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八咫鏡
《鎖鎖美小姐@不好好努力》 · 日日日 · 2.1萬 字
第八話/好朋友
放學後的櫻花鬨夜學園。
以單純寫作業爲主的午後課程剛結束,校園洋溢着一股懶洋洋的解放感。
「小鏡。」
慢條斯理地收拾完東西后,我很無聊地用小鏡子看看自己的臉,或跑到廁所去,一直晃來晃去打發時間。
由於目標人物——小鏡一直沒有起身回家的意願,應該說像死魚般一直趴在桌上睡覺,於是我決定豁出去,走到她面前。
要是她趕快回去,我就可以用「啊啊,小鏡這麼急着離開,攔住她也不太好,還是明天再找她吧」的理由放棄了說。
這傢伙,真是有夠白目。
「小鏡、小鏡。」
「………?」
小鏡看起來就像一個洋娃娃,我搖搖她的肩膀,只見她疑惑的抬起頭來。
超級想睡的一張臉——雖然她平常就是這個樣子。
「呼咪……鎖鎖美,有事嗎?人家睡得正舒服呢。」
「對不起啦。我有事找你。」
對方只是稍微擺出恐怖的表情,不善於溝通的我就嚇個半死。
「是說小鏡,你爲什麼老是在睡覺?在家裏都沒睡嗎?該不會是因爲家裏反而很難睡,所以睡不着吧?」
「家裏?我都有在睡覺啊?」
那就趕快醒過來吧。
「你就是爲了閒聊,纔來妨礙我的睡眠嗎?」
雖然小鏡一邊喊着想睡,但還是把身體抬起來聽我講話。
「呼咪……」
「今天不是便當。這間高中不是有學生餐廳嗎?帶我一起去嘛。反正你又不是真的『不能喫東西』,就一起去喫飯吧♪ 」
小鏡理所當然地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只見我滿臉通紅,然後——
一會兒後她打了一個哈欠,然後再度回到枕頭上。
沒有朋友就像無法呼吸一樣嚴重,使我幾乎又要產生拒絕上學的念頭。
「知道了!嘿嘿……♪ 」
我們『一年右班』的教室和餐廳都在一樓——因此距離非常近。
「你倒是把老師使喚得非常自然嘛……喔,原來鎖鎖美每天喫的精緻便當,是老師做的啊——雖然老師天生就是個奴隸,不過要是過度使喚,老師總有一天會受不了,會討厭你喔?」
也許是因爲『改變』的關係(是我不想留級、想升上二年級的心願扭曲了世界常理嗎?),我升上了二年級。
爲了實現我幸福的高中生活,交朋友是不可或缺的第一步。
睡眼惺忪地眯眼望着我的小鏡,歪起了腦袋。
也是『月讀巫女』必須行使的權利與義務。
對不想努力的我而言,這的確是非常誘人的提案。
外型則偏向舊時代風格,四處充滿陽光,感覺很舒服。
我早就料到小鏡會說出這麼白目的話了。
然而,小鏡卻似乎連這一點距離都懶得走,腳步十分渙散。
「我瞭解了,好吧——我會妥善處理這件事情。請多指教了,鎖鎖美。那麼,就先請你以朋友的身分體諒我的心情……讓我好好睡覺吧。」
我望着小鏡筆直柔順的黑髮,同時朝旁邊的人不斷釋放出『看吧!我不是擁有悲慘過去的可憐蟲喔!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的訊息。
雖然我不像兔子那樣害怕孤單,但我真的寂寞得快死掉了!
「裝裝樣子也無所謂,總之請你踉我變成好朋友!拜託你!我真的不想再一個人中午喫便當!也不想再在英文課或體育課的時候被同組的人說:『呃……月……月讀同學,請多指教(臉上還一副「我這樣做應該不會傷害到她吧?沒有吧?」的表情)……』看到他們對我這麼生疏冷淡!」
小鏡呆滯地望着我,仍是一副令人猜不透的表情。
「也許他們只是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因此有些猶豫而已。只要你繼續努力和他們交談,應該就會有所改善吧?」
對喔,小鏡的身體類似靈能機器人。
「我沒那個時間了!二月即將結束,我的高中一年級生活只剩下一個月了啦!」
「我要塑造開朗的形象!我並不想成爲班上的重要人物,只想開開心心地當一個正常的高中女生,盡情歌頌我的青春!」
小劍重重嘆了口氣,不耐煩地甩開我的手。
「我是在二月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轉進來的,有事班導的妹妹,加上我那個笨蛋哥哥曾經對班上同學說『鎖鎖美一直關在家裏……她……真的好可憐……』,搞得我好像有一段悲慘的過去,結果大家都被嚇到了!」
隔天。
然而,『最高神的力量』並不是『我』原本的力量。
午休時刻——帶着適度疲勞感和飢餓感的學生們有說有笑,教室充滿歡樂的笑聲。
「我以前也是這樣啊。」
「姊姊也命令我要以同班同學的身分注意你的狀況。以『朋友』的身分一起行動,對我來說比較方便,不過——」
對,我的第一步,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這種做法不但繞了一大圈,『先拿小鏡練習』這句話聽起來也有點刺耳。」
這一天,我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呃,我……」
「光是想起每天都要走到餐廳,就覺得好麻煩……」
小鏡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
今天,除了上課時間外,唯一的對話只有和委員會長的這兩句話:『請問一下,我要交畢業志向調查表……這……這樣可以嗎?(我非常努力想延伸話題)』 『啊,可以。辛苦你了。(兩秒結束對話)』就這樣而已耶!
「你知道自己說的這番話,以一個人類而言有很大的問題嗎?」
「自己的生活起居,還是自己處理比較好吧?至於下廚,我多少可以教你一點……不要老是讓別人照顧你,偶而自己煮飯給他喫,他應該會很高興吧?」
「呼咪——我強烈感覺到這件事好像非常棘手……讓我睡吧……我不想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我知道我很任性,但我真的受不了了!
那是月讀本家、那個可恨的神社老家,強行植入我體內的東西。
「那個,我……其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
「呃呃,你是帶便當嗎?我會在旁邊睡覺……你就喫你的吧。把桌子並在一起,坐在我對面——這樣就很有一起喫飯的感覺了吧?」
於是——
「…………」
「請你——當我的朋友!」
一
「可是,我真的不曉得該怎麼辦,而且我一直沒有朋友……所以我要拿小鏡來預演一段時間,學習『平凡』這件事!小鏡非常瞭解我的立場,我也不必顧慮太多,所以小鏡是最好的練習對象!不是常有人說過渡時期嗎?就像這個樣子!」
小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不可憐,一點都不可憐!
雖然本校年代有些久遠,但由於建校時處於經濟景氣的時代,所以建築物都蓋得十分寬敞豪華。
小鏡凝視了我好幾秒,眼神充滿狐疑,彷彿看到一個僞裝成人類的外星人,接着,她忽然從抽屜取出一個非常高級的枕頭,然後直接把頭擱在上面。
「好……好的!嘿嘿……是啊,我們是朋友嘛!那晚安囉!」
好沉痛的一句話。
既然如此,我就全部說出來,讓你麻煩個夠!
「我必須自我成長,否則一切都不會有所改變。」
「啊啊——對了,我們是『朋友』。差點忘了這個麻煩的包袱……要喫午飯是嗎?」
但是,若第一步就失敗,便很有可能孤獨到畢業。
「對喔,小劍和小玉看起來不像會做家事的人……不過你真的好厲害,令人好佩服。打掃和洗衣服我都交給別人做,所以我什麼都不會。不管做什麼,都沒辦法跟別人做得一樣好……」
剛纔小鏡好像要說什麼很過分的話……
小鏡完全不想插手,似乎覺得非常麻煩。我只好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努力向她解釋。
@ @ @
這傢伙,是存心找碴嗎?
都是哥哥不好。
我宣佈道:
小鏡毫無親近感地念了幾句,眼睛眨呀眨的。
「其實我不喫飯也能活下去,所以我都在即使睡覺也不會被責備的午休時間休息。」
此時我才發現小鏡仍在睡覺,我滿懷期望叫着她的名字。
「沒有人欺負我,反而對我特別小心,就像接觸傷口一樣,只是遠遠地守護着我——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大家都用敬語跟我說話!害我都交不到好朋友!雖然他們也會回應我說的話,但就像在談公事一樣,總是說不了幾句話,這樣太體貼、太不自然了!」
「我……我想過正常的學生生活!我好向往這樣的生活,好想交朋友,好想參加社團活動……和大家一樣盡情歡笑哭泣,你應該懂我的意思吧!?可是大家都和我保持距離,這樣叫我怎麼實現這些願望,根本不可能嘛!」
「哈哈,哥哥怎麼可能討厭我。」
小鏡不耐煩地拾起頭來,望着興致高昂的我。
看到她開始發出熟睡聲,我自暴自棄地揪住她的耳朵。
「…………」
我絕對不要這樣。
「不,這樣不行。」
於是,我們一起離開了教室。
「幹嘛啦,真是的……」
一片地獄般的沉默。
選擇不努力的我——平凡的『月讀鎖鎖美』,不應該隨便使用這股力量。
「是喔……」
雖然我不是很瞭解實際狀況,不過升上二年級就必須分班,所以與其從零開始,倒不如先交幾個好朋友,然後藉由他們逐漸擴展交友圈。
「我知道狀況了,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實在搞不懂你爲什麼要對我說『當我的朋友』這句話。」
「哇咧,超煩——不,沒事,那我就陪你去吧。畢竟我們是朋友。」
「你真的很吵,拜託安靜一點。」
不過,呵呵。
「小鏡、小鏡!」
「不過讓親生哥哥每天做便當給你,應該不太『正常』吧——你不是『想過平凡的生活』嗎?」
「咦?你會煮飯?」
「一個人在喫飯,另一個人在睡覺,感覺會更寂寞吧……」
我畏畏縮縮的,不斷地搓着手指頭。
「你不是擁有『最高神』的能力嗎?只要你願意,就能『改變』人心,讓他們成爲你的朋友。與其辛苦經營人脈,卻嚐到失敗和痛苦,倒不如運用這股力量,這樣不是更輕鬆簡單嗎?」
「不然我每天去福利社買麪包吧?連你的份一起買!還是你想喫便當?我可以叫哥哥做便當給你!」
「家事都是我在做。」
「不準睡!別睡了!聽我說嘛!這是很嚴肅的事情!」
小鏡雖然面無表情,但聲音帶着一點點情緒。
「我也是很忙的。要是內容太無聊,我可是會生氣的喔?」
「也罷,學校畢竟是學習團體生活的地方。鎖鎖美只是個小孩子,還不夠成熟,不像我是個獨立自主的大人,沒有同伴當然很痛苦。」
「總之,因爲大家認爲我很可憐,都不肯親近我——所以我想先拿小鏡練習,和你成爲朋友,一起說說笑笑,變成一個『 活潑愛笑的女生』 ,順便習慣『正常的高中生活』,這一來,他們就敢跟我說話了!」
「已經午休時間了,快起牀吧。你不是說要一起喫飯嗎?」
我要幸福地、平凡地——活在這世界上。
真正忙碌的人,是不會一直睡覺的。
我滿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握緊了滿臉嫌惡的小鏡的雙手。
「我以前是個人偶。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人偶。這就是我被賦予的形態——只是一個爲了更有效率地驅除『異象』,爲了世界和人類而存在的工具。」
人類的邪惡組織利用『從最高深身上切除下來的一部分』,創造了小鏡。
靈能兵器。
就這一點而言——爲了維持「對人類有利的世界」而接受教育,被賦予成爲『月讀巫女』命運的我,或許和小鏡十分相似。
「姊姊收養我之後——我每天都過着忙到沒時間喊無聊的忙亂生活,然後漸漸有了人類的情感。雖然這件事並不值得誇耀,但自從和姊姊她們住在一起後,我才知道原來自己也有人類的心和情感。我真的很高興,這簡直就是奇蹟……只是人偶的我,居然也能得到幸福。」
看到她露出微笑,我才發覺原來小鏡有一張美麗端正的臉龐。
好精緻漂亮的人偶。
不,那是出自爲生活而奮鬥的努力,由體內散發出來的女性之美。
「所以鎖鎖美,你一定也會有所改變的。再說,你比我幸運多了。你是充滿感情的人類,也很努力讓自己成長。相信不久的將來,你也能得到幸福和救贖。」
說完,她乾咳一聲,尷尬地把頭扭到另一邊去。
「我怎麼會說這種話,一點都不像我……舌頭快爛掉了,好想吐。」
太煞風景了吧。
「這裏就是餐廳嗎?」
說着說着,我們到達了目的地。
有人陪在身旁的時候,時間的流逝快得驚人。
數排並排的餐桌。
寫着漂亮毛筆字的菜單。
從大片的窗戶可以看見整理得十分漂亮的庭院,一羣穿着粉紅色制服的學生正在那裏露出燦爛的笑容。
「呃……該怎麼點餐呢?」
「先在這臺售票機付錢,然後把餐券交給阿姨。」
「雖然哥哥有點寂寞,不過這是好事。小鏡是個可靠的孩子,也許可以請她教你功課。」
好想變得跟她一樣。
哥哥跨上停在門口的腳踏車,已經很習慣坐在後面的我也上車抓緊哥哥。
殺完時間後,哥哥便來接我一起回家。
於是我逃避嚴酷的修行,逃離神社,來到了街上。
跟他們說話,卻沒人理會,或一溜煙跑掉。
「是說小鏡的考試分數都異常高分,不過好像沒在做筆記。看她上課都在睡覺,爲什麼成績還能這麼好?」
「呃……我……對……對不起……」
「嘻嘻嘻嘻!怎麼啦,好一對貴客!你們今天也來餐廳喫飯嗎?姊姊請客吧!大家說好若我贏了比賽,我以後來餐廳喫飯都免竇,其他老師會幫忙付錢——」
看到我和哥哥再自然不過的用餐過程,周圍的客人和店員紛紛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不過我完全沒理會,只是專心地繼續填飽肚子。
「我知道。」
那語氣不像在責備,反而充滿了悲哀。
阿姨手中的餐盤,和盤子上的牛肉蓋飯、味噌湯以及醬菜,隨着她的慘叫聲一起飛了出去。
啪沙!
因爲我一直蹲在家裏,整天顧着玩樂。
我深受打擊,只好含淚回到神社——
小鏡的臉上、頭上和制服,全身上下都沒有一個地方不被牛肉、飯粒和生蛋弄得一塌糊塗。像幽靈般沉默了幾秒後,她才轉向在地上嚇得臉色發青、全身顫抖的阿姨。
簡直就像有人伸出腳來,將她絆倒一樣—
「嗯……」
說完這句話後,冷淡一如平常的小鏡沒有留下任何情緒,便離開了餐廳。
「………」
然而,人是無法承受孤獨的。
「好的,當然。」
只要我沒力氣回家,哥哥就會騎腳踏車載我回去。
「嗯咕嗯咕嗯咕!」
也許,我只是想跟哥哥分享交到朋友的快樂。
咕嚕咕嚕。
「好好好。」
嗯。味道一級棒。
「啊啊,喫得好飽。」
「醬油沾魚肉的部分就好,沾到白飯我就殺了你。」
這時,我們通常都會到放學路上的某條商店街喫晚飯。
但是,她也是一個美麗高貴、值得尊敬的人物。
說完,媽媽摸摸我的頭,接着笨拙地抱住了我。
看樣子,他們正在舉行大胃王比賽。
「啊,幫我拿帝王鮭,還有鯛魚和穴子魚。」
又或者只是因爲他們把我當成了神,而不敢靠近而已。
「小心別燙到舌頭了。來,嘴巴張開。」
「聽說小鏡同學只要瞄一眼,就能把課本的內容全部背起來。而且還會七位數心算,基本性能似乎異於常人呢。」
「是啊……雖然『改變』讓我升上了二年級,但我的腦袋應該沒辦法改善吧。」
「呼—喫得好飽。」
「小鏡危險!後面!」
就在話還沒說完的那一瞬間——
遠一點的地方有一道人牆,傳來一陣騷動。
小孩子都愛玩,加上我的狀況也有令人無法忍受的一面。
「太燙要吹一吹,吹涼一點。」
小劍臉上粘着飯粒,看起來心滿意足。
「噗哈!阿姨,再來一碗!」
天上的月亮,彷彿一塊內臟。
在吧檯前和哥哥並排坐下後,我說出了今天的事情。
畢竟我不是全知全能的。
也許是因爲小劍剛纔喊了「再來一碗」,於是有人將餐點送上來——只見小劍口中的『阿姨』,也就是一名長相稚氣、看起來頂多只讀國高中的餐廳工作人員,突然憑空跌了一跤。
她是一個既恐怖又嚴厲的母親。
旁邊則屍橫遍野,每具屍體都捧着超大的肚子,哥哥則整個臉埋在碗公里,正在努力地扒飯。
總是穿着巫女服的媽媽看見我哭着回來,臉上沒有任何笑容。
@ @ @
就在我和小鏡眼神充滿同情,望着這羣每天都非常快樂的老師們的時候,小劍發現了我們,於是開心地舉起手來。
「當然了……來,張開嘴巴,啊—」
那個環境只有大人,想和年齡相仿的朋友一起玩耍,根本就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接着,我想起一件事。
今天,則是喫回轉壽司。
被嚇壞的阿姨應該沒有惡意,小鏡嘆了口氣。
小劍完全沒理會周圍的亂象,像中年大叔般用牙籤剔着牙。
單調乏味的生活。
晚餐時間在一小時內結束。
啊啊,壽司果然還是配綠茶最好。
正捧着碗公,像喝汽水一樣一口氣扒光牛肉蓋飯的人是小鏡。
修行,偶而大睡一覺,就是重複這樣的生活。
咬下。咀嚼咀嚼。
哥哥用餐巾紙幫我擦拭嘴角,我對他露出微笑。
看起來十分高興的小劍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然後睜大了眼睛。
那動作非常不自然。
——『月讀巫女』,是不可以交朋友的。
所有人都把期待放在幼小的我身上,和我這個『月讀巫女』保持距離,成爲了利用我而露出醜陋的嘴臉,不斷巴結諂媚。
然而,即使哥哥再怎麼詭異,但畢竟還是普通的人類,肚子容量當然十分有限——只見他喫到一半突然往後一倒,整個碗公直接蓋在臉上。
「啊—」
「…………」
「我喫不了這麼多,分成一半吧,一半喔。」
想當然爾,媽媽正在等着我。
我努力再努力,咬牙活了下來。
她的正面堆積着令人完全不想去數清楚數量的大量碗公,可見戰況十分激烈。
「我討厭芥末,幫我拿掉。」
「嗚哇!?」
「不,這是意外,你不用道歉——抱歉,鎖鎖美,我要去換成運動服,順便把髒掉的衣服洗乾淨……你自己喫飯吧。」
這些東西——居然全都降臨在小鏡的身上。
有時甚至還被丟石頭。
「哥,幫我加茶,我要喝茶。」
我好喜歡媽媽。
「我並不是要她教我功課——只是覺得很開心而已。雖然網路上也有一些網友,但小鏡可是我現實生活中的第一個朋友呢。」
當天放學後。
第九話/血紅之月
然而,小孩子畢竟跑不遠,而附近的城鎮對於『月讀神社』的來歷早有所聞,因此街上的小孩看到我都十分害怕,就像看到一頭怪物。
「加油!加油啊!」「可惡,挺住啊!我的小宇宙(肚子)!」「不準輸!怎麼會這樣!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已經十個人了……!爲什麼贏不了!本校的小不點老師是怪物嗎……!」「彈藥呢!?快搬彈藥來!」原來是一羣老師在鬼吼鬼叫。
我指着即將離開眼前的壽司,於是哥哥迅速將我要的壽司拿了下來。
——鎖鎖美。
由於現在仍是二月,太陽下山得早,世界一片昏暗。
「啊啊!月讀陣亡了!」「這個蠢蛋!贏了就能讓小劍親一下的說!」 「呼呼……你們這些笨蛋……我已經得到了這世界的一切……!」 「啊啊!是小劍用過的碗公!原來你的企圖就是間接接吻!」「你這混賬!是想破壞我愛小劍同盟的協議嗎!?l「小劍老師的口水交到你手上,只是白白糟蹋東西而已!快交出來!」「我要的不是比賽!我只要真正的勝利啦啊啊!」一羣老師就這樣你爭我奪互相搶着飯碗,教育現場之腐敗令人慘不忍睹。
填飽肚子的兩人,身體都哦暖烘烘的。
小鏡似乎來這裏喫過飯,只見她不慌不忙地引導着我。
說穿了,就是完全跟不上課業。
望着這樣的妹妹,小劍露出了罕見的嚴肅神情。
孤獨的童年。
「這樣啊,鎖鎖美和小鏡同學變成朋友了……」
正要大剃剌地跟上去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到一件事。
哥哥工作結束前,我一直窩在『創作會』的社團辦公室。
腳踏車開始往前跑,我坐在後座,感受涼爽的微風吹在我臉上。
「哥,我的食量本來就不大,但你晚上好像也沒喫什麼東西耶?」
「我中午和小劍老師他們參加大胃王比賽——只要鎖鎖美幸福,我的肚子就會很飽了。」
「是喔,不錯嘛,完全不花錢。」
在回轉壽司店時我一直在聊小鏡的事情,因此而喫醋的哥哥於是裸露了上半身,將壽司放在乳頭附近,精神錯亂地大喊『喫我吧!我纔是最愛鎖鎖美的人!』引起了一場騷動。
哥哥真是的,簡直白癡到極點……
去死一死算了。
「嗯?」
正如往常般閒聊的時候,我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奇怪……?」
穿過熱鬧的商店街,進入人影稀疏的住宅區途中。
在路燈如鬼火般映照的世界中,我察覺到了異狀。
從外表上看來,只是一條平凡無奇的街道,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但是——
有一股血腥味。
「鎖鎖美,你怎麼了?」
靈能力幾乎等於零的哥哥,此時也敏銳地察覺到我的異狀——他趕緊把腳踏車停下來,擔心地望着我。
「不——沒事,只是有點……哥哥!?」
一陣暈眩感突然襲來,我趕緊跳下腳踏車,猛然轉向旁邊。
前面是一條小巷子,生鏽的路標並排在路邊,地上堆置着一些垃圾袋。
真希望自己能用輕鬆的語氣說出這些話。
在路邊發現她全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時候,雖然她說了一些冷酷的話,但態度依然沒有改變。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努力。
而我從沒誤會過這件事。
我應該不再是旁觀者了啊。
真正的我,其實沒有任何改變嗎?
怪了。真的好怪。實在想不透,令人生氣。
這麼嚴重的傷勢,絕對不是散步時跌倒造成的。
「嗯?是鎖鎖美啊——真巧,居然在這裏遇到你。我想起來了,你就住在這附近。這麼晚了還在外面遊蕩,對女孩子來說實在不太安全……」
事情無法按照計畫進行,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決定不濫用『最高神的力量』的我當然無法隨心所欲,人生一定會遇到挫折。
不,我搖搖頭。
「我們和你們兩個不一樣,身體十分強壯,這點小傷很快就會好起來。已經這麼晚了——我得趕快回家,不然姊姊會擔心的。」
「等一下!小鏡!?」
小鏡離開了。
小鏡總是在睡覺。我搖了搖她的肩膀,只見她不耐煩地抬起頭來。
「你是怎麼了?到底怎麼回事?告訴我好嗎——我們不是朋友嗎?」
「不用擔心。」
只要我好好反省,再習慣一陣子……這麼一來、這麼一來——
「還有——『當朋友』這件事,可以只限定於學校嗎?我只是一個練習對象,一個讓你學習『平凡』的工具而已吧?雖然我不曉得這之間有什麼誤會,但你一直這樣纏着我,真的令人非常困擾。」
我當然不能放着她不管,於是抓住了她的手。
升上二年級就要換班,跟班上這些人相處的時間剩下不到一個禮拜,教室裏的同學因此充滿獨特的落寞感,彷彿一年即將結束。
這就是現實,就是正常的生活嗎?
「小鏡……」
冰冷的空氣將她吐出來的氣息染成了白色,她不斷劇烈喘息,似乎十分疲倦。
——拜拜,明天學校見囉。
事情一定會變得很順利的。
從此以後,我的評價便扶搖直上,開始交到小鏡之外的朋友,可以實際體會以前蹲在家裏時無法體驗的美好境界。
應該要更幸福,更開心纔對啊……
也許是因爲『最高神的力量』,我總是很容易遇到這種幸運的事情。
不過,這世上就是有些不如意的事。
我低頭忍住淚水——像孩子般叫着她的名字。
是啊,跟我在一起真的很累人,對不起。
即使只有在學校,我和小鏡依然是朋友,所以……
她的黑髮、雪白的肌膚和學校制服——沾滿了被飛濺鮮血噴上的紅色斑點。
兩個禮拜,一下子就過去了。
然而這只是錯覺,只是假裝在努力而已。
嘿嘿,這樣不行喔。
在所有事物都如願實現的小小房間中,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狀況。
「……小鏡!」
然而,小鏡卻還是那句老話。
此時哥哥也衝了過來。小鏡眨了幾下眼睛。
「嗯?老師也在啊——對喔,鎖鎖美穿着制服,是放學正要回家嗎?」
渾身是血的小鏡,正坐在那裏。
只有我被排除在外,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原來如此。我太小看它了。
「小鏡!?」
雖然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但我知道狀況非比尋常。
時常購買的少女雜誌抽獎活動,抽中了我的回函。
——抱歉,心情不好還來吵你。
第十話/蒙面鬼
這傢伙,在閒聊什麼啊。
她非常沒有耐性,一副嫌麻煩的模樣.
「啊——」
只要主動出聲,小鏡就會回應我。
「呃,這個……」
「小鏡!你沒事吧!?怎麼傷成這個樣子!」
嗯?
「那個……小鏡……」
時間久了,經驗多了,一定會很順利的。
然而小鏡沒有回應,只是轉身背對我.緩緩向前移動步伐。
「跟你沒關係吧。」
我趕緊跑到她身邊,朝她伸出雙手。
不曉得是哪個無聊的傢伙,在黑板上的日期旁邊寫了,畢業典禮『還剩六天!』這幾個字,令人看了沭目驚心。
只要我努力建立交情,只要我加油,一定能更加幸福。
「小鏡。」
我的眼前突然一片空白。
放學時間。
不是會很順利嗎?
總會有辦法的。
「小鏡同學!?l
「我們的事不重要啦……小鏡,你還好嗎?醫院!快去醫院——哥哥!怎麼辦!?小鏡她……」
我們是朋友啊。
我好怕這個完全不聽話的——名爲現實的傢伙。
這種狀況,很明顯十分不正常。
嗯嗯嗯?
說完,她甩開我的手,攏了一下頭髮,然後又厭煩地說道:
依照原本的預定,我應該要在三天內學會『朋友相處之道』和『普通高中女生』這方面的技巧,變成一個笑容燦爛的女孩,然後在一個禮拜內徹底擺脫『可憐蟲』的形象。
「鎖鎖美,有什麼事嗎?l
不對,其實我很害怕。
聽到我大聲叫着她的名字,小鏡才終於察覺到我的存在,夢遊似地抬起頭來。
我的『一年級生涯』只剩一個禮拜就要結束,已經開始倒數計時準備畢業,但我心中沒有焦慮,反而覺得十分疑惑。
小鏡完全沒看我們一眼,慢慢站起身來。明明渾身傷痕累累,表情卻十分平靜。
小鏡用手背擦掉流下來的鮮血,不耐煩地說道:
小鏡把我推到一旁,搖搖晃晃地走出巷子。
「呼咪……l
但我還是爲此錯愕不已。
完全失去自信的我嚇得全身一顫,但我還是鼓起勇氣望着她。
我就是這樣一個勁地樂觀,或者應該說不正視問題,完全不知道要努力。
我只是寄宿着『最高神的力量』的普通人類。
是啊。
我已經踏出第一步,展開了雙手,告訴每個人自己站起來了不是嗎?
她蹲坐在電線杆的陰影下。
這種狀況,根本不應該存在。
但總覺得我們之間有一道鴻溝,小鏡離我好遠好遠,使我態度變得十分不自然。
「我……我參加雜誌抽獎,中了兩張電影票。」
「我睡着了。」
「如果你願意——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
平時絕對不會瞧一眼,埋沒在美麗街景中的黑暗。
我只能呼喚她的名字。
「是姊姊叫我這樣做。我纔會陪你,請你不要裝出一副好朋友的樣子,還有沒給你一個忠告——想過『平凡』生活的話,最好別深入管我們的事情。」
我對此深信不疑,於是放棄嗯考,一點都不想努力。
——哈哈,氣氛好像變得很糟糕呢。
路燈和異常鮮紅的月亮,照亮了那團陰影——
但她不一樣——完全不同。
「………」
小鏡打了一個哈欠,盯着我遞出來的電影票。
沉默了一會兒後,小鏡連眉頭也沒皺一下,低聲說道.,
「抱歉。今天我有約。」
「啊,這樣啊。」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
但是,我仍堅持到底。
「那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一起出去玩吧?不看電影也行,我對街上還不是很瞭解,你可以帶我認識一下——」
「抱歉。請你暫時不要找我出去玩。」
聽到小鏡毫無感情的聲音,我快哭出來了。
「請問……我……是不是很煩人?」
她覺得我很煩。
一直這麼覺得。
是啊。
是我強人所難,硬要她當我的朋友。
說什麼過渡時期、什麼練習對象,其實只是掩飾害羞的藉口——當時的我,真的鼓起了所有的勇氣。
然而,小鏡卻完全感受不到。
她只是因爲必須保護我,所以好心配合我而已。
討厭。眼淚快掉下來了。
就像鬧脾氣的小孩。
從旁人的眼光來看,一定覺得我很沒用。
好像……玩得太瘋了……
不知爲何留下來陪我的小玉坐在我旁邊,兩隻腳搖啊搖的。
但是,我錯了。
小玉極力邀請我。
這次變成小玉快要哭出來,只見她努力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夕陽即將西沉,但公園仍有許多附近的小學生在開心地玩耍。
「……唔……」
@ @ @
站在中間的人,是高出一個頭、個子特別高大的邪神三姊妹老麼——小玉。
孤伶伶地走着。
這些理所當然的遊戲。
對了,她說過今天有約。
還以爲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大家都對我很好,國家也很繁榮和平,沒有發生戰爭。
我還有一點人性,不至於墮落到忍心拒絕小玉純真的請求。
我的腦筋一片空白,突然看不清楚眼前的東西,呼吸變得十分凌亂。
是小鏡。
古早時代,好像也有類似的小說……
以爲她跟我一樣。
一股怒火,突然冒了上來。
我連忙說了一聲「抱歉,我有事」便要逃離現場,卻被小玉以恐怖的蠻力一把抓住。
「我在這裏♪ 」 「拍手的聲音在這裏少」 「哇!在哪裏?在哪裏呢?小玉是鬼!在這裏嗎~要喫掉你囉~♪ 」「哇!被抓到了!」「我聞聞看……這個味道是阿佐!我要開動了!」「哇!?小玉!別真的咬下去啦!」「啊啊,只有佐藤被咬,不公平!」「也來咬我一口嘛!」「蒙面的小玉……蒙面的小玉玉玉……!」只見一羣小男生完全無視『鬼抓人』的遊戲規則,逐一撲向毫無防備的小玉。
天大的錯誤。
她單手提着書包,毫無眷戀地直接從哽咽的我身邊走過去。
我快崩潰了。
「咦?嗯?有馬麻的味道耶!:」
嬌生慣養到這種地步的窩囊廢,這就是我。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在離家不遠的公園旁邊。
「哇~哇~♪ 馬麻對我真好♪ 蕃薯~蕃薯~小野妹子~♪ 」
我一邊啜泣,一邊往前走。
「夠了……我受夠了……」
回過神來,太陽已經完全下山裏。
先不管這些,總之——
小鏡慢慢說完這句令人窒息的話後,便站起身來。
可是,我真的受夠了。
「小劍姊姊說,心情難過是很危險的。所以我們一起玩吧。難過的時候會想很多事情。要是像小玉和馬麻這樣的人有很多煩惱——周圍的『衆神』就會想逗我們開心,然後扭曲這個世界!所以……!」
唔嗯,小玉實在性感過頭,整個遊戲看起來簡直就是一羣小學生在對美麗的大姊姊性騷擾啊……
他們將書包丟到一旁,不斷前後追逐,玩得不亦樂乎。
我的身上沒有任何傷口。
這句話是在對誰說?又想表達什麼?
我用手機和哥哥聯絡,但他偏偏在這個時候無法立刻來找我,說什麼要開教職員會議所以會晚到,於是我把他臭罵一頓,藉此發泄情緒。
哥哥似乎很擔心,說要中途落跑和我一起回家,但我不想讓他丟掉飯碗,所以我決定逞強一個人回家。
小鏡依然不動聲色。
「等一下!馬麻!跟小玉一起玩吧!」
「哇啊啊啊……?你想幹什麼?呀,不可以摸那裏……嘿嘿,鬼被打倒了!不過小玉是最下面的鬼!所以即使打倒小玉,還是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鬼……呀哈哈哈!不可以喫我!喫人的是小玉喔~♪ 、」
接着,她低下頭來,還是一樣平淡地說道:
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嘴脣動了幾下,猶豫了一會兒。
只見她捏着零錢意氣風發地踏上旅途,然後帶着熱騰騰的烤蕃薯走了回來。
@ @ @
若說自己不幸,大家一定會責備我。
走廊爲了省電沒有開燈,我拖着沉重的腳步向前走着。
@ @ @
「……算了……」
因爲,這是我的第一次。
累——死——我——了——
我氣喘吁吁,跑了又跑,卻不知道該在哪停下腳步。
然而,神總是如此眷顧我。
也許是因爲味道鹹鹹的,小玉覺得十分奇怪,趕緊拿掉了眼罩。
小玉只顧着說自己的話,然後緊緊抱住我。
小鏡她們,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視線。
是我太自以爲是。
我揉揉眼睛,以幾乎要撞倒小鏡的驚人氣勢衝出教室。
這個樣子,根本無法矇混過去。
「馬麻,玩得好開心喔♪ 」
小玉掙脫了這些仍未出現第二性徵、對成人世界一無所知卻又異常興奮的小男生,活力十足地抬起身體。
「…………」
一直哭到剛纔的我兩眼通紅,眼睛有點腫脹。
「呀哈哈哈哈哈♪ 」
「哇!我是小玉啦!跟你說喔~小玉當鬼,可是他們說小玉太強了,所以只好把眼睛遮起來!小玉跑得很快喔!是班上最快的!」
由於實在太久沒跑步,我累得沒力氣回家,所以在『創作會』的社團辦公室休息一會兒。
櫻花咲夜學園對社團活動一向不太熱中,當我站在冷清的鞋櫃前正要換鞋子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人。
完全沒經驗的我,比小學生還像小孩子。
「咦?馬麻,你哭了?」
我自暴自棄地叫了出來。
當我陷入困境,陷入低潮的時候,總是有人會拉我一把。
以爲能夠因此而變成好朋友,是我太愚蠢。
只是被小鏡拒絕,聽她說了一些冷淡的話而已,就讓我完全崩潰。
於是我和這羣小學生玩了起來,直到烏鴉嗚叫爲止。
舔個屁啊。
「那麼,明天見。」
若直接回家,回到那個一成不變卻溫暖和平的房間,我很有可能會不再努力——又把自己關在家裏。
旁邊有幾個我看過的同班女同學,一羣人正在邊走邊聊天。
以爲小鏡沒有朋友。
現在卻跟同班同學走在一起,看起來很閒嘛。
「不對,應該說看到馬麻在哭,小玉的胸口就好痛。小玉是笨蛋,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小玉最喜歡馬麻的笑容,所以……」
依然不像小學生的魔鬼身材穿着完全不符合季節的單薄衣服,看起來十分妖豔,加上眼睛不知爲何被蒙起來,讓她更加秀色可餐。
小學生們帶着滿臉笑容一個個回家去,只有我不像那羣小鬼頭精力充沛,玩的累個半死。整個人癱瘓在公園長椅上。
接着,她似乎察覺到我的氣息,於是蒙着眼睛縱身一跳,直接撲到我身上來。
我決定不再蹲在家裏,努力走出戶外。
「夠了……」
那模樣,認真得令人害怕。
「對我而言,你在不在身邊都無所謂。我的生活,我的人生,完全不會因爲你的存在而受到任何影響。鎖鎖美,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從小就受人保護的我,因爲一點小小的挫折便灰心不已。
扮鬼抓人、捉迷藏、踢罐子……
由於小玉露出了「好想喫那個」的眼神,我只好叫她去剛好路過的叫販車買烤蕃薯。
「不要就不要!」
「謝謝你,小玉。」
這算什麼嘛。
沒有致命重傷,生活上也沒有什麼不便。
小鏡也有自己的生活,也許也有朋友,每天都過得很快樂,而我卻打擾了她,她只是出自善意才配合我——
「咦?你不是馬麻嗎?爲什麼不說話?難道你不是馬麻……?到底是不是呢?嗯——我舔♪ 沒錯,是馬麻的味道♪ l
我沒看任何人一眼,只是悄悄地移動步伐,全力奔向回家的路。
「不。」
我決定過正常的生活,爲此付出努力,深信自己能得到幸福——就這麼毫無根據地相信着。
看到小玉唱着謎樣的歌曲,我不禁興起惡作劇的念頭,便將烤蕃薯的袋子接了過來,開始獨自享用烤蕃薯。
「嗯。好喫。」
「……?……?」
小玉仍然不知道自己被整,表情依然充滿期待。
唔嗯,真沒意思。
被這麼純真的眼神盯着實在很痛苦,我只好將烤蕃薯分成兩半,將它塞進小玉那大而無當的嘴巴里。
「唔咕!……咬咬咬!再來一個!」
「好快!?抱歉,小玉。剩下這一半是我的——呀!不要用你的嘴巴搶我的蕃薯!你會奪走比烤蕃薯更重要的東西啦!」
小玉把整張臉貼到我臉上來,我不斷後退拚命閃躲。
「這次喫慢一點喔。」我告訴小玉,然後將剩下的烤蕃薯遞給她。
「好喫好喫小」
我坐在滿心歡喜的小玉旁邊,仰望夜晚的天空。
雖然今天差點跌落谷底,但多虧有小玉,心情已經平復許多。
不知不覺間,我又活了過來。
但是,問題依然一個都沒有解決。
而且我和小鏡仍相處得十分尷尬,關於這個最根本的問題,我想她之所以討厭我,原因應該出在我身上。
我必須有所改變。有所成長。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
「馬麻,下次再一起玩吧。小玉和大家都會在這座公園裏喔。」
不,今天只是一時興起纔會跟你們玩,高中生姊姊老是和一羣小學生玩耍,實在太丟臉了。
下載護符機關槍。輸入靈能飛彈。設定B級炎帝迦具土神程式。殷勤八咫鏡。解除脆弱因子和破損機能。感情和精神進入休眠模式。
我走出廁所,不斷四處走動,確認事情已經結束。
「你們……」
小玉走向我,輕輕握住我的手。
好難過,好想吐,眼前一片空白。
「嗚嘔……嗚嘔嘔嘔……!」
當我抵達櫻花咲夜學園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人類會向神祈禱。
「可是馬麻——小鏡姊姊不是你的朋友嗎?」
由於手機和郵件都沒有回應,我只好和小玉一起來到她們住的公寓0;就在我家附近,公寓名稱叫『法人阿波岐原』 1;,此時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但小鏡卻還沒回來。
可以的話——我希望那個笨蛋不要因此而感到罪過,或覺得十分後悔。我會在和平背後的黑暗世界爲了滿足自我而默默行動,儘可能不讓她發現這件事。
是『衆神』。
——我交到朋友了。
啊啊,原來她把我當成朋友。
能夠持續『高中一年級』的日子,只剩下不到一週的時間。
我到洗手檯將嘴巴衝乾淨,接着拍了一下臉頰,試圖振作精神。
「我們是神,所以會下意識引起『改變』實現願望,讓世界變得對自己更有利。人類的『神格』很低,所以只要小玉想這麼做,就可以引起『改變』,勉強別人變成自已的朋友,所以一直很害怕。」
「好像是兩個禮拜前吧——小鏡姊姊說她交到了朋友,所以請我們大喫一頓呢。但她最近好像沒什麼精神,所以馬麻可以注意她一下嗎?小鏡姊姊動不動就勉強自己,小玉真的好擔心喔。」
『當朋友這件事,只限定於學校』,對吧,小鏡?
是不是就得自己解決所有的問題?
她頂着那張美得驚人的臉直盯着我,表情十分認真。
不對。
「玩到這麼晚纔回家!該打!」「嗚嗚!」我一邊聽着小劍在背後斥責小玉,決定不再盲目地四處尋人。
接着,這個神居然做出了祈禱的姿勢。
我真的不瞭解。
戰鬥裝備,已經準備周全。
「嗚……l
然而——我卻擁有了家人。或許也交到了朋友。對方是個完全不用大腦的大笨蛋,常常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無禮得令人生氣——不過只要她希望過一般的校園生活,希望跟平常人一樣交朋友,我就會爲她排除所有的障礙。
第十二話/和鏡中的你一起
失控的『最高神力量』,將會嚴重扭曲這個世界。
我不是希望她感謝我。只是單純因爲覺得很高興而已。
「小鏡姊姊就拜託馬麻囉。」
「…………」
也許是因爲努力抑制『最高神的力量』的我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只見這些怪物紛紛露出了恐怖的表情,藉此威脅我。
「該怎麼做才能交到朋友呢?」
我該做的,就是盡我所能而已。
我忍不住衝進離我最近的廁所,對着西式馬桶狂吐起來。
如果我沒有猜錯,小鏡八成在櫻花咲學園。
雖然溫吞遲鈍如我,但此時連我也不禁懷疑起這樣的可能性——即使對於自己的結論和想法沒有相當的把握,但我還是決定找小鏡將事情問個清楚。
根據雷達顯示,如果我的神格是100,存在於學園裏的『惡神』神格便是2、4、6、10、12…一對一應該沒問題,但集體攻擊就十分棘手。不過只要想到今天就能夠清除這些害蟲,感覺就輕鬆多了。
我覺得非常不好意思,站起來走到自動販賣機前買了兩罐烏龍茶。
小玉完全沒發現我變得十分僵硬,只是當成自己的事情般愉快地說道:
「以前小鏡姊姊喫晚飯的時候總是靜靜的,好像都在睡覺——可是最近變得會聊學校的事情了耶,她說你們會一起喫午飯,體育課時會一起練習,英文課時會變成一組,小劍姊姊也說雖然小鏡的表情令人難以理解——但其實非常高興唷。小玉真的感覺得出來。」
「曖,小玉——」
完全不對,一切都變調了。
結論早就出來了。
偶而不恥下問,請教更優秀的人也不爲過。
課本和網路上明明充滿各種無用的知識,我卻除了生存之外,還必須如尋寶般獨力尋找重要的事物,現實世界的難度真的太高了。
無論再怎麼情緒化,我的意志總是會優先抑制自己。
第十一話/邪神三姊妹的自言自語②
不過,也許會趕不上時間。雖然我是神,但我畢竟不算真正的神,也許無法實現某人的願望。可是,某人對我祈禱,希望我能完成她的心願。不,應該說,我以朋友的身分接受了她的請求。
非常高興……
一定要振作,要好好努力……
「嗯?馬麻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呢?」
地上到處都是奇形怪狀的妖怪,一點都不像是普通校園該有的景象。
簡直愚蠢到家。
「因爲你有很多朋友啊。我沒有朋友——所以覺得很不可思議,應該說……我……我很羨慕……所以——」
我是神,沒有人能夠實現我的願望,所以必須靠自己努力實現。
就像戴了不合度數的眼鏡,在搖晃的船上走路一樣。
我在自己的鞋箱前換上室內鞋,靜靜地在走廊上前進。
說完,她又說了一句令人恍然大悟的話。
期盼願望能夠實現,將希望放在神身上。
喫完烤蕃薯,喉嚨都塞住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模糊,帶着敵意席捲而來,折磨我每一條神經。
你們不知道我是誰嗎?
深夜的無人校園看起來有點像鬼屋,當我悄悄踏進學校的那一刻,我立刻就察覺事情沒那麼簡單,絕非鬼屋兩個字可以形容。
向小學生請教這種事實在很沒用,但現在的我連一根稻草都想抓住。
眼前的東西,聽到的聲音,身體感覺到的事物。
如果願望能夠實現,神啊,我——
也許是因爲某種『改變』發揮了作用,一路上沒有任何人阻擋我的去路,校門和校舍玻璃門也沒上鎖,於是我毫無窒礙地走了進去。
噗通,心臟跳動了一下。
是這樣嗎?
有些怪物仍存着一口氣,還能夠行動。
『衆神』任意引起『改變』,讓世界變成混亂的『異世界』,使我因難以承受而頭昏眼花,甚至要嘔吐起來。
小玉打從心底感到疑惑。
雖然當一個神真的很麻煩,連祈求願望都不被允許。
也許,神的處境比人類更艱難,活得更辛苦。
沒有自我的人偶。
我必須好好努力。
這種感覺,是在我還蹲在家裏——試圖走到外面的時候,那種異常的暈眩感。
畢竟別看小玉這個樣子——她好歹也是一名神。
爲了『平凡』、爲了『正常的生活』,我願意讓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
總覺得被小玉擔心是一件糟到不行的事。不過——
但是,當神有了煩惱,祂們應該向誰求救?
「小玉和姊姊她們都是神,所以一直很不安。」
將胃裏的東西全部清空之後,我又幹嘔了一會兒,然後才站起身來。
不知是某種放任主義還是什麼原因,在家的小劍只是一邊刷牙一邊說「啊……唔,幹嘛?我最怕這種幼稚無聊的事情,請你趕快結束閃人吧。」。說完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後,她一句話都沒解釋便把我趕出門外。
雖然嘔吐花了我不少力氣,但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令人窒息的刺鼻血腥味。
鳥龍茶從她的嘴巴飛濺出來。
我把烏龍茶拿給小玉。只見她打開蓋子,咕嚕咕嚕地牛飲起來。
「嗚嘔嘔嘔……」
無力感在心中徘徊不去,還帶着幾分羨慕。
以前,我是一個人偶。
雖然動物和爬蟲類經過巨大化之後的妖怪佔了大多數,但其中仍有些全身長滿眼睛的肉塊,或是長出手腳的跳箱或跨欄,感覺十分不統一。
爲了不讓自己生氣,我一直非常小心。
似乎完全無法理解我的問題。
憤怒、悲傷和快樂。
然而,看到小玉似乎不認爲會遭到拒絕的天真表情,我忍不住只得回應:「嗯嗯……有那個心情的話。」
再過六天,就是結業典禮。
「即使和小玉變成朋友,一直陪我玩耍,對我說很喜歡我——但這也許都只是小玉勉強改變出來的結果。所以小玉好怕,真的好害怕……不過馬麻和小鏡姊姊都是神,都擁有這股力量,不需要依賴『改變』變成好朋友,是真正的友情,小玉真的好羨慕喔。」
頭好暈。
「事情再一下下就結束了。小鏡姊姊正在努力,請馬麻再等一下,可以的話,請馬麻幫助1小鏡姊姊——至少到結業典禮那一天好嗎?小玉和小劍姊姊想幫忙,但小鏡姊姊拒絕掉了。她 說自己纔是鎖鎖美的朋友,應該自己解決這件事……」
說完,我用手帕幫小玉擦乾淨嘴角,只見她不斷髮出「嗯——」、「呀哈哈—」的聲音?有夠吵的。
「噗哈……馬麻和小鏡姊姊是真正的朋友,所以可能遇到很多令人受傷的事情。小鏡姊姊最近也常常在哭,好像很煩惱。雖然小玉很擔心,但還是覺得好羨慕喔。」
這些情緒都必須受到嚴格的管控,我必須將可能會對世界造成的影響減輕到最低的程度。
這就是我的義務。但是——
「你們……不要——惹我生氣……」
我努力壓抑自己,但還是忍不住說出了這句話。
只是僅僅這麼一句,在場的所有『衆神』便立刻消失不見。
祂們都逃走了。
因爲畏懼誤觸『最高神』的逆鱗。
「其實還滿好解決的嘛。」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向前走着。
小鏡不知道在哪裏。
也許她已經回家了。
好想見她一面,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但是,我一定要表達這份心情。
對不起——至少,我得說出這句話。
對這個笨拙的女人、我最好的朋友——
「『情人節慘劇』的時候也是如此,『衆神』爲了引起『最高神』的注意力,都會想盡辦法巴結諂媚。因爲『最高神』的評價和寵愛代表了一切,代表了世界『衆神』的地位。」
所有的『神』,都必須服從『最高神』。
『最高神』,就是國家的君王。
只要得到君王的寵愛,就能出人頭地。
對『衆神』而言,這就是出人頭地的不二法則,因此一個比一個還要諂媚,極欲爭取更高的地位。
「你今天不是有事嗎?」
「小鏡……對不起……嗚……我好喜歡你……」
因爲她知道我不會樂於見到這樣的結果。
小鏡不斷吐着白茫茫的氣息,雙眼緊閉,看起來似乎很痛苦,我不禁朝她喚了
啊啊,水庫潰堤了——眼淚不停掉下來。
「小……小……鏡……」
你說得沒錯。
@ @ @
所有構成世界的因素都變成了小鏡的敵人,就像搞笑漫畫中擁有不幸體質的人物。
我居然忘了自己體內有『最高神的力量』,妄想交到朋友,妄想過平凡的學生生活,抱着這種愚蠢的念頭。
小鏡話中帶刺,聽起來真刺耳。
因爲害羞,所以我說了小鏡只是過渡時期的朋友,說了要拿小鏡來預演一段時間,說了小鏡是最好的練習對象——我愚蠢地說了這種傷人的話。
這是她最大的讓步——若連在外面都把她當成『朋友』,小鏡一定會遭受全世界的攻擊。
在學校保持平靜,已經使她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你……不是跟同班同學在一起嗎?我還以爲你們要一起出去玩呢。咦?你的朋友呢?」
「對不起!我……我真是個笨蛋……!我絕對不會再讓你這麼辛苦了!我會嚴重警告周圍的『衆神』!絕對不會讓你受傷!所以小鏡……請你以後也——」
她開心又不耐煩,卻仍精疲力竭地扮演着這個角色。
當朋友這件事只限定於學校,這是理所當然的。
真的好奇怪。
只剩下不到一個禮拜,日常生活中的一年右班教室。
笨拙的小鏡不願對無知的我將事情解釋清楚,因爲擔心我會因此而感到罪過,於是扮演了令人憎恨的角色。
我把臉靠在她胸前,不斷的啜泣。
是我連累小鏡——讓她爲我擔心,爲我受了這麼重的傷。
「小鏡!」
人類的歷史,也能證明這一點。
講話總是非常欠扁的她,是纔剛開始培養友情的、我最要好的暫時朋友。
「你哭什麼?又不是小孩子!」
接着,小鏡又自暴自棄地說道:
我懂了,完全理解了。
對於這樣的行爲、這樣的關係,只能用這幾個字來形容。
「祂們改變被附身的人類的精神狀態,試圖讓你以最簡單快速的方式交到朋友。對你這個毫無人生經驗的三歲小孩而書,你一定很開心吧?」
她慢慢睜開眼睛。
但我並沒有因此而退縮。
於是小鏡就這麼照單全收了。
一人獨受君王寵愛,只會引來一場悲劇。
小劍哼着鼻子說道。
「你幹什麼啊——我可沒那個興趣喔。喂!不要把你哭得髒兮兮的臉湊到我臉上!會沾到鼻水啦!這個臭小鬼!應該說我身上到處都是傷口……請你對病人小心一點!」
奇怪?怎麼看不清楚前面了?
是啊,小鏡——我真是個大白癡。
我緩緩走到她身邊,面對着她。
對手不是普通的人類,而是構成這個世界的八百萬『衆神』。
不,或許連性命都受到了威脅。
我忽然想起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的小鏡。
接着,我選擇了邪神小鏡這個女孩作爲朋友。
就像一個小孩子。
「對不起……對不起……」
只因爲我完全沒察覺到。
小鏡一定正在看不見的地方,不斷承受無情的攻擊。
她是如此地瞭解我,願意遍體鱗傷爲我做這些事—
「你還不是一樣,待到這麼晚。」
「我沒有朋友。」
她一直都在奮戰。
小鏡惡毒地辱罵我,從來沒聽過這麼不堪入耳的話。
這就是悲劇的開始。
「靠!噁心得要命!你這隻母豬!去死吧!」
爲此,她奮不顧身,在不造成我的負擔和罪惡感的狀態下,爲我建立了交到『普通朋友』的基礎。
走在路上時,會遇到盆栽從天而降,被貓狗追趕;經過工地時,則被破掉的水管淋得渾身溼透,或遇到鋼筋掉下來。
「小鏡,你一定很擔心我吧?』
「呀!?」
「即使你交到朋友,也絕對不是『衆神』引起『改變」操控人心、用強硬手段製造出來的結果,而是來自你的實力。所以你可以儘管放心,盡情享受愉快的校園生活。」
看到我出現,小鏡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然後以還是一樣非常不可愛的口吻對我說道,.
「小鏡……」
也可以說是這整個世界。
虛弱的小鏡一下子就被推倒,仰臥在冰冷的學佼地皈上。
她平定在學校作亂的『衆神』,只爲了避免我下意識利用『最高神的力量』來作弊交到朋友,而不是憑真本事。
小鏡連忙說道,語氣十分慌張。
周圍的怨恨、惡意騷擾、阻礙和霸凌——於是全都集中在被『最高神』選爲唯一朋友的可憐蟲身上。
我撲上去抱住她,將她壓倒在地。
「小鏡,謝謝你。」
小鏡的語氣非常神氣,臉上充滿驕傲。
這一切,都是爲了將『最高神』的朋友拉下目前的寶座。
在名爲『平凡』和『正常』的日常生活背後,小鏡一直都在奮戰,卻仍必須裝作若無其事當我的朋友。
說她不是真正的朋友,只是爲了達成目的的踏腳石。
「小……小……小鏡—!」
這就是所有的答案。
「你是白癡嗎?你有沒有聽清楚我說的話啊?」
教室的正中間是小鏡的位子——她正坐在那裏。
「她們被『惡神』附身,所以我把她們趕走了。看樣子,這些『惡神』似乎打算利用人類的身體和你變成朋友,企圖提升自己的『神格』。」
「吼!煩死人了!不要臉的妓女!」
「這麼一來,我就不用再扮演朋友的角色,輕鬆多了。啊啊,真的好麻煩。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我已經睡眠不足很久了,浪費這麼多力氣,真想叫你付精神賠償費……鎖鎖美?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忽然憑空跌倒,將牛肉蓋飯潑到小鏡身上的餐廳阿姨。
「即使不是真正的朋友,我想你應該也會感到十分滿足。不過,要是你這個無能的傢伙被無聊的『惡神』引誘唆使,世界將會被『改變』成不良的狀態,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因爲,這是她的極限。
隨着下意識移動的腳步走了一會兒,我來到了目的地。
小鏡不是討厭我,也沒有抗拒我的意思。
我完全沒理會小鏡說的話。
自己的願望會給旁人帶來什麼影響,我根本完全沒想到。
我依然緊緊抱着小鏡,不斷啜泣哽咽。
「不用擔心,我已經清乾淨了。學校裏的『衆神』,我已經把弛們調教得非常聽話,讓祂們再也不會做出無聊的事情,至於反抗的傢伙,我也狠狠地教訓過祂們了。以後,這間學校絕對不會再出現多管閒事的『衆神』。」
今天的小鏡,也一樣傷痕累累。
她全身都是血。
小鏡突然滿臉通紅,拚命想把我推開。
於是周圍的神產生了嫉妒之心。
雖然態度惡劣到極點,但她的聲音卻有點沙啞,感覺十分虛弱,令人想生氣也氣不起來。
小鏡一定也很不安。
但是,小鏡。
同等的不幸和更加嚴重的災難,同時朝小鏡襲擊而去。
「小鏡。」
然而,現在的『最高神』卻是我這個笨蛋。
由於眼淚就快掉下來,所以我努力作出嚴肅的表情。
從窗外射進屋內的月光,映照着小鏡人偶般的身影。
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嗯?鎖鎖美,你怎麼了?這個時間來上學也太早了吧?」
我居然忘記自己擁有『最高神的力量』,許下了交朋友的願望。
也許,她每天都在受傷。
我又重新說了一次。
「請你當我的好朋友。」
不斷怒罵的小鏡,突然停止了動作。
彷彿一尊壞掉的人偶。
又或者,像一個初生的嬰兒。
這樣的她,真的好令人疼惜。
總是無法坦然接受別人的好意,冷漠地別過頭去,做事常常繞一大圈,被人誤解、遭人誤會,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但是,其實她很怕寂寞,很不擅長表達自己,可以爲了別人不惜付出性命——
我喜歡你。
不,是非常非常喜歡你,好喜歡你。
「我……」
小鏡低聲說道,彷彿在自吾自語。
「以前,我是一個人偶。一個沒有自我的人偶。爲了以最佳的方式達成目的而被創造、調教出來的完美工藝品。」
她以悅耳的聲音訴說着過去,彷彿在吟唱一段詩歌。
「可是,我從來沒覺得滿足過。心裏總是十分空虛。就像機器般毫無感情,也沒有流淚的功能,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嚮往『平凡』、嚮往『正常的生活』。我一直好想變成一個會哭會笑的普通女孩,而不是爲了達成目的、只懂得互相殘殺的完美人偶。」
小鏡笨拙地將雙手繞到我背後,抱住我的身體。
「如果願望能夠實現,神啊,我想變成人類。」
雖然我不是神。
只是暫時寄放神力的冒牌貨。
但是,我好想實現她的願望。
青春歲月轉眼即逝,一下子就過去了。
曾經是人偶的女孩,也許真的累了——只見她深深吐一口氣,然後抱着我閉上了眼睛。
我輕輕擁住了她。
「小鏡——」
@ @ @
「你已經很溫暖了。」
「我真的能變成人類,變成你的朋友嗎?」
「晚安,小鏡。」
小鏡眨了幾下眼睛,接着放鬆下來,露出了微笑。
但是,有一件事我還能辦到。
不過,在我最好的朋友爲我搭設的舞臺上,我擁有了小小的甜蜜回憶。
我也跟她一起睡吧……
在月光下,無人的教室中。
「當然可以。不——小鏡,我們一起實現這些願望吧。」
那模樣真的好美,美得令人不敢相信。
雖然我很無能,無法爲她做些什麼。
我的高中一年級生活,只剩下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
我們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吵架、一起玩耍。
和鏡子裏面的我——和相似的你一起。
擁住渾身是血的小鏡。
接着,熟睡的呼吸聲傳來。
「是嗎……」
「我想變成軟弱無能、卻充滿溫暖的人類。」
寂靜、黑暗和溫暖——包圍着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