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家裏蹲的神

皮膚的感覺告訴我，空氣變了。

味道也不一樣，不是我習慣的房間味道。是血腥味和濃煙味。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正站在變成廢墟的教室裏。

「………！」

我摸摸自己的臉頰，感到十分錯愕。

眼前的狀況，可以用一句話簡單形容。

我們幾個，都被吸進遊戲世界了。

「鎖……鎖鎖美！」

哥哥和小鏡卯足全力，朝我這裏衝了過來。

周圍都是怪物。

我不加思索，立刻揮舞手中的神獸劍。

雖然身體虛弱又沒拿過劍，但我的動作卻異常輕巧，連我自己都大喫一驚。

周圍的怪物一下子就被我打倒，消失在空中。

「喔喔，妳好厲害。」

小鏡說道。居然連遇到這種狀況都這麼悠哉。我滿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向她問道：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

「就是妳看到的這樣。」

她正在打開怪物掉下來的寶箱，或撿起飛出來的錢，簡直冷靜到令人一肚子火。這女人到哪裏應該都活得很自在吧。

「看樣子，我們都被送到遊戲世界中了。現在我無法使用神力，身體搭載的機能也完全沒反應——所以對方應該是利用電腦顯示的畫面催眠我們，吸走了我們的靈魂吧。現在的我們，可能相當接近作夢的狀態。」

「夢？這是夢嗎？」

爲了實現這個願望，世界於是發生了『改變』。

穿着特攻服的小劍，無趣地低聲說道。

殘酷的場景令人不忍直視，就像一場活生生的戰爭。

就在此時，八岐大蛇盯上了揮舞着鐵扇、不斷衝鋒陷陣的貓耳校長。

正是如此。

「雖然八岐大蛇的神格很高，但畢竟還是比不上小玉，也沒本事陷害我這個老江湖。所以祂纔會趁我們兩個不在的時候攻擊你們。」

是它讓我看到了外面的風景——那個封閉到連時間都靜止的老家以外的世界；一個自由、遼闊卻又渾沌的世界。後來我會逃離老家，也是因爲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緣故。

「而且，八岐大蛇還在遊戲中殺害這些玩家，讓他們還原爲毫無自我的光之粒子——將它們佔爲己有。這些人於是就在無法思考的狀況下成爲八岐大蛇的一部分，就像進入沒有夢境的深沉睡眠狀態。」

她走向玻璃碎片散落一地的牆壁，呆呆地望着牆外另一端——那支邪惡的軍隊，和坐鎮在中央的八岐大蛇。

倒地的人全被粉碎，遭到完全的消滅。

我期待哥哥能幫上忙，但小鏡卻搖了搖頭：

雖然世界各地和強者聚集的英靈神殿的戰士都趕來支援——但在超強的八岐大蛇面前，只是多了一堆白白送死的人。

「我大概能推測出八岐大蛇的行動有什麼意義了。」

「姐姐爲什麼這麼肯定？」

大蛇的八個頭每動一下，就有人成爲頭顱下的犧牲品。

「沒用的。老師根本不知道怎麼運用靈能力——也就是神的力量。就跟有子彈卻沒有槍是一樣的道理；敵人的神格足以匹敵『最高神』，就算能成功引導老師攻擊八岐大蛇，只要敵人應付得當，老師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

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地鳴聲中，正進行着一場戰爭。

接着，小鏡疑惑地歪起頭來。

在我努力又努力，累個半死，每天都在哭泣的那段日子裏？

「喔，放心吧。我們是自己闖進來的。」

然而，在那之前我還是一直無法鼓起勇氣逃走，只好沉溺於『八岐大蛇SNS』。

「我……我嗎……？」

在那間神社，那個老家——我曾經是一名身上寄宿『最高神的力量』的巫女，每天爲了使命而努力。

「要是我能引導哥哥就好了……」

而是因爲他們真的回不來了——就是這麼簡單而已。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們會被怎樣嗎？」

『學園』的學生和老師，不，全世界所有爲了這一刻而不斷修行鍛練的『防衛隊』們都團結一致，在和魔王軍交戰。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邪神三姐妹的大姐和老麼正站在背後。

「鎖鎖美，那隻八岐大蛇是在妳還擁有『最高神的力量』的時候下意識產生的怪物。妳的願望和慾望變成了實體，引起這個世界的『改變』，催生了這個產物……或者應該說，形成了一個擁有八岐大蛇形體的全新的『神』。」

「在玩『八岐大蛇SNS』的時候，我感應到一股特別的感覺。就像是忘掉自己的肉體，完全進入遊戲，類似自我分裂的錯覺。也許可以說是一種自我投射……玩遊戲的時候，我們就會忘記自己的身體，完全變成遊戲中的人物。」

「原來是這樣……」

不是因爲遊戲太有趣，不是因爲遊戲中毒，才荒廢了課業。

「那……那哥哥呢？」

看似無關緊要——一直處於第三者立場的我。

「我查過妳的遊戲人物檔案才知道，妳已經玩了數千小時。如果一天玩兩小時就是一千天，大約三年。三年前，妳的生活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吧？也就是說——從妳還擁有『最高神的力量』的那時候開始，就已經在玩『八岐大蛇SNS』了吧？」

雖然大家都很拚命，但人數卻很有限——一個人，又一個人倒下。

我低聲呻吟道。

看來，她們已經上完廁所回來了。

「不行……太強了……」

「這就像在賭場玩遊戲一樣。只要對機器作好手腳，玩家就絕對贏不了莊家。八岐大蛇是『神』，只要祂引起『改變』，改寫這個世界的設定，任何玩家都贏不了祂的……我們根本拿祂沒辦法。」

「那名強大的神，就是用這個方法讓玩家的靈魂留在遊戲世界中。不上學的學生就這樣被困在遊戲裏——被八岐大蛇喫掉，只留下一副虛殼。」

也許，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許下了願望。

@ @ @

看到如此悽慘的戰況，『學園』勢力終於開始崩潰。

「好像是這樣沒錯。」

身體遭到撕裂的可愛貓耳女孩在空中分解，完全消失了。

「正常玩家一定會遭到全滅。我們的處境非常危險。我已經盡全力設法讓現實肉體的功能和神力移到這邊來了，但八岐大蛇的神格實在太強……只要這傢伙繼續存在，我就無法讓神力轉移到這裏。」

這些學生，和其他同樣沉迷於『八岐大蛇SNS』而足不出戶、在日本各地引起社會問題的玩家——

其實都不是因爲厭惡現實生活，藉此逃避現實。

「一定是對現實世界沒興趣啦——」

「這個怪物果然很自動化——只要是能喫的就會鎖定目標，抓到就絕對不放手，跟動物完全沒兩樣……之前我們想太多了，其實八岐大蛇一點都不聰明，不是什麼高等的神。」

我和哥哥之間的異常關係，反而帶來了相反的效果。

小劍雙手交叉在胸前，直視着魔王。

這個『神』，真的毫無野心嗎？

她指向八岐大蛇，肯定地說道。

我甚至覺得非常感動。

爲什麼？

面對小鏡的疑問，小劍無奈地作出回答：

沒錯，我曾經擁有過『最高神的力量』。

「那傢伙，只是想維持這個世界——『八岐大蛇SNS』的世界而已。祂唯一的心願，就是讓這個異世界『能夠永遠持續下去』。所以祂不會管現實世界的死活，只求守住這塊地方。」

但是——現實生活中卻沒發生這樣的狀況。

小鏡似乎連接上了實際的肉體，瞪着前方說明道：

在地獄般的痛苦中，無意間得到的電腦就是我逃避現實的手段。

我一頭栽進電腦中，開始走向『第二個人生』，在異世界充分享受冒險的樂趣。

她撥了一下頭髮，似乎十分憤怒。

被奪走自我意識的人們變成八岐大蛇的手下，成爲任人操控的傀儡，像殭屍一樣襲擊人類——我忍不住開始想像這樣的畫面。

「我也不曉得。」

然而，怪物卻是永無止境地不斷湧出。

然而，我更搞不懂另一件事情。

八岐大蛇用長長的舌頭纏住校長的手腳，將她吊在空中。

「不……不要管在下，大家繼續打啊喵！只要堅持下去，一定能——」

而從『改變』中誕生的，就是八岐大蛇。

其實，我有靈能力。

「這簡直就像傳說中的惡神八岐大蛇……只是一味尋找活祭品，不斷地喫掉他們——擁有強大的力量卻不做規模更大的事，真的充滿了謎團。力量這麼強大，明明可以建立自己的王國的。」

那時，我每天都在努力，拚命咬牙忍耐。

「原來八岐大蛇一直在幫我保護這個世界……」

她放出雷擊，用聖光蒸發敵人，並同時揮動着劍或長槍。

祂究竟有什麼企圖，在想些什麼——實在令人完全無法理解，真是不可思議的怪物。

「妳沒發現嗎？那個八岐大蛇跟我們很像——都是『最高神』的同類。他的味道跟我們一模一樣。而且從那超高的神格推斷，可能性就只有一種而已。雖然這都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應該是正確答案。」

但是，這呼吸的感覺，和打倒敵人的手感，未免也太真實了。

若真的是這樣，那又爲什麼要做出奪走人心這種殘暴的行爲？

我不禁感到一陣寒意。

那是一個無限寬廣的世界。

她的聲音，聽起來令人十分安心。

一股細小的聲音，突然在此時響起。

小鏡望着被蹂躪的人羣，一邊思考起來。

難道……她們也被吸進來了!?

就在那個時候嗎？

那模樣，簡直就是將世界摧毀殆盡的末日之神。

「關於這個問題，不如親自去問問『敵人』吧？」

這個能讓我逃避痛苦現實的樂園，『劍與魔法的奇幻世界』——我真的好希望能永遠持續下去。那時的我，心裏不禁產生這個念頭。

話還沒說完，魔王的下顎就咬碎了她的身體，頓時鮮血飛濺四散。

其中也不乏有一些我們見過的人們——比方說那個貓耳校長。

「但是，現在的我幾乎沒有神格——所以無法從現實肉體中轉移靈能力……也不能引導哥哥的力量——」

「但是，有一點我實在無法理解——八岐大蛇竟然沒有采取進一步的行動。八岐大蛇要是真的心存惡意，不可能放着那些空殼不管。只要祂願意，祂大可操作那些人的肉體攻佔現實世界。」

接着，她突然將視線轉向我。

「喵!? 你想幹什麼喵!? 放開我喵！」

「八岐大蛇就是趁這短暫的自我分裂趁虛而入，分離了我們的肉體和靈魂。爲的就是讓我們繼續沉迷遊戲，無法再回到現實世界——所以那裏只剩下我們的空殼，裏面沒有任何靈魂了……」

該怎麼運用神的力量，我非常清楚。

不對，這裏是遊戲的世界。

只要能奪走人類的意識，這樣就夠了。

爲了讓『最高神的力量』用於正途，用於世界與人類，我被迫接受嚴格的教育和管理，過着不見天日的生活。

後來，我開始嚮往異世界，愛上了奇幻世界。

是它張開雙臂，完全接受了渴求逃避現實的幼小心靈。

原來我是如此地依戀這份溫柔，一直想守護這個世界。

所以，這個願望纔會變成八岐大蛇，變成了神，爲了我努力維持這個世界，直到現在。

然而，就在我失去『最高神的力量』，變成一個無趣又無力、完全不知道努力的普通女孩的時候，被我創造出來的八岐大蛇也跟着凋零——變得愈來愈衰弱了。

但即使如此，八岐大蛇還是堅持下去，甚至不惜奪走『八岐大蛇SNS』玩家的靈魂，吸取他們的力量……只爲了繼續實現我的願望。

八岐大蛇。

我生下來的怪物。

這位家裏蹲的神，全心全意地保護着我的世外桃源。

「懂了嗎？」

小鏡對着眼淚奪眶而出的我，靜靜地說道：

「結束這一切吧。妳已經在現實生活中找到自己的歸屬，不需要再逃到另一個世界了。犧牲別人來維持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意義，快把這個道理告訴那隻即使被主人忘掉，還是不停搖尾巴的忠狗吧。」

「我知道。」

謝謝你，八岐大蛇。

以前那個快要崩潰的我能活到現在，都是因爲不斷逃避現實所致。而我，卻沒能發現是你一直在獨力支撐這個避難所。

對不起。

還有，辛苦你了。

我已經沒事了，放心吧。

所以——

等力量完全包覆我的身體後，我把手搭在哥哥的肩膀上。

所以，我必須努力才能讓牠睡着。

…………

接着，我宛如神明般高高在上地命令牠：

異常原因目前仍舊不明，修復時間未定。

突然，空中出現了一道裂痕，一股溫暖的力量從中湧出。

所以——你也不用再努力下去了。

現在的我，即使沒有保護異世界的怪物，也一樣能夢見一個美夢。

「………」

「我以月讀鎖鎖美之名命令你。」

我望向打開的電腦，熒幕上顯示着某個視窗。

我關掉電腦電源，發出「嗯～」的一聲，用力伸了一個懶腰。

由於一些尚未查明的突發狀況，『八岐大蛇SNS』暫時停止營運。

就像以前一樣，拚命地叫着。

我暫時借用了在哥哥身體裏的最高神力量。

……………………

小劍從紅色布袋取出雙刃劍。

造成不便敬請見諒。

「現在的我，已經有了算是幸福的人生了！」

「小劍，妳能把我的靈能力轉移到這個身體上嗎？」

「和這個世界融爲一體，進入沉睡吧。」

我對着那個在地平線上晃動着八個頭顱，彷彿在搖尾巴的巨大八岐大蛇如此說道。

我環視了一下房間。地上沒有成排的電腦和座墊，邪神三姐妹也不在，彷彿這一切都是夢境。

但，即使如此——

八岐大蛇一直在救我，我卻連牠的存在都沒感覺到。

八岐大蛇是我最努力的時候創造出來的怪物。

「我已經沒事了！」

打了一個哈欠後，我便照哥哥說的回到牀上，準備睡覺。

哥哥還是一副完全搞不懂狀況的模樣，真受不了。我一邊想，一邊久違地動起身子，只有現在——我要好好努力了。

「嗯？喔，小鏡的神格不高，你們兄妹倆狀況又比較特殊，所以那個像機器的神還能對付你們，但我和小玉就不一樣了。即使在這個世界，我們還是能充分運用神力。只要稍微『改變』一下……」

也許牠會拒絕我。

但是，我仍記得很清楚。也絕對忘不了。

接着，她高高舉起了劍。

「呼啊……」

也許牠已經不再愛我，厭倦了我，不再聽我的命令了。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正在往常那個電腦環繞的小小空間，趴在電腦桌上睡着了。肩膀上披着毛毯，旁邊有一張哥哥留下來的紙條，上面寫着『醒來的話，回牀上好好睡一覺吧』。

「鎖……鎖鎖美？」

高等神格的我、造出八岐大蛇的我下令說道，讓聲音貫穿了牠——那隻到如今仍持續爲我實現願望，宛如忠狗的八岐大蛇的全身。

「兇暴的神啊——停止你的行動吧。」

@ @ @

我大聲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