞進揹包。
「……只有想起了一點點……我想起妳就是這樣的人,門戶小姐。」
我決定先按照香菜所說的,到暑假結束之前一直走下去。
即使走到腳底長繭、即使走破了繭也要繼續走,就是爲了這一刻。
這裏似乎沒什麼人住,只有一個信箱有名牌,寫着「門戶」兩字,其餘信箱都是沒有名牌的空信箱。
就連爲什麼忘了都想不起來。但是我知道,一定是因爲我太沒出息了。
門戶小姐這麼說,更用力地抱緊了我,讓我有些難受。
「等等,這是什麼情景?這應該是我們要做的事吧……爲什麼最後是千春姐佔盡了便宜?」
「就是啊,我跟小香菜這下子完全置身事外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提起眼光,看到房間的入口處來了兩個女生。
香菜一臉無奈,陽乃則是在苦笑着。
察覺到兩人出現,門戶小姐放開了我,似乎是顧慮着她們。
「妳們兩個……怎麼會來這裏?」
「話說回來,凜空啊,你也未免太不正常了吧?竟然真的傻傻地每天到處走。我當時的意思是要你適時出去散散心。我只是覺得你應該要偶爾離開陽乃,一個人出去走走,說不定這樣就會想起來啊……」
「想不到小空真的找到小彩奈家來了。在這之前我跟小香菜都要一直輪流跟蹤小空,真的很辛苦呢…………啊,由於今天是最後一天,所以我們才一起來跟蹤你。」
最後一天?什麼意思?而且兩人說得有些疲憊的樣子,這表示————
「難道……妳們每天都跟蹤我?」
「這也無可奈何啊。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回想起來……結果到最後還是沒有完全想起來嘛~」
「拜託,說明清楚,好嗎?」
「我跟小彩奈打了賭。」
「打賭?」
「我們打賭你是否能在忌日之前想起小彩奈。」
「什麼跟什麼啊……」
忌日——指的應該是我的家人喪命的日子。我記得是暑假即將結束的時候……也就是今天。
「如果小空你還是沒能想起來,就由我守護你一輩子。如果你想起來的話,我就推你一把,引導你前進……這就是我們打賭的內容。」
陽乃這麼說明,同時走向我。由於我剛纔還在哭,一下子還無法整理好思緒。但是,我心裏有一股情緒,在我進來這個房間之後愈來愈強烈。
「我好像明白妳們打賭的理由了……」
「從現在的時間來看,你應該要馬上去車站。」
「香菜——」
「香菜,妳姓什麼?」
只要能讓喜歡的人歡笑、讓他幸福,我願意做任何事。這是很普通的啊。
「什麼啊?再不快去的話,電車就要——」
小空的身影快速地遠去。
「你就一輩子在意我的姓氏吧。至少依我這點小事吧……笨蛋凜空……」
香菜嬌羞地這麼說道,臉頰泛紅的模樣就好像戀愛中的少女。嗯?這是怎麼回事?
「我來騎吧。凜空,我載你。」
以前的我跟香菜,建立了這樣的關係。
小香菜發揮她卓越的體能猛踩腳踏車,速度快得幾乎能追上機車。騎這麼快而且還雙載,要是被警察看到就麻煩了。
既然這樣,應該是每天練跑的成果吧……不管怎樣,還是很厲害。
「載着一個人還能騎這麼快……妳應該可以當自行車選手了吧?」
我轉身,向車站跑去。
香菜的聲援與支持,看起來像是在刻意忽視自己的感情。莫非她對我——不,我不該再想下去了。香菜她本身肯定也不希望我這麼做。
「小香菜,聽到了吧?他是這麼說的。」
「彩奈就在那裏,她似乎從今天早上就一直在那裏。她應該會在傍晚時離開。」
跟家人一起走過的記憶——還有跟香菜一起走過的記憶——
「你就這樣在意一輩子吧。」
「哎呀呀……看來很喫力呢。你真的走得動嗎?」
「凜空,不必現在馬上過去見她也行吧?你實在沒必要特地去車禍的現場——」
「腳踏車雙載?身爲大人,也許我應該要制止……不過,你們儘管去吧!任何責任都由我來承擔!最重要的是你跟小彩奈的幸福啊!」
「實際見到面的話……總會有辦法的吧。」
即便到了現在,我還是無法明確想起跟那個褐色頭髮的辣妹女孩——星宮彩奈——有關的事。
「既然是我忘了,我當然會道歉。但是——」
「星宮彩奈……那個辣妹風格打扮的女生……無論怎樣都無所謂,我就是想見她。」
對了,我曾跟香菜一起走過這條路。
「凜空,快去吧!我到最後都是你的協助者!」
「妳哪有資格說這種話?妳做了很多違反規則的事耶。」
「可是……」
就在我要往前倒下時,一旁的門戶小姐扶住了我的身體。
我的青梅竹馬,不會再回到我的身邊了。他啓程了,飛出去建立自己的容身之處。
「這樣啊……那麼,你就去吧,小空。這一次……你一定要跟小彩奈一起回來喔。」
「我一直想不起妳姓什麼,而且我總覺得我肯定想不起來。」
體驗了幾分鐘有如雲霄飛車般的恐懼之後,我們抵達了車站。
聽了我的問題,陽乃思索了起來,似乎是在猶豫該不該告訴我。然後,她鄭重地點頭。
「哇,竟然承認了!既然這樣,妳乾脆再違反規則一次算了。反正只要小彩奈不知道就沒事啦。」
「……咦?」
「這次,你真的……真的飛走了吧,小空。」
「啊……」
接着香菜這麼說道,臉上浮現跟陽乃一樣開朗的笑容。
香菜已經跨上了腳踏車,正在整理凌亂的長髮,用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
簡直就像我打從一開始就不知道她姓什麼。
香菜看着手機這麼告訴我。似乎是對方事先告訴她的。
「偏偏就是不告訴你!呸!」
◇ ◇ ◇
「不,我現在就想見她。」
想起那個地點,光是想像要去那個地方,我就感覺非常想吐,比之前還要難受。
「車禍現場……嗚……」
能夠想起的是模糊的輪廓,以及她的氛圍。但我卻無法清楚地想起她的長相。明明當時在病房醒來時見過她,然而我現在就連當時的記憶都不太能鮮明地想起。
「你就騎我的腳踏車去車站吧。我能爲你做的也就只有這樣了。現在騎腳踏車應該比搭計程車快。」
到了我要去的那一站之後,我跑下電車。
「……千春姐怎麼突然這麼有存在感……」
隨即,肚子深處有熱燙的東西涌起。
我只是追求小空最大的幸福而已。
「小空,你說你要見誰?」
◇ ◇ ◇
看到陽乃與香菜出現,我感覺支配內心的絕望逐漸轉變爲希望。
門戶小姐這麼說,於是我從她的手中接過鑰匙。不過,這時候卻有人從旁邊伸手過來搶走了鑰匙,是香菜。她爲什麼要搶走鑰匙?
我下了腳踏車,正要前往車站。然後,我無意間停下腳步,轉身面向香菜。
「小空,你還是要去,對吧?」
「對……我絕對要去。我想……我早就有了覺悟,即使事情會變成這樣也要去。」
「啊,已經那麼遠了…………」
「啊?」
景色以非比尋常的速度向後流去。
「事到如今,妳們打什麼賭都不重要了……拜託,讓我見她。」
「昏倒——莫非我之前就是因爲要去車禍現場而昏倒,因此忘了關於她的事,是這樣的嗎?」
我的青梅竹馬有些無奈地這麼說道。
我氣若游絲地這麼說道。然後,門戶小姐從褲子口袋中拿出一串鑰匙,取下其中一把。形狀看起來像是腳踏車的鑰匙。
「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你要多少保存一點體力。這恐怕是我身爲協助者,能爲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速度快得我忍不住抱緊香菜的腰。這個不良少女就跟她的外表一樣,擁有可怕的體能。是不是平常就有在鍛鍊身體呢?
陽乃調皮地笑着這麼說道。香菜雙手盤在胸前,表現出一副在思考的樣子。
「胡說什麼啊?我練的是拳擊。」
香菜吐出舌頭挑釁,完全就像個調皮的小孩。
「陽乃,妳也真是個好孩子呢。」
「……看在凜空的眼淚份上,下不爲例喔。」
「去接我的好友回來!」
看來這樣的狀況不是第一次,之前肯定發生過一樣的事。
「籲……籲……我、我們到了!凜空!」
我在電車上,隨着行駛中的電車搖晃,思考着今後的事。
「小空……你要是去了,說不定又會昏倒喔。」
來到鎮上,我走入熟悉的街景中。
「……」
協助者……對香菜來說,這個角色想必有重大的意義吧。
「普通而已,普通啦。」
「我……我要去哪裏才見得到她?」
◇ ◇ ◇
我在公寓的二樓,一直看着小空的背影遠去,直到完全看不到爲止。
「唔唔,可是這樣算是想起來了嗎?」
「沒問題的,我只是沒站好而已……可能是因爲走了不少路,有點累了。」
「這樣說是沒錯啦……不過話說回來,我在凜空眼中好像是不良少女呢。既然是不良少女,做些違反規則的事應該無所謂吧?」
「車禍發生的地點…………」
我很肯定實際面對她的話,記憶就會復甦。
「現在的話……你去車禍發生的地點,就能見到她。」
斂起一切笑意,陽乃的神情轉爲認真,望着我這麼說道。
聽香菜這麼說,我站了起來——身體卻站不穩。
可是,我跟她應該挺要好的。照理說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姓氏。
熱燙的感覺來到喉嚨,我勉強地吞下去,忍了下來。
太陽穴開始抽痛起來,無法思考其他的事。
「唔……!」
一步接着一步,我踩穩腳步,確實地前進。
——凜空,你真是的!
忽然間,她生氣的表情在腦海中浮現。
接着是悲傷的表情、溫柔的表情,還有笑容、虛無的表情……她的各種表情接二連三地在腦海中浮現。
對了……以前我爲了看到彩奈的各種表情,故意說些奇怪的話、做些奇怪的事。
她害羞的表情也很可愛,惹人憐愛…………啊,對了,在知道那是被改竄記憶後保護着的表情之後……我打從心底想要讓她在真正的意義上歡笑。
不再自責,將發自內心的感情表現在臉上,活得自然——我下定決心,要讓她過上這樣的人生。
這是隻有我才能辦到的事。
「…………」
天色愈來愈暗了。
不可思議地,愈接近車禍發生的那個交叉路口,路上的行人就愈少。
有如踩着自己在地面上伸長的影子似地,我一步接着一步地前進,然後抬起頭。
「……啊。」
我看到一個少女走從前方走了過來。
一頭黑色的長髮隨着腳步搖擺,那是個戴着眼鏡的樸素女孩,看起來並不起眼。
年紀看起來跟我差不多。我只思考了一下子,馬上靠邊走,讓路讓她通過。
爲了儘早見到彩奈……
◇ ◇ ◇
「…………咦?」
真是千鈞一髮。跟黑髮的彩奈錯身而過後,我目睹了那個發生車禍的交叉路口,馬上想起了一切。雖然心裏受到衝擊,讓我差點就當場跪倒在地,但是唯獨這一次,我絕對不能倒下。我立即回頭去追彩奈,現在終於成功將她擁入懷中了。
那是追求幸福的行爲。而我是沒資格追求幸福的人。
某人從背後抱住了我。我對這溫柔卻強而有力的擁抱有印象。這是——
「假如妳陪伴在我身邊一個星期……不,陪伴四天左右的話,我應該早就想起來了。只要跟我說明我跟妳是什麼樣的關係,說說我們之間有過什麼樣的回憶,我一定會馬上想起來。之前妳失憶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嗎?妳去住添田太太家時,我去找妳之後,妳的記憶就開始恢復了,不是嗎?」
「我……因爲我的關係,你的爸爸跟媽媽……你的雙親跟妹妹都過世了……我沒有資格跟你在一起。」
彩奈現在的態度就好像被父母斥責的孩子,說話愈來愈小聲。
「我不該追求幸福。」
「嗯,你好幾次說過你喜歡我。所以我也想要盡力回應你的心意。不過……如果你能忘了我,跟陽乃一起得到幸福的話……」
……但是,即使是這樣——
「真過分。」
「因、因爲……凜空你跟陽乃真的很要好……你們兩人的世界完全不需要別人……根本沒有我能介入的空間……」
對我來說,家人的死實在是太痛苦,即使是痛苦也完全不足以形容。
「這…………」
「……不、行……」
彩奈不允許自己得到幸福,對我的罪惡感更是深不可測。
……看來凜空還沒有完全想起我。
仔細想想,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像這樣對她發怒。
彩奈一語不發,於是我叫了她的名字。她只是低着頭,沒有任何反應。
「怎麼會是負擔——」
「彩奈——」
「……………………」
彩奈雙手掩面,啜泣了起來。
不知道是因爲尷尬還是內疚,彩奈緩慢地轉身過來。
我說出自己重複過無數次的話語,扼殺自己的心意。
以這個時段來說,真的非常罕見地,我們的周圍沒有任何其他的人。
「呃……我、我想要一個人好好地想一想……當、當時真的沒有心思留言……我……」
◇ ◇ ◇
「…………」
「啊……嗚……」
這的確不是不可能。雖說被周遭的人知道的機會其實很低……
與我對上眼之後,凜空像是要避開障礙物似地往旁邊讓開,繼續往前走,眼光也只看着前方。我沒有轉頭,仍能感覺到凜空在我背後愈走愈遠。
「而且……要是我們的孩子想要知道我們相識的契機……那又該怎麼回答呢……」
她說的沒錯,我想我一定會這麼說。因爲對我而言,彩奈就是我該守護的人。我一定會勉強自己努力應付……最後可能會承受不住。
「將來的事。」
「你只會說『我一定會保護妳』,我只會讓你多操心一件事……你一定會爲了我勉強自己。一直以來你都是這樣……」
我現在的心情非常沉悶,恨不得多反駁她幾句。
情況會變成這樣,最大的原因都是因爲我昏倒、竄改了自己的記憶。
我甚至打從心底覺得,我已經沒有理由繼續在這世上活下去了。
「要是我們的孩子因爲我們的事被霸凌……一想到這個可能,我就……」
「我跟妳的關係難道就只有這樣嗎?對彩奈妳來說,我就是這麼可有可無的存在嗎?」
跟陽乃打賭的期限就是今天——不,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不重要了。
雖然還想繼續抱着彩奈,不過我想向她坦白我現在的心意,於是放開了她。
車道上也沒有車子通過。
「當然……當然會想了。說不定又會有重要的人,因爲我而不幸啊……」
「既然這樣,爲什麼不跟我商量這件事呢?」
「咦?」
「而以後隨時都有可能變得像中學時那樣。」
彩奈費勁地擠出聲音說道,淚水自眼眶溢出。
「大家真的都對我們很好,儘量避免干涉我們。中學的時候可辛苦了……」
彩奈低着頭不發一語,只是點頭。
過了今天之後,陽乃一定會跟凜空……
如果只是爲了回應凜空的心意,我還有理由與他相見;但是,現在凜空還沒有完全想起我。
「我很生氣。」
「…………將來?」
爆發出來的情感讓我停下腳步,即將要發出聲音來叫住他。
「不、不是的!纔不是可有可無,絕對不是!」
「……在學校大家都對我們敬而遠之,深怕一不小心就會傷害到我們。」
至今爲止,我從來沒有對彩奈發怒過。
凜空他想起我了嗎?——剛纔我這麼想,各種情感一下子湧現,但是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我與凜空錯身而過。現在心臟仍然跳得很快。
「我現在非常生氣。那一天……爲什麼……爲什麼妳什麼都不說,就自己跑去車禍現場?」
「怎樣?」
「彩奈……總算見到妳了。」
彩奈沒有掙扎,只是縮着身子。
「孩子……妳是指我跟妳的?」
但是,一想到彩奈的境遇,我就說不出口了。
「那、那是因爲……」
他沒有認出我。
「找到了。」
「而且妳竟然還跟陽乃打那種莫名其妙的賭……我的意志就可以完全忽視嗎?」
現在,我的心情是——
在這樣的條件下,一有機會就會想要跟我保持距離,也是可想而知的。
「這——」
彩奈盯着地面,小聲地訴說了起來。
幾個月沒見的凜空,看起來稍微長高了一些,容貌也變得精悍俐落。眼睛看起來紅紅的,彷彿纔剛哭過……
「這件事——」
「…………嗯。」
「………………」
我沒有一天不想起凜空,而剛纔他真的出現在我眼前了。我的心情非常激動,胸口一陣緊縮。
即使看到她這樣,我也無法壓抑不斷湧現的怒火。
我有很多話想要跟她說。
「我想說……如果你忘了我,那就算了。」
「這會造成你的負擔。」
即使只有一次也好,真想回過頭去看看凜空——我壓抑這份欲求,向前跨出腳步——本該是如此的。
「凜空……我再也不想讓你爲了我而努力,最終受到任何傷害。今後你一樣會爲了過世的家人而痛苦。我要是在你身邊,你只會更痛苦…………我受夠這樣了。」
「沒想到妳竟然想得那麼遠。」
「這、這太奇怪了。我、我並不是想要求什麼回報,但是……既然這次是我竄改了自己的記憶,妳主動來接近我不就行了嗎?」
「彩奈?」
我真想立刻轉頭叫住他。
稍微冷靜下來之後,我現在纔有心思注意周遭。
他只是憑着隱約的記憶,找到這裏來了。
然後她低下頭,稍微提起眼光看了我一眼,有如要窺探我的神情似的。
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我拚命地壓抑自己的心意。但是,光是實際看到他一眼,我的決心就蕩然無存。
上次在前往車禍現場途中昏倒,就是一個實例。
我本來是打算跟他保持距離的。
「…………凜空。」
「彩奈。」
「我也想了很多關於將來的事。我也思考過……周遭的人們會怎麼看待我們之間的關係。」
假如沒有陽乃的陪伴,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決斷。
現在光是站在這裏都覺得痛苦。
頭又痛又想吐,只要稍一鬆懈就可能會再度昏倒。
隨着時間流逝,我對家人的容貌的記憶也漸趨模糊。但是,喪失家人的悲傷卻完全沒有減緩。
爲了儘可能地逃避悲傷,我收起了家人的照片,儘量避免接近車禍現場,甚至還忘了要去墓前上香、祭拜。
「凜空,對不起……對不起。我們的相遇,本身就是不應該的……」
「…………」
彩奈淚流不止,一直在哭泣。
因爲我來到這裏,害得彩奈必須傷心、落淚。
既然這樣,我們真的該保持距離嗎?
——不,我不這麼認爲。
「我要是獨自一個人,早就無法活下去了。如果沒有陽乃,可能早就尋短……要不然就是在家裏自暴自棄。」
「……………………嗯。」
「現在我之所以能站在這裏,其實也是一樣。要是隻有我一個人,肯定沒辦法。因爲有陽乃跟香菜的扶持……還有門戶小姐發自心底的關懷…………不只她們,可能還有很多人默默地支持着我,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
「這樣的我……根本沒有能力單方面地守護某人。至少現在的我沒有能力。所以,彩奈……我希望妳能扶持我。」
「…………咦?」
彩奈想必完全沒料到我會這麼說,她發出錯愕的聲音,不由得抬起了頭。
她的那一雙大眼睛依然流出淚水,疑惑地望着我,等待我說明。
「而我……我也會扶持妳。我們要互相扶持。」
她的如此反應,完全證明她終於允許自己追求幸福。
「我、我希望衣物要分開洗。因爲毛巾的脫線會沾上衣服,還有染色的問題……」
「啊啊……可是我……我不該得到幸福——」
「洗、洗衣……」
在櫃檯旁作業的彩奈對我這麼說道,口氣像個有些溫柔的職場前輩。
「找零?」
「嗯……嗯!」
「我們可以一起思考,要怎麼做才能讓妳原諒自己。」
「咦?是嗎?」
「唔唔……」
「剛纔找零的時候……」
「看來你愈來愈習慣這份工作了,凜空。」
「謝謝!」
望着客人的背影走出店外,我喊出已經習慣的定型問候句。
「彩奈……請跟我一起活下去。」
「你大可以把錢放在零錢盤上就好了……」
我依賴陽乃,彩奈則是選擇了遺忘。
「是嗎?謝謝稱讚。」
「是妳教得好,彩奈。」
「你希望我換回以前的造型嗎?」
彩奈似乎還是不服氣,嘟着嘴脣檢查收銀機。怎麼這樣……
「凜空……還有……」
「當然是因爲不能讓妳看到,纔要藏起來啊!」
「嗯…………」
原來,一直以來我都想錯了。我一直誤解了與別人一起活下去的意義。
兩個星期前,我跟彩奈開始在老闆的店裏上班。
「彩奈……我喜歡妳……我也最喜歡妳了。」
熱燙的東西在眼眶積聚,然後溢出。
「…………」
「凜空!凜空,快過來!」
「對,沒錯…………的確是這樣!因爲那一場車禍,我們都失去了家人!也曾經哭幹了淚水!從家人死去的那一天開始……時間就靜止了!每天只是爲呼吸而活,就像行屍走肉!……只能藉着遺忘或是依賴別的存在,說服自己繼續活下去……」
彩奈一副等着要興師問罪的樣子,氣呼呼地拿起兩本書給我看。啊,那是——
「咦……?你這是真的在生氣嗎?」
這真是太不講理了。
「別說傻話了!」
「你找零的時候,握着她的手、給她零錢。」
「也就是說你知道我會生氣是吧!?笨蛋!」
「爲什麼被罵還這麼高興…………?」
假日的早上,我正在洗臉檯前爲出門做準備。
我從櫃檯後方環視店內,確認沒有任何客人。
「這樣的我們……不,正因爲我們有這樣的境遇,才能夠互相扶持,一起活下去啊!」
「還、還有……比起孫子的名字,我希望你能先想我們孩子的名字……」
不過,我排的班並不多。畢竟現在是高三。當然我上班都很認真,不過最主要的目的是在彩奈上晚班的時候保護她。這是老闆的提議。
◇ ◇ ◇
「不是的,彩奈,妳先冷靜。」
之前的造型——也就是頭髮染成褐色、辣妹風格的打扮。
「可以,當然可以。」
「討厭,什麼啦~」
「這、這要我怎麼冷靜得下來!?我看你是真的很喜歡辣妹喔!這兩本都有跟我之前的造型很像的女生!」
「…………幹嘛?」
「凜空!」
「嗚嗚……」
「關於這一點,我們可以一起談,一起面對。我們要一起分擔各自的痛苦與煩惱,然後一起克服。」
彩奈熱淚盈眶,臉上浮現滿面笑容,撲到我懷抱中。
不過,彩奈這麼明顯地爲我喫醋,老實說我很高興。
因爲我們已經喜歡上了彼此,一心只在乎對方的幸福。
然後我看看背後牆上的時鐘,時間是晚上九點三十分。
「彩奈。」
「真沒想到有一天能夠像這樣跟彩奈一起工作。」
「但是,都是我害得你的人生……」
「……互相扶持……」
在這個瞬間,我與彩奈之間停滯數年的時光,終於再度開始流動起來。
「凜空。」
「洗衣?」
「當然沒問題。」
房間裏傳來可愛的怒吼聲。她這樣大吼,隔壁的門戶小姐應該也聽到了吧。這間破公寓的牆壁這麼薄……我這樣想,同時從洗臉檯前走回房間。
「呃、不、不是的!是對方來握我的手……!」
彩奈高中輟學,在這裏工作的同時思考未來的事。
「讓我們一起思考得到幸福的方法吧。我們一起扶持,一起努力吧。爲了得到幸福。」
「凜空……真的可以嗎?」
再三十分鐘就要下班了……
「——」
「我還來不及那麼做,手就被握住了!」
彩奈不滿地鼓起臉頰,好像松鼠一樣。
「什麼——咦?」
「凜空…………」
「剛纔的客人是個大美女呢。」
「抱歉,沒事。」
她穿着超商的制服,頭髮是黑色的,戴着眼鏡。老實說,這樣的她看起來非常樸素。沒想到光是將髮色從褐色改回黑色,看起來的印象竟會如此不同。
「光是依靠陽乃……我無法得到真正的幸福。而且這樣也對不起陽乃。因爲,那種關係並不對等……」
我們彼此確認心意,互相擁抱,並堅信——再也不會失去懷抱中的這一份溫暖。
◇ ◇ ◇
「當然!」
彩奈眯着眼睛瞪着我。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事、惹火她了?
現在的彩奈頭髮是黑色的,戴着眼鏡。雖然也很可愛,但還是給人不起眼的樸素印象。
彩奈以手指擦拭溢出的淚水,以顫抖的聲音問道。
「這種事我哪會知道……你這樣振振有詞地說明,也只會讓我困惑。不、不對,重點是色情書刊!說,你爲什麼藏着色情書刊!?」
「你、你又、又偷藏了色情書刊!而且……還是藏在牀底下!」
「謝謝惠顧!歡迎再次光臨!」
不過,還是一樣可愛就是了。
「彩奈……如果不是跟妳一起,我甚至無法爲了抓住幸福而努力。妳應該也一樣。因爲我跟妳……打從心底喜歡彼此啊。」
「是啊。」彩奈也點頭附和。
「重要的並不是車禍的原因。重要的是我跟妳體驗了同樣的痛苦與孤獨,心靈受了同樣的傷害。這痛苦是絕對無法遺忘的……那是我們必須一輩子面對的回憶。」
「最喜歡你了。」
但是我不在意,用雙手緊緊抓住彩奈的雙肩。
然而,實際上卻沒有。
「我當然生氣了!辣妹變回樸素妹,這樣的落差才誘人啊!」
假使我們有其他喜歡的人,大可以分道揚鑣,各走各的人生。
「還、還有,我希望你能多留意垃圾的分類。」
「說的也是!真要說的話,孫子的名字或許本來就不該由我作主!」
這表示我們的關係有進展了。
彩奈現在的表情看起來是真的很嫌棄。但是,彩奈罵我「笨蛋」的口氣,實在是太可愛了。
「凜空真是太奇怪了……而且明明就有我,根本就不需要什麼色情書刊吧……」
「這妳就錯了,彩奈。那兩本書非常重視真實性,對學習很有幫助。」
「纔沒有!這可是色情書刊耶!?對學習怎麼可能會有幫助!?」
「不,我覺得真的很值得參考……從妳的反應來看。」
「我的反應……?啊————」
彩奈一下子漲紅了臉,大概是想起了我們每天晚上在做的事。
門戶小姐給我的色情書刊,對我來說等於是教科書。不過由於書的內容本身重視真實性大過於娛樂性,聽說賣得並不好……
「這、這根本不需要!這些色情書刊要丟掉!」
「等等!那是門戶小姐給我的——」
「那就拿去還給千春姐!現在,馬上!」
「…………是。」
彩奈氣得呲牙裂嘴,嚴厲地這麼要求。我只能滿懷悲傷地點頭。對不起,我心愛的色情書刊們。我沒能守護你們。
於是,我一手拿着兩本色情書刊走出家門,來到隔壁家的門前。
按了門鈴之後,門戶小姐從門內喊了一聲「來了~」於是我馬上回答「我是凜空」。門戶小姐馬上就出來開門,從門內探出頭來。
「小空同學,你好啊。我都聽到了,看來是那個被發現了吧。」
「真是對不起……這還是還給妳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其實色情書刊有很多種,但是在一般人眼中全都一樣,只是色情書刊啊……呼呼。」
門戶小姐滿面哀愁地微笑。
「啊,對了,你的青梅竹馬來了。」
「……………………呃、啊~……凜空……再見。」
陽乃這麼說,並沒有什麼特別深的意義,她自己也說得一副很普通的樣子。
「到頭來還是爲了色情嘛。而且還是BL。別用那麼快的語速說這些有的沒的。」
「……的確是這樣啊。」
「真是的,你可終於回來啦。」
「…………我的家人都很高興。」
兩人各自握住門把的時候,我「啊」了一聲。
這時候,我不經意地與陽乃對上了眼。不知道爲什麼,陽乃正在微笑,以溫馨的眼光望着我。
「他們都笑說我找到了高攀不起的好對象。」
我溫柔地握住了彩奈的手。
彩奈睜開眼睛,她似乎也報告完了,靜靜地站了起來。不過她的眼眶泛紅,一直盯着墓碑。
我打開門,進去玄關一看,看到彩奈站在眼前。
她一直大笑,像個孩子似地坦率地表現出自己的情緒,不受任何束縛。
「沒想到妳的姓氏居然是……該說是命運嗎?」
「哼哼~你們想像看看。少年與少年賭上各自的自尊與堅持,以拳頭彼此衝突,然後認同彼此、萌生情誼,然後因爲一些陰錯陽差共度一晚,乾柴烈火————」
「彩奈,我們也去問候妳的父母吧。」
「啊,是小空。」
合掌祭拜之後,我睜開雙眼。
「……………………」
「……噗……啊哈哈哈!」
爲了前往彩奈的父母沉眠的墓園,我們徒步前往車站。
剛好遇到了剛從樓梯上來的香菜。
「呼呼……!是、是啊……搭錯方向了……啊哈哈!」
「妳也要去門戶小姐家嗎?」
「陽乃?」
我已經有幾年沒來這裏了。我一直下意識地避免來到這裏。
我跟香菜實在不知道該聊什麼話題,於是我走向彩奈的家,香菜則前往門戶小姐的家。
「千春姐家裏有很多漫畫,我有時候會跟她借漫畫來看。畢竟總不能一直讀書,偶爾也需要休息嘛。」
是熱血型的戰鬥漫畫,少年與少年戰鬥的故事。
「嗯……?咦?這方向……該不會……」
進了房間,看到陽乃正躺在地上看漫畫。她在這裏看起來很自在。
「彩奈……抱歉。」
「討、討厭啦!凜空你真是的!啊哈哈哈哈!」
一路上,彩奈一直低着頭,不發一語。我牽着她的手來到車站,搭上了電車。我們在車上並着肩坐下。
「…………彩奈?」
「…………」
彩奈肆無忌憚地大笑着,忘了自己還在電車內。
「呵呵……凜空真是奇怪!」
「凜空?怎麼了?」
「別、別說這麼噁心的話,笨凜空!笨蛋!笨蛋!」
「你哪有資格說……」站在一旁的門戶小姐無奈地這麼嘀咕。
「啊,是凜空。」
「…………」
「這班電車是——反方向。」
彩奈頓時僵住了表情。是我帶她搭上這班電車的,也就是說,是我搞錯了。
「青梅竹馬的關係,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改變——是這麼寫的。」
我專注地思考該怎麼向彩奈的父母報告,同時念出聲音。
「…………」
「不用擔心,凜空。我爸媽都很溫柔的。」
一股不好的預感湧現,我立即掏出手機,查詢電車的路線…………啊、啊啊!
「…………」
門戶千春果然還是門戶千春。
◇ ◇ ◇
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辦……我開始緊張了。」
「……那真是對不起。門戶小姐真的很了不起呢。的確是個職業的作家。」
香菜滿臉通紅,自顧自地罵過我一頓之後猛地拉開門,逃進了門戶小姐的家。罵人的內容跟幼稚園兒沒兩樣。不過,這樣也很有她的風格就是了。
「接下來要見妳的父母,我當然緊張了。」
模糊的視野中逐漸浮現的,是黑峯家的墓碑。
我點頭,跟着門戶小姐進去她家。
「妳說陽乃?」
「呃、啊…………嗯……再見。」
……我有很多想跟家人說的話,也想徵求他們的意見。主要是關於我跟爺爺奶奶之間的事。我經常跟爺爺彼此聯絡。但是,因爲奶奶的關係,我目前恐怕還是沒有辦法帶彩奈去見他們。
「嗯!所以,我跟小空你……一直都是青梅竹馬喔。即使我們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也一樣。」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這句話卻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
「不,應該不會吧…………不不不,不可能。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這並不是我隨口胡說的。我真的聽到他們這麼說了。
蹲在我身旁的彩奈仍閉着眼睛,雙掌合十。
「她平時就常常來找我玩,我很高興呢。要不要跟她聊聊?」
「喔?」
看她進去了,我也打算回家。
「真的假的……」
◇ ◇ ◇
「嗯……」
不過,無意之間聽到的車內廣播,將我的意識拉回了現實。
…………希望總有一天能夠跟彩奈一起去問候他們。
「我沒有看色情漫畫。這是普通的漫畫喔。」
「…………」
「呃呃……『請把令嬡』……呃……」
「抱歉,有一點事……」
陽乃拿起她正在看的漫畫給我看。的確是普通的漫畫。
「對了,香菜……我知道妳姓什麼了。」
我關上門,回頭之後——
「……嗯。」
這下子要被責備了——
「沒事啦。啊,對了。我在這本漫畫中看到一句話,寫得很好喔。」
「彩奈?我們電車搭錯方向了……」
「咦?什麼?」
「呃……」
「我們差不多該出門了。一起去問候吧。」
「千春姐很了不起,她擁有各種類型的漫畫。」
我跟彩奈搭上電車,到墓園來見我的家人。
「陽乃,妳在做什麼?」
「嗯,是啊。是陽乃找我來的……而且聽說那個色情漫畫家其實很聰明,很會指導人讀書呢。」
「可不能老是看色情漫畫喔。」
「看來你是誤會我門戶千春了,這樣可不行啊。身爲一個漫畫家,本來就該對各種類型的漫畫保持興趣,加以吸收,活用於自己的創作。」
彩奈開懷大笑,露出白牙,甚至笑得眼眶泛起淚水。
「原來門戶小姐並不是滿腦子只有色情嗎……」
然後,我跟她們聊了一下子,適時走出了門戶小姐的家。
「香菜……」
「緊張?爲什麼?」
「可是……這樣我們問候妳父母的時間就必須延後了……」
「沒關係的。我的爸爸跟媽媽,一定願意等我們……啊哈哈哈!」
「…………」
這……與其說是讓她歡笑,這樣比較像是她在取笑我吧?
「算了,也好。」
看她這樣笑着,我也跟着開心了起來,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
我反而開始覺得,這樣是最好的。
電車不斷地前進。
載着我們,前往更遠、更遠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