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真相

「咦？少了一件內褲……又被風吹走了嗎？」

放學回到家之後，我去陽臺收晾在那裏一整天的衣服，發現我的內褲不見了。而且還是我特別喜歡的一件內褲……

「唔唔，不見了也沒辦法。」

要是黑峯同學還在，他一定會很緊張，大聲嚷嚷地說「跟蹤狂來了」之類的吧。

我想像那樣的情景，忍不住「呵呵」地笑了一下子。

把晾在陽臺上的衣服都收進來之後，我環視這個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房間。

在幾天之前，這個房間裏還有男生的衣物隨處掉落着，還有個散漫的男生無所事事地在地上打滾。不過，現在又變回了普通女生的房間。

……在黑峯同學來到這裏之前，這纔是理所當然的景象。

一股寂寞的心情油然而生，彷彿一陣冷風吹進心裏。

「……」

我的眼光不經意地轉向擺在房間角落的墊被。那是黑峯同學的墊被。

我有些猶豫地攤開那墊被，擺上枕頭。

「……」

遲疑了一下子之後……在黑峯同學的墊被上躺下。

我將頭靠在枕頭上，將被子蓋到頭上。

「……有黑峯同學的氣味……」

雖然覺得自己這樣的行爲很像變態，卻無法停止。

把黑峯同學趕出這個家之後，已經過了幾天。

我以爲自己很快就能夠習慣一個人的生活。但是，曾經與喜歡的人生活之後，實在很難習慣分開之後的生活。

「……黑峯同學是不是跟春風同學很要好呢？」

「小彩奈，辛苦啦。外面很暗呢，真的不要緊嗎？」

「唰」，我似乎聽到背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有可能只是偶然，還不見得一定是跟蹤狂。

「應、應該只是巧合吧……？」

「唉……這下子肯定要遲到了……」

店內沒有任何客人。到了這個時間，幾乎都這樣。

不過，他的做法讓我很困擾，也是事實……

「下個星期六啊……可惜，我必須打工。」

──不，應該不是吧。

……從充滿震撼性的邂逅開始，又聽說了黑峯同學過去的遭遇。

「……！」

我馬上用手遮住嘴巴。

我雖然這麼想，還是加快速度，小跑步起來。

「啊！輪胎竟然破了！不會吧！？」

「……？」

◇　◇　◇

「我只是偷偷地跟在妳背後而已，有什麼意見嗎？」

「…………咦？」

我衝出家門，將門上鎖，跑向腳踏車。

「當然有！在那種山上被人跟在背後，光是嚇都嚇死了！」

「這樣啊……好吧，要是有什麼狀況，一定要快跑、打電話報警喔。」

明明我說討厭他，對他說了很過分的話……

我忍不住回過頭去。

「不會啦！要是有壞人出現，我會用跑的逃走！別看我這樣，我對體能很有自信的！」

「黑峯同學已經不會再來了。應該沒有跟蹤狂，只是我的錯覺而已……」

該不會是有人在跟着我吧？我這麼想，緩緩地回過頭去。

在那裏的──果然是黑峯同學。

「黑峯同學……你得給我解釋清楚！」

後輪竟然是扁的。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好可怕，好可怕！

便利超商周圍被店內的燈光照得很亮。

但是，黑峯同學卻還是關心着我。

內褲不見，腳踏車的輪胎也破了。

背後傳來的，是我現在最想聽到的聲音。我回過頭去。

「啊，香菜要約我出去。」

還要約二十分鐘才能走出這段山路。要是被襲擊，肯定逃不了。

我停下腳步的時候，那個人也跟着停下了腳步。

跨上腳踏車，正要開始騎的時候，發現輪胎不太對勁。

我非常害怕，不敢回頭。

「我真是……太差勁了……」

唰唰的腳步聲，繼續朝着我接近過來。

我開朗地笑着說道。

那個人肯定是在注意我。

在學校的時候，他們總是在一起。

「妳嘴巴上雖然這麼說，嘴角卻揚起着呢。」

「我聽老闆跟門戶小姐說，我不在以後，妳好像很寂寞的樣子。」

我帶着黑峯同學，回到了自己的家。

爲了轉移注意力，我拿出了手機。

背後的腳步聲明顯地加快，朝着我接近過來。

「好痛……」

「啊──」

跟蹤狂的存在，真的不是錯覺嗎？

我感覺全身一陣寒意，劇烈的心跳聲遍佈全身。

接着，我陸續回了其他朋友的訊息，在山路上走了約十分鐘。

雖然我這麼說，但老闆的表情看起來還是很不放心。

雖然黑峯同學的說法有些奇怪，但他真的是在擔心我……

那個人肯定只是因爲一些不得已的因素，纔會在這樣的山上徒步行走。

仔細想想，今天真的發生了一些怪事。

我必須馬上出門，不然會遲到的。

我被絆倒，下意識地伸出手撐起身體，手掌感到一陣疼痛。

我如此說服自己，繼續往前走。

我向老闆稍微低頭致意，出了便利超商。

────黑峯同學……！

周遭實在太暗，還是看不清那個人的臉跟服裝。即使如此，還是比剛纔更靠近我……

「妳很清楚嘛。」黑峯同學一臉不在乎地這麼說道，讓我心裏湧現了一點殺意。

山上沒有路燈，唯一的光源是月光。只有手機是我唯一的安心來源。

我感覺得到，那個男人已經來到了我的背後。

因爲當我停下腳步的時候，他也跟着停下腳步……

「小彩奈，還是我開車送妳回家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妳不是被跟蹤狂盯上了嗎？今天小空弟弟也不來嗎？」

「老闆，我先走了。」

「不，不用啦。真的不會有問題。」

「我、我得快點出去纔行！」

該不會遲到了吧──我這麼想，連忙拿起枕邊的手機確認時間。上班的時間快到了。

回想起來，自從黑峯同學那天幫我趕走了超商搶匪之後，我就一直想着他。那是很震撼的邂逅。

打工下班之後，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再過一些。

「妳還以爲我是那種有話會藏着不說的類型嗎？」

睡意緩緩地湧現，我沒有反抗，慢慢地閉上雙眼。

我沒察覺自己睡着，猛地睜開雙眼。

我要求黑峯同學跪坐在地上，準備對他訓話。

◇　◇　◇

我怎麼會喜歡上這麼胡來的男生呢？

春風同學跟黑峯同學說話的時候，看起來非常開心。

不過──唰、唰、唰。

「……是不認爲。你是那種有話直說的人。」

恐懼促使我不斷加快速度，但背後傳來的腳步聲仍然愈來愈近。

「老闆太誇張了啦。真的沒問題。那麼，我先走了。老闆再見。」

「夠、夠了，你別再糾纏我了。這樣讓我很困擾。」

「這樣啊……妳今天是走路來的吧？一個女孩子在這麼暗的山上走路，實在是太危險了。」

看起來……似乎是個男人。

「沒問題的，老闆。我不是小孩子了。」

即使如此，沿着山路往前走，遠一點的地方就完全是一片漆黑，我心裏一下子不安了起來。

「我、我纔沒有呢！我不知道他們是跟你說了什麼，不過一般來說不會把這種事說出來吧！？」

雖然很過意不去，還是發訊息回絕了香菜的邀約。

「我、我可能有些太敏感了……」

我無意地往道路護欄外探頭一看，是一整面很陡的斜坡，使我緊張地吞了一口唾液。

我換好衣服，向站在櫃檯後的老闆打招呼。

在稍遠之處，黑暗中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聽他這麼說，我也覺得自己的嘴角好像是揚起的……！

「星宮，妳不要緊吧？」

「……咦？不，這、這是……」

雖然有時候他對我的事會過問太多，但也有意外細膩的一面……而且也很體貼，會爲對方着想。他是真的想保護我……

因爲我喜歡這樣的黑峯同學，纔會希望他能跟春風同學一起幸福。

我不希望他爲我浪費自己的時間。所以──

「黑峯同學，你回去。」

「……」

「你真的不用在乎我。好好地陪伴春風同學吧。」

「但是……跟蹤狂讓妳很困擾，不是嗎？」

「不，並沒有。跟蹤狂的存在只是我的錯覺，而且你現在的行徑還比較像個跟蹤狂。」

「……對不起。」

黑峯同學失落地垂下頭，顯得很悲傷。他還是老樣子，情緒很容易看得出來。

「下次要是再這麼做，我真的要生氣了。」

「……我、我很抱歉……」

說完，黑峯同學站起來，步履蹣跚地出了這個家。

房間裏只剩下我一個人。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虛感油然而生。

「……我那樣說是不是太過火了呢？但是，對於黑峯同學還是要這樣說纔行吧……」

要不然，黑峯同學會一直爲我操心，無法跟春風同學交往。

該說他是莫名地有責任感嗎？真的很重視恩情……

「啊，不過這麼晚了，趕他回去可能不太妥當。今晚還是讓他住下來好了……」

就在我起身要去追黑峯同學的時候，忽然注意到視野角落桌上的全家福照片。

自殺──黑峯──父母──

「不、不要啊！真的……不要！」

「不……真的不要啊……不……嗚嗚……嗚嗚……！」

那表情實在是……多麼地低劣、齷齪。

「嗚……啊啊……！」

男人抓住我的左右肩膀，將體重壓在我身上。

這一拳的威力似乎很驚人，男人的身體微微地彈起，從我身上跌下。

腦海中浮現了某個影像，但又馬上消失了。

男人手上的刀子也掉了，雙手按着臉，看起來非常痛的樣子。

我打開門一看，站在門前的不是黑峯同學。

「好痛！」

「開什麼玩笑……可惡……！」

我無法抵抗如此衝擊力道，一屁股往後跌坐在地上。

男人滿是慾望的表情讓我害怕得無法停止顫抖。

這是我拒絕黑峯同學的報應──

「什、什麼事？」

難以想像的恐怖佔據我的腦袋，我怕得不敢抬頭看那個男人的臉。

「……」

「你、你在說什麼……」

那是個看起來約三十幾歲的男人。上下都穿着黑色的運動服。身材圓胖，頭髮亂蓬蓬，臉腫腫的。

「做……做什麼？」

我還來不及把話說完，就被一股重量從背後壓倒在地上。

男人眼光向下看着這樣的我，跨在我身上，讓我完全動彈不得。

「不、不要……不要啊……！」

「啊、啊……！」

黑峯同學手上握着我家的備用鑰匙。那副不在乎的態度，就跟當初他挺身與超商搶匪對峙的時候完全一樣。

「老、老實說我是想在山路上向妳搭話的……所以我弄破了腳踏車的輪胎……但是剛纔那個男人卻出現了……嘿嘿……」

即使如此，心裏還是浮現了一點點自己也不太敢相信的期待。

「嘿嘿……小彩奈安分下來了。妳終於肯接納我的心意了吧。」

「小彩奈，爲什麼要無視我？」

「拜、拜託，請住手……別這樣……對不起……嗚嗚……！」

「小彩奈哭泣的樣子也好可愛啊，嘿嘿……」

「我……我是不是……忘了什麼？」

「我、我是無法容忍出軌的類型……而妳竟然跟那種不起眼的男人同居……！」

要是抵抗，那刀子一定會刺在我身上。

「我、我絕不放過妳！絕不饒妳……！」

早知道會這樣的話，真該坦率地接受黑峯同學的好意……

「雖然我喜歡俏麗的妳，不過這不起眼的打扮也不錯呢……應該說，不起眼的妳纔是原本的妳吧？我平常喜歡觀察人類……所以看得出來喔。」

「開什麼玩笑……」

「啊嗚！」

我試圖回想被自己遺忘的某件事。這時候，房間裏響起了「叮咚」的聲響。有人按了門鈴。一定是黑峯同學。

「少囉唆！都是妳不好！小、小彩奈是我的……！」

男人突然開心了起來。他似乎對我懷有某種難以估量的慾望，我感覺得到自己的臉色逐漸轉爲鐵青。

男人喜孜孜地說道，即將掀起我的襯衫。

「嗚！」

「我、我會溫柔一點的，因爲我好喜歡妳啊，小彩奈……妳會接受我的心意吧？」

「我可是從很久以前就喜歡妳了……！明明是我先看上妳的……！」

我感覺自己的心逐漸沉入深沉的黑暗。

「不、不要啊……」

「怎麼？還沒嗎？嘿嘿，真難以置信。」

我馬上起身，打算逃進房間裏。男人吼了一聲「給我站住！」同時從後面抓住了我的頭髮。

男人氣得全身發抖，伸手抓住我的襯衫，打算掀起來。

我搖擺身體抵抗，於是男人不耐煩地吼了起來。

「咦────」

「不……要……！」

男人進來玄關，將門上鎖。

莫非這是報應嗎？

「咿……！」

「對不起……對不起……放過我……」

我這麼打定主意，連忙去玄關開門。然後──我愣住了。

察覺他的意圖，我試圖撥開他的手，尖叫着抵抗。

我試圖掙扎，動起因恐懼而動彈不得的手腳。於是男人對我舉起刀子，威脅我說「要是敢逃就刺妳……！」我害怕得腦袋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

……在這之前，真想至少對黑峯同學說我喜歡他。

黑峯同學明明是真心關心我，而我卻刻意疏遠他，纔會遭到這樣的報應。

「給我安分點……要是敢逃，我就刺妳！」

──咦？

背後傳來男人的急促呼吸聲。他抓着我的肩膀，用力地拉起。

「不要、不要……不要啊……快來救我……黑峯同學……！」

「煩死了！叫妳安分點，沒聽到嗎！？真的要刺妳了！」

看到他這麼做，我才終於認知了眼前的現實。

男人使勁地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男人這麼說，同時一手伸進褲子的口袋，掏出了一把已經豎起刀刃的摺疊刀。

──他是個危險的人！

「呃……咦？」

到時候，我會說「就只有今晚，下不爲例喔」，然後答應讓他住下。

「星宮，我是來還妳備用鑰匙的……這個人該不會就是跟蹤狂吧？」

眼前的男人拿出了刀子。

「啊？」男人也疑惑地回過頭去。然後──一記犀利的拳頭狠狠地打在男人的臉上！

畢竟現在已經很晚了。只要我打開門，一定會看到他一臉可憐兮兮地求我讓他今晚在這裏過夜。

「真拿他沒辦法，黑峯同學就是這樣……」

我終於無法忍受，淚水從眼眶不停地流出。

在那裏的──果然是黑峯同學。

我感到一陣頭痛，連忙移開目光。

「妳、妳跟那個臭小子……做過了嗎？」

雖然我的腦袋認知了如此事實，卻一點真實感都沒有，只能愣着。

難以承受的恐懼吞噬了我的理智，我什麼都無法思考，只能發抖、求饒。

「妳、妳竟然跟那種噁男卿卿我我！」

啊。

臀部頓時感到一陣悶痛。

我緩緩地起身，望向站在我眼前的那個人。

「──！」

我完全無法理解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好、好痛苦……」

他將我的身體順勢翻轉，讓我仰躺在地。

「都、都怪妳不好，小彩奈……！都是妳故意要跟那個臭小子親熱給我看……！」

不曾體驗過的沉重感侵襲我的全身。

就連意識到恐懼情感的空檔都沒有。

「咿……！」

現場突然冒出第三者的聲音，那迷糊的語氣與現在的情況格格不入。

我再也無法抵抗，只能向上看着眼前這撲在我身上的男人。

「我可以參一腳嗎？」

◇　◇　◇

「嗚嗚……痛死了……！」

男人──也就是跟蹤狂──似乎被打中了鼻子，一直按着鼻子喊痛。

他似乎真的很痛，看起來無法馬上站起來。

「……」

黑峯同學不發一語，瞥了跟蹤狂一眼，撿起掉在地上的摺疊刀，將刀刃的部分收起，收進自己的口袋。

然後他走向我，蹲下來，讓自己的眼光跟我一樣高。

「星宮，對不起。」

「黑峯同學……爲什麼你要道歉？」

「妳需要我的時候，我卻不在妳的身邊。」

黑峯同學發自內心地道歉，五官歉疚地扭曲起來，表情看起來非常複雜，混雜着憤怒、悲傷等各種情感。

「沒那回事……明明是我趕你走的……你卻回來救我了……！」

黑峯同學爲我而來的事實，讓我滿心感動。光是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快逃吧。站得起來嗎？」

「還、還可以……」

趁着跟蹤狂還在痛苦掙扎的時候，黑峯同學扶我起來，讓我站着。

這時候，我看到他的表情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樣子。

他的表情無比地普通，甚至到不自然的地步……

然後他走向玄關，將手伸向門把的時候──

「開什麼玩笑！你這……！」

聽到背後傳來的怒吼聲，我轉過頭去。

「一無是處的男人是指我嗎？」黑峯同學喃喃自語道。當然是了。

「你在說什麼──」

「你胡說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他的怒氣沒有宣泄出來，而是在心底不斷地累積，最後沉靜地爆發。

「「──啊。」」

「問題可大了！」

星宮看起來像是在強顏歡笑。

「嗯，我想你應該下得了手。你一定是那種真的會動手的人。」

黑峯同學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陳述事實。接着，他繼續說道。

這樣的他，比普通地怒吼的人還要可怕。

一般來說，遇到這種狀況，一定會害怕得動彈不得。

現在我才明白，其實黑峯同學已經氣得失去了理智，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冷靜而已。

「好、好不容易……才讓小彩奈接受了我的心意啊！」

「右手突然痛了起來……！」

「……不要？」

「……痛！」

「因爲我也是你這種人，隱約看得出來。甚至有親近感。我跟你都是不妙的傢伙。」

「星宮……放開我。」

星宮似乎也覺得很不自在，不願面向我，不停地轉動食指撥弄自己的頭髮。

「「……」」

那景象實在是太暴力，我害怕得用手捂住自己的臉。

黑峯同學有氣無力地應聲，安靜地將刀子放在地上──

「畢竟誰也不知道人生會發生什麼狀況。爲了隨時都能夠保護陽乃，我有在鍛鍊身體喔。」

跟蹤狂向後倒下，盯着黑峯同學看，一臉莫名其妙的樣子。

「……如何？」

不，靜不下心來的不只我一個。

跟蹤狂像發了瘋似地怒吼，將手中的刀子朝着黑峯同學刺了過去。

我看着擺在桌上的花朵圖樣時鐘，這麼喃喃自語。

「……你真的很喜歡春風同學呢……呃哈哈……」

我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吼些什麼，只想把心意全部向他表達出來。

「已經一點了……」

「喔……只有這樣嗎？」

「你要是做了那種事，你會不幸的！」

「我可不覺得是那樣。是你強迫她的吧。」

我的監護人是祖父母，但是他們住在離這裏很遠的鄉下地方，而且不想跟我扯上關係。

不知不覺間，夜已經深了。

洗過澡之後，我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這套運動服，同時跟星宮說話。她已經換上了睡衣。我身上這套是她父親的運動服。

「變紅了。」

然後，聲音停止了。或許終於結束了吧──我這麼想，轉眼一看，看到黑峯同學正握着刀子，高高地舉起。

「你跟上次那個搶超商的大叔不同，眼神之中沒有理智。從氣氛來看，也知道你是那種滿腦子只顧自己的自私傢伙。」

「你剛纔打算對星宮做什麼？說啊，你這……人渣。」

「都怪小彩奈辜負了我的期待！竟然帶了一無是處的男人回家！」

不過，由於今天時間已經很晚了，警察只以電話聯絡了他們。

星宮坐在牀上，我則坐在她面前的地上，坐立難安，無所適從。

「我……我不要那樣！」

跟蹤狂的身體靠着走廊的牆壁，勉強地站了起來，然後從上衣的口袋掏出了一把摺疊刀。竟然還有一把！

「……知道了。」

「我不要喜歡的人變得不幸！」

「你有在鍛鍊身體嗎？」

黑峯同學的口氣雖然冷靜，拳頭卻兇猛地打在跟蹤狂的臉上。

我馬上察覺他的意圖，反射性地撲了過去。

黑峯同學沒有錯過這短短一瞬間的破綻，向前跨出腳步──

與跟蹤狂對峙之後，我們當然報了警，警察趕到了現場。不過……

「我喜歡你！最喜歡了！所以……住手吧……！」

「……妳不是說妳討厭我嗎？」

「黑峯同學，不行啊！」

但是，黑峯同學卻完全不慌不忙，將手伸進褲子的口袋──掏出了剛纔的摺疊刀，然後隨意地朝着跟蹤狂拋了過去。

姑且不論我的監護人如何，我以爲發生這樣的事情，不管怎麼樣星宮的父母應該會盡快趕回來纔對；但不知道爲什麼，來的卻是門戶小姐。門戶小姐今天有事去了鄰縣，她匆匆地趕來時已是滿頭大汗。看來她真的很擔心星宮。

「黑峯同學……別成爲……會傷害他人的人……」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

之所以感到懷念，或許表示我跟星宮之間的交情也不淺了。

在那之後的過程，可說是非常折騰。警察追根究柢地問了我們很多事，同樣的問題問了好幾次……然後還要求我找監護人來，對我來說那是最麻煩的事。

她的臉看起來有一點紅，應該是因爲剛洗過熱水澡的關係吧。

黑峯同學用全身的力氣朝着跟蹤狂的臉揍了一拳，將他打飛出去。

忽然，我的右拳劇烈地疼痛了起來。

◇　◇　◇

「什麼──」

星宮格外慌張地下牀，來到我面前。

即使如此，光聽聲音還是能明白現在的狀況。

他的雙眼佈滿血絲，握着刀子的手因爲過度用力而不停地顫抖着。我實在是太過於害怕，眼眶又不由自主地熱了起來，流出了淚水。

我拚命地抱着黑峯同學的身體制止他。然後，我感覺他的身體逐漸放鬆了力氣。

「……！」

「我就……算了。」

「我、我纔不是什麼不妙的傢伙！我只是想要小彩奈接納我的心意而已！」

跟蹤狂被這舉動嚇了一跳，腳步停頓了一瞬間。

但是，站在我身旁的這個男生卻──

好可怕……那個跟蹤狂現在的樣子，看起來非常瘋狂。

最後，警察對我的調查告一個段落，我暫時重獲自由。星宮今晚讓我在她家過夜。

「別胡說些有的沒的來打發我！」

「沒關係，我想應該是沒有骨折。畢竟我平常就有在鍛鍊……」

難以言喻的沉默，充斥整個房間。

「臭小子，小心我刺死你！我要是認真起來……拿刀刺人只是小意思！」

「好久沒穿這套運動服了。」

「咦？可是……你怎麼辦？」

我這時纔想到，之前曾聽說過，世界上隨身帶着刀械行動的人其實比想像中的還要多。

雖然可怕，但是更重要的是──

「對喜歡的人自顧自地抱持理想，一旦理想遭到辜負就擅自失望、自顧自地發怒……我跟你完全一樣。」

「是啊。上次穿是你第一次來這裏過夜的那一天吧。」

「噗啊！」

「黑峯同學！？你怎麼了！？」

「不準跟我的小彩奈說話！」

「我很冷靜。嗯，我冷靜無比，甚至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所以，我沒問題的，放開我。」

「星宮，妳快逃。」

「我能體會你的心境。但是，如果你要傷害星宮，那就另當別論。我絕對不允許。」

「抱歉，我光是這樣看也看不出所以然。」

揍人的沉悶聲響、跟蹤狂求饒不成繼續被打的聲音……

跟蹤狂正要起身的時候，黑峯同學又毆打了他的臉。跟蹤狂倒在地上，黑峯同學便馬上騎在他的身上，舉起拳頭。

「什麼……你……！」

黑峯同學似乎在跟蹤狂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不，明明就完全不同……

「不行！這樣真的不行啊！冷靜下來！」

她馬上在地板上坐下，用雙手溫柔地捧起我的右手，仔細地觀察。

另外，或許這只是我想太多……每次提到關於星宮父母的時候，星宮總是會按着頭，看起來很難受的樣子。

「讓我看看！」

我跟星宮都將臉湊近我的右手，因此，必然地兩人的臉也會靠得特別近。星宮泛紅的臉龐近在眼前。

「……黑峯同學。」

「……怎麼了？」

「對不起。」

「咦……」

她爲什麼要向我道歉？我還來不及開口問她──就被她抱住了。

「只有現在……只有現在就好……」

「星宮，妳在說什麼……」

「我本來是打算抽身的。你跟春風同學喜歡着彼此……我知道，你們之間根本沒有我介入的餘地……而且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喜歡春風同學。」

「……」

「我希望你儘早得到幸福……所以我想要主動退出，讓你去跟春風同學在一起。」

「……這樣啊。」

我專心地傾聽星宮的話語。

「但是，我還是忘不了你。你不在這裏的時候……我還睡了你用過的墊被……」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無言以對……但是，我能體會她的心情。

「無論如何跟你保持距離，我還是忘不了你……然後，你又在我遇上跟蹤狂的時候保護了我。所以……我忍不住了……再也無法忍耐了……」

「星宮……」

「黑峯同學……我喜歡你，真的，我很喜歡你……」

星宮緊緊地抱着我，有如在說夢話般地重複喃喃着「喜歡」。

面對她如此熱情的心意，我也只能做好覺悟了。

「…………咦？」

「妳爲什麼一直問同樣的話？」

我非常緊張，說起話來吞吞吐吐的。

我想，還是先拉近距離再說吧。於是我來到牀邊，在坐在牀上的星宮身邊坐下。

「接下來，告訴我關於妳父母的事吧。」

在我們決定與彼此交往的短短一分鐘後。

破壞「以前的自己」──這樣的描述方式，令我心頭一震。

「我的……身邊……」

星宮的臉頰泛紅，有如要細細品味似地重複我告訴她的話。

「哇、哇哇！黑峯同學，幹嘛！？」

竟然在這個時機發動了純情的一面。

雙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你來我往地偷瞄着彼此，不知所措。

「不是。」

「唔唔，該從什麼事開始說起呢？」

「妳這不是很慌嗎？而且眼光還一直不肯看我。」

更何況，我還沒有那個膽量。

即使如此，星宮似乎還是清楚地理解了我的心意。

「……呃……既然這樣……那、那就……好。以、以後請多多指教……！」

「知道了，我會配合妳的步調。」

「說完妳的事之後就來做色情書刊上的事吧。」

「星宮，我喜歡妳……請跟我交往。」

「妳不想做嗎？」

「那麼……之所以會想在升上高中的時候轉變形象，有什麼契機嗎？」

「保、保護我……」

「別叫我樸素妹。」

「因、因爲……真的很不好意思嘛。還需要心理準備……」

星宮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嬌羞地吞吞吐吐了起來。

「也是啦……我們還沒有聊過關於過去的事。」

「我不太確定……可能想不起來了。或許是想要破壞以前的自己吧……大概。」

「星宮，妳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我、我跟你……還不知道彼此經歷了什麼樣的人生之類的吧……我指的是這方面的事。」

「唔，算是吧。我確實是升上高中以後變成現在這樣的。」

我們開始交往，那當然是很好。不過，跟之前有什麼不同嗎？

「那是爲什麼？」

話雖這麼說，但也沒有什麼特別好說的。

因此，我告訴她的必然都是我跟陽乃之間的回憶。

「等等、等等！我不是這個意思！而且你怎麼什麼都沒有啊！？」

「好吧。那麼，妳是屬於升上高中時轉變形象的類型嗎？」

「我說過，這跟陽乃無關。我再說一次……請跟我交往。」

「今、今後……我想要繼續在這個家……跟妳一起生活。」

「這、這樣啊……」

「因爲我喜歡妳，星宮。」

不，也不是完全沒有。不過除了在車禍中失去家人的往事之外，我的人生極爲平凡。就是一直纏着陽乃，除了陽乃之外什麼都沒放在眼裏。

「那樣未免太慢了吧？都交往四個月了還只是牽手……」

「我、我纔沒有慌……」

「……我之所以沒有跟陽乃交往，是有理由的。」

「你爲什麼能一臉這麼認真地說這種話！？我無法理解！」

◇　◇　◇

「……」

那張照片中，有中學時的星宮，以及她的父母。

星宮的臉漲紅得彷彿要冒出熱煙。我繼續對她說道。

「請……請告訴我……妳的答案……」

在短短一個月內遇上超商搶匪與跟蹤狂……會連續遇上這麼倒楣的事的人可不多見。

「我……我想要更加了解你，也希望你能更瞭解我。」

「我想跟妳做像色情書刊的內容一樣的行爲。」

「沒、沒什麼特別的……你呢？」

「黑、黑峯同學……」

「那……春風同學呢？」

途中，我發現星宮的表情顯得很溫柔，她應該是在顧慮我吧。於是，我結束了自己的話題。

「妳不想做色情書刊裏那樣的事嗎？」

「……」

「不然是什麼意思？」

於是，我決定將關於我的事告訴星宮。

老實說，我說想要做跟色情書刊一樣的事，其實只是開玩笑。

「雖說主要是因爲我想跟妳在一起……不過，我也想要保護妳。」

我知道只要這麼說，星宮一定會慌張地拒絕。只是在捉弄她而已。

於是，星宮就不說話了。我現在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可以啊。不過要是問奇怪的問題，我會生氣喔。」

「真、真的要選擇我嗎？我可不像春風同學那樣……」

「這……意思是……」

「你說得未免太直接了吧！？直接得嚇死人！」

「這與陽乃無關，我正在談的是我跟妳的事。而且我不放心讓妳單獨一個人，妳似乎是會吸引不幸的體質。」

「成爲戀人，也就是特別的關係嗎……」

「這、這這、這算是……告白嗎？」

「什麼不幸體質啊……不過，或許是這樣沒錯。」

「更進一步地說，我想要待在妳的身邊。」

「我希望妳比任何人都還要幸福。」

「我的事就免了。」

我不發一語，只是點頭。我已經說不出話了。

我指着擺在桌上的相框說道。

「都、都說了，那樣太快了啦！我們應該先直呼彼此的名字一個月……然後牽手三個月……」

星宮似乎還不理解我對她說了什麼，抬起了臉，注視着我的雙眼。

「……這、這應該等到我們更瞭解彼此之後……」

「沒錯。」

「是爲了我，是嗎？」

「我只是很普通地坐下來而已，妳在慌什麼？」

「意思是想要跟我交往嗎？」

「我是黑峯凜空今年16歲慣用手是右手沒有擅長科目也沒有特別討厭的科目也沒有任何興趣嗜好──」

很不吉利地，我想起了「有二就有三」這種俗話。

當然，身爲一個高中男生，我對那種事還是有興趣的。

「因、因爲……我……」

「呃……所以，該怎麼辦呢？啊哈哈……」

「想要跟我交往……就是要跟我成爲戀人的意思嗎？」

「嗯……」

「果然是從高中才開始打扮的吧。那張照片中的妳還是黑髮，而且看起來特別文靜。」

眼看星宮又要說出妄自菲薄的話，我不讓她說完，搖頭打斷了她。

「沒錯，我不能沒有妳在身邊。」

「不、不過，你也一樣，不能沒有我吧。畢竟你總是很散漫、邋遢……每天早上都需要我叫你起牀、做早餐給你喫……」

「嗯。」

星宮這麼回答，聲音細微得彷彿隨時都要消失。

「當然是普通的問題。妳從中學的時候就是樸素妹了嗎？」

「接下來，告訴我關於妳的事吧。」

「啊，那可以讓我提問嗎？」

「我的爸爸跟媽媽都很溫柔喔。」

「我明白，看那張照片就知道了。」

「是吧？不過，他們有點保護過頭了。我不過只是跌了一交，他們就急着要叫救護車呢。」

「哈哈，那還真是麻煩。」

「尤其我在小學的時候特別喜歡去外頭玩，經常讓他們擔心。」

談起父母的事，星宮的表情跟口氣都顯得很開心。

對她來說，那一定是很美好的回憶。

「對了，我們還會全家人一起出去兜風，特別開心喔。」

「兜風？」

「嗯，兜風。我爸爸很喜歡車，放假的時候經常載着我們，一家三口去了各地的觀光景點。然後，我升上中學之後，也出去兜風……咦？」

「星宮？」

「咦？奇怪了，小學時的回憶都想得起來，爲什麼升上中學以後的回憶，途中就變得模糊不清呢……？」

星宮的樣子變得不太對勁。她突然抱着頭，顯得很痛苦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尋常。

「喂，星宮，別勉強自己。不想說就算了……」

「不、不是的……我感覺好像、好像要想起了什麼……！」

星宮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起來，會是頭痛嗎？

即使如此，星宮仍然一點一點地說出話來，像是要將自己的記憶強行拖出來。

「中學一年級的時候，爲了慶祝入學，全家一起出門……中學二年級的夏天也曾經出去兜風……記得是在回家的路上────啊、啊啊……！」

說到這裏，星宮突然發生了變化。

彷彿受到了什麼衝擊──

「一旦知道了她的事，你就再也無法回頭了。至少你看待她的目光絕對會改變。」

「嗯，我知道。這是我第三次看到小彩奈變成那樣的狀態。」

「小彩奈的父母──已經自殺了。」

我們之間纔剛要開始，爲什麼會這樣……

「別擔心，她睡着了。」

「罪惡感？」

「不、不對……啊啊啊啊啊！」

「嗯。在兜風回家的路上……他們開的車撞到了人。」

我將手伸向瘋狂掙扎的星宮，卻被她用指甲狠狠地抓傷了。

「爲什麼……爲什麼啊啊啊啊！」

「小彩奈！？」

看着瘋狂哭喊的星宮，心裏雖然很猶豫，但我還是跑去了玄關。

屋內仍然不停地傳出星宮淒厲的哭喊聲。

「咦……？」

門鈴響了。

……現在的我，無法爲星宮做任何事。

「這是真的。」

她在牀上縮起身子，有如在拒絕什麼似地不斷哭喊。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回過頭去的時候，門剛好開啓。從門內出來的，是門戶小姐。

而門戶小姐則是拚命地擁抱她，一直溫柔地安撫她說「沒事了」。

我決定照門戶小姐所說的，先出去外面等待。

「請問……星宮她……」

「門戶小──」

這是預料中的答案。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噗通一聲地，我的心臟重重地一震。

「怎麼會……這不是真的吧……」

但是，現在我實在沒有辦法離開星宮。

「我跟她聊了她父母以及兜風的話題……」

「唔……那爲什麼會這樣呢？只是聊這些的話，應該不會有問題纔對啊……或許是某些原因觸發了她的記憶。」

「星宮！？妳怎麼了！？」

「門戶小姐，請以我也能明白的方式解釋給我聽。」

晚風吹撫全身，使我感到一陣寒意。

之前，門戶小姐在我面前總是一副散漫、邋遢的模樣。

深夜的寂靜，讓這過於沉重的話語在我耳中聽得無比清晰，不可能會聽錯。

我們好不容易解決了跟蹤狂的問題，還確認了彼此的心意……

叮咚──

「可能的原因很多，但最大的理由應該是罪惡感。」

事情實在來得太突然，我完全不知所措。

門戶小姐這麼問道。我聽得出來，她不是在開玩笑，而是非常認真的。這是要我做好覺悟的意思嗎？到底是爲什麼？

「小空同學，剛纔真是抱歉啊，硬是把你趕了出來。」

「可是星宮她……平常總是說得一副她的父母還在世的樣子。還說父母只是在遠地出差……」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門戶小姐……妳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　◇　◇

「小彩奈，沒事了，我在這。」

「那就是所謂的記憶竄改吧。」

「現在沒有你能幫忙的事！你先出去，我之後再解釋給你聽！」

她的雙臂佈滿無數被抓傷的傷痕，甚至滲着血。

「小彩奈、小彩奈，不要緊，沒事的。」

「……真的可以嗎？」

「這樣啊……」

門鈴又響了。

儘管被掙扎的星宮抓傷，門戶小姐仍然不斷溫柔地安撫她。

門戶小姐將我一把推開，快步奔進了房間裏，連鞋子都沒脫。

「請……請告訴我吧。」

門戶小姐似乎也明白，一手抵着下巴，思索該從何開始說明。

我不明白門戶小姐到底在說些什麼。她自言自語，同時思索着。

「不要啊啊啊啊！」

「請問妳……爲何要這麼確認？」

「聲音……停了。」

「就算是這樣……！」

「唉，我想也是。正常來說都會這麼回答吧。」

門戶小姐嘻皮笑臉地說道。剛纔那鬼氣逼人的氣魄彷彿不是真的。

看我似乎無法接受，門戶小姐仰望佈滿雲的夜空，平靜地訴說了起來。

但是，現在的門戶小姐卻是魄力十足，以嚴肅無比的眼光瞪着我。

真是莫名其妙。雖然完全無法理解，但是……

其實我想知道的不是這件事。

「怎、怎麼了……！？」

……不對，這種連續按門鈴的節奏，我有印象……是門戶小姐！

叮咚──

我將門關上，趕回星宮的身邊。

「──！」

「喂，星宮！振作點！」

「……」

叮咚──叮咚──

「怎麼會自殺……」

星宮有如發狂般地哭叫了起來，抱着自己的頭，在牀上激動地掙扎。

「爲什麼啊啊啊！」

「三次……？」

「過世了。」

她突然大叫起來，或許是在慘叫。

夜晚終於迴歸寧靜。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因爲很久沒發生，所以我有些疏忽了。你是不是跟她聊了以前的話題？或者是車子……不然就是自殺之類的……」

星宮到底是在對什麼吼叫？

「當人類遭遇了無法容忍的痛苦，可能會將記憶改寫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我將門打開之後──

「被害人後來怎麼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也用不着按這麼多次吧！？

「……！」

「抱歉，你先出去！」

「不要啊啊啊啊！」

「咦？」

「門、門戶小姐，這到底是……」

「吵死了！」

我倚靠在公寓走廊的欄杆上，仰望着佈滿雲的夜空。

「小彩奈的父母是在約三年前自殺的。那時候，小彩奈才中學二年級。」

於是，門戶小姐直視我的雙眼，說出了令人難以相信的事實。

就在剛纔，星宮還很幸福地談論著她與父母之間的回憶。

看我閉口不語，門戶小姐的臉上浮現沉重的表情，繼續說明。

「小彩奈的父母受到了強烈的譴責，鄰居都對他們冷眼相看……小彩奈在學校也受到了排擠與刁難。」

「這……是可想而知的結果……」

「小彩奈的父母原本都是出了名的溫和而誠實的好人。鄰居與親戚都很喜歡他們。當然，我也很敬愛他們。」

「門戶小姐，請問妳跟星宮是什麼關係？」

「喔，我的祖父跟她的祖父是兄弟。不過，之前完全沒有機會跟小彩奈見面就是了。我是在她父母過世之後才第一次見到她的。」

「話雖這麼說，小彩奈應該沒有察覺我跟她是親戚。」門戶小姐這麼說，然後又繼續說明。

「言歸正傳吧。由於小彩奈的父母原本的風評很好，引發車禍的時候反而完全失去了衆人的信任。」

「……」

「而且小彩奈的父母……該說是真正的好人嗎？他們無法對他人的不幸與痛苦視而不見。平時還經常去當志工。或許是因爲這樣，他們無法承受自己剝奪了他人性命的事實。」

「所以就……選擇自殺了嗎？拋下了星宮……？」

門戶小姐默默地點了頭。

這……真是難以置信。

我能理解他們的處境必定是很艱辛，但再怎麼樣也不該拋下女兒、斷送自己的性命吧。

「而且，小彩奈親眼看到了。」

「妳是說……看到了什麼？」

「自己的父母上吊的模樣。」

「……！」

「某一天，小彩奈放學回到家後，走進客廳一看……發現父母已經……」

說到這裏，門戶小姐似乎是想像了當時的情景，難過地皺起眉頭。

「雖然是親戚，但是我之前都沒機會跟小彩奈見面，因此她即使看到我也不會想起父母。因爲我跟他們完全沒有關係。」

「……咦？」

籠罩記憶的霧霾逐漸散去的同時，沉睡於心底的激動情感爆發出來。

莫非是我封印在腦海深處的記憶，無意之間泄漏了出來？

一聽說我打算自殺，星宮便哭得過度地傷心。

就連姓名都記不住。

…………咦？

「小彩奈捏造了自己的記憶，並且改變打扮的方式，藉此維持心靈的正常。」

「不，不能說是幸運吧……換做是我的話，肯定無法承受。只有自己一個人活下來，實在是……」

我當時是怎麼回的？記得是『畢竟是同班同學……』。

首先，是我跟星宮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

「沒錯。在小彩奈的認知中，父母是在外地出差。即使如此，有時候還是會想起真相。例如目睹跟父母有關的物品時。」

「可是……照片跟運動服之類的不要緊嗎？」

「一開始的時候會想起來。但是有可能是隨着日子愈來愈久，記憶的竄改進行得更爲徹底，變得能夠容忍到某個程度，即使目睹某些物品也不至於想起事實。」

但是，爲什麼我卻記得『星宮彩奈』呢？

「家人離去之後，小彩奈被她的祖父母收留，但是聽說情況非常不好……不是成天消沉、難過，就是像剛纔那樣失控大鬧。」

「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聽說那個讀中學的男孩活了下來。」

原本沉睡的記憶，在腦海中鮮明地浮現，彷彿身歷其境，重新體驗當時的情景。

那個時候──

對於中學時的回憶，我記得的只有跟陽乃之間的日常，以及家人被車撞的那一瞬間的事。

而且，我現在才發現，她當時的第一人稱有變化。

原來是這樣。

雙手明明非常地冰冷，卻不停地冒着汗。

是因爲她在班上很醒目嗎？不，香菜也一樣啊。

在一片驚叫與喧鬧聲之中，我看到三個人從車上下來，臉色非常驚慌。

「這樣啊……」

門戶小姐的聲音顯得愈來愈遙遠。

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香菜到底姓什麼。只因爲陽乃叫她香菜，我也跟着叫她香菜。

不只這件事。之前星宮曾在睡夢中哭着呼喚父母。如今知道了真相，一切都說得通了。

更不用說當時星宮的心遭受了多麼嚴重的打擊，肯定難以想像。

回想起來，第一次見到門戶小姐的那一天，門戶小姐也是連續猛按門鈴，我一打開門，她就大叫「小彩奈！」……

不……與其說是記得……難道我本來就知道？

爲什麼我會在這個時候，想起陽乃說過的這句話呢？

說到這裏，門戶小姐苦笑起來，表情再度轉爲嚴肅，繼續說道。

只因爲是同班同學，我就記得她的姓氏嗎？

雖然我無從知道這中間是怎麼決定的，但總之星宮等於是被門戶小姐收留、照料的。

當我抬起頭的那一瞬間，看到走在前方几步遠處的父母與妹妹被車子撞個正着。

……只記得這些。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來。

不，如今回想起來，其實之前就有不少蛛絲馬跡，足以讓我察覺這一點。

頭好痛，彷彿要裂開了。即使如此，原本模糊的記憶還是不受控制地轉爲鮮明。

「……！」

「請問……車禍的被害者都過世了吧。那他們的家人呢？」

就像這樣，我對陽乃以外的女生完全沒有興趣。

「小空同學？」

「……」

那兩個大人，就是星宮房間裏照片上的那對夫妻──

「我知道。她只是外表打扮得像辣妹而已。」

「原來如此……」

發現鞋帶鬆了，於是我停下腳步，蹲下來綁鞋帶。

剛被超商搶匪纏上時，她的第一人稱是「人家」，後來卻在不知不覺間改成了「我」。或許是在極限恐懼的威脅下，她下意識地表現出了原本的自己。

我的背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無力地滑落。

即使如此，我卻在無意之間只記得星宮一個人的姓名。

『話說，小空，你竟然記得她姓星宮嗎？』

看來門戶小姐並非只是個怪胎色情漫畫家。

「……」

「雖然如此，看到祖父母還是會想起父母，根本無法正常地生活……於是，只好讓小彩奈自己一個人搬出來住了。高中也選了遠離故鄉的外地學校，這樣一來父母出差的設定就不會顯得矛盾了。」

「小彩奈本來可是一點都不像辣妹。」

「因爲……她竄改了自己的記憶，是嗎？」

「不知不覺間，小彩奈又打起了精神，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說不定我也跟星宮一樣，竄改了自己的記憶。

「而且……即使小彩奈在這間公寓大吵，身爲房東的我能夠爲她承擔責任。不過，目前住戶只有我跟她就是了。」

「我的……」

「因爲祖父母的家裏充滿了跟她的父母有關的東西。甚至是家裏的氣味還是祖父母本身的存在……都會讓她想起自己的父母。但是──」

門戶小姐停頓一下，繼續說道。

明明我對陽乃以外的女生完全不感興趣。

「我的家人……害死我的家人的……竟然是星宮的父母……！」

以致於她必須竄改自己的記憶，否則無法維持心靈正常。

「……」

「這樣啊……咦？門戶小姐，妳是這裏的房東嗎？」

例如星宮的好朋友──香菜。

「中學時的她外表跟性格都很低調呢。這只是我的猜測，不過說不定她特地改變打扮的風格，其實是一種自我防衛的手段。爲了保護自己的心，扮演跟以往完全不同的自己……不過這麼說可能也有些奇怪吧。」

是兩個看起來很溫柔的大人，以及一個打扮樸素的女孩子。三個人都鐵青着臉。

「妳的確最適合當她的監護人……」

「小空同學！？振作點！」

肯定沒有。這已經不知道是我第幾次爲門戶小姐感到驚訝了。

「原來是這樣……」

當初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心裏湧現了不對勁的感受。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說不定當時她在無意識之中想起了父母的事。

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得知了星宮的過去之後，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是啊。我沒告訴過你嗎？」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我聽說是一家四口，夫妻之間育有讀中學的男孩與讀小學的女孩。」

「嗚、嗚啊……啊啊……」

「小空同學，你怎麼了？臉色看起來很差耶。」

另一個打扮樸素的女孩子，就是星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