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日常
《在超商搶案中救下的不起眼店員,竟是同班的純情可愛辣妹》 · あボーン · 4.2萬 字
「黑峯同學~天亮囉~喂~」
我聽到有人溫柔地這麼呼喚自己,同時感覺到肩膀被人搖晃,意識逐漸清醒。
我睜開眼睛,模糊的視野中浮現了星宮的臉龐。
她由上往下望着我,溫柔地微笑着。
啊……該去上學了嗎……
一股出於本能的排斥感油然而生,真想繼續睡下去……
我順從欲求,閉上雙眼。
「黑峯同學……?已經是早上囉。快起牀。」
「……不然妳用吻讓我醒來啊。」
「咦────!?」
「妳吻我,我就起來……」
記得三天前我也這麼說過,讓星宮相當困擾。
星宮的性格純情而認真,對於這種玩笑話總是馬上當真,她會先動搖,然後生氣。
接下來,她應該會猛搖我的肩膀一面紅耳赤地說「又、又說這種奇怪的話!廢話少說,快起來!」之類的吧。
「…………?」
雖然我這麼預料,但是星宮卻完全沒有反應。
事情的發展跟平時不同,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於是我稍微睜開眼睛,確認狀況。
「呃……這……」
我看到的是星宮滿臉通紅,動搖得不知所措的模樣…………嗯?
她這樣的反應挺新奇的。
「一個……不,兩個吧。」
頓時,我感覺胸口疼痛得有如撕裂,下意識地用手按住胸口。
「糟糕……好像有點尷尬。」
「……感覺很奇妙呢。」
聽到我的回答,星宮看起來受到了不小的打擊,身體不由得向後傾。
真想馬上去院子裏大喊狂奔。
「這樣啊……這也難怪……因爲黑峯同學真的很帥嘛……」
「臉平常就是紅的,那纔有病吧。而且你說話的方式太刻意了……」
一認知到目前的狀況,頓時我睡意全消,有如彈跳般地挺起了身子。
「凜空啊~昨晚睡得好嗎~?」
「不不不,只交過兩個女朋友,不能算是會玩吧……」
陌生的天花板、牆壁──啊。
「就在不久之前……剛升上高二的時候……算是吧。」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她們交往的?」
以前跟星宮同居時,不小心觸碰到彼此的手這種小事可是多得數不清呢。
「什麼──!?」
「其實也算不上很受歡迎就是了。」
「不是的!我以爲是以前……!」
「真的?那你告訴我……你目前爲止交過幾個女朋友?」
由於兩人都將臉別開,看不到自己的手,因此要拿碗的手又不小心觸碰到了彼此一下。
◇ ◇ ◇
沒想到會因爲我跟星宮以前的同居生活,而發生這樣的意外插曲。
「咦?」
由於心情變得從容了一些,我決定爲今天早上的事正式向她道歉。
「那就好、那就好。」
星宮再度大受打擊,表現出一副不敢恭維的態度。雖然她說的是事實,但並不是她想的那樣!
她雙手捧着好幾件摺好的衣服。
有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我感覺那裏有一點點炎熱。
「黑峯同學?」
……真是的,不過是碰到指尖,用不着這麼小題大作吧……可惡,害我也跟着小鹿亂撞,停不下來。
「那就麻煩妳了。」
喫過早餐之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呈大字形躺在地上,滿心疑惑。
由於我回房後沒關門,沒察覺到她已經來了。
「星宮!我不是那個意思!」
當下我覺得這樣的反應很有星宮的風格,同時煩惱該怎麼向她解釋。
「……沒事。話說回來,住在鄉下的都只有老爺爺跟老奶奶嗎?」
難道在我不在她身邊時,她已經跟別的男人展開了新的羅曼史……?
她似乎光是要說出「索吻」這個詞就害羞得受不了了,聲音也有些顫抖。
「呃、嗯……與其說是其他的女生,該說是……唔唔……」
「我果然不太對勁。」
「「啊。」」
「黑峯同學果然很受歡迎呢……」
「黑峯同學,我拿更換的衣服來給你了。」
……這是怎樣?我到底是怎麼了?真是太奇怪了。
「──!」
我與星宮彼此將臉別開,在餐桌上接過飯碗。
星宮微笑着,輕描淡寫地表示。
「抱歉!我睡迷糊了!」
儘管我想辯解,但要是說出來,不知道會對她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所以我不能說。
「早餐就快準備好了……快下來吧。」
昨天才剛下定決心要再度與星宮成爲戀人,結果翌日早上就搞砸了。
星宮完全不看我的臉,馬上起身,轉身走出了房間。
自從搭上電車之後……不,應該是從我下定決心來找星宮、與陽乃道別的時候開始。
「謝、謝謝。」
沒想到她會以我交過女朋友爲前提來問我……
◇ ◇ ◇
「不、不要緊!不要緊!」
「黑峯同學,我跟你之前從來沒說過話。所以,現在能像這樣交談,感覺好像在做夢……」
「是,很好。」
我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液,心裏祈禱我的擔憂不會成真,向她這麼問道。
不對──這裏是添田太太的家!
「關於今天早上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是我沒分清夢與現實,纔會對妳說了那麼奇怪的話。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聽到門外有人這麼說,我馬上起身,看到星宮站在房間的門外。
我感覺到香菜追究的眼光,不過我視若無睹,大口大口吃起剛添好的飯。
「以爲是以前?也就是說……你以前睡醒時也曾向其他的女生這樣索……索、索吻……是嗎?」
添田太太溫和地眯起那雙細細的眯眯眼,開心地點頭幾次。老太太是不是都喜歡像這樣觀察年輕人的反應呢……?雖說我自己也有祖母,不過──
而且,眼前的景象也跟平時完全不同。這裏看起來並不是星宮的房間。
「呃、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由於我沒跟星宮正式分手,就跟陽乃交往了,所以應該是兩個。
「是喔……?」
我注視自己的右手,也就是剛纔碰到了星宮指尖的那手,感覺有些坐立難安。
「星宮?」
「這樣啊、這樣啊……我想說你那麼帥……說不定意外地很會拈花惹草呢……」
我又看了自己觸碰到星宮手指的右手一眼。
「是、是什麼樣的人?」
「黑峯同學……請。」
「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會玩……!」
察覺我的碗空了,星宮對我這麼問道。與昨晚完全不同,她的態度顯得嬌羞無比。看來今天早上的「早安索吻」事件仍然讓她耿耿於懷。
我感覺如釋重負,呼了一口氣。真是太好了……
「黑、黑峯同學……還要再喫一碗飯嗎……?」
「彩奈?妳真的不要緊嗎?」
「什麼老爺爺跟老奶奶啊……雖然這樣說很像是偏見,不過,或許事實真的是這樣。但是,也有年紀跟我差不多的人喔。是一個很有力氣的男生。」
我這麼說,同時將碗遞給星宮。不過,手不小心輕輕地觸碰到了她的指尖一下。
「…………」
「竟然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換了女朋友……!?」
到了喫早餐的時間,與昨晚一樣,四個人圍着餐桌坐着。坐在我旁邊的香菜不發一語,默默地喫着飯,有時滿意地喃喃自語說「嗯,好喫」之類的。
星宮開始添飯,不過動作卻僵硬得像機器人。
當時星宮當然表現出慌張的反應,不過我只是頂多有些動搖而已……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慌張。
星宮有些靦腆地這麼說道,我疑惑地歪起了頭。
我對自己的感覺感到不對勁,這並不是第一次。
即使要說,也該謹慎地挑選適當的時機纔行。
「是喔?話說回來,凜空的臉是不是也有一點紅?」
「我纔沒有。就算想也做不到。」
我對所有事物的感受都格外地明確,彷彿霧霾散去、眼界突然變得清晰。
「我只知道那個人力氣很大,其他什麼都不知道。我沒跟他說過話,只是曾經在遠處看過他而已。」
不過,如果那傢伙能讓星宮幸福的話…………不行,我還是無法接受。
「咦?彩奈?」
星宮發出無聲的驚呼聲,讓香菜有些擔心。
「有、有嗎~?我平常就是這樣啊~」
「這、這樣不行喔,黑峯同學……我、我跟你才認識第二天耶……!」
這副模樣,簡直就像目擊男友的出軌現場、哭着離去的少女。
兩個女朋友的其中之一是妳啊。
「啊哈哈……真是抱歉喔。我又不是你的女朋友,卻這樣探聽你感情方面的事……」
「沒關係啦。」
「我自己也不太知道爲什麼,但我就是莫名在乎你…………啊,我……我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真的!」
星宮大聲了起來,拚命自圓其說。這樣的她實在是太可愛了,真想馬上告白。
「那……就這樣!之、之後見!」
星宮轉身背對我,有如要逃離現場似地快步離開。
我說啊……妳至少把要借我穿的衣服留下吧。
我身上還穿着睡衣耶。
◇ ◇ ◇
後來我追上星宮,收下她手上的衣服後,再度回到房間,換好了衣服。我穿的是襯衫與短褲,是相當輕便的服裝,尺寸也沒問題。
「喂,凜空,你跟彩奈之間發生什麼事了?」
「……別突然闖進來啊。」
「還敢說?要怪就怪你自己連門都沒關。」
香菜態度高傲不遜,大搖大擺地侵門踏戶,闖進我的房間。這種態度怎麼看都不像協助者。
「你跟彩奈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看起來很尷尬耶。」
「算是吧……」
「我可是協助者,告訴我吧。」
畢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於是我把今天早上發生的事告訴香菜。
香菜邊聽邊點頭,然後──
「以一般的角度來說,你這樣真的很噁耶。」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正當在猶豫的時候,香菜輕輕地用手肘頂了我一下……她的意思是要我答應吧。
「沒想到一開始就遇到瓶頸啦……這下子該如何是好呢?」
星宮語帶保留地笑着說道,看起來很沒自信。明明完全沒那回事。
我這是在──緊張。既緊張又害羞的感覺……
「啊?你在說什麼啊?給我說明得清楚一點。」
可惡,現在我可沒空爲自己的事情煩惱啊……我必須維持住狀況,沒時間可以讓我浪費了。
「嗯?」
「一早醒來就索吻什麼的……雖然我是可以理解你想要捉弄彩奈的心情啦。」
不,與其說是走出來的,應該說是被添田太太溫柔地推出來的。
不過……由於我明白她本來的性格,我覺得這樣的裝扮也很適合她。
「不太對?」
「呃呃──可惡!總、總之,不會奇怪啦!」
從星宮手上接過帽子、手套、鐮刀之後,我開始拔草。
「都說了,我也說不上來。我也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從不久之前開始,我就是這個狀態……」
「啊、啊哈哈……穿成這樣很奇怪吧。應該說不太適合我……」
面對一臉不解的星宮,我覺得自己非得說些什麼纔行,無論說什麼都好,於是更焦急了。
不過,愈往院子的深處去,雜草看起來就愈難對付。強敵在那裏等待我去挑戰。
拔院子裏的草……這種事我好像從來沒有做過呢。
丹寧材質的吊帶褲,完全就是務農的人會做的打扮……
「都在這裏讓妳們照顧了,幫忙一點家事也是應該的。凜空,你說是吧?」
「香菜很在意你對她的看法,非常不安。現在只要稱讚她,就能一口氣拉近你跟她之間的關係。」
◇ ◇ ◇
「拔草?妳還是老樣子,真的很認真耶──啊,等我,我也要幫忙。」
我也因爲心情無法恢復平靜而坐立難安。
「這……這應該要花上一整天吧?」
「凜空,這是個好機會喔。無論什麼樣的事都好,你就是要儘量多跟彩奈一起體驗相同的事,藉此拉近距離。」
「嗯?彩奈?」
「看起來土裏土氣的,很適合用來陪襯星宮。」
……看來我該養成關上房門的習慣。由於我一直以來都是自己一個人住,從來沒想過要關上房門。雖然曾經跟陽乃同居過一段時間,但我跟她本來就是對彼此展現全部的關係。在這樣的環境下,沒養成關上房門的習慣,或許也是當然的結果吧。
「感覺好像……不太對。」
一與我對上眼,星宮馬上害羞地低下了頭。她似乎很介意目前的裝扮。
心臟劇烈地跳動,腦袋一片空白。
「我現在要去院子裏拔草。有什麼事的話,就來院子裏找我喔。」
「香菜,妳穿的是學校的運動服嗎?」
香菜停下手邊的工作,站起來伸懶腰,同時這樣發牢騷。她這種像是不良少女的類型果然不適合做這種事。
「熱死了……而且雜草實在是太多啦。是誰準你們長在這裏的!?」
「不,一點都不怪。彩奈,妳今天到底是怎麼啦~?平常妳可是完全不會在乎外表的呢~」
一說出「可愛」這兩個字,我的全身突然一下子熱了起來。

這庭院原本應該整理得很漂亮,還有扁橢圓形的石頭擺飾,不過現在也被高得跟膝蓋一樣高的草圍住,顯得很不起眼。庭院的角落有個像是養過鯉魚的小池子的遺蹟,不過現在當然沒有鯉魚,池子完全乾枯,佈滿粗糙的雜草。
「真的嗎?」
星宮平常在學校總是打扮成辣妹的樣子,實在想像不到她也會有穿成這樣的一天。
兩人在房間裏雙手交叉抱胸苦思着。這時候,又有一個人進來我的房間。
「黑峯同學?」
星宮靦腆地搔了搔泛紅的臉頰。
星宮要說的似乎只有這些,說完就馬上離開了房間門前。
「好吧。也讓我幫忙。」
她戴着草帽,脖子上圍着毛巾,應該是爲了防止夏天強烈的陽光直曬吧。
第一次跟星宮去看電影的時候也一樣。當時看到她的外出裝扮,我能夠毫無顧忌地稱讚她「可愛」。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對於自己的變化,我感到很困惑。
「有什麼好不安的?她這樣不管誰來看都會覺得可愛吧。」
撇開這些要素不談,她的穿着看起來本來就很適合、很可愛。忸怩的嬌羞模樣更是讓男人心動。
雖然只是拔草,不過我應該要在星宮面前好好表現,彌補今天早上的失敗。
「啊?怎樣?」
「既然你這麼想,就說給她本人聽啊。」
「……我知錯了。」
「是我自己帶來的。那又怎樣?」
我決定先從房屋周圍的雜草開始處理。我蹲了下來,與那些多得荒唐的雜草對峙。這個部分的雜草都挺矮的,應該能夠輕易地拔起。
「笨凜空,想被我殺個半死嗎?」
聽到聲音,我們同時望向房間的門口。是星宮。
「我看我可能還是不行……」
「呃嗚!」
我用鐮刀將草根連同土一起拔起。
我打算說出心裏的看法,以輕鬆而自然的態度開口,就像平常一樣。
於是,我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看到星宮從房子的角落走了出來。
我不但不覺得難看,相反地還覺得很可愛。
「妳說我?」
「凜空,這也是好機會喔。」
星宮怯生生地走了過來,看起來很尷尬。她在離我約三步的距離停下腳步。氣氛變得莫名地緊張。
有跟膝蓋一樣高的雜草,也有跟周圍的草纏卷在一起的雜草……
身上穿着的是白色的長袖襯衫,搭配像是連身工作服的長褲──應該說是吊帶褲吧。
說完,她的拳頭「碰」的一聲輕輕敲在我的左上臂上。
我滿心好奇地到處走動,仔細看看這些雜草。
如果是以前的話,我一定能夠更自然地稱讚她……
我與香菜換上了長袖與長褲的運動服裝,看到院子裏的慘狀,驚訝得整個人都愣住了。房屋的周圍長滿了矮草,雜草有如地毯般地鋪滿整個院子,其中還不乏大得像小樹一樣的植物。
能夠看到星宮這樣不同於平時的一面,我非常滿意。
到底是怎麼了呢?我竟然無法普通地稱讚她可愛。這樣的自己,讓我覺得很不對勁。
「添田太太,我這樣不會很難看嗎?這副打扮會不會很怪?」
「……呃……謝謝。」
我看着星宮從添田太太手中接過工具,這時候香菜湊了過來。
「原來如此……!」
看起來特別好拔的草則直接用手拔起。
說完,不等我回話,香菜就離我而去,在一旁觀察狀況。
「嗯……而且我覺得……很、很可愛。」
「──很、很可、可可……可……愛!」
我心無旁騖地打倒雜草,甚至忘了太陽的炎熱。
「咦?」
◇ ◇ ◇
不經意地,我注意到香菜目前的裝扮。(她的眼神兇狠得像是在說『怎樣?要打架嗎?』簡直是太妹。)
「呃……啊……呃……啊?」
「我也說不上來,我感覺非常真實。」
「凜空,怎麼啦?這樣很不像你耶。」
兩人似乎在屋子的角落交談,聲音乘着風傳了過來。
「啊,黑峯同學……」
香菜在不知不覺間來到我身旁,對我這麼小聲地說道。
「兩位,可以打擾一下嗎?」
「連黑峯同學也這麼說……謝謝你們。那麼,準備好的話就下來吧。」
「凜空啊~你進行得怎麼樣?…………已經拔掉不少了耶。」
香菜走到我這邊來這麼問道。看到我的表現,她坦率地佩服了起來。
我不斷地拔着身邊的雜草,同時不停地前進,如今我所經之處的地面上散落着連着土一起被挖起的大量雜草,多得數不清。這正是所謂的進擊,看我拔光你們,一根都不留。
「我們應該已經拔了兩個小時了吧。」
「兩個小時?已經過了那麼久了嗎?」
「看來你拔得很投入呢……你是不是特別喜歡這種單調的作業?」
「我也不清楚……不過,的確是不排斥。」
「是喔……我可無法理解。」
她這應該不是在損我,只是純粹在談論是否合適而已吧。
我的眼光有意無意地遊移,尋找星宮的身影。然後,我找到了她。
星宮正蹲在地上努力拔草,眼神看起來非常認真,時而用毛巾擦拭臉頰上流下的汗水。她如此專注於眼前作業的側臉,光是看着就讓我心跳加速。頂着那一頭色澤明亮的頭髮,現在的行動卻與平常在學校那亮麗醒目的模樣格格不入,更有一股不同的魅力……應該說是可愛。
即使是一般人眼中的麻煩事,星宮也會努力地完成,她的性格就是這樣。而這也是她的魅力之一。
外表看起來雖然像辣妹,言行舉止卻特別純樸……
如此落差,肯定是她深受男生歡迎的原因之一。
…………跟星宮兩個人在鄉下生活,好像也不錯。
我們可以像現在這樣一起拔草,一起務農……
在充滿自然景觀的世界裏,過着只有兩個人的日子。光是想像,就讓我感覺非常幸福。
「喂,凜空,你在發什麼呆啊?」
「抱歉。我正在幻想跟星宮一起在鄉下生活的人生。」
「什麼鬼?真是莫名其妙。」
「是嗎?平時在教室裏,很常有男生跟妳搭話吧?」
「──」
「咦?」
「我沒事。只是天空實在是藍得太美,讓我有些出神。」
「好。」
這麼近的距離,讓我聯想到──接吻。胸口猛烈地悸動了起來。
她用手指溫柔地爲我擦臉。我感覺心臟差點要蹦出來了。
或許是因爲眼前的現實讓我感覺很真實的關係吧。我這樣或許挺噁的。
「溫柔體貼?例如怎樣?」
星宮的表情一下子認真起來,接着對我提出了疑問。雖說是疑問,但她的口氣聽起來似乎有些許確信。
「…………」
「話說回來,之前忘了問,你打算在這裏住到什麼時候?」
「她的氣質的確是有點可怕。不過,她其實比任何人都還要溫柔,是個很爲朋友着想的女孩喔。」
「不,應該不可能吧……啊哈哈,抱歉,我不該問這種奇怪的話。」
我走向所謂的協助者,那個懶散地躺在外廊上的人。
這雜草長得很粗壯,而且跟小腿一樣高……我決定把鐮刀擺在一旁,試着用手拔起。
「你只是睡迷糊了,不是嗎?不只是這樣,我還問了你一些有的沒的……」
◇ ◇ ◇
「怎麼了?」
原來天空是如此美麗……
反正全身都已經髒了,在哪裏休息都無所謂。
「黑峯同學……我跟你是不是曾經在哪裏見過?」
「這樣啊。黑峯同學,沒想到你是個浪漫主義者呢。」
「唔!無法反駁……!」
「啊──」
「我指的不是在學校……而是在更不同的地方……」
「我從來不曾像這樣跟男生交談過……或許是因爲還不習慣的關係,言行纔會變得怪怪的……大概是這樣吧?」
…………這樣看來,我好像一直都在說她可愛呢。
要是就這樣睡着,肯定很舒服吧。
「莫非是因爲……你擔心我?」
……真想躺在她的大腿上。
「我、我住在這裏的期間?」
對啊……她說得沒錯。絕對不能只是想像。
舒適的疲憊感填滿全身。夏天的太陽曬得我很舒服。
「你的臉頰沾到沙土了。」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讓剛纔的想像成真──!
「什麼考慮未來?明明就只是在妄想。」
她眨眼幾次,然後「啊哈哈」地害羞地笑了一下子,接着動起嘴巴說「一起努力吧」,又繼續拔草。
然後,星宮的右手伸向我的臉──
兩人之間沉默了下來……話說,我剛纔這樣回答,已經算是告白了吧?
這時候,星宮抬起頭來,望向這邊,與我對上了眼。
雖然她只是動了動嘴巴,沒有發出聲音,但我很肯定她是對我這麼說的。
沒有香菜的話,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仍然在纏着陽乃不放吧。
她吐出的火熱氣息有如魔法,讓我彷彿被變成了石像,動彈不得。
星宮不解地斜着頭。我把她留在原地,跨出腳步走了起來。
有的沒的……是指跟戀愛有關的話題吧。
憑着感覺抓到正確的時機,將雜草連根拔起。
「黑峯同學?」
看我坐下,星宮也跟着坐在我身旁,不怕弄髒褲子。
不過,也可以當成只是出於對同班同學的關心……而且星宮對戀愛不熟悉,應該會這麼想吧。
「不能只是妄想跟幻想,你得設法實現它,不是嗎?」
「──」
聽說只要在馬的面前垂着一根胡蘿蔔,牠就會不停往前跑。我本來覺得這很蠢,但是現在我可不敢這麼想了。
控制力道特別重要,必須避免拔斷草根。這種掌握訣竅的作業,出乎意料地有意思。
原來我也是一樣的。只要有星宮的笑容在面前引誘我,我也會紅着眼睛永遠奔跑下去。
「不,是我亂說話造成的。」
我起身,盤腿坐在原地。
看我一動也不動,星宮有些擔心地問道。
「黑峯同學……」
當然,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但我卻感覺震撼得彷彿第一次看到。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有幾朵白雲點綴的藍天……原來天空這麼藍。
「…………這樣啊。」
「妳應該要回饋我更正面的評價,例如稱讚我『年紀雖輕卻有在考慮未來的事』之類的。」
星宮的雙眼注視着我,臉也靠得很近。
「我總感覺自己現在怪怪的。」
「可以的話,妳在這裏的期間……我想一直住在這裏。」
注視着星宮在遠處努力拔草的身影,我的決心更堅定了。
接着,我想起以往的人生,以及先前與陽乃一起生活過的日子。
「別這麼冷淡,我需要一點溫柔體貼。」
我閉上雙眼。
「…………」
「我突然想起我還有別的事。」
就某個角度來說,或許我真的是浪漫主義者──望着星宮純粹而沒有諷刺的笑容,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得到心上人無聲的激勵,我怦然心動,幹勁油然而生。我感覺自己有無限的力量,可以一直努力下去。
正當我再度沉浸於妄想時,星宮開啓了話題。
「嗯……」
聊到這裏,我與星宮之間的對話自然地中斷。我不經意地望着星宮的側臉,再度覺得她很可愛……嗯,真的很可愛呢。
「快中午了,差不多該休息了。添田太太做了飯糰給我們喔。」
星宮食指的觸感,彷彿仍然留在臉頰上……!
至今爲止,我眼中只有陽乃,要不然就是總看着地面。
「這我能體會。香菜真的很可怕。」
以前,除了陽乃之外,我對任何事都不感興趣。
她離我非常近,只要我身體稍微傾倒過去,頭就會靠在她的肩膀上。
「那都只是問候而已。而且有的男生還被香菜的氣勢嚇跑了。」
啊啊,莫非,這就是活着的感覺?
「……」
不過,我一語不發,迅速地站了起來。
草意外地輕易被拔起,我猛地向後倒,無法穩住身子。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接着背部也倒在地面上。土塵揚起,撒在我臉上。
以藍天爲背景,星宮湊過來看着我的臉,如此問道。垂在眼前的頭髮似乎讓她感到厭煩,一手將頭髮撥起,一臉擔心。
星宮這麼問道,顯得很意外的樣子。於是我對她點頭。我非常緊張。
這種時候,我到底該怎麼回答纔好?我需要可靠的協助者支援,但是那個協助者正躺在房子外廊上,嘀咕着「熱死了,太陽好煩」之類的話。
在持續的沉默之中,氣氛變得有一點酸酸甜甜的感覺。
「不客氣……就如同香菜所說過的,我們在這裏受妳們照顧,幫忙這點小事是應該的……」
「嗯…………?」
「別動喔……」
「呃……因爲我的關係,我們之間的氣氛從早上就不太對勁,對吧……對不起。」
這也是當然的吧。她可是學校內特別受歡迎的女生,甚至有人說她是全校最受歡迎的辣妹。不只是容貌可愛而已,存在本身就很可愛。
「這我也明白。」
汗珠從額頭滑落至臉頰,徐徐的風吹撫着,感覺非常舒暢。
「黑峯同學,你不要緊吧?」
「黑峯同學,謝謝你幫忙拔草。」
香菜蹲下來窺探我的雙眼,同時對我這麼說道。她的眼神強而有力。
我埋頭苦幹地不停拔草,現在正在對抗根扎得特別深的草。
走到攤開四肢躺在地上的香菜身邊,我眼光向下,望着她的臉。
「喂,香菜。」
「怎樣?話說回來,你來我這邊幹嘛?應該要跟彩奈單獨相處──」
「不行。」
「什麼?」
「不行。」
「…………什麼?」
我在香菜旁邊坐下。於是香菜也起身,坐在地板上。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這麼說,同時手劇烈地左右搖擺。香菜的眼神轉爲冷漠,半閉起眼睛盯着我看。
「你的腦袋被熱壞了嗎?這是跟彩奈拉近距離的機會耶。」
「就是因爲只有兩個人才不行。」
「啥~?」
香菜疑惑地大叫,似乎完全無法理解。
「連初戀都沒有談過的大外行應該無法理解吧。跟喜歡的人單獨在一起,有多麼緊張啊……!」
「說這什麼話!?你不是已經跟彩奈同居過了嗎!?」
「呼……這是不同的。」
「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
我裝模作樣地說道,香菜則滿臉無奈地舉起雙手。
至於星宮仍坐在原地,背對着我。
接下來話鋒自然而然地轉向我,我不由自主地直接說出了心裏話。
「咦?我什麼都沒說吧?」
「啊……黑峯同學,你的臉上沾着飯粒。在這邊。」
正當我在煩惱該如何回答時,添田太太從屋內走了出來,來到外廊上。
就這樣,我硬生生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啊哈哈,臉上一下子沾土、一下子沾飯粒……好像狗呢。」
「凜空,怎麼啦~?害羞了嗎~?」
我拿起剩下的飯糰,全力猛喫起來。
「我也有自知之明。我還是第一次這樣。」
「我明明問妳喜歡什麼類型的藝人,妳卻……是喔~我知道了~」香菜臉上浮現調皮的笑容,刻意這麼說道。
香菜雖然這麼說,還是將沾了土的手指按在我的臉上塗抹。
「不看呢。我沒什麼興趣。」
「這、這樣啊。說得也是。黑峯同學喜歡的不是我,而是像我這樣的人……咦?」
「凜空,你喜歡誰?」
雖然口氣充滿疑惑,但星宮還是答應了。
「啊!?一次也就算了,竟敢瞧不起我兩次──」
星宮這一聲聽起來很驚訝,而雖然真的是很短暫的一瞬間,不過她確實看了我一眼。
「說話啊你。」
「他故意讓我弄髒他的臉頰。」
太好了,勉強打發掉這個尷尬的局面……!
「沒有啦,我剛纔看黑峯同學,並不是故意的,只是偶然……沒什麼特別的意思,真的!」
她雙手捧着一個大盤子,裏面擺滿了好幾個三角飯糰。這是個好機會。
「不是好像,我就是這個意思。呵呵。」
「嗯──咦?黑峯同學,你的臉頰又髒了。」
「香菜……又在捉弄我了……!」
「咦!?」
算了,還是強勢地打發掉這個話題吧!
星宮對我這麼問道。態度不像是失望,只是純粹感到疑惑。
「我看你對藝人之類的應該完全不熟吧?」
午餐時間開始,我將手伸向添田太太做的飯糰。
有時間看電視的話,我寧願跟陽乃通電話,或者是直接去見陽乃。
「香菜,妳的手已經髒了,對吧?」
我瞪着香菜,同時在心裏對她怒吼。而她對我吐出舌頭,一副就是要故意挑釁的模樣。
現在星宮對待我的態度,就像在照顧打從心底疼愛的小孩子。
「妳這不是快要犯罪了嗎!?我不是那個意思。妳的手沾了土,對吧?將妳手上的土抹在我的臉頰上。」
「說得好像我以前不是個正經的人。」
「別問了,照做就對了。」
她對我這麼溫柔,我當然高興。不過,現在的氣氛又不太一樣。
香菜接着將話鋒轉向星宮。或許是覺得她現在無所事事吧。
「爲什麼?」
「你還是老樣子,思路讓人完全無法理解……」
察覺這個事實,星宮一下子漲紅了臉,低着頭,不再說話了。看到她如此明顯的反應,我感覺自己的臉頰燙了起來。
星宮這麼說道,笑得很開心。看着她這樣的笑容,我突然羞恥了起來。
◇ ◇ ◇
「呃、嗯……?」
「不知道……」然後,她低聲如此喃喃。
爲了實行我的天才作戰計劃,我走向星宮,站在她身旁,向她搭話。
「星宮。」
添田太太端來了大量飯糰,還有三個紙杯、茶壺與溼毛巾。
「彩奈,妳喜歡哪個藝人?」
看我不滿地板起臉,香菜開心地笑了起來。
「是啊。狗的嘴邊也經常沾着牛奶或飯粒,不是嗎?」
「這樣差不多就行了,謝啦。」
無視正要發火的香菜,我站了起來。
「告訴我啦,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咦?」
雖然星宮看起來仍然疑惑,不過她並沒有繼續追問。
好想要跟她回到以前那樣特殊的關係,現在,馬上。
這一顆裏面包的是海帶。我沒有仔細品嚐味道,一口氣吞下肚。
「就是你臉頰的──算了,你還是蹲下來吧。」
「嗯嗯?是嗎~?這真是奇怪了~不可思議啊~哪裏髒了?」
我只要能知道關於陽乃的事就心滿意足了……不過,那也是過去的事了。
「是喔……不過,我覺得這是好的變化。至少跟之前相比,你現在看起來更像個正經的人。」
星宮有如理所當然似地伸出食指,抹起沾在我嘴邊的飯粒給我看。
星宮的如此反應,香菜都看在眼裏。
「果然啊~你看起來就像是不看電視的人。」
「啊!?我纔沒有犯罪呢!你要是亂說話,小心老孃真的宰了你!」
星宮掩飾不住苦笑,溫柔地要我蹲下,於是我照做,同時在心裏舉着拳頭歡呼「作戰成功!」這樣一來,就能再度讓星宮摸我的臉頰啦!
「你真的變了。從各種方面來說。」
「黑峯同學……?爲什麼要這麼做?」
儘管滿心羞恥,心裏對星宮的愛意仍不斷地膨脹。
「什麼事?」
「喔,終於放飯啦!星宮,走吧!」
「我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啊……」
飯糰裏包着各式各樣的料。香菜喫到的似乎是酸梅,她「嗚咕!」地怪叫一聲,看起來很難受。她大概是無法喫薄荷糖的那種人吧。看我若無其事地喫着包了酸梅的飯糰,香菜對我燃起了莫名的對抗意識,繼續喫酸梅飯糰……然後,眼眶泛起了淚水。這傢伙是怎樣……
「完全不知道。」
不用說,這樣的情況下,當然會害羞了。該說是尷尬嗎……?到底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纔好?
「呃、嗯……」
「…………」
「咦?」
星宮的反應看起來錯愕而意外,所以我連忙改口解釋。不過──
「彩奈,沒必要理會那隻笨狗。」
「謝謝你們幫忙拔草啊~」她拉長聲音向我們道謝,然後又逕自走進屋內了。她是不是還有別的事要忙呢?被留在現場的我們,在外廊上呈一排坐下,由左到右依序是香菜、星宮、我。
「啊、不是啦,我是說……我喜歡像星宮這樣的人……」
喂喂喂,妳這是什麼協助者啊啊啊!?
「星宮。」
我再也無法忍耐,下定決心,向星宮開口。
「我辦完事了。」
「各位~飯糰做好囉~」
不……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星宮明顯表現出生氣的樣子,但香菜卻仍然不改調皮的表情。至於我,則是暗自竊喜。雖然本來就知道星宮對我有好感,不過能實際看到她這樣羞澀的反應,我還是很高興。香菜身爲協助者,真的爲我採取了很好的行動啊……
「我最近也不太看電視呢……」
「凜空,你平常會看電視嗎?」
「以後如果我的嘴邊又沾了飯粒……希望妳都能幫我挑起來。」
「狗?」
「是喔~那麼,妳喜歡什麼類型的人?」
雖然希望她明白我的心意,但要是讓她知道,又會讓我羞得渾身不自在……
即使改口這麼說,意思其實還是一樣的。這等於是在繞圈子告白。
……是因爲我剛纔說她是沒談過初戀的戀愛大外行,所以她對我懷恨在心嗎?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能坦率地說「因爲我希望妳觸碰我」。但是,現在我卻支支吾吾,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真是丟臉……
我們在開朗的氣氛下喫完了午餐,現在非常悠閒。
──對了,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連初戀都還沒體驗過的大外行是無法理解的。」
她的表情依然溫和,但也多了幾分不解之色,頭上浮現了幾個問號。
「凜空,給我過來一下。你無權拒絕。」
香菜對我招手,然後逕自走向庭院角落……她要幹嘛?我儘管不解,還是跟了過去。
「來開作戰會議。」
「喔、好喔……?」
我們走到了星宮聽不到的地方,香菜對我如此說道,口氣聽起來有點生氣。
「你剛纔說那是什麼話?」
「是『請妳每天爲我做味噌湯』的變化形。」
「她根本沒聽懂嘛。而且你幹嘛突然做這種有如求婚般的行爲?」
「因爲我很想向她告白。」
「不是這樣的吧……即使我該尊重你這樣的心情,但是……爲什麼突然想跟她成爲夫妻關係?」
「因爲星宮實在是太可愛,我就激動起來了。」
「呃……好吧,你這個人真是……對啦,凜空你就是這樣的傢伙。」
香菜嘆一口氣,誇張地表現出非常無奈的樣子……爲什麼?
「話說回來,香菜,妳剛纔的疑問太刻意了。那樣問實在太激進了。不是說過了嗎?不可能一下子就跳到交往。」
「那樣纔剛好啦。讓對方意識到你,以及自己的戀愛情感,這是很重要的。」
「……妳這是根據親身體驗做出的策略嗎?」
「…………根據的是……戀愛漫畫……」
香菜臉頰泛紅,靦腆地如此坦承。
因此,這次輪到我嘆氣了。
「未免太純真了吧。又不是小孩子。」
「他們兩個真的很要好呢。性格似乎很適合彼此。」
對於「我想要怎樣」這樣的問題,我也只能如此回答。
那顆飯粒,我喫不出任何味道。
◇ ◇ ◇
我看着兩人交談,接着眼光移向指尖上沾着的飯粒。
「……才……可……」
「…………」
星宮的臉龐泛紅,應該不是因爲夕陽的餘暉。
沒有人看到我剛纔那羞恥的行爲。
不但沒有在看我這邊,甚至沒有在留意我的樣子。
「什麼啊!?你、你自己還不是說了很奇怪的話!」
我們拔完草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我喜歡這樣』……?」
「怎麼可以排擠我?」
這樣的對話令我感到懷念,胸口溫暖了起來。
不知怎地,我感覺胸口深處好像熱燙了起來。
「你就是這樣,纔會那麼像狗啦!」
「彩奈!別心軟!」
「我們不是一起努力拔草的夥伴嗎?一定要讓我跟妳們一起洗澡──」
「不客氣~多一點年輕人比較歡樂啊~我感覺自己都跟着年輕起來啦~」
「你希望彩奈怎麼樣呢?」
對於自己接着要採取的行動,我非常緊張。
沒有必要咀嚼,我將飯粒直接吞下去。
我暗自如此擔憂着。不過,添田太太提起的是更深的話題。
「黑峯同學……」
「這樣啊……」
添田太太雖然強調自己沒有敵意,不過也要求我回答問題,不容我逃避。
假如我們仍是情侶關係,我應該會順勢將她擁入懷中。
「呃……你是說,要跟我們一起洗嗎?」
星宮與香菜不喜歡汗水黏在身上的感覺,兩人說要一起洗澡,正要去浴室。
我爲什麼羨慕呢?真是不可思議。
「很好啊。我也喜歡這樣。」
我默默地點頭。添田太太閉上嘴巴,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
「真羨慕妳呢,香菜…………咦?」
◇ ◇ ◇
我對黑峯同學懷抱的這一股未知的感情,以及現在羨慕香菜的心情,都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這也難怪。除非當事人提起,不然根本無從得知我們之間的關係,甚至是存在本身。在星宮心裏,我被當成不曾存在過的人。昨晚,我確認星宮睡着之後,去找了添田太太,向她說明至今爲止發生過的事。
「但是,如果我不在,對星宮會比較好的話……我也願意與她保持距離。」
我回到客廳,看到添田太太正坐在桌子旁,看着房間角落的電視。
「別說蠢話了!彩奈,快走吧。」
「嗯,就是這句。再說一遍。」
「…………」
該說是舒暢的疲勞感嗎?這是從未體驗過的感覺,讓我有點感動。
站在我身旁的香菜有些無奈地這麼說道,口氣聽起來是在瞧不起我。
看着黑峯同學與香菜在庭院的角落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我如此喃喃自語。
「你不是壞孩子,這我一眼就看得出來。只是呢~你來到這個家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對彩奈究竟有什麼要求……我很想知道。畢竟你來這裏已經要過兩天囉。」
更何況其中一人還是星宮。我敢說我一定會噴出鼻血,當場昏倒。
我偷偷地瞄了黑峯同學與香菜一眼。他們並沒有在看這邊。
我盯着這顆飯粒看。
添田太太溫柔地微笑着說道,臉上的皺紋笑得更深了。
「這種事感覺挺不錯的……」
星宮注視着我,顯得有些疑惑。她的反應真是純真。
「…………是。」
最後我再確認一次黑峯同學他們那邊的狀況。
添田太太這麼問我,態度非常溫和,不過她那一雙細細眯起的眼睛正在窺探着我的雙眼,彷彿要掌握我的心思。
◇ ◇ ◇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彩奈忘了你。」
「我只是順從自己的心意行動……只是想活得坦率而已。」
果然還是不行嗎……不過,假使她們答應,我也會很困擾吧。
「怎樣?」
「咦?」
他們能夠坦率地對彼此說出想說的話……看起來是這樣理想的關係。
機會只有現在……!
「……真令人不安。」
身爲星宮的收留者、照顧者,會想了解接近她的人,這也是應該的。
「凜空啊,你想要怎麼做呢?」
「竟然喫下去了……這可是剛纔沾在黑峯同學嘴邊的飯粒耶……」
本來以爲要花一整天,不過由於我與星宮的努力,比預期中的還要早拔完了。
不知道爲什麼,只要看着黑峯同學,我便感覺彷彿腦袋深處在蠢蠢欲動。好像遺忘了什麼……
「添田太太,請問妳知道多少?」
「──!黑、黑峯同學!胡說什麼啊!?」
「當然不可能讓你在這白喫白住了!」莫非她會這樣吼我?
我們將堆在一起的雜草塞進垃圾袋,然後看着煥然一新的庭院。原本佈滿雜草的地面,現在完全露出雜草下的土,看起來挺爽快的。
「是不賴啦……」
我狠下心來,終於將沾着飯粒的指尖含入口中。
「果然是這樣啊~那麼,你們本來是戀人嗎?」
「啊嗯。」
星宮溫柔地笑了起來,跟着附和。
「添田太太,今天也很感激妳的照顧。明天也請多關照。」
「……以……笨……啊……」
跟兩個女生一起洗澡,我的心臟肯定無法承受。
不過,仔細想想,會有這樣的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心臟跳得厲害,彷彿聽得到體內傳來的急促心跳聲。
我想,一直到當下這一刻爲止,添田太太肯定一直都在觀察我,試圖掌握我的爲人。
「接着麻煩妳省略『這樣』兩字,再說一次。」
香菜有如蛇般兇狠地威嚇我,然後推着星宮的背,前往走廊的盡頭。
喫過晚餐之後,接着是洗澡的時間。
「我想跟星宮在一起。」
「星宮,剛纔那句話,再說一遍。」
「關於彩奈家人……以及關於她記憶的事。至於她的交友關係,則是沒怎麼聽說。」
「兩位,等一下。」
「凜空啊,你是不是知道彩奈的遭遇?」
我不經意地在桌子旁坐下,察覺添田太太似乎在注視我,表情非常認真。這讓我有些緊張。由於她在這之前只對我展現過溫柔的笑容,這不曾見過的表情,更是讓我緊張…………她該不會打算要求我支付鉅款吧?
兩人的交談聲乘着風而來。
臉頰開始發燙,不知爲什麼,感覺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剛纔……?『我喜歡這樣』……是嗎?」
氣氛看起來有些像是在吵嘴,不過,看起來他們並不是真的討厭彼此。
這是剛纔沾在黑峯同學嘴邊的飯粒……
「真的嗎?」
「…………」
「假使彩奈開始跟其他的男孩子交往,你也無所謂嗎?」
這個問題讓我有如驚醒。胸口一陣緊縮,甚至說不出話。
我還是想成爲星宮最特別的存在,我想親自讓她幸福。
『如果你喜歡一個人,就應該以對方的幸福爲最優先。』
人生在世,任誰都至少會聽過一次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但是,真的辦得到這一點的人,卻是少之又少。所以才說是冠冕堂皇。絕大多數的人都會以自己的感情或慾望爲優先,並對此沒有自知之明。這是很正常的。當時來襲擊星宮的跟蹤狂也是,而我也一樣……滿腦子都只在乎自己。一心只想讓對方接納自己。
一旦感覺遭到對方拒絕,感情就會失控,做出自私的行爲。
「…………」
這時候,我想起了陽乃。當我決定去見星宮時,陽乃她打從心底支持我的決定。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陽乃被甩了,是失戀的女生。但是,她卻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一點那樣的負面態度。全身散發開朗而積極的能量,推着我往自己的目標前進。她的表現,纔是真正最重視喜歡的人之幸福的表現。
「我……」
我沒辦法像陽乃那樣……我是這樣想的。
自己沒得到任何好處,這樣的結果即與「不幸」劃上等號──現在的我,還是隻會這樣想。
我打從心底期盼星宮幸福,這是千真萬確的。但是,我想與星宮結合的心意也非常堅定。
我想要她看着我。想要她接納我。
假使我的存在真的只會傷害星宮……那我倒還放得開。
我能扼殺自己的情感,摸摸鼻子打道回府。
但是,星宮還喜歡我。因爲這樣,因爲還有希望存在,我想要星宮的心意反而愈來愈強。
腦中各種想法此起彼落,我忙着思考,沒有說話。這時候,添田太太斬釘截鐵地說了:
我跟妳正在交往啊──我好想這樣對她大喊。
無論她的記憶是否恢復,我都要這麼做──我如此告訴自己。
我的意識從右手回到眼睛,察覺到星宮目前的狀態。
「……你……是怎麼看待我的?」
我想要星宮──這份心情愈來愈強烈,無法自已。
於是,星宮瞄了客廳一眼……
半夜,我因爲口渴而自睡夢中清醒。我環視一片漆黑的房間,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摸索到電燈開關繩。我將繩子往下拉,電燈即隨着喀嚓一聲亮起。
這樣的舉止反應,證明她的狀態很明顯地並不普通。於是,我腦海中浮現了某種預感。
我們來到客廳,在桌子旁坐下,默默地面對着彼此。
「啊,黑峯同學。你也醒啦?」
「即使是這樣,我也不想折返……」
星宮單刀直入地提起重點。她直直地望着我,我卻忍不住逃避了她的眼光。
「只有這樣嗎?」
不知不覺間,我發現自己正在盯着她的臉看。
從這反應來看……她應該是已經有自覺了。
我有自知之明,我的行動毫無規劃,所作所爲愈來愈半調子。
我要再度跟星宮成爲戀人,而且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再逃離她。
◇ ◇ ◇
察覺我的視線,星宮小聲地驚呼,音量極其細微。
雙方全心意識着彼此,營造美好氣氛的蟲鳴,聽起來顯得格外遙遠。
說完,星宮將水喝光,拿着空杯子站了起來。
「──!」
不知怎地,今天不太睡得着。我忍不住去想關於星宮的事,腦袋非常疲憊。
「嗯。」
「星宮,等等!」
嘴巴上說把星宮的幸福放在最優先,但實際上卻愈來愈以自己的心意爲重。
星宮愣住了,全身一動也不動,也沒有開口,只是一直注視着我的眼睛。
「…………」
說不定,她察覺到了藏在心裏的戀愛情感。
「啊…………!」
既然這樣……那我應該可以對她告白了吧?
◇ ◇ ◇
「…………」
會這樣開門見山地直接問我這個問題,表示星宮肯定也想了很多、煩惱了很多。
雖然完全是偶然,但我的雙手正緊緊地將星宮的雙肩按在地上,彷彿刻意要讓她無法動彈。
說完,添田太太溫柔地微笑,緩緩地站了起來,走向廚房。
我一個人被留在客廳,滿心都是難以言喻的餘韻。
剛纔還佔滿我心的焦躁感已經蕩然無存,另一種感情油然而生。
「黑峯同學……!」
先開口的人竟然是星宮。好不容易鼓足的氣勢遭挫,讓我無法繼續說出想說的話。
……說吧。快告訴她說「我喜歡妳」,求她跟我交往。我再也無法忍耐了。
「同班同學……」
我向下望着星宮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察覺現在的姿勢非常不妥當。
一股衝動油然而生,讓我很想向她坦白一切真相。
星宮注視着擺在桌上的玻璃杯,等我開口回答。
「對不起喔~問這種事,一定讓你很難受吧~」
我滿心投入地撫摸星宮的臉頰。
「呃……」
「…………」
星宮遺忘了我……我與她之間的日常,只有我還記得。
不等我開口,她就轉身背對我,跨出腳步要走出客廳。
「一般來說……的確是這樣。」
「……!」
我猛地站起來,奔向她的背影。但是,腳卻被自己的腳絆到,向前撲倒。剛好星宮在這時候轉過身來,於是我的體重壓在她身上,將她撲倒在地。她那纖瘦的背部撞上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我走到一樓,來到廚房。發現廚房裏已經有別人在,我嚇了一跳。
觸碰到的那一瞬間,星宮的臉頰抽動了一下。我繼續用右手輕輕地揉捏她的臉頰,享受那柔軟而溫暖的觸感。接着,我用手掌心撫摸起來,體驗不同的觸感。
在這寂靜之中,兩人凝視着彼此,就這樣過了一下子。
就算想得再多,該做的事還是不會變,這也是事實。
「星──」
到底該不該告白呢?我猶豫了起來。
在無意識之間,我的右手自己動了起來,觸摸星宮的臉頰。
「我會支持你的~」
「是啊……」
「這可是一條艱辛的路喔~你選擇要走的,肯定是一條最辛苦的路啊~」
我感覺腦中某個部分失去了控制。雖有自知之明,我卻無法反抗心裏的欲求,忽視自己失控的事實。
我那般渴求的心上人,如今就近在眼前,這麼地近──
在這深夜時分,聽得到屋外的蟲鳴合唱,這份寂靜更讓我意識到,現在這裏只有我跟星宮兩個人。
「我……」
應該說,我的心意愈來愈強烈,快要剋制不住了。
「好痛…………啊……!」
她避開我的視線,沉默不語,再度盯起了玻璃杯。
短短几秒的猶豫讓我錯失了告白的時機,我得設法做些什麼來補救──這樣的焦躁感,驅使我採取行動。
「我真的很在意,無法不去想這件事。因爲你的行動,實在不像只是在關心同班同學。一般來說不會有人這麼做吧?」
雖然失去了記憶,對我的好感卻依然還在。或許是這樣的條件,使她的心理狀態變得更加複雜。
「黑峯同學,你也要喝嗎?」
「好、好痛……!」
星宮站在冰箱前,或許是來拿飲料的吧。察覺我的視線,星宮從冰箱裏拿出一個包裝上寫着「天然水」的兩公升保特瓶,微微歪着頭,把保特瓶拿給我看。即使是這樣一點都微不足道的動作,也讓我怦然心動。
我可以感覺得到,對她而言,要提出這個問題,肯定需要相當的覺悟。
「我想,應該要獨處一下,整理一下心情。我感覺有很複雜的感情在心裏糾結……連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星宮拿出兩個玻璃杯,小心翼翼地舉起保特瓶倒水。然後她微笑着說聲「來」,將盛着水的玻璃杯遞給我。我小心地接過杯子,避免觸碰到她的手。
「黑峯同學,抱歉,我不該問你這麼奇怪的問題。」
我還想要觸摸星宮。我想更進一步地感受星宮。也想讓她感受我。
「去找些東西喝吧……」
「──啊、呼……不……嗯嗯……!」

星宮沒有回答問題,漲紅了臉。
因爲,我們不但喜歡彼此,而且其實是正在交往的關係啊。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事情的發展可說是比我所預料的還要快。本來還以爲要耗更多時間。對我來說,這樣的失算值得高興。
這時,我才察覺星宮斷斷續續發出的呼氣聲。
「黑峯同學……?」
星宮的面容佈滿我的眼界──她的眼裏反映出我眉頭深鎖的表情。
因爲我想盡快跟星宮成爲特別的關係,一天都捨不得等……不,我想跟她再度成爲戀人。
「咦──」
眼看星宮的身影逐漸遠去,我焦急了起來。
「黑峯同學。跟我稍微聊聊,好嗎?」
「妳要跟我說什麼?」
「星宮……那妳是怎麼看待我的?」
「別這麼說……」
這樣的事實,更是讓我的感情火上加油。
現在的她,完全就像受驚而懼怕的小動物。星宮雙眼緊閉,雙手在胸前有如祈禱般地交握,全身緊繃得甚至發抖。
「啊──對、對不起!」
我全身向後彈起,遠離星宮,然後以幾乎是五體投地的姿勢道歉。
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被男人壓倒在地、觸摸自己的臉,當然會被嚇壞了。
即使對方是自己有意思的對象,但是還沒有開始交往就被這樣對待,肯定會很困惑。
尤其星宮的個性是那麼地純情──
「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我真的沒有要傷害妳的意思……!」
「…………」
星宮用手撫摸自己的右臉頰,臉一直沒有轉向我,站了起來,不發一語。她的臉蒙上了陰影,看不到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不過,我能感覺到氣氛有些陰沉。
「星宮──」
「……!」
一聽到我的叫喚,星宮立即轉身,有如逃命似地小跑步離開客廳。
聽着腳步聲逐漸遠去,我感覺與星宮的心理距離也跟着愈來愈遠,只能茫然地留在原地。接着湧上心頭的,是對自己的憤怒。
「混帳東西……!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星宮可是在努力面對自己的情感,設法找出答案,這是多麼難能可貴啊。而我卻……!
我不但糟蹋了一切,還傷害了她溫柔善良的心。
◇ ◇ ◇
我抬起頭,發現早晨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室內。
天已經亮了。在那之後,我完全沒有睡着。昨晚,我撫摸了星宮的臉頰,把她嚇跑了。後來我一直縮着身體坐在棉被上,就這樣坐到天亮。
「我真是太差勁了……竟然傷害了星宮……」
我敲了敲門,等待了一下子之後,門緩緩地開了。看來她滿懷戒心而膽怯,開門的方式非常保守,只打開一個可以探出臉的縫隙。
「怎麼這樣……」
「嗯。」
從剛纔香菜那發怒的樣子來看,她很可能說到做到。
「啊,香菜。怎麼了嗎?」
香菜這麼說,同時放開了我的領子。她收起怒氣,眼光冷靜地向下望着我。於是我懺悔似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依序說明了一遍。
「做了什麼?」
「……是吧。我真的是太差勁了……」
「喂,凜空!別這樣,很恐怖耶!」
下一個瞬間,她粗暴地抓起我的領子。
「呃……這……」
咚咚咚地,有人正在粗暴地敲門。但是我完全不想應門。我將臉埋在雙腿之間,不發一語。不久之後,聽到了門被猛力打開的聲音。看來有人不經我同意就闖進了我的房間。
「這……!」
「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推倒並不是故意的,不是嗎?」
於是,我下定決心,試着找機會跟星宮搭話。
我假裝不知情,試着引導彩奈對我說明。於是彩奈又稍微將門打開一點,只夠一個人通過,說聲「進來吧……」要我進去她的房間。彩奈所住的房間跟我被分配到的那一間差不多大。是個特別有生活感的房間,基本所需的傢俱一應具全。
「……我還沒有幼稚到會因爲做惡夢而沮喪的地步。」
「身爲協助者,或許現在是我該努力的時候啦……」
「接納?接納什麼?」
「推倒了彩奈,還硬是把害怕的她……呃、難道你──」
看我害怕得瑟瑟發抖,香菜乾咳一聲,言歸正傳。
「現在的問題應該在於彩奈的心情吧……」
「開什麼玩笑……凜空!!你竟然……雖說我知道你是個會憑情緒行動的傢伙,但應該是個會珍惜心上人的男人才對……我是這麼以爲的啊!!你這人渣!!」
「不行!絕對不行!」
「你這是第三次嗆我這一點了。下次再說,我會扯出你的內臟。」
「既然妳這麼說,難道妳有被男生撫摸過臉頰嗎?」
說了這麼多,結果妳也不確定嗎……
「明明我們之間還沒發展到牽手的關係……我卻……撫摸了她的臉頰……!」
情緒自眼眶溢出,溫熱的東西沿着臉頰滑落。
「竟然沒有?」
「妳的威脅方式也太世紀末了吧……!」
「…………」
「看起來沒什麼異狀…………你對她做了什麼?」
「這次是你不對,這是事實。不過,或許還有補救的餘地。既然你知道是自己不對,那也就只能拚命道歉了,不是嗎?」
但是──卻完全找不到機會道歉。
「……星宮她……還好嗎?」
「…………」
「沒有!」
「那、那當然是……這種事或那種事……總之就是那檔子事……」
「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過,如果我也對對方有意思的話……會怎麼樣呢……唔……?」
「我可是推倒了她,還撫摸了臉頰耶。」
「對,妳說得一點都沒錯……我做了差勁無比的事。」
「呃……我覺得……她應該也是有點害怕沒錯,不過這個反應,更像是下定決心要接納,不是嗎?」
竟然會以這種形勢遇到阻礙,真是始料未及。今天從早上開始,凜空就很努力地試圖找彩奈道歉,低着頭,口氣顫抖……但是,彩奈卻避之唯恐不及,不是躲到柱子後方,就是出去門外,躲到房子後面。妳是松鼠嗎……
只聽到腳步聲靠近,隨即有人伸手猛搖晃我的肩膀。看來我現在散發出的氛圍真的很灰暗。我的心情依然沉重,抬起頭一看,便看到一臉擔心的香菜蹲在我面前。她將臉湊過來,窺探我的表情。
我「啪」一聲地拍響拳頭,於是彩奈瞪大雙眼,連忙阻止我。
「昨天深夜……我偶然遇到了星宮。」
「然後……我不小心推倒了星宮……明明她很害怕,我卻還是硬把她……!」
「然後呢?」
「那果然是不應該的嘛!」
香菜安分地聽我說明到這裏,思索了一下子之後,開口說出她的看法。
竟然答應協助這麼麻煩的男人──我忍不住在心裏這麼嘀咕。同時,我走向彩奈的房間。
「算、算了!這不重要!」
「……道歉真的就能解決嗎?」
香菜的臉湊到我眼前,表情有如露出獠牙的猛獸,憤怒異常。
「唉……凜空這傢伙真是……」
「凜空~……咦?這是怎樣?」
她應該沒有在生凜空的氣,也沒有在害怕他……希望是這樣。
「妳連初戀都沒有體驗過,一定無法想像吧。」
「不過,也沒有到要讓你這麼厭惡自己的地步吧……?」
「你這個人明明就很有可能。說真的,你到底是怎麼了?彩奈跟添田太太已經在喫早餐了耶。」
「…………」
「早安,凜空。你醒了嗎?」
「……對,我是連差勁都不足以形容的人渣。星宮明明那麼害怕,我卻……撫摸了她的臉頰。」
看到來訪的是我,彩奈臉上浮現安心的表情。
「真是太渣了!彩奈明明很害怕,你竟然還撫摸她的臉頰!?…………撫摸、臉頰?」
「……抱歉,你先等等。先讓我整理一下狀況。你把事情說明得再清楚一點。」
我不敢正眼看香菜那認真無比的眼神,刻意移開目光,向她坦白昨晚發生的事。
凜空做的事,當然是不應該的。不過,既然兩情相悅,這應該是可以解決的問題。至少我想這樣相信。
「只有你們兩個纔會爲這種事把氣氛搞得這麼凝重,一般來說應該不會介意成這樣纔對。我反而覺得從戀愛的角度來說,事情是有進展的。說真的,對積極一點的男生來說,撫摸臉頰是很普通的事。」
簡直就像被天敵追着跑的小動物一樣……
然後,我說明了昨晚的情景。我不小心推倒星宮、撫摸了她的臉頰,而她害怕地雙手在胸前交握。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妳跟那個笨凜空看起來很尷尬。」
「對,妳說得沒錯……我是個人渣……」
◇ ◇ ◇
最後,凜空一臉欲哭無淚地躲回自己的房間,騷動才暫時告一段落。
「你竟然……你竟然傷害彩奈!你踐踏了彩奈的心意啊!」
「啊?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香菜說得一點都沒錯。與其擔心是否能被原諒,應該要先道歉再說。
「哭什麼啊!你沒資格哭!真的想哭的是彩奈啊!」
「誰知道。」
「好,我去把凜空痛扁一頓,這樣可以吧?」
香菜心裏有了肯定的猜想,我滿面歉疚地點頭承認。
「……啊?呃、等等……什麼?」
「是沒錯,不過撫摸就……與其說是故意,應該是無意識之間的舉動……」
「總之,我覺得這件事還得從當時現場的氣氛來判斷。至少從今天早上彩奈的樣子來看,應該還有機會和好纔對。總之,你認真地去跟她道歉吧。」
「我討厭隨意觸碰別人的男生……!」
從這反應來看,至少她應該不恨凜空纔對。
不知道爲什麼,香菜的臉頰紅了起來,連忙顧左右而言他,慌得口水都要噴出來了……她到底是怎麼了?
而且考慮到背後的因素,其實凜空會失去冷靜而失控,也是情有可原。
香菜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讓我有些無奈。這也是當然的吧。
我嘆了一口氣,在自己的房間內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陽照成橙紅色的田園景色。
星宮很明顯地避着我,在屋內各處之間移動,不肯面對我。
「差勁死了!光是差勁還不夠形容……!」
「沒錯,撫摸了。我……我撫摸了星宮的臉頰。」
「總之,你的行爲的確讓人不能苟同。」
「你怎麼啦?莫非是做了可怕的夢?」
「她說她有話要跟我說……於是我們去了客廳。」
其中讓我特別在意的是寢具。房間裏明明有牀,壁櫥卻半開着,看得到裏面堆着一套墊被。又沒有要讓客人進來過夜,照理說應該不需要纔對……
察覺我正在看着那裏,彩奈靦腆地解釋:「平常我都睡那一套墊被。不知道爲什麼,躺起來比牀舒適,總是能睡得很好……」聽她這麼說,或許這墊被對她來說有某些回憶吧。
然後,彩奈說明了昨天深夜她與凜空之間發生的事。內容跟凜空告訴我的完全一樣。
說完之後,彩奈害羞地低下頭,「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黑峯同學……」她以微弱的聲音低喃。
「妳討厭凜空了嗎?」
「不,我沒有討厭他。我只是嚇了一跳……或許並沒有被冒犯的感覺。」
「這樣啊。」
既然沒有被冒犯的感覺,這件事一定能解決。明白這一點,我鬆了一口氣。
但是,彩奈接着說出的話,卻讓我心頭一震。
「黑峯同學他……是不是喜歡我?」
「咦?」
「我花了不少時間,思考了很多次。他不但特地來見我,又因爲關心我而在這裏住下……而且還撫摸了我的臉頰……」
說着說着,彩奈自己也害羞了起來,不知道爲何端正地跪坐。
從我的角度來看,不管怎麼看,凜空肯定喜歡彩奈。
假使不知道他們之間的事,我也有把握能馬上看得出來。
不只是我。一般來說,任何人看到凜空的表現,肯定也都能察覺。
彩奈雖然也知道,但似乎又擔心事實可能不是如此,有些害怕而沒有把握。以彩奈的保守性格來說,她的確會這樣想。
「彩奈。假如凜空喜歡妳,妳有什麼感覺?」
「我……或許會很高興。」
彩奈紅着臉,接着繼續說道。
而且她總是喫得一臉幸福的樣子……
「真的嗎……」
該說是單純,還是很有他的風格呢……我無奈地這麼想,頓時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有什麼關係嘛~妳就別計較了。我們是來當客人的。」
由於我總算跟星宮說上了話,我心想說不定還能繼續拉近距離,於是向她再走近一步。但是,一看到我靠近,星宮便馬上往後退。
雖然這次的問題是起因於凜空的行動,但他這副模樣卻讓人忍不住同情。
我在門外叫喚,但是沒人應門。於是我毫不客氣地將門打開。
這傢伙真的總是憑着情緒活着耶……情緒起伏未免太劇烈了吧……
並不是一見鍾情。即使知道事實,我卻不能說出來。這種感覺真是讓人焦慮又無奈。
「嗯,聽說是便利超商。」
「因爲黑峯同學你……你總是會說很奇怪的話、做很奇怪的事啊。」
「是喔。」
◇ ◇ ◇
雖然她以前就常說「黑峯同學真奇怪」、「黑峯同學!?爲什麼總是要做奇怪的事情呢!?」之類的……
星宮這麼說道,同時用食指繞卷自己的髮梢。我大受打擊,彷彿遭人用鈍器狠狠敲了一記。在她心目中,我已經淪爲變態了!
我想起之前騎腳踏車載星宮下山的夜晚,感到非常懷念。
「啊。」
香菜拉扯我的衣服,把我拖到入口附近的貨架前。這是緊急避難。
我想知道的事情都問到了,因此我決定聽話地離開她的房間。
「啊,我是聽香菜說的。知道了,我等一下再買。」
我儘量以溫柔的口氣對凜空這麼說明。即使如此,凜空還是不肯抬起頭。
凜空一下子睜開眼睛,將頭轉向我。
「真是的,竟然連黑峯同學都一起來了……」
但是,性格認真的星宮卻把我的話照單全收,認真地思索了起來。最後她似乎想到答案,低聲說道:
「你這樣說就太瞧不起鄉下了。即使這裏是鄉下,手機也一樣收得到訊號啊。」
「星宮,我真的沒有要冒犯妳的意思,真的沒有……」
「明明就叫你們別來的!」
於是,在店內深處整理貨架的女店員回過頭來──是不起眼模式的星宮!
「她只是在害羞。」
看來是因爲彩奈一直避着他,讓他完全失去了信心,非常失落。
他說得沒錯。如果是在我老家附近,徒步十分鐘的距離之內就有超商了。
一與我對上眼,星宮馬上說不出話,表情顯得非常驚愕。
星宮近似哀嚎般地吼叫道。香菜卻完全不以爲意,擺出一副痞痞的態度。
「這……誰知道呢?」
彩奈出去打工後,我決定去找那個足不出戶的家裏蹲。
香菜是星宮的好友,既然她這麼說,那應該就是這樣吧。我決定暫且相信她。
「星宮,關於昨晚的事──」
「沒有記憶卻還有好感,就會像這樣爲自己的情感所困嗎……」
對,就是凜空。
「歡迎光──!」
「可是……我可能又會對星宮做出奇怪的舉動。」
「好了,凜空,過來這邊看商品吧。」
「咦咦!?黑峯同學跟香菜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於是,我們向添田太太借了腳踏車。遺憾的是,腳踏車只有一輛,於是只好由我騎腳踏車,讓香菜坐在後座。真沒想到我會有騎腳踏車載香菜的一天。
「爲什麼?」
「彩奈並沒有生氣。她說她只是嚇了一跳,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誰會在超商要求推薦商品啊……」
「香菜,抱歉,我接着要準備去打工……」
「我明白,黑峯同學是個溫柔的男生…………只是有點奇怪而已。」
「你在幹嘛……?」
◇ ◇ ◇
「彩奈去打工囉。」
「驅除煩惱。」
因爲她現在這副不起眼的店員打扮,跟以前完全一模一樣,該說是純樸嗎……
「…………」
以前同居時,我曾經看星宮買過好幾次南瓜布丁。
「這樣真的能說是不要緊嗎?」
爲了避免被星宮聽到,我小聲地這麼對香菜問道。
「……原來鄉下也有超商啊。」
這樣下去還是不行。星宮一臉尷尬地盯着地面看,就是不肯正眼看我的眼睛,不讓我爲摸臉事件道歉。我急着想說些什麼,下意識地開口:
「這樣算是……一見鍾情嗎?」
「南瓜布丁……」
「我們來找妳啦~」
你就是這樣,纔會老是被當成狗啦。
我關上門,思考彩奈目前的狀態,喃喃自語。
「妳這樣說也很瞧不起鄉下……話說回來,這裏的超商在哪?」
「我這樣真的好奇怪喔。明明對黑峯同學一無所知。最近只要有時間,我滿腦子都想着黑峯同學。」
「這麼說是沒錯,可是……這樣不會打擾她工作嗎?」
我待會兒就買一個……不,還是買四個吧。跟大家一起喫也不錯。
「挑沒客人的時間去跟她說話就行了啊。」
這副模樣完全就像一隻被主人斥責而垂頭喪氣的小狗。
進入房間之後,我看到凜空正在打座、冥想。
「南瓜布丁?對了,我也記得妳喜歡這個呢,星宮。」
停車場沒有任何車子跟腳踏車,說不定目前沒有客人。我將腳踏車停放在停車場,跟香菜一起通過便利商店的自動門,走進店內。告知客人入店的輕快音樂在店內響起。
「呃、嗯……」
「你得好好地向她道歉。要是再拖下去,說不定會衍生出莫名其妙的隔閡喔。」
「咦?星宮……爲什麼要後退?」
「挺遠的……」
一旁的香菜無奈地這麼吐槽。但是對現在的我而言,絞盡腦汁也頂多只能說出這樣的話。
「聽說騎腳踏車也要花二十分鐘纔到得了。」
「你平常就已經夠奇怪了。彩奈也開始理解你本來就是那種奇怪的人,不要緊的。」
我跟香菜通過店內的通道,走向星宮。
「我們也去超商,走吧。」
「不要緊、不要緊,她這反應並不是真的在生氣。」
沒想到失憶後她仍然會這麼說我。
「打工?星宮來到這種鄉下地方一樣要打工嗎?」
凜空低下頭,一副很沒把握的樣子,十指交纏,忸怩了起來。
騎了約十五分鐘,我們到了那間超商。雖然是鄉下的超商,但並沒有比較蕭條,外觀看起來與一般的超商沒兩樣。真要說的話,相對特別之處是停車場特別寬,以及周遭都是田野,頂多就是這樣吧。
「香菜,妳看星宮她這麼生氣,我果然還是不應該來的吧?」
望着這樣的星宮,我頓時既懷念,又覺得可愛。
「奇怪──!」
「麻煩死了!廢話少說,走啦!」
「……嗯。原來你知道啊?」
是那種光是看着就很療愈人心的可愛。明明第一次看到時只認爲「樸素」,現在的感覺卻完全不同了。我只覺得這樣的她非常可愛。
「請問有什麼推薦的商品嗎?」
「……歡迎光臨……」
「那還用問?你得去向彩奈道歉。在上班時間,彩奈即使想逃也不能逃吧。」
「可是……」
我一把抓住凜空的手臂,強行拉起他。
彩奈十分過意不去地如此說道。言下之意是要我出去。
「…………」
「我已經被當成變態了……」
「沒關係啦,她又沒有討厭你。」
「這麼說也是……沒被她討厭,是目前唯一值得安慰的事。」
「彩奈只是害羞而已。面對其他的男生,她從沒害羞成這樣。」
「那是在害羞嗎……」
……真的只是我過度介意而已嗎?即使是這樣,我還是希望能夠好好地向她道歉。
「啊,凜空,你的手臂怎麼有傷口?」
聽香菜這麼說,我才察覺自己的右手臂上有一點擦傷。
察覺傷口的存在,才突然痛了起來。刺刺的痛楚讓我一直無法忽視。
到底是在哪受的傷?我完全沒印象。
「你真是遲鈍耶。OK繃在哪?」
香菜就像個愛照顧人的老媽,隨手拿起附近貨架上看起來像是OK繃的小盒子。在情境的影響下,我也順勢湊到了香菜身邊。
「嗯?香菜?」
「…………」
她是怎麼了?一直盯着手上的小盒子,卻一動也不動。仔細一看,手好像在微微地顫抖。OK繃的包裝盒到底有什麼值得她這麼驚訝的?
我滿心疑惑,於是湊過去看香菜手上拿着的那個小盒子。原來,那並不是OK繃。
「超薄……零點……零一……?喔,原來是保險套啊。」
「呃、凜空!?你幹嘛若無其事地……!」
香菜面紅耳赤,似乎有些慌亂,雙眼泛起淚光……咦?
「原來妳也跟星宮一樣純情嗎?真是意外。」
「凜空,你看起來倒是完全不在意呢。你在這方面上仍跟以前一樣嗎?」
上次與她道別後,我就沒再聯絡她了。我本來以爲她會主動跟我聯繫、跟我說一些話。不過事實上,她卻完全沒有聯絡我……不,這樣就好。
「啊……原來妳是指這種事啊。沒有喔。」
「別這麼大聲,會打擾到其他客人的。」
「…………啊……」
想到這裏,某種扼殺士氣的負面情緒逐漸腐蝕我的心。
「彩奈又沒有做錯任何事!」
看搶匪突然發怒,我非常錯愕。不顧我的反應,搶匪自顧自地嘀咕了起來。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
「別發這種幼稚的牢騷,你又不是小鬼頭!快放開彩奈啊,你這人渣!」
尿意突然來襲,我將OK繃擺回貨架上,快步跑進一旁的洗手間。
騷動的聲響似乎是從櫃檯前的通道上傳來的。於是我躲在貨架後方,悄悄地探頭出去觀察狀況。我看到的是──
星宮被男人從背後架住,光澤昏暗的刀子抵在她的脖子上。
「莫非……你已經有經驗了?」
男人右手握着刀子──挾持了星宮當人質。
「我求求你……千萬不要傷害星宮,唯獨她……!」
「妳怎麼會拿錯這種東西?」
「現在我應該要專注於星宮的事。」
「好喔。」
「少囉唆!都怪妳……都怪妳做了多餘的事!」
「習慣什麼?」
「就、就是……還用說嗎!?從這之前的對話聽來,你怎麼可能不明白!?」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需要人質的話……就讓我代替她!」
今天來這間超商的路上,我聽香菜說,星宮刪掉了我的聯絡方式。
「你這傢伙總是像動物一樣順從情感活着,沒想到也有這麼拘謹的一面啊。」
貨架的另一頭傳來聲音這麼說道,口氣聽起來很哀傷。「抱歉!」香菜果斷地開口道歉,同時把手上那盒保險套放回貨架上原本的位置。
「你這小子……剛纔躲在哪裏!?」
「三天前我明明來確認過,這個時段肯定沒有客人……!怎麼在我來的這一天偏偏有客人上門!?爲何啊啊啊啊!每次都是這樣!就只有我,只有我運氣最爛!」
「嗯……」
「呃、算是吧……」
然後,我要留意剋制自己,配合星宮的步調,循序漸進地發展關係……
香菜兇狠地這麼說道,完全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樣子。這讓超商搶匪的表情緊張起來。他嚥下一口唾液,用星宮的身體擋在面前,儘可能藏起自己的身體。
「少囉唆啊啊啊啊!」
香菜害羞地盯着我手上的那一盒OK繃,接着說道:
「……洗手間。」
「……!」
「住手!」
「是喔。」
「真是抱歉喔~我們這家店的生意很不好……」
「若妳看起來是這樣,那應該就是這樣吧。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喔,發現OK繃啦。」
一個男人正在跟香菜爭吵。男人頭戴黑色的毛帽,上衣與褲子也都是黑色的。
我連忙走出洗手間,洗了手之後回到店內。
我們刻意壓低音量如此交談,星宮應該不會聽見纔對。
我拿起裝着OK繃的盒子,就在保險套的旁邊。
我與星宮之間的關係實在不普通,加上她現在失去了記憶……
各種因素複雜地糾纏在一起,纔會有現在這樣的結果。
「說像也算是像啦……」
「怎麼了──」
「唔……就、就是那個啊……」
想像到最不應該發生的後果,頓時我全身一陣惡寒。
我下意識地從貨架後方跳了出來,如此懇求道。察覺我的出現,超商搶匪錯愕地瞪圓了眼睛,不過很快他的表情再度因憤怒而扭曲。
「啊!?你又是什麼東西!?」
現在我的心裏只有恐懼……我害怕失去星宮,滿心都是如此恐懼,讓我甚至無暇發怒。
「抱歉,香菜,我去一趟洗手間。」
「閉嘴,臭娘們!」
「我不明白。妳幹嘛突然發飆?」
「拜託了,說什麼都別傷害星宮。」
因爲,只要感受到陽乃的存在,我很可能又會想要依賴她。
她真是個溫柔的青梅竹馬,會接納我的一切……
「混帳東西!快給我放開彩奈!」
超商搶匪激動了起來,握着刀子的手開始使力。
「是交往過沒錯,不過……」
「不過……你不是跟春風交往過嗎?」
我自言自語,如此激勵自己。不知不覺間,我竟然已經在洗手間裏待了十分鐘。星宮跟香菜她們肯定在等我。這下子香菜又要責備我了。
「除了我們之外又沒有別的客人!」
唯獨星宮……絕對不能讓她受到傷害。
不對,他穿什麼都不重要。
聯絡方式也是一樣。
「更何況平常根本沒機會看到這種東西,也不曾像這樣仔細地盯着看。」
「不過怎樣?」
「什麼純情……胡說什麼啊!?」
「對春風?」
「給我聽好,最好別動你手上那把刀子。否則……就算你進了監獄,老孃也會追進去宰了你!」
香菜看了被刀子抵住脖子的星宮一眼,滿心不甘地咬牙切齒。
解決生理需求之後,我忽然很想在不被打擾的空間獨自靜一靜,於是進了隔間,坐在馬桶上。一股有如鄉愁般的情懷油然而生,讓我靜不下心。
「妳是指什麼?」
「誰管你啊!這跟彩奈又沒有關係!」
「不,我不該氣餒。」
刀刃些微地陷入了星宮的脖子。
「呼……不知道陽乃現在怎麼樣了?」
「少囉唆!妳這種現充女懂什麼!妳哪會知道我有多麼……多麼苦命!」
「你拒絕了……?也就是說,提出邀約的是春風嗎?」
實際上,那個超商搶匪的言行,看起來明顯地很情緒化。要是過度刺激他,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那副自暴自棄的樣子,讓我想起以前的自己,也就是被陽乃拒絕求愛的我……只是當時我情緒的矛頭是指向自己,而他是指向別人。或許這是唯一的差異,本質上其實是相同的。
「我拒絕了。我跟她說,這種事要等到高中畢業之後再說。」
我要好好地面對星宮,向她道歉,化解這尷尬的氣氛。
超商搶匪與香菜爭吵時,星宮表情緊繃,完全說不出話。只要搶匪手指一動,自己就會喪命……在這種險境之中,她肯定非常害怕。
提到這種話題,即使是我也難免覺得害羞,不由得搔起臉頰。香菜瞪大雙眼,似乎很意外。
手指冰冷,感覺腦袋深處都凍僵了。
「臭娘們,妳不在乎她會有什麼下場嗎!?我、我可是真的會動手喔……!只要我有那個意思,就下得了手……!」
香菜低着頭,全身顫抖着,指向貨架上擺着保險套的位置。
我只知道,我的直覺告訴我,絕對不該跨過那條界線。雖說我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
…………
只要他將刀子橫向一劃,勢必會見血。
忽然,陌生男人的吼聲響徹店內。
不同於毫不掩飾怒氣的香菜,我害怕得動彈不得。
不過,即使心裏這麼打算,我仍然忍不住要想──
「洗手間……你說洗手間!?爲什麼……爲什麼啊啊啊啊!」
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我壓低身子,小心翼翼地前往櫃檯。
──!
「我纔不管啊啊啊啊啊!」
「該這麼說嗎……我就是覺得對她過意不去。」
但是,爲什麼會覺得過意不去呢?我自己也說不上來。
「明明就是兩情相悅,爲什麼還是得這麼煩惱?」
「……盒子看起來很像啊。」
「因、因爲你的態度看起來真的很普通,所以我想……莫非你很習慣了?」
我拚命地低頭懇求,但是超商搶匪因憤怒而失控,完全聽不進去。
「難、難道你在跟她交往嗎!?可惡……真該死……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卿卿我我的!」
「……我們並沒有在交往。」
「什麼!?」
「但是,她是我最希望能獲得幸福的人。」
「黑峯同學──」
細微的聲音呼喚了我的名字,但是我現在沒有心情回應。
我再度低下頭,懇求超商搶匪。
「所以……求求你放過星宮!拜託了……!」
星宮已經接二連三地遭受了許多不幸,我捨不得她再受任何委屈。
她經歷過的不幸,已經讓她痛苦得必須消除記憶才能活下去。失去記憶之後,卻仍然遭遇不幸……
哪有這樣的?這實在是太可憐了。
「…………」
我低着頭,發現現場異常安靜,心裏覺得不太對勁。
不知道爲什麼,超商搶匪什麼都沒說。
莫非他終於理解了我的心意?──如此期待在心裏萌芽。
超商搶匪格外鎮定,這麼說道:
「那你就跪下。」
「……咦?」
「給我跪下。」
我慎重地、緩慢地接近超商搶匪。
自動門關上之後,輕快的音樂在店內響起。
真正失控的人,會像那個襲擊星宮的跟蹤狂一樣,二話不說就出手傷害他人。絕對不會先開口威脅。
爲了解救星宮──這是我一心想達成的目的。
「嗚……嗚哇啊啊啊啊!!變態啊啊啊啊!!快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剛纔那一場騷動,就這樣以令人無言的形式落幕了。香菜忍不住嘀咕了起來。
「不然你想要怎樣!?」
我正在採取的行動,看在別人眼中,或許都會以爲我的腦袋有問題。
不知道爲什麼,局勢變成了三對一。這樣就對了……
但是,符合常識的行動就救得了星宮嗎?一定不行的吧。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我跪下就能讓你滿意的話……」
「像你這種天真的小鬼頭,根本沒喫過苦吧。我這輩子總是被不講理地虧待,每天都被公司裏的那些垃圾責備……周遭都是一些不明白我價值的廢物……!從小就是這樣!只因爲周遭都是白癡,害我格格不入……!」
「你先放了星宮……放下刀子吧。」
「黑、黑峯同學……!哇啊啊啊!」
──就本質上來說,或許這個超商搶匪其實是在害怕。
即使如此,我還是任由激動到極點的情緒牽着鼻子行動。就結果來說,最後讓星宮拯救了我的心……
「什麼……!」
「你是白癡嗎!?我當然不可能就這樣放了這個店員!不知人間疾苦的小鬼頭就是這麼蠢!」
「…………把衣服脫了。」
超商搶匪開始瞄向我這邊。
我仍趴跪在地上,聽着香菜與超商搶匪的爭吵,在心裏思考目前的狀況。
我跨出一步,走向超商搶匪。
他自顧自地以爲周遭的所有人都是敵人。
要比喻的話,這種狀況就像在將棋對戰中即將落敗時翻覆棋盤,直接動手毆打對手。
「現在這樣……到底哪一方纔是罪犯!?」
超商搶匪的聲音在店內擴散,彷彿在水面掀起的漣漪。
「豈止是手無寸鐵,根本是一絲不掛!!你完全就是個大變態啊!!」
他們全都陷入混亂,只有我一個人的精神狀態還是正常的。
但是,這個超商搶匪卻沒能遇到肯拯救他的人。
「那看起來更變態了!」
「你瘋了嗎!?」
劍拔弩張的緊張感蕩然無存,我成了主導權的掌握者。
「廢話少說,給我跪下就是了!」
「好啦!不然你把錢拿去啊!我不會對你怎樣……所以,你快放了彩奈!」
假如超商搶匪真的因爲憤怒而失去理智,即使我全裸也不會受到什麼影響纔對。
不顧其他人的反應,我繼續脫衣服。
這個人到底想怎樣?他跟之前糾纏過星宮的那個跟蹤狂有些相似之處。
「給我閉嘴啊啊啊啊!妳這種現充女就是這樣……以爲任何事都能如自己的願是吧!」
接着,我脫下了褲子與內褲──全身一絲不掛。
「爲、爲什麼是你在脫衣服啊啊啊啊啊!?」
同樣地,警察也聯絡了我的祖父母,決定詳情日後再談。於是今天我就這樣被釋放了。
陽乃拒絕了我的求愛後,我陷入自暴自棄。
這已經不是不講理了,根本是在胡亂宣泄。
同樣的事,我已經體驗過一次,因此這次面對警察,我自認應對得還算習慣。上次因爲我不閃不躲正面與超商搶匪對峙,被大人們責備了。這次則是因爲脫光了衣服被責備。大人們說,這一樣是危險無比的行爲。
我絞盡腦汁,喚起所有的記憶,試圖找出最好的解答。
對了……
只要能讓星宮得救,我怎樣都無所謂。如此決心,促使我雙膝跪地,雙手按在地上。
「喂,笨凜空,別這樣!你……!」
要拯救星宮,就必須先爲超商搶匪消去恐懼。
「我……我要你們嚐嚐我所受過的委屈與挫折!你們這些可恨的現充!」
「…………」
我到底還能做些什麼?
該如何向他證明我沒有敵意?
「就是沒敵意才更可怕吧!?」
既然這樣,該怎麼做才能消去他的恐懼呢?
無關於目前的狀況,正因爲我現在的精神狀態非常緊迫,反而看得出來──他的精神狀態肯定也已經到了極限。
看來他只是想找別人出氣。明明是他自己不對,卻反過來責備別人……或許是這樣。
如此下定決心,我繼續往前跨出腳步,只見那名超商搶匪有了明顯的變化。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超商搶匪激動地吼叫道。現在,雙方在心理上的立場逆轉了。
現場混亂無比,有如地獄。除了我以外的人都面紅耳赤,困惑地大呼小叫着。
因爲我剛脫掉襯衫,現在正要脫褲子。
「────」
當然,他的所作所爲絕對不應該被原諒。傷害星宮,絕對不能原諒。
「爲什麼……」
以前的我也是這樣。
至於他的反應,則是──
不過,其中一位警官忍不住笑了出來,可見這樣的舉止還是很驚人吧。「雖說你這樣做其實是公然猥褻……不過由於這次是緊急狀況,就不跟你計較了。」警察這麼說,不追究我剛纔採取的行動。
至少他自己是這麼以爲的。他把眼中所有看得到的人都視爲敵人。
「什麼?」
要脫衣服的話──────我來脫就行啦。
「呃……凜空?凜空,你幹嘛!?」
即使要我捨棄常識、淪爲狂人,我也在所不惜────!
既然這樣,該怎麼辦纔好?
他拋下刀子,連滾帶爬地匆忙往店外逃了出去。
但是,我心裏另一個冷靜的自己,又察覺了另一個事實。
「錯了,我還穿着襪子。」
在滿心的恐懼之中,憤怒逐漸萌芽、進而沸騰,逐漸化爲殺意。
最後,我推導出了一個唯一的解答。
除了證明我沒有敵意之外,別無他法。
顫抖的怒吼聲,以及挾持比自己弱小的人當盾牌的行爲……或許是在虛張聲勢。
「兩邊都得去坐牢了吧……」
超商搶匪逃走後,我們報警向警察說明事件的經過。
這似乎不是自暴自棄……跟那有些不同。與之前襲擊星宮的那個跟蹤狂相比,這個超商搶匪似乎還留有一點理智。
假如當時真的想自殺,大可以在自己家裏採取行動,根本沒必要跑到山上。
「你放心,我沒有敵意。」
「別、別過來啊啊啊啊!你這死變態啊啊啊啊!」
「我沒瘋。」
「廢話少說!還不快脫──嗯?」
當然,警察必須聯絡我們的監護人,於是添田太太趕到了現場。香菜也透過電話向家人說明狀況,接着讓警察向家人說明。
也就是說,他這是虛張聲勢……儘管做出這種失序的行爲,其實他還有一點僅存的理智,面對我這意料之外的行動纔會這麼驚訝。第一次遇過的那個超商搶匪也是一樣的。
「根本就是瘋了!」
「怎麼了?你的手在發抖……怕嗎?不用怕,如你所見,我手無寸鐵。」
◇ ◇ ◇
爲了拯救星宮,我願意做任何事。
以爲沒有人願意理解並接納自己,沒有人願意站在自己這一邊──
不過,當時我可能還留有僅存的一點理智。
「只……只要我脫衣服,你真的會放了彩奈吧……?」
但是──
「給我脫。」
我走出外廊,穿上擺在定位的拖鞋,在庭院仰望星空。雖然亮度不一,不過天上有無數星星閃爍着。我打從心底覺得這樣的景象很美。
天上一點烏雲都沒有,星空浩瀚無垠,無止無盡。
深夜特有的孤獨感油然而生,我不經意地想起了心上人。
「星宮她不要緊吧……」
我們回到家之後,她一直在哭。
並不是因爲目睹了我的裸體。
應該是因爲事件順利落幕,平安回到能夠安心的場所,恐懼感才真正地排山倒海而來。
添田太太與香菜一直安慰她,但她還是沒有停止哭泣,就這樣哭着入眠。
會害怕成這樣也是當然的,剛纔可是有刀子抵在她的脖子上啊。當時要是有任何閃失,後果恐怕……!
不,即使是在心裏,我也不敢再想像下去了。
「我必須……保護她……」
星宮真是個不幸的人,甚至都要懷疑她是不是被詛咒了。
我看她還是別再去超商打工了。
連續兩次遇到搶案,或許只是偶然,但是日本的治安未免太糟了吧。
「黑峯同學。」
「咦──」
聽到有人在叫我,我回過頭去,看到星宮正站在房子外廊上。陰影罩住了她的臉,我看不到她現在的表情。剛纔呼喚我的那一聲,聽起來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感情。
「妳醒啦?」
「嗯……我又害怕起來了。」
「害怕是當然的。遇上這種事,留下心理陰影都不奇怪。」
星宮走到我身旁,眼光有些尷尬地遊移。
「我好害怕……什麼都無法思考……身體完全動不了……」
或許是因爲星宮現在身心具疲,就連站都站不穩,被這陣強風吹得身體開始傾倒。
「我很怕,真的很害怕。因爲妳遭遇了危險……」
「…………」
「嗯……在那樣的狀況下,我根本無法說謊。」
星宮有如責備自己似地這樣說道,同時似乎察覺自己的處境不太對勁。
「……!」
「……不過在那之後我就脫光衣服了。」
星宮當然無從得知我是如此動搖,她抬起頭,對我問道:
「嗯。我想見你,於是去了你的房間,不過房裏沒有人……所以我到處找,最後找到這裏來了。」
「可能性?」
「如果不是……那就抱歉了。或許該說這只是我一廂情願……如果事實真是這樣,我會很高興……我只是這樣想而已。」
「…………嗯。」
「你……喜歡我嗎?」
「黑峯同學……你……喜歡我嗎?」
「喔……我沒去想耶。當時我滿腦子只想着要救妳。」
「因爲我在洗手間裏啊……不過,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真的該偷偷地報警。」
「找我?」
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偶然,當我說出這句話之後,蟲鳴合唱戛然而止。
「…………」
「喪失感……」
我過意不去地這麼問道,於是星宮笑了一下子,然後抬起頭,直視我的雙眼。
我這麼說,正要放開星宮的時候,聽到了細微的聲音。
「看到超商搶匪,你不怕嗎?他手上還拿着刀子……要是他拿刀攻擊你,那該怎麼辦?你不會這樣想嗎……?」
星宮認真地對我這麼問道,語氣中透露有如祈求般的感情。我不假思索,馬上回答。
她的話讓我的心臟劇烈一震,甚至眼界都跟着模糊。「好喜歡你」這句話簡直要讓我失去自制了。
聽到她這有如要尋求依靠一般的口氣,我便什麼都說不出口了。於是我繼續維持目前的姿勢,將她抱在懷中。
星宮將臉埋在我的胸膛中,微微地點頭。
「也許吧……」
她對我很溫柔。她正視我、面對我。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搶匪一定讓妳嚇壞了吧。」
「我喜歡妳,星宮。最喜歡妳了。」
她那無憂無慮的笑容,拯救了我的心。
「星宮……」
「可以。」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怕的?」
……看來,這時候還是由我開啓話題會比較好。
就連風都靜止了下來,沒有任何聲響,寂靜籠罩現場。
察覺她的變化,我有些害羞,忍不住想打發掉這個話題。
聽到我這麼回答,星宮穿上擺在外廊旁的拖鞋,來到庭院。柔和的月光照耀着她那一頭色澤明亮的褐發,形成一圈天使光環。端正標緻的容貌形成陰影,使泛紅的雙眼更爲醒目。雖說這樣的感想或許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不過我真的覺得彷彿看到天使。
「星宮,妳也想來院子裏散散心嗎?」
雖然我才十六歲,但我已經能夠肯定,在這個世界,無法用常識上的對錯來衡量全部事物。無論如何議論,都不過是事後諸葛。
「黑峯同學,今天你爲了我不惜向搶匪下跪……不只如此,在那之前,還爲我說了一些話。」
我竟然完全沒想自己的事。
「好高興……我也……喜歡你……黑峯同學……好喜歡你……」
雖然我真的很擔心星宮,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安撫她。
「嗯。因爲……因爲我喜歡你,黑峯同學。」
星宮的眼眶泛起淚水,閃閃淚光在眼中積聚。
她坦白地吐露的真切心意,更是激烈地撼搖了我的情緒。
真的……可以說出來嗎?
「是爲了找你。」
「但是,幾天前,看到你來的時候,我的心被滿足了。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得很快……滿腦子只能想着關於你的事。」
我就是這麼不擅言詞,請原諒我。
這時候腦海中閃過的是,星宮哭喊掙扎的模樣。
星宮提起今天在超商被搶時的事。她低着頭,繼續說下去。於是我專心地聽她說。
「不過……腦海中的某個角落,卻在想着你。然後你就……真的來了。」
「嗯。拯救妳的可能性。」
「真是對不起,我真的不記得你……不過,我現在滿腦子都在想着你,真的。就連在超商遭搶之後……不,正因爲發生了那件事,我更在意你了……或許是因爲這樣吧。」
被風這樣一推,她往我這邊倒下。
「啊──」
在月光的照耀下,星宮的臉頰紅潤了起來。
「是因爲我……?」
「來到添田太太的家之後……我心裏一直有一股喪失感。總覺得自己好像拋下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
星宮的表情完全不變,仔細地窺探着我的眼睛,試圖看出我藏在眼神深處的情感。
「我……我說了什麼?當時太拚命了,不太記得。」
「我可以過去你旁邊嗎?」
我連忙以自己的胸膛接住星宮,同時抓住她的雙肩,爲她穩住身體。
「黑峯同學……你不怕嗎?」
「我想要……繼續這樣下去……」
在我痛苦、難過時,星宮激勵過我,好幾次、好幾次……
「黑峯同學?」
「原來是……這樣啊……」
星宮猶豫了一下,似乎是在煩惱該如何回答,然後這麼肯定道。
「…………」
「這樣啊、這樣啊……」
「妳真的對我……這麼地……?」
在難過無比的時候,星宮需要的居然是我──我細細品味着如此事實,有些感動。
「你爲什麼會喜歡我呢?明明我跟你幾乎沒說過話。」
「…………!」
「我想,我應該是對你一見鍾情了。這樣說也有點怪,因爲我應該在學校見過你纔對……」
「妳還好嗎?」
「那樣做也不見得會比較好吧……說不定會在警察趕到現場之前發生更可怕的事。」
「…………」
「妳還是別太勉強自己,回去睡覺吧。」
星宮這麼說,看起來並不是特別下定決心,比較像是很普通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她臉上的表情極其普通,因爲這樣,我也沒有特別驚訝,普通地接受了這樣的事實。
『那麼……以後可得多笑一些纔行呢。』
這時候,一陣強風吹過。
「不然是爲什麼?」
「你說,我是你最希望能獲得幸福的人。這……是真的嗎?」
「高興?」
「那真的讓我嚇了一跳呢。平常我就覺得你很奇怪,沒想到會奇怪到那種地步。」
真想說出來。真想馬上對她坦承一切。
「這種事真的很難說呢。即使採取正確的行動,也不見得就是正確的答案──這樣的情況確實存在啊。」
星宮似乎從我至今爲止的言行就察覺了我的心意,因此並沒有明顯表現出純情的反應,而是潸然落淚。細細的淚光沿着臉頰滑落,她嬌羞地垂下眼簾,雙手彼此搓揉手指。
「當時我是不擇手段,只要有任何可能性,什麼事都願意做。」
「一開始的時候,我很疑惑,不知道這種感情是不是真的就是『喜歡』。不過……我現在能夠肯定了。經歷可怕的事之後……我更確定了。黑峯同學,我喜歡你……在爲時已晚之前……我想在發生什麼事之前,及時讓你知道我的心意。」
她並不知道自己竄改過記憶,會覺得不對勁也是當然的。
那是十分微弱的聲音,幾乎要被風聲掩蓋。
「其實我來院子裏……不是爲了散心。」
星宮這句話非常深奧,讓我深有同感,非常同意。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聽她這樣一說,我這時纔回顧當時自己的心理狀態。
「嗯……」
還是維持現在這樣的狀態比較好吧……?
如果她不記得的話,還是別想起來比較好……
沒有必要由我告訴她吧?
……沒必要告訴她。
只是我自己想說出來而已。
只是我自己希望她知道而已。
只是我想讓她想起我們一起累積的日常……
「這是一見鍾情。我對妳也是一見鍾情。」
「這樣啊、這樣啊……這、這樣說還真是害羞……有點命運的感覺呢。」
星宮臉上浮現嬌羞可愛的含蓄笑容。看着這樣的她,我告訴自己,這個決斷是正確的。
…………沒必要讓她想起來。
我可以繼續跟她一起生活。等到她想起來之後,再由我扶持她。這樣就好了。
如果沒想起來,我們可以就這樣──
「老實說,我有點不安。如果你瞭解真正的我,說不定會對我失望。」
「不會。絕對不會。」
「你居然能說得這麼肯定。」
「那是當然的。」
因爲我是接觸了星宮的內在而喜歡上她的。
我喜歡星宮,並不是因爲外表,也不是一見鍾情。
我喜歡上的,是星宮彩奈的爲人。
「?」
「嗯?彩奈。」
「超商搶匪的事……還有……彼此的心意。」
「黑峯同學?」
我只能強忍着,雙眼猛瞪着夜空。
確認了彼此的心意,讓她心裏出現了別的感情,足以覆蓋她內心的恐懼。
看我點頭,彩奈便開心地笑了起來。當然,臉頰依然紅潤。
「……我剛纔……在院子裏跟黑峯同學說話。」
「雖然我們對彼此還不瞭解……以後,讓我們慢慢地瞭解彼此吧。」
爲了讓腦袋冷靜,我決定去院子裏走走。
「咦──」
「一輩子不會忘記,是嗎?這種事……誰又能保證呢?」
「那還用說?發生了那種事,當然睡不着了。」
不過比起這個,我更擔心她。這麼晚還沒睡,不要緊嗎?
「那真是太好了。恭喜妳啊。」
「我喜歡妳……我真的好喜歡妳,星宮。我喜歡妳啊。」
想起凜空的裸體,臉頰頓時熱燙了起來。我還是第一次像那樣目擊男性的身體。
「那還用說?當然知道了。」
疼痛讓星宮忍不住呻吟,這讓我的意識迴歸現實。我反射性地放開星宮並後退。
「謝謝你在我被超商搶匪挾持時救了我……你的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於是我出了房間,走下樓梯,然後在一樓的走廊上遇到了彩奈。
「抱歉……我知道了,就讓我們漸漸地累積日常吧。我會配合妳的步調。」
星宮沒察覺我的痛苦,仍然嬌羞地笑着,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纔不快。一點都不快。
「香菜──!」
「可能不能說是不要緊,不過……那個……」
「彩奈?」
現在星宮的反應一定是既純情又可愛。
在被窩裏一動也不動地躺了許久,最後我還是爬了起來,睜開眼睛。
「嗯,明天見。」
我必須一直仰着頭。因爲只要稍微垂下臉,淚水肯定會馬上溢出。
同居時的回憶,不由自主地浮現。
「……你真是個強勢的男生呢。」
「真、真的嗎?」
在經過跟蹤狂事件之後,我們終於成爲戀人。然後──
此時我的胸口感受到的,不是緊縮般的心痛,而是有如刀割般的劇痛。
星宮這麼問道,臉上浮現既害羞又緊張的笑容。
「我想也是。他總是動不動就提起妳的事。」
「話說回來……睡不着也是應該的吧。今天才剛遇到超商搶匪呢。」
「那、那麼……我們現在開始,就是戀人了吧……?」
「星宮。」
「彩奈,妳怎麼了?」
「他說他喜歡我……還說了好幾次……緊緊地擁抱我……」
彩奈微微地點頭肯定。她滿臉通紅,簡直要冒煙了。
真的全都看到了,從上到下,一覽無遺……!
我們正在交往,卻還沒有做過任何像是情侶會做的事。就連牽手都……!
彩奈一手按着胸口,表情變得特別溫柔。她肯定是想起了凜空至今爲止的言行舉止。這是察覺了自己的戀愛情感、並接納對方心意的人會有的反應。
「嗯……」
我自言自語地爲失眠找理由。今天發生的事真的很嚇人,如今想起來還是會忍不住發抖。
「我希望你能更瞭解我,我也想知道更多關於你的事。」
…………不錯嘛,凜空。你辦到了。
我從正面將星宮強勢地擁入懷中,相當用力,完全沒有剋制力氣。
◇ ◇ ◇
爲什麼妳什麼都不記得了?爲什麼要忘了我們一起累積的日常──!?
我衝動地緊緊擁抱着她。
「那、那真是太奇怪了……!已經無關刺激什麼的了。」
雖然夜空跟我無冤無仇,但我還是隻能一直瞪着夜空。
「凜空他雖然是個奇怪的傢伙,不過他對妳絕對是真心的。」
「凜空?說了什麼?」
我們喜歡着彼此,而且早已對彼此表達過心意了。
我們已經在交往了,從很久以前就是兩情相悅啊。
因爲窗簾的縫隙照進了些許的月光。
「────!」
彼此的心意……?看來這就是讓彩奈現在看起來這麼不對勁的原因。
「看來人類只要被逼入絕境,真的無法預料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我仰望夜空,感受着徐徐晚風,喃喃自語。
星宮把我有如寵物般地照顧得無微不至。溫柔地叫我起牀,做美味的料理給我喫……即使我們有些意識着彼此,一起上下學……一起喫一個百匯冰淇淋……最後還爲了我與陽乃主動抽身……
「星宮……!」
不久之後,星宮離開我的懷抱,跨出一步,靦腆地微笑起來。
「不、不過,我也不是討厭這樣啦……該說我只是比較重視過程嗎……或許是不想太急吧。總、總之……其實我也對你……」
「這樣啊……」
「所以…………你們決定開始交往了嗎?」
「謝謝你,黑峯同學……」
一股衝動,讓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我沒有回頭,只是這麼回應。背後傳來腳步聲,逐漸遠去。
房間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不過,過了一會兒之後,逐漸能看見黑暗中模糊的輪廊。
「咦咦?」
雖然很想看星宮的臉,但我現在不能那麼做。
「香菜,妳早就知道了嗎?黑峯同學的心意……」
「──」
「香菜……妳怎麼還沒睡?」
「黑峯同學……會痛啦……!」
「呃……那就……明天見。」
仔細一看,彩奈的臉頰有些泛紅。散發出的氣氛感覺也有點高興。實在不像今天那個一直因爲恐懼而哭泣的少女。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我、我又……!」
「妳還好嗎?畢竟今天遭遇了超商搶匪……」
「這我明白。他的心意,我都感受到了……」
「這、這種事……還太快吧……!」
天上的星星明亮得令人厭惡,簡直像是在取笑我。
「睡、睡不着……!」
彩奈嚇了一跳,肩膀大大地抽動一下。她這種反應未免太過度了吧……?
該說是憤怒,還是恐懼……在案發當下,憤怒的情緒壓過了恐懼。而現在卻是恐懼大於憤怒。冷靜想想,我當時的言行反而會讓彩奈陷入危險。當時超商搶匪已經很激動了,我卻還那樣刺激他,真是太不應該了。
確認現場沒有別人之後,我終於忍無可忍,吐露出自己的心聲。
「嗯……!」
想到這裏,不難想像到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如果當時凜空沒有脫光衣服的話……!
彩奈很錯愕地驚叫一聲。看她這種反應,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說得也是,嗯……」
強勢……是啊,我這樣做,真是太強勢了。
但我沒有心思去確認她的反應,轉身背對她,仰望星空。
星宮應該已經回去自己的房間了吧。
…………
「黑、黑峯同學……!」
我發自內心地祝賀彩奈。在這個瞬間,我感覺一切都得到了回報,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由於我深知凜空與彩奈喫了多少苦頭,現在更是感動無比。
「香菜,我希望明天早點到來,所以先回去睡覺囉。」
「妳是小孩子嗎!?」
「啊哈哈,這我無法否定。明明遭遇了那麼可怕的事,現在卻……只要想到黑峯同學願意待在我身邊,我就很安心。」
雖說他是個全裸暴露狂就是了──我想這樣調侃,不過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然後,彩奈走向走廊深處,身影消失在盡頭。
終於與凜空結合,她應該滿心都是幸福,今晚應該能睡得好吧……
「好了,接着去找凜空吧。」
或許是受了彩奈的影響,我的心情也開朗起來。應該說,非常高興。
凜空現在肯定也很興奮吧。說不定正在院子裏到處跑來跑去,就像只狗一樣。
我能夠輕易地想像他那副德性,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來到外廊,張望周遭,發現了凜空的身影。
他並沒有像狗一樣地在院子裏跑來跑去,看來果然是我想得太誇張了。他只是站着仰望星空。
…………學人家沉思什麼啊?
他現在這副模樣真讓我不滿。凜空就該有凜空的樣子,把感情完全表現出來,更開心點纔對啊。
我穿上拖鞋,走進院子。我走向凜空,還刻意發出腳步聲,他卻完全沒有要回頭看我的樣子。我都已經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了。
…………看來能跟彩奈交往,真的讓他太感動了。一定是這樣。
凜空,我能體會這樣的心情。
畢竟你那麼努力。我會跟你一起分享現在的喜悅!
「妳說得沒錯……星宮接納了我的心意……她也想要我。」
「…………」
「呃?」
我的口氣非常開朗。我不知道有幾年沒發出過這樣的聲音了。我無法掩飾開心的情緒。
看凜空如此自嘲,我終於忍無可忍了。
明明自命是協助者,卻完全沒察覺凜空的苦惱。
「有,明明就有!一般人遭遇這種事,早就受挫折了!而且換作是別人的話,根本不會跟春風分手、特地追到這裏來!那是當然的啊……誰會願意選擇艱辛的路呢!?一般來說,當然會選擇被春風保護的人生……普通人都會那樣!」
我憑着內心的激動,完全說出了自己心裏的看法。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我竟然沒有察覺。
都已經暢所欲言這麼多話了,我卻還沒說夠。
看凜空哭得痛徹心扉,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累積許久的切心之痛一口氣爆發,如此悲壯的氣氛震懾了我。
即使只是稍微被人刻意忽視一下子,光是這樣就夠痛苦的了……
「那是當然的啊。」
「我們會成爲戀人,這次一定能再度累積幸福的日常……沒有任何問題。」
「哈哈,不是沒出息,而是傻嗎……或許這樣還算好一點。」
這個純粹的男人或許還沒有自知之明,不過他因爲關心彩奈,爲了彩奈而從春風的身邊自立了。
我彷彿遭遇了無法理解的現象。
「我真是個差勁的傢伙。」
「沒想到……我沒想到竟然會這麼難過。被喜歡的人遺忘……竟然是這麼地……!」
現在,最讓我生氣的,是我自己。
凜空平靜地提問,我戰戰兢兢地回答,慎選詞語。
現在的心情,就好像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我卻不知道正確答案。
「你可是被喜歡的人遺忘了耶!?會難過是理所當然的啊!」
────我真是太差勁了。
彩奈遺忘了他們之間的日常──我只理解了這個事實的表面。
我說不出話來。原本高亢的情緒一下子跌落至谷底。
「我總是隻顧自己……」
眼界因泛淚而模糊,我用手背粗暴地擦拭眼睛。
「凜空……」
這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實,事到如今再計較也不是辦法。
「明明嘴巴上說最重視的是星宮的幸福,結果滿腦子只想到自己。我真厭惡這樣的自己……」
我調整呼吸的時候,現場鴉雀無聲,讓我感覺莫名地尷尬而不自在。
「要是有人敢批評現在這樣的你,我一定替你揍扁那傢伙!」
「那……如果星宮的記憶一直沒有恢復的話,會怎麼樣?」
「什麼!?被喜歡的人遺忘很難過!?想讓對方想起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不如說如果不會這樣想,那根本就是其實不喜歡對方、沒有任何感情吧!?黑峯凜空,別說傻話了!」
同時,也察覺自己剛纔太失控了……
雖然他似乎沒有自覺,但我認爲他對春風的感情其實是依賴,他卻誤以爲那是戀愛情感。
與彩奈剛纔那滿是幸福的表情完全相反。
「凜空────!」
「那不是很好嗎?」
自稱是協助者,卻完全沒有理解凜空,什麼都視而不見。
無論是什麼原因,被遺忘都是很難過的。
「你…………這是怎樣……?不是終於能跟彩奈交往了嗎?」
我這麼反問,但凜空沒有點頭,只是輕描淡寫地繼續說道:
說到這裏,凜空就不再說任何話了。
身體也完全不動,簡直像個擺飾。
那絕對不是喜極而泣。他的表情滿是悲傷,淚水不停流出。
「你很正常……甚至是正常過度的正經人!」
下一個瞬間,凜空的表情頓時轉爲悲痛──
「……會難過是當然的!!」
說不定春風也是因爲明白這一點,纔會選擇跟凜空分手。爲的是推他一把,讓他前進。
離開自己一直依賴的存在……即使我沒有這樣的體驗,也能輕易地想像,那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真是太失態了,不禁後悔莫及。這時候,凜空靦腆地搔起了臉頰,以輕鬆的口氣對我問道。
諷刺的是,反映着月光的淚珠有如落下的星星,閃耀而美麗。
我壓抑不住激動的情緒,全身發燙,淚水自眼眶溢出。即使如此,我仍然無法停下來。
我給凜空的回答,究竟是不是正確的?
「妳說要揍扁批評我的人?那……包括我本人嗎?」
凜空注視着地面,緩緩地抬起頭。
他望着什麼都沒有的空中,鎮定地說道:
而凜空他在最艱困的狀況下,被各種情緒折磨,即使如此,仍一直努力着。儘管他曾說自己是軟弱的人……
「可是你……凜空你卻來了!你來到了這裏!因爲能扶持彩奈的只有你……不惜選擇跟春風分手!這樣的你,哪裏窩囊了!?」
凜空的雙眼不斷溢出淚水,露出牙齒哭喊着。
「這樣一來,星宮就不用難過、哭泣!不用傷心!這我明白!雖然明白……但我就是難過,很難過啊!!」
被喜歡的人遺忘──遇到這種事,會傷心是當然的。
「…………香菜?」
我突然大喊,讓凜空顯得有些錯愕。我繼續對着他叫道。
「凜空……你真傻,太傻了。」
唯一還在動的,只有仍然不斷溢出的淚水。
在月光的照耀下,淚水在他的臉頰上形成幾道閃閃發亮的線條。
他全力傾吐出來的真心話,一字一句都重重地衝擊了我。
「喂,凜空!你終於成功啦!恭喜啊!」
「就連我喜歡上星宮的原因,都被當成了不曾存在過的事!」
我激動得喘不過氣,呼吸急促而紊亂。我深深地吸氣。
腦袋一下子冷卻下來,彷彿被潑了冷水。
「爲了星宮,我一直在努力着,我是這麼認爲的。但是,我卻無法壓抑自己的心情……我想要她想起來,不希望我跟她之間的日常被當作不曾存在過……!」
「對啊。你哪有必要哭──」
「…………」
爲什麼我一直都沒有察覺呢?
凜空的選擇,不只是跟春風分手這麼單純。只要知道背後的緣由,即使是愚蠢的我也明白。
凜空悲痛的吶喊劃破深夜的寂靜。但是,在他傾吐一切之後,寂靜再度籠罩我們。安靜得彷彿剛纔的吶喊不曾存在。
「凜空,你比任何人都還要像個人。你率直、順從自己的情感……爲了喜歡的人,能夠不顧一切地行動,你是這樣的人啊!明明討厭喫苦、討厭挨痛,卻能夠爲了喜歡的人一直走艱辛的路。」
「────!」
「沒……那回事。」
「她忘了我跟她之間的日常!!」
「……咦?」
「這樣的你,纔不窩囊、纔不是沒出息!你很努力……你非常努力啊!」
但是,原來我並沒有真正地理解這個事實所代表的意義。
「……!」
忽然,我發現凜空正在盯着我的臉看,表情非常認真。
「沒錯,妳說得對!這纔是最好的!」
凜空的眼淚流過臉頰,在下巴積聚,一滴接着一滴地落下。
真想全力痛扁先前的自己一頓。
「……妳是指什麼?」
因爲我沒有這樣的經驗……
「呃、呃……凜空,沒事吧?那個……我……」
「沒那回事……」
「────」
我從來不曾想像過,被重要的人遺忘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對凜空來說,春風一直是依賴的對象。
「我……」
卻沒有理解其背後的意義……也就是凜空的心情……
「一見鍾情……?哈哈,纔不是……纔不是呢。我對星宮纔不是一見鍾情,我是因爲接觸了星宮的心……纔會喜歡上她的。」
「結果我還是什麼都沒改變,沒有任何長進,還是一樣地糟糕……跟以前那個被陽乃保護、總是依賴陽乃的我沒有兩樣……明明下定決心要爲了星宮努力……我真是窩囊,沒出息的傢伙。」
因爲,回過頭來的凜空──竟然在流淚。
「這樣的話,彩奈就能一直笑着過日子,不是嗎……?」
「…………當然,本人也算在內。」
我舉起右拳,很溫柔地輕輕碰在凜空的胸膛上。與其說是碰,應該說是靠上去。
「這樣啊……那我會很困擾的……哈哈。」
凜空自然而然地笑了出來,並不是強顏歡笑。
緊繃至極點的緊張感逐漸鬆緩,氣氛輕鬆了起來。
「我覺得……對喜歡的人有各種期望跟要求,很正常。」
「是這樣的嗎?」
「雖說單方面地不斷索求會讓對方痛苦……不過,你不會那樣對待彩奈,不是嗎?」
「嗯……」
「既然這樣,那就好了。你只要跟至今爲止所做的一樣,爲了彩奈的幸福與笑容行動,完全接納原本的自己……你只要珍惜這份心意就好了。別瞧不起自己。」
「…………」
「今後我也會繼續當你的協助者,任何事都能來找我商量。別自己一個人悶在心裏。光是找個人傾訴心事,狀況也會有所改變。」
「也就是……吐苦水嗎?」
「對,吐苦水。」
我刻意裝出一派輕鬆的態度這麼說道。凜空也放鬆了肩膀,緩緩地閉上雙眼。他現在在想什麼呢……?我靜靜地等他開口。
然後,凜空睜開眼睛,以非常鎮定的語氣,說出了我完全料想不到的話。
「謝謝妳,香菜。」
「呃、咦?」
「有妳在,真的是太好了。」
「這、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只是說了自己想說的話而已,根本沒幫上什麼忙……」
忽然,凜空的各種表情在腦海中浮現。
「…………」
完全睡不着,也完全不覺得今晚睡得着。
「不只是這次的這件事。自從來到這個家之後……甚至是在那之前也是……」
「……嗯。」
我必須扶持他纔行。
我這麼粗暴的女孩,根本不適合當什麼協助者。
本來是因爲超商搶匪而睡不着,現在卻因爲凜空而無法入睡。
「雖然還是夏天,不過深夜還是挺涼的。快進屋內去吧,免得感冒了。」
「好了,時間不早了,該回去睡覺啦。」
不知在想什麼的嚴肅表情。天真無邪的笑容。說出奇怪的話時特有的莫名得意的表情。悲傷哭泣的表情……
我連忙搖頭,表示沒事。
「我現在心情舒暢多了。明天起又要繼續仰仗妳啦…………咦?香菜?」
以世間一般的標準來說,身爲協助者,應該要更設身處地爲當事人着想、更溫柔地對待當事人纔對。
「這、這樣說就太誇張了!」
他這麼認真地道謝,讓我有些困惑……不,應該說是有一點點害臊,臉頰熱了起來。
「我真的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
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裏,我一下子鑽進被窩內,試圖讓自己不去在意激動的胸口。
「香菜,真的,很謝謝妳。」
「沒那回事。該怎麼說呢?因爲是妳,所以用這樣的方式就可以了……總之,香菜妳的存在真的給了我很大的幫助。」
那笑容十分天真無邪、率直且純潔無瑕。
「嗯?」
當然,光是這樣,激烈的心跳也不會恢復平靜。
凜空的臉上浮現溫柔的柔和微笑。
那一瞬間,我感覺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陷落了。
知道他的苦惱的,就只有我而已。
「可以嗎?」
「凜空……」
不可思議地……無論我想什麼,腦中都會浮現凜空的面容。
我們回到屋內,各自回到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
「呃…………」
頓時,一陣不明的疼痛竄過胸口。我不明白那到底是爲什麼。
或許是我的反應太過度,凜空疑惑地湊過來盯着我的臉看。他的臉離我很近……!
「別妨礙我睡覺啊,區區凜空,真是太猖狂了……」
以及,只在我一個人面前展現的──溫柔的微笑。
「……妳不要緊吧?看起來像是在發呆,而且臉很紅。」
「特別的人…………!」
「如果妳有任何煩惱,也儘管告訴我吧。我一定會盡全力幫妳。」
爲了讓凜空與彩奈幸福──!
「咦?」
對凜空來說,現在的我是唯一的理解者。
「當然可以了,這還用說嗎?我這麼說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不過對我來說,香菜妳也是特別的人。」
現在能夠扶持凜空的,就只有我而已。
「…………」
看到月光照耀着的這抹笑容。
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熱情感逐漸湧現……
「不、不要緊!我沒事!別放在心上!」
雖然我這麼評價自己,不過凜空卻溫柔地搖了搖頭。
「沒有妳的話,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裏。因爲那一天我在超商偶然遇到了妳,聽妳說了關於星宮的事……我現在纔會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