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榊春香
《明日的世界將會星光燦爛》 · 司 · 4.1萬 字
1
隔天一早──我們應羽衣的要求,又短暫泡了一次溫泉後纔再次啓程。
「啊……溫泉越來越遠了。由貴、帆乃夏,我們回程的時候,一定要再來這裏一趟!」
今天跟我交換位置,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羽衣看着後方景色,這麼說道。
在駛下陡坡的時候還能從車窗看到照顧我們一晚的溫泉旅館,可是在轉彎後就立刻被其他景物遮蔽了。
「也好──羽衣的結界還留在那裏,我們回程的時候應該也還是個不錯的中繼點。」
在行李之間騰出空間坐在後座的我這麼同意羽衣的意見,而正握着方向盤的帆乃夏也點頭附和。
「我是覺得在知道路之後,應該一天就能回去啦……不過回程其實也不急着趕路,所以就這麼辦吧。只是──去程可不能這麼悠哉。我們不知道還有沒有什麼其他能過夜的地方,所以我希望儘可能在今天就抵達東京。」
帆乃夏這麼說完,便稍微加快車速。
由於是下坡路段,坐在後頭看前方的景色讓我感覺相當可怕,不過帆乃夏似乎已經駕駛得相當熟練,輕而易舉地就轉過了一個急彎。
在離開城鎮之後,便又再次重複昨天遇到的狀況。
我們四處尋找沒被堵塞的路線迂迴南下──一路往東京靠近。
雖然不時會在路上遇到屍人,不過並沒有陷入被屍人包圍的狀況,只須由我跟羽衣施展「魔女石彈」就足以應付。
我們一路切換高架道路與一般道路,穿過左右環山的平地。
儘管昨晚的夜空十分晴朗,但隨着時間經過,天空也由晴轉陰。雖然還不到立刻會下雨的地步,然而心情似乎也受到天候影響,變得有些沉重。
從家裏帶出來的飯糰在昨天就喫完了,所以今天只能喫乏味的存糧。不過這次也不像以前那樣只有準備餅乾,而是考慮到營養均衡,準備了營養補充品。這也是夜未小姐在給我們的物資裏準備的東西。
「雖然能填飽肚子,可是……實在沒什麼滿足感呢。」
我們在視野開闊的地方停車,喫過午餐後,整理空包裝袋的羽衣說出這番感想。
「對了,羽衣是第一次喫這種東西嗎?」
讓汽車再次行駛上路的帆乃夏對羽衣這麼問道。
「是啊,在京都夜未都會幫我做飯──中午也都會準備飯糰。而且在到這裏來之後,其實喫得還是挺不錯的。」
「咦!?」
羽衣的問題讓帆乃夏沉默以對。而這樣的沉默正是答案。
「我當然沒忘,我們的目的地是日本魔術師聯盟總部!」
「嗯,上面確實是這麼寫的。」
「啊,不過東京那裏說不定能找到很多喫的。畢竟是東京嘛。」
「也不能算是什麼發現──就只是用之前知道的情報拼湊出一個可能的假設而已。妳們願意聽聽看嗎?」
「雖然還不能確定,可是……這樣說不定就全連起來了。」
「咦?」
似乎對路線多少有概念的帆乃夏表情嚴肅地這麼說。
羽衣的答覆讓帆乃夏發出無奈的嘆息。
「謝啦。反正現在也沒別的事情可做,我就多看一點資料吧。我昨天有一些念頭,感覺就快能把想法整理清楚了。」
「要、要牽連那麼多人──究竟要怎麼辦到?」
羽衣十分嚴肅地給出這個答覆。
「咦?」
羽衣闔上手中的檔案後,以這句話作爲開場白。
「那我先來確認我們從資料裏得到的情報。」
我一被稱讚就會老實地感到高興。我想我應該算是很好糊弄的人吧。
「……說吧。」
「是喔……羽衣記得好熟喔。」
我在附和羽衣的說法之後提出疑問。
我點頭同意之後,羽衣看着帆乃夏說道。
「我不是說那很有可能是開玩笑嗎?」
「這是身爲九條家繼承人必學的內容。之所以將總部設在東京,是因爲在那裏做很多事情都比較方便。不過也因爲那樣,我父親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東京,幾乎很少回家。」
羽衣的語氣中透露着些許懷念。
「嗯……東京道路堵塞的狀況很可能要遠比這裏更加嚴重。很難保證開車究竟能到多近的位置──總之也只能到時再看着辦了。」
「這種事我也不清楚。就像我剛纔說過的,我並不知道儀式的內容。不過……惡魔應該是在地獄裏頭的東西吧?如果真是那樣,將靈魂獻給惡魔的路徑可能會以『洞穴』的形式開在地表上……不過這已經不能說是推測,幾乎算是妄想就是了。」
「真的喫膩的時候,我也可以做味噌湯喔。我可以用魔術把水壺裏的水煮沸,再把沖泡式的味噌湯包放進去的話,立刻就好了。」
我在經過窄道時提防屍人襲擊,在有必要的時候用石塊迎擊。
羽衣莫名消沉的模樣讓我感到困惑。
「這是建立在帆乃夏的姐姐──榊春香是元兇的前提下所做的假設,這樣也沒問題嗎?」
「這樣啊,可是以後基本上我們大概都是這樣喫喔。雖然是有巧克力跟糖果,不過只有在非常時期纔會用到。」
聽到我這麼說,羽衣瞥了我一眼後,放鬆緊繃的肩膀。
「咦?那麼說,羽衣的父親在東京嗎?」
「……我知道。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羽衣脫口說道:
「──也對。更詳細的事,也許只能問榊春香本人才能知道了。可是還有一件事……我想這應該是我必須先說清楚的事。」
「有那麼麻煩嗎?」
看着羽衣高舉拳頭的模樣,坐在後座的我開口說道:
「這我也知道。我只是說如果這麼想可以先得到一個解釋。但可以肯定國際太空站與出現大量屍人這兩者有所關聯。而榊春香與這兩者都有所關聯,妳覺得會是偶然嗎?」
帆乃夏用僵硬的語氣答覆道。
「嘿嘿……」
「在這裏面記錄了屍人出現的地點跟時間。而那些內容不知什麼原因,跟國際太空站的軌道一致──沒錯吧?」
帆乃夏邊說邊打方向盤,讓車子轉進旁邊的一條小巷,因爲前方又一次被車子堵住了。
「還真是一點根據都沒有。話說回來,羽衣……所以妳是認爲我姐的男友跟國際太空站上的儀式有關嗎?」
「就看妳的了,帆乃夏。由貴,可以幫我拿一下夜未的檔案嗎?」
「我們不知道儀式的具體內容,所以也說不準,可能就只是要準備複數的活祭品會有困難吧。就算真能準備複數的活祭品──真祖畢竟是在舉行儀式的地方誕生,所以也不會像這次這樣,發生世界各地同時冒出真祖的狀況。」
「希望真是那樣。可是別忘記我們原本的目的,我們是爲了強化由貴去找手杖的。」
「啊,好的。」
羽衣在嘆氣之後點頭說道。
「……也許是這樣。但如果要這麼說,那一百年前的那起事件,爲何沒有製造出複數的真祖呢?」
對我這個從未離開過故鄉城鎮的人來說,對東京的地理環境自然是一竅不通。對於武道館在公園裏這件事,我也只是從電視上看過。
「接下來要說的,完全是我的推測。我是認爲,現在說不定是正好相反的狀況。」
「總部是在北之丸公園的地下吧?」
「在一百年前的屍人爆發事件,原因是有個被惡魔唆使的男人進行了能將靈魂獻給惡魔的『某種儀式』。儀式的結果是讓一名成爲祭品的女性化爲真祖,並導致村人變成屍人。雖然最後是以焚燬整座村子的方式阻止屍人擴散,但活下來的那個男人也取得了魔術。」
聽到羽衣熟練地敘述這段歷史,讓我感到頗爲佩服。
我驚訝地提出疑問,然而羽衣卻搖了搖頭。
聽到帆乃夏這麼說,我頓時恍然大悟。
「從這件事可以知道,如果真祖只有一個,還不至於在轉眼間就讓全世界滿是屍人。就像我們之前也說過的,作爲屍人感染源的真祖怎麼想都不只一個。」
「當然願意。」
聽到我這麼說,羽衣轉頭答覆我的疑問。
「妳有發現什麼嗎?」
「這次並非是先收集了許多活祭品再舉行儀式,而是讓儀式的『地點』移動,藉此把更多人拖下水……我是這麼想的。」
「沒錯,資料上確實是這麼寫的。」
說到現在,我還是對羽衣究竟想說什麼沒有任何頭緒。
考慮到東京的車子肯定會比這裏要多,那確實很可能沒法開車抵達目的地。
羽衣向一開始對我們如此報告的帆乃夏進行確認。
「那總部裏頭該怎麼走,應該就不成問題了。這樣的話……最麻煩的應該是進到都內之後,前往目的地的這段路了。」
我望向窗外,看着逐漸遠離的羣山。
「正好相反?」
雖然我忍不住發出驚呼,但帆乃夏似乎多少料到了這個答案,用冷靜的語氣做出回應。
「這部分就得靠檔案裏的資料來解釋了。」
面對我再次發出的疑問,羽衣用十分嚴肅的語氣這麼回答。
「妳不需要道歉。而且,雖然父親回來的時機不好,但是──其他在總部的魔術師仍可能還活着。」
「因爲總部原本是另一個在德川政權時,爲江戶城鎮提供魔術防護的組織。雖然在江戶幕府消失後,該組織依舊存續下來,但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瓦解,最後是被京都九條家統領的陰陽連合並後纔開始有日本魔術師聯盟。」
跟羽衣一起閱讀資料的我附和了這個說法。
羽衣邊說邊拍了拍自己腿上那份夜未小姐的檔案。
「羽衣,我們現在知道的也就這麼多,所以──可以避免這種讓人不舒服的爭論嗎?」
羽衣在稱呼春香小姐時是以帶有敵意的態度直呼全名,不過帆乃夏對此並沒有任何意見。我想這是因爲帆乃夏明白,如果春香小姐真是元兇,那對羽衣來說,就等於是害死她父母的仇人。
就算不用等羽衣說完,我也能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
「沒錯,畢竟那個人不都說自己是太空人了嗎?如果那個人沒說謊,就有可能是榊春香唆使他在國際太空站上造出『儀式地點』。」
聽到羽衣這麼說,原本默默開車的帆乃夏也不禁瞥了羽衣一眼。
羽衣樂觀的話語讓帆乃夏不禁苦笑。
而帆乃夏也在這時開口:
「真的嗎!?由貴真的是個很懂事的師妹呢。」
在裝滿石彈的紙箱旁邊有個放在防水布上的袋子,我從裏面取出夜未小姐的檔案,交到羽衣手中。
「──我在車上看書會頭暈,所以我負責提防外頭的狀況好了。」
將駕駛工作全交給帆乃夏的羽衣朝坐在後座的我伸出手。
「從妳之前說的那些話,我也想到可能是這樣。可是就算真是那樣,難道說在衛星軌道上的儀式,會對地表造成影響嗎?」
看着前方開車的帆乃夏點頭這麼說道。
「…………」
「那麼……現在這種狀況又是怎麼發生的?」
因爲那棟屋子裏倖存的人,就只有羽衣一個。
而我也同樣望着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羽衣。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樣,那一切線索確實就都連起來了。
這讓我感到有些同情,忍不住插嘴:
原本我在坐上後座的時候也想過要看一點資料,可是──我沒看幾個字就難過到不行,所以只能放棄。
「對,總部的設施是分佈在公園地下──而魔術物品的保管庫入口是在博物館後方。我父母曾在去年帶我去總部的各個設施逛過一遍,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話說回來,爲什麼總部會設在東京?京都的九條家明明是日本魔術師的領袖吧……」
「沒有……因爲我家被襲擊那天,父親正好在待在家裏……」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
「就是這一點讓我產生一個想法。那就是這次的儀式地點,說不定就是以國際太空站爲基點。」
羽衣用充滿活力的語氣這麼說。
帆乃夏絕對不會逃避這種可能性。我十分清楚這件事。
「我認爲要解決現在這種狀況,必須把真祖消滅。如果有複數的真祖,那就全都得消滅。可是,如果我的推測全部正確,那麼變成儀式地點的國際太空站裏可能也有屍人──也就是真祖在裏面。」
羽衣說到這裏,用手指向車頂,我想她應該是指着更遠處的天空。
「妳們認爲,我們要怎樣才能處理在太空裏的真祖?」
看到羽衣不知所措的模樣,我們無法給出任何答覆。
2
如果屍人是藉由魔術之力活動並增殖,那可能只要將身爲起點的真祖消滅,就能讓屍人變回普通的屍體──昨天羽衣是這麼說的。
可是如果真祖遠在太空,那我們根本無計可施。
關於這一點,我們在始終想不到解決方案的狀況下一路開着車前往東京。
「我看這件事還是等到由貴拿到新手杖之後再想吧。而且如果羽衣的推測正確,在世界各地都有真祖的話,那就算消滅在太空的真祖,事情一樣沒有解決啊。」
帆乃夏這樣爲這個話題劃上句點,之後便不發一語地專心開車。
我想帆乃夏應該也有很多事情想在自己心裏整理清楚。
剛纔帆乃夏對羽衣的推測似乎顯得有些情緒化。雖然她努力保持冷靜,但感情似乎無法跟上理性的步調。
羽衣如今也沒有繼續閱讀檔案,而是默默看着前方的景色。
──氣氛似乎變得有些尷尬。
我想這是因爲帆乃夏跟羽衣有點演變成爭論的關係。雖然兩人並沒有吵架,但感覺也不是愉快的閒聊。
──畢竟我們現在的話題就只有剛纔提到的那件事,況且也是我自己要求兩人停止爭論的。
因爲我覺得,當時繼續爭論下去會把帆乃夏逼得太緊,所以我纔要求兩人停止爭論。
實際上,在欠缺情報的情況下,也不可能爭辯出像樣的結果。可是……
想到這裏,我將手伸向坐在我旁邊的佩拉,摸了摸牠的腦袋。
──我想我自己也該多用點心去思考纔行。
我在聽到羽衣的假設時,內心也浮現出一個疑問。
隱約懸在我心中的不安逐漸成形,讓我決定脫口提出疑問。
密集聳立的無數高層大樓遮蔽了大片天空。然而,也許是曾發生過大規模的火災,許多大樓都能看到醒目的破窗與焦黑的痕跡。其中甚至還有大樓正持續冒出白煙。
羽衣看着沒有東西遮蔽日光的高架道路這麼說道。
就這樣,我們的車最後終於駛進都心區。

好可怕……我害怕去看車後的景象。因爲如果看了,我就會理解我們面對的現實。理解我們此刻正處於險地的現實。
那是如假包換的──怪物。
這也讓負責指路的羽衣忍不住皺起眉頭。
所以我決定轉頭直接去看後方的狀況。
可是我怎樣都想不到究竟是什麼地方有錯。
雖然在我看來,之前經過的城鎮已經算是十足的都會,但這裏的景色明顯不同。
「所以最後搞到每個人都想逃離東京──結果就讓車堵成我們看到的那樣了吧。可是……都已經到都心區了,還有一側的車線空出來,這不是很奇怪嗎?」
所以我纔會感覺矛盾。
帆乃夏邊說邊將手機交給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羽衣。
那裏似乎曾發生過嚴重的連環車禍,有複數扭曲變形、焦黑的汽車殘骸。
「收到,總之先找看看有沒有其他能走的路吧。」
「啊──那就是……」
「嗯,而且我總覺得……好像被人誘導一樣。」
我們此刻正好位在一座跨越大河的橋上。這裏視野遼闊,一眼就能清楚看遍周圍的景色。
「高樓?」
帆乃夏的話語在半途打住。
帆乃夏在回應之後,便讓車沿着沒被堵塞的車線繼續行駛。
而且還特地安排了利用帆乃夏引誘我離開城鎮的計謀……
這讓正從副駕駛座將身子探出車外的羽衣發出尖叫。
「──再過去就是澀谷了。再怎麼說,繞去那裏也太遠了。」
「我看看──如果能開上首都高環狀線,似乎就能一路開到距離總部很近的位置。高架道路上的屍人也比較少,我們還是儘可能別離開高架道路比較好。」
就算有屍人聚集,應該也都是聚集在高架道路下方。屍人並沒有會特地尋找高架道路入口,繞路走上來的智能。可是……
雖然不能確定國際太空站是否成爲了儀式的基點,可是如果世界各地都有真祖出現,並因此造成屍人感染的話──那我父親當時又在做什麼呢?
「妳的意思是有人刻意用汽車殘骸堵住車道嗎?如果真有人能做到那種事──」
只有在遠離東京的車線塞滿棄置車輛的高架高速公路映入眼簾。而我們的車則在往東京且無車的車線上以相當快的速度行駛。
父親在家裏留了一張字條。
──但如果是那樣,有些地方還是很奇怪。
「咦?真的嗎?」
每條能離開高速公路的車道都被汽車殘骸堵塞,根本無路可走。而太陽也在我們找路的時候不斷西沉。
這當中肯定哪裏有問題。
我說出了用來表達「那個東西」的詞句。它的塊頭比普通的屍人更大,身體能力也截然不同。而且作爲弱點的頭部還堅硬到普通槍枝無法擊穿,甚至還擁有再生能力。
坐在後座的我能看出帆乃夏的視線正落在後照鏡上。
因爲,被認爲是元兇的春香小姐,現在仍在找我父親。
「連車裏都能聞到焦味耶。」
打開手機電源的羽衣用充滿幹勁的語氣這麼說。雖然不久前氣氛有些緊繃,但看到羽衣並沒有表現出耿耿於懷的模樣,讓我鬆了一口氣。
「這樣一說,確實不大合理……可是確實也要看車流是怎樣──啊,妳看,那裏就堵住了。」
羽衣看着手機的離線地圖這麼說。
羽衣交互看着手機跟道路標識這麼說道。
可是就目前的情報來看,並沒有比春香小姐更有力的嫌犯。
我轉頭看了看左右的道路,說。
可是內容是自己很可能已經死了,所以我不需要找他。
我們在京都時也遇過一次山羊頭屍人。春香小姐就是透過那個屍人跟我說話的。
「沒問題。現在距離天黑還很早,我們就直接往總部去吧!」
「嗶嗶!!」
「哇!?」
「如果能走那條路,很快就能到目的地的說──這下得繞路了……雖然會有危險,但可能得先從其他地方下去。」
聽到羽衣這麼說,我也從座位之間的空隙觀看前方的景色。
「是獸頭屍人!」
可是我明白,如果不盡快掌握狀況,有可能會導致無可挽回的後果。所以我忍住恐懼,轉頭確認後車窗外的景象。
「屍人!?可是,會從哪裏──」
帆乃夏邊說邊指向對向車道。
羽衣的身體就像是被人猛力往後拉回車內,一下子沒法呼吸。
我聽到帆乃夏脫口說出這幾個字。
由於前一段時間的路程實在太過順暢,簡直就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樣。
「!?有屍人!」
就在羽衣緊張地想表達她的看法時,我放在腿上的佩拉突然做出反應。
「與其說比較少,不如說……我們有好一陣子都沒在高架道路上看到屍人了。」
我立刻出聲要大家提高警戒。
「我們已經離目的地很近了,羽衣──可以麻煩妳幫忙指路嗎?」
在靜止的汽車後方約二、三十公尺的地方,有一個「身影」。
聽到帆乃夏這麼說,我感覺自己似乎總算弄清自己不安的理由了。
怦、怦──
在我們前方可以看到由許多建築交織成的凹凸輪廓。
「誘導──這樣說起來,我們能走的路線確實被限制到不自然的地步。」
汽車伴隨劇烈的引擎聲與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的聲響急速前進。
「哇──好厲害喔。有好多高樓耶。」
可是我們之後只是離目的地越來越遠。
往右的路線堆滿了事故車輛,怎樣都不像還能通行的樣子。
帆乃夏迅速踩緊油門。
「啊──」
「那裏就是東京嗎……?」
「山羊的……頭──」
負責指路的羽衣捏着鼻子發出抱怨。
這是代表我父親試圖阻止的對象並非春香小姐嗎?
帆乃夏騰出一支手指向左側的某個位置。
正常來想,應該是父親掌握了這次事件的前兆,並在試圖阻止之後沒能成功。
「也對,到快天黑的時候,這裏說不定也是個能安全撐到天亮的地方。」
──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可能就像妳們之前說的,大多數屍人都往神奈川那裏去了。我是認爲不至於少到完全沒有,不過……就算還有屍人,肯定也不會待在日照這麼好的地方。」
我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
帆乃夏指着位在前方的高速公路出口匝道,這麼說道。
我心中有股莫名的不安。
帆乃夏似乎也跟我產生了同樣的不安,她踩了煞車,讓車停在路旁。
聽到我脫口說出這個疑問,帆乃夏用帶着些許苦笑的語氣答覆道:
「畢竟人越多的地方也理應會更加混亂。比起被屍人殺死的人,因爲意外跟火災而喪命的人搞不好更多。」
可是那個身影明顯要比正常人大上一圈──並且有着詭異的頭部輪廓。那顯然不是人類的頭部。那是……
我父親是在大量屍人出現的前一天失蹤的。
目前我們這段路明明走得相當順利,但卻沒法讓我安心。
在與都心區大樓羣有點距離的位置,能看到一座細長的高塔。以前曾在電視中看過的景色如今正映入我的眼簾──這種感覺相當奇妙。
我讓思緒在腦袋裏打轉了一段時間之後,聽到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羽衣總算再次出聲。
而其中的一塊地方,建築高度明顯要比周圍高出許多。
「那裏是東京的都心區。因爲我們在不久前越過了縣境。」
可是由於角度差異,我不知道帆乃夏究竟看到了什麼。
「是啊,剛纔路上不是有標識嗎?妳看,在那邊還能看到晴空塔呢。」
「唔──!!」
「怎、怎麼會這麼突然……爲什麼獸頭屍人會突然出現在這種地方啦!」
羽衣重新坐穩身子,發出疑問。
過去有獸頭屍人出現的地方,都是還有人類倖存,仍努力抵抗屍人的地方。
那些地方通常伴隨着海量的普通屍人,可是我們在進入東京之後,並沒有看到類似光景。
「我哪知道啊!可是如果被那玩意靠近就沒戲唱了!總之得趕緊拉開距離纔行!」
帆乃夏給出這個答覆之後,便繼續加快車速。
獸頭屍人的身影轉眼間就被遠遠拋在後方。
可是我也看見──在山羊頭屍人後面又接着出現數具狼頭屍人的身影,朝我們這裏追了過來。
「追來了!一……二……共三隻!是我們在厚木對付過的狼頭屍人!山羊頭的那個沒追上來!」
我拉開嗓門向另外兩人報告狀況。
「如果真的追了過來,我不知道開車能否甩掉……!要麻煩妳們應戰了!」
繼續加快車速的帆乃夏對我跟羽衣這麼說。
「收到。我已經在車頂上放了石塊,我會配合由貴一起發動攻擊的。」
羽衣指着車頂說。
「我明白了!我立刻準備!」
我抓緊手杖,從後座的紙箱裏頭挑選了較大的石塊。
「──動起來!」
我用手杖末端抵住石塊,讓自己的熱,讓我的魔力流入石塊當中。
我對受控的石塊賦予的命令是追隨、旋轉、加速,依我的號令發射。目標是屍人的頭部──
我打開車窗將石塊扔到車外,只見飄浮在空中的石塊不僅跟隨着行駛的車輛,同時開始高速盤旋。
隨後便是交疊的巨響。
「不用麻煩了,已經來不及了。」
雖然汽車與狼頭屍人之間的距離正緩緩拉開,但一遇到需要稍微減速的彎道,狼頭屍人便立刻趁機逼近。
「去吧!」
我看到後方那些狼頭屍人雙手着地,以類似野獸般的爬行姿勢在高速公路上疾馳。
狼頭屍人這時仍舊緊追在我們身後。
眼前的景象讓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黑點轉眼間迅速擴大,形成汽車的輪廓。
我不由得發出歡呼。
最後一隻──位在左側的屍人,腦袋隨槍聲爆開。
「啊,如果離開高速公路,就有岔路能躲了。」
腳底傳來類似站在沙地上的感觸。路面上積了一層薄灰,讓我們能看到清楚的輪胎痕跡。
「現在放心還太早了。快回車上去,我們還是儘快離開這裏比較──」
離開高速公路後,雖然立刻就是一個巨大的十字路口,可是其中有兩個方向都完全被車堆堵死。
我光是要繃緊神經讓自己隨時都能射出石塊,就讓我沒法再多想其他事情。
雖然許多想法在我腦中打轉,可是我根本沒有餘力去分析狀況做出判斷。
我從窗戶探出頭,確認後方屍人的位置。強風打在我的臉上,我用手壓住被風吹亂的頭髮,目不轉睛盯着逼近的對手。
「──我們是被逼進這裏的。」
盤旋加速的石塊立刻以驚人的速度朝領頭的屍人飛去。
「爲什麼要特地把我們趕到這種地方……算了,現在也管不了那麼多。我們就把車停在這裏,迎擊屍人吧。」
帆乃夏在操控方向盤的同時,嘴裏不忘抱怨。
仍保持警戒的帆乃夏這麼催促我們採取行動。
「吼喔喔喔喔!」
屍人在紅黑色的血霧中倒下,失去頭部的身軀因爲奔跑的力量在路面上翻滾了好一段距離。
「啊,好。請用。」
在慢了數拍之後,我們聽到了熟悉的槍響。
我立刻向羽衣回報自己完成準備。
帆乃夏用苦澀的語氣說。
那是脫離現實的光景。
之後我們能選擇的路線一直都被限制在一條道路上,其餘道路甚至連小巷都被徹底封死。
這樣經過充分加速讓威力獲得提升的石彈,就算是獸頭屍人堅硬的頭骨理應也能擊碎。
「咦?」
領頭的屍人見狀發出咆哮,同時往側面一躍,試圖閃避攻擊。
在厚木跟獸頭屍人交戰時由於獸頭屍人的動作太快讓我難以命中,可是在接受過羽衣的魔術訓練之後,我可以對自己支配下的物體賦予各種命令。
「這……」
我仰望上方,映入眼簾的是被大樓圍繞的狹窄天空與散佈在其中的黑點。
「是啊,可是還有兩隻。由貴,拿三塊石頭給我。要從正面解決那種屍人,看來還是得同時攻擊纔行。」
「由貴,機會來了!」
「嗶!嗶嗶!」
「擊穿!」
「好!」
「我知道!」
我將石塊交到羽衣手中,同時也拿了自己要用的石塊,然後便跟剛纔一樣做好迎擊準備。
仔細一看,從駕駛座下車的帆乃夏手裏正握着手槍。
「牠們不肯靠過來的樣子……這樣如果找條直線加快速度,說不定就能把牠們甩掉了。」
儘管羽衣心中也有疑問,但很快就重整心態發出指示。
然而,儘管出於本能的恐懼讓我渾身打顫,我仍咬緊牙關,努力不讓視線從對手身上移開。
「──是啊。可是開車能跑多遠也很難說……嘖──前面果然又堵住了。」
將目標設定爲屍人頭部的石塊絕對不會射偏。
可是有多條岔道的寬敞道路全都被汽車殘骸堵塞,至少在開車的狀況下已經無路可走。
羽衣在點頭回應我的同時,也伸手向我索要石塊。
我將佩拉放進包包內,將包包斜掛在身上後,雙手握緊手杖。
羽衣射出的石塊緊接着命中那名屍人。
在轉過不知多少次轉角之後,我們看到前方一處格外寬廣的路口。附近有一座像是車站的建築與許多高聳的大樓,當中甚至還能看到顯眼的街頭電視。
羽衣也接着從車上同時射出三發巖彈。
可是魔女的飛礫也立刻改變軌道,繼續朝屍人飛去。
剛纔應該是用了夜未小姐給我們的特別子彈。即便數量有限,不過正如剛纔所見,有着毋庸置疑的威力。
聽到帆乃夏這麼嘀咕,讓我知道這裏是我也曾聽過的著名景點。
「不是那裏還能走,是隻有那裏能走了!怎麼想都不會有好事!」
「擊穿!」
羽衣指着除了我們的來路之外唯一還能通行的道路。
我們承受着汽車急停產生的G力,在車子完全停止的同時開門跳出車外。
我發現自己似乎曾在電視中看過這樣的景色。
「要動手了,由貴!我們一起攻擊右邊那隻!」
可是剩下兩隻屍人又把距離拉得比剛纔更遠。或許是看到領頭的屍人被我們解決,所以對我們的攻擊有所提防。
魔女的飛礫早已在我們上空高速盤旋,處於隨時都能發射的狀態。
「成功了!」
「我也是那麼想,只可惜──事情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帆乃夏用帶有強烈覺悟的語氣這麼說完後踩下剎車。
雖然狼頭屍人跟先前一樣試圖防禦,但我們的攻擊也同樣將防禦打破,粉碎了屍人的頭部。
從副駕駛座下車的羽衣來到我身旁。
「由貴跟羽衣就像剛纔那樣合作解決一隻。至於剩下那一隻──我會負責搞定。」
就在我正感到焦急的時候,羽衣接着說:
我對追隨汽車的石塊發出命令。
「澀谷全向交叉路口──看來這裏就是終點了。」
狼頭屍人已經進逼到我們面前。
我在這時才發現──從剛纔就一直髮出叫聲的佩拉正望着我們上方。
眼前的狀況確實怎麼想都是被設計的。但如果要這麼說,我們又會被設計到哪裏去呢?我們這樣繼續開下去,不會有問題嗎?是不是應該停下來迎擊屍人,然後走原路離開這裏比較好──
啪!
羽衣鬆了一口氣。
這明顯不是車禍造成的。而是像廢鐵場那樣,汽車殘骸被刻意堆疊在路上。
那眼中充滿血絲,不停流出口水的奔跑模樣,讓我感受到明確的殺意。
砰砰砰!
「幹得好!我們再等對方靠近一點,然後集中攻擊走在最前面的傢伙。」
看到前方道路被汽車殘骸堵塞的帆乃夏立刻轉向附近離開高速公路的交流道。
我看了看標示,發現這似乎是條通往澀谷的交流道。
我觀察着後方的狀況這麼說道。
砰!
看着帆乃夏做出這個結論的懊惱模樣,讓我也感到不安。
在提包裏的佩拉似乎也同意帆乃夏的意見,不停發出叫聲。
「好、好的。」
伴隨着一聲悶響,屍人的右臂被石塊打斷。然而屍人的頭部仍完好無缺。
「帆乃夏,那裏還能走!」
「呼……看來是搞定了。」
「我準備好了!」
雖然我對澀谷這個地方几乎一無所知,不過我認爲跟岔路有限的高速公路相比,肯定會有更多路線能夠選擇。可是……
第一發石塊毀掉了屍人的左臂,剩餘兩發石塊則打穿了屍人狼形的頭部。
羽衣在這時發出號令。
獸頭屍人似乎也明白自己無法閃開石塊,迅速用雙臂護住頭部。而我射出的石塊也在這時命中。
「被防住了!?」
我跟羽衣的聲音重疊,同時讓加速的石塊射向目標。
「放心!還有三發!」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這麼說。我們慢了幾拍才發現那個聲音是從上方傳來的。
無數汽車如雨點般自空中落下。
「嗶!」
從我提包中跳出的佩拉全身帶着亮光迅速變大。
伴隨着沉重聲響,一隻成鳥樣貌的巨大企鵝出現在我們面前。
「白、白黑!?」
羽衣摟在手中的熊貓布偶也從羽衣懷中跳了出來,膨脹成高度近兩公尺的尺寸。
只見兩隻巨大化的從魔彎下身子,幫我們阻擋落下的車輛。
「帆乃夏!快過來!!」
察覺到佩拉跟白黑試圖保護我們,我便立刻叫喚跟我們有一段距離的帆乃夏。
「唔──」
帆乃夏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迅速衝到我們身邊。
下一瞬間,從天而降的無數車輛撞擊地面。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驚人的聲響讓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可是──聲音聽起來卻比我想像中要遠。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一看,發現汽車都落在跟我們有一段距離的位置。
試圖保護我們的佩拉跟白黑也都沒有被汽車擊中。
可是我能感受到衝擊令地面搖晃,落下的汽車也掀起漫天沙塵。
在短短几秒之後,我們的來路就被成堆的汽車殘骸堵住了。
「我們的退路……給人斷了。」
「雖說只是一成,但也有近百萬的數量。應該再過幾個小時,屍人就會堆疊到足以越過汽車殘骸的高度了。」
「難、難道說……春香小姐可以透過屍人行使魔術嗎?」
那個聲音的語氣十分輕鬆,簡直就像是在跟朋友閒聊。
雖然通往這個路口的所有道路都被汽車殘骸包圍,可是我們還是能從殘骸縫隙中看到對面的景象。
不對,比起那件事,更重要的是我們剛纔聽到的聲音──
「沒錯。當然不是在等妳。我在等的人是數多先生,就是妳父親。我原本以爲……他一定會到這裏來的說……」
「由貴小姐,好久不見──其實也沒過多久就是了。」
「妳這麼做……是打算虐待我們取樂嗎?」
然而我們得到的回應卻是傻眼的笑聲。
可是石彈卻在接觸到屍人之前在空中靜止了。
我連忙趕到帆乃夏身邊,用手摟住她的肩膀。
就在這時,我感覺腳下傳來微微的震動。
「所以她是用龐大的魔力擠走我的魔力,還改寫了我的魔術嗎……?那種事不可能……可是,我也想不到其他解釋……」
「……是啊。」
「但就算是那樣──我覺得數多先生還是應該會來找魔杖纔對。因爲他到現在都還沒出現在我面前,一定是他沒有能與我對抗的力量。可是──我一直等到現在,就只等到妳這個可恨的傢伙。」
雖然這件事令我感到愕然,不過我很快意識到當春香小姐出現在這裏的時候,這就該是我們要預期到的結果了。
那是我們在高速公路上最早看到的獸頭屍人。雖然牠當時沒有直接追過來,但也許是走其他路線先等在這裏了。
說到這裏,山羊頭屍人的嘴角大幅上揚。
「電、電視──妳在胡說什麼?現在電力早就斷了,怎麼可能有電視能看。」
答覆非常簡潔。
「爲什麼妳認爲我父親會來這裏──」
羽衣愕然地說出這番推測。
與春香小姐沒有任何過節的羽衣即使對眼前的狀況感到困惑,不過似乎還能保持冷靜。
帆乃夏也接着發出疑問。
「我怎麼……可能忘記。所以我纔要問。爲什麼屍人會用姐姐的聲音說話!?」
只見羽衣讓不知何時準備好的石彈急速朝山羊頭屍人射去。
「那是──」
然而山羊頭屍人這時不再關心大受打擊的帆乃夏,而是將視線轉到我身上。
似乎一下子想不到對策的羽衣用悔恨的語氣提出質疑。
「東京的魔術師聯盟總部不是有根特別的魔杖嗎?這件事我其實也略有耳聞。因爲在我開始搞『這件事』之前,跟許多人打聽了不少情報。」
羽衣緊抓着巨大化的熊貓布偶──從魔白黑的腿部,用僵硬的語氣嘀咕。
儘管羽衣有刻意壓低音量,不過山羊頭屍人似乎還是聽到了羽衣的推測,春香小姐發出了笑聲。
而山羊頭屍人似乎在聽到羽衣的答覆時身體稍微動了一下。那是類似無奈聳肩的反應──
「噗~」
那彷彿深深刺入我身軀內部的冰冷視線讓我猛然產生一股惡寒。
「呵呵,這可難說喔。不過我可以告訴妳們一件事。我絕對不會讓妳們逃離這裏。妳們所被允許的自由,就只限於在汽車殘骸包圍內死命抵抗屍人的攻勢而已。」
「──這還需要問嗎?難道妳會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嗎?」
可是我也察覺到當我們聽到那個問題的同時,帆乃夏的表情立刻變得緊繃。
只是在一旁觀看這一切發生的我還沒能完全掌握狀況。可是從羽衣的反應來看,春香小姐似乎能夠「奪取」運用魔術進行的控制。
「真的有滿滿的屍人……」
隨着沙塵散去,我們看到一個擁有山羊頭的屍人正站在廢車堆上。
「妳能察覺到嗎?現在正有大量屍人朝這裏聚集。雖然東京的屍人有大半都去了神奈川,但仍有約一成的屍人留在建築中跟地底下。」
雖然帆乃夏沒有流淚,但她激動的聲音彷彿像在哭泣。
「這……咦?不、不動了──不對,魔力的感覺消失了……爲、爲什麼!?」
山羊頭屍人──不,春香小姐用溫和的語氣這麼說。
在這個答覆當中,除了殺意之外,我還感受到了憤怒與哀傷。
那個外觀看似惡魔的屍人用清澈的女性嗓音對我們這麼問道。
帆乃夏整個人晃了一下。她似乎無力繼續支撐自己的身軀,雙腿一軟,當場跪了下去。
試圖保護我的佩拉也在這時挺直身軀,仰頭望向上方。
「因爲那個人的眼裏只有妳。」
山羊頭屍人的回應讓帆乃夏沒有拿手槍的手激動地握起拳頭。
「──我父親根本就不關心我!因爲我們已經有好多年都……沒怎麼說話了。」
「那又怎麼樣!愛說話的山羊頭屍人──妳就是榊春香吧?」
春香小姐話語最後的語氣中夾雜着漆黑的色彩。
羽衣用困惑的語氣如此答覆。
「那我告訴妳們吧。其實現在還有一個電視臺仍持續播放。儘管已經沒有活人,緊急電源的燃料也應該早就耗盡……真的很不可思議。會是靠太陽能電板或蓄電池維持的嗎?」
羽衣用歇斯底里的語氣發出疑問。
我問出了這個之前沒能說出口的疑問。
春香小姐用十分遺憾的語氣這麼說。
帆乃夏用沙啞的聲音這麼低語。
「等待?」
「真是的……搞得我連跟妳廢話的心情都沒了。也罷,反正我也只是希望妳能發揮誘餌的作用而已。」
那是我在京都也曾接觸過的──強烈殺意。
我起初以爲那是地震,可是──當我聞到順着空氣飄來的「氣味」時,我才明白事有蹊蹺。
「獸頭屍人是我造出來護衛真祖,幫忙打雜的從魔。我只是透過從魔跟妳們說話罷了。像帆乃夏這麼聰明的人,從我說的這些話應該就能大致理解狀況了吧?」
這個震動是屍人蜂擁而至的腳步所造成的。
「真的……是妳嗎?妳是……我的姐姐嗎?」
春香小姐的發言只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而已。可是對帆乃夏來說,我想那很可能是個令她十分難以承受的「事實」。
春香小姐用遠遠偏離之前形象的方式發出嗤之以鼻的笑聲。
聽到山羊頭屍人這樣宣告,在我身旁的羽衣激動地吶喊:
「不會吧……」
「哈──」
說到這裏,山羊頭屍人將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望向被汽車殘骸包圍的路口。
我聽過這個聲音。我在京都遇到的山羊頭屍人就是用相同的聲音,向我表明自己是帆乃夏的姐姐。
「爲什麼……妳要這麼恨我呢?」
我轉頭察看四周,同時也發現山羊頭屍人正露出愉悅的笑容。
「……不可能,如果是事前就已經施展的魔術還有可能,但像剛纔那種用法,應該只有本人才能辦到。榊春香肯定就在附近。」
「總部已經……」
「………那種事情我們哪會知道。」
只見山羊頭屍人展開雙臂,隨心所欲地讓羽衣的石彈繞着自己的手臂轉圈。
我在吞嚥一口口水之後才努力擠出答覆。
「我說啊,妳們有在看電視嗎?」
面對說個不停的屍人,羽衣耐不住性子地喊道:
在我脫口做出反應的同時,同樣望向該處的帆乃夏跟羽衣也倒抽一口涼氣。
「帆乃夏!」
帆乃夏的臉色十分蒼白,全身也不停顫抖。
「怎麼可能……」
「少耍人了!既然這樣,那我也不用跟妳客氣!我可不會對殺害母親跟親友的仇人手下留情!」
「妳來這裏肯定也是爲了相同的東西。不過那個總部已經被我親手搗毀,至於魔杖還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
──所以我們的魔術無法對春香小姐發揮作用……?而且──
然而,這是個讓我忍不住開口反駁的答案。
羽衣瞪着站在汽車殘骸上的屍人給出答覆。
「我啊,其實一直都在這裏等待呢。」
「現在的我──有多到用不完的力量。就算不用直接觸碰,我也能徹底控制在我附近的東西。這應該就是魔術吧?」
在短短數秒形成的廢車山丘頂上有一個身影。
春香小姐說的沒錯,光是剛纔的答覆就足以解釋狀況了。我們在來到這裏之前也反覆做過許多推論,因此我們幾乎早已知道春香小姐就是一切事情的元兇。
羽衣直截了當地這麼問道。
「姐姐……?」
屍人用像是分享小知識的語氣這麼說道。
「是啊,我也搞不懂是怎麼辦到的。我對機械如何運作不怎麼感興趣。重要的是那個電視臺播放的東西──就是這裏,是這個澀谷路口的影像。」
看到那個景象的羽衣吐露出緊張的聲音。
「就是這裏某臺街頭攝影機的影像。我想這裏應該也有應對停電的設計吧。不過兩者應該都是處於隨時有可能停止的狀態就是了。」
我對羽衣這麼問道。
「怎麼會呢──我反而是在期待數多先生會現身拯救妳們呢。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特地挑選這個有鏡頭在拍的地方。雖然有可能是做白工,不過……就算只能稍微提高一點可能性也好,我是很希望那個人能現身的。」
春香小姐的語氣中透露出強烈的情緒。
「在京都的時候妳明明還打算殺了我……妳真的一點關於我父親的線索都沒有嗎?」
在想找父親這件事上,我與春香小姐是一致的。
所以我纔會提出這個疑問。
「沒有。線索少到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雖然我沒能逮到京都的魔女,不過看妳們的反應,就算逮到她應該也沒有幫助。可是──妳不一樣,我相信就算是現在,妳肯定也還受到那個人的『保護』。雖然這一點讓我很不高興,不過也沒有其他希望了,所以……我也只能相信這樣做會有效果。」
山羊頭屍人用壓抑感情的語氣這麼說。
周圍開始響起屍人敲打汽車殘骸的聲響。
無數蒼白的手臂從殘骸的縫隙中伸出。
──看來春香小姐是認真要把我們當成誘餌了。
可是我不認爲這麼做就能讓我父親現身。
因爲,無論是在厚木還是在京都,我都曾經歷過隨時可能喪命的狀況。
如果我父親真的還活着,並且在觀察我的情況,那些時候就應該會伸出援手。
所以這次我也不能指望我父親會來救我們。我們必須設法靠自己的力量脫離險境。
可是我們到底該怎麼做?所有退路都被堵住,沒法開車逃脫。而且屍人也已經聚集在殘骸形成的屏障外頭,如果我們試圖逃到外面去,春香小姐肯定會出手妨礙。
身爲魔術師前輩的羽衣也還想不到任何辦法。
「事情就是這樣,帆乃夏──已經沒妳的事了。」
然而就在這時,山羊頭屍人用輕柔的聲音對帆乃夏這麼說。
「……咦?」
跪在地上垂頭喪氣的帆乃夏緩緩抬起頭。
面對眼前的光景,山羊頭屍人這麼說道。
「我纔是一直都在妳身邊的人。過去不是隻要有我在,妳不管跟誰分開都不會感到寂寞嗎?所以妳不用擔心。來──過來我這裏吧。」
可是,因爲我不想讓帆乃夏陪我們一起送命,所以我選擇沉默。我什麼都不能說,也什麼都不能做。
「那是──」
就這樣,帆乃夏轉身背向我們,往站在殘骸堆旁邊的山羊頭屍人走去。
我一開始也認爲那是演給春香小姐看的演技。
「嗯──」
面對羽衣這樣的反應,帆乃夏露出愧疚的笑容。
「嗯,姐姐是壞人。可是……」
帆乃夏沒法立刻反駁。
「好吧,我可以給妳一點跟朋友道別的時間。」
春香小姐用聽起來真心感到抱歉的語氣向帆乃夏道歉。
因爲那等於是對她說:我希望妳跟我們一起死。
可是帆乃夏什麼都沒說。她不發一語地轉身面對我──從正面將我緊緊抱住。
「我打算到我姐那裏去。」
──這說不定是能讓帆乃夏獲救的最後機會。
「是啊,我每天都在鑽研帆乃夏的個性呢。」
帆乃夏多少也明白春香小姐有可能是元兇的這件事。可是帆乃夏也說過,自己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事實。
聽到這句話的帆乃夏,全身彷彿遭到雷擊般震了一下,接着便一動也不動了。
雖然我這句話是說給春香小姐聽的,但這並不是謊話。
「……我知道。」
春香小姐用理所當然的語氣給出答案,但這反而讓帆乃夏更加困惑。
我忍不住出聲叫喚。
我帶着苦笑這麼說。
我願意爲了帆乃夏冒生命危險。無論多麼難受的狀況都願意承受。
春香小姐並沒有對我多做理會,只是繼續對帆乃夏說:
「妳的作用已經完成了,待在那裏很危險,跟我走吧。」
「可以這麼說吧──總而言之,我會設法扭轉眼前的狀況。妳們別衝動,先在這裏撐着。」
我擔心地喚着她的名字。
只見山羊頭屍人俐落地從汽車殘骸頂上一躍而下,伸出手示意帆乃夏過去。
比起現在身陷絕境的狀況,帆乃夏動搖的表情更讓我產生強烈的焦慮。
──不。別去。不要走。
「要是我在這種時候生氣,指責妳『打算背叛我們嗎?』,那樣妳反而又會氣我瞧扁了妳吧?」
「對不起……?會覺得對不起……這還需要說嗎!因爲、因爲──妳做出這樣的事──」
「咦──」
「這是什麼話,就算是那樣……由貴,妳該不會是死心了吧!?帆乃夏也是──我真沒想到妳這麼沒義氣!」
「這還用問嗎──如果數多先生到最後都沒出現,那帆乃夏豈不是要一起陪葬了嗎?妳又沒有誘餌的作用,繼續待在這裏也沒意義吧?」
帆乃夏就像受到甘美的話語引誘般緩緩站了起來。
所以我絕對不會希望她陪我們一起赴死。
可是我立刻就明白了一件事。這並不是昨天那種尋求依靠──接近撒嬌的擁抱。
我想這份感情一定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存在於我心中,只是現在我才能如此明確地斷言。
「……我都給妳摸透了啊。」
「喔……妳說這個啊。抱歉啦──因爲跟由貴有關的事,我也只能找妳幫忙了。有這麼多事情瞞着妳,我其實也覺得挺對不起妳的。」
我緊閉上自己的嘴。
「姐姐……?妳到底在說什麼?」
可是我猛然想起過去帆乃夏也曾有那麼一次,對我說過相同的話語。
我──非常重視帆乃夏。我想我對她的重視勝過任何事物,勝過任何人。
在一旁觀望的羽衣在交互看了看我與帆乃夏之後,開口問道:
「……帆乃夏!等等!!」
聽到帆乃夏在我耳邊說出的話語,我也低聲做出回應。
「帆乃夏……?」
「拜拜。」
「由貴──妳真的要眼睜睜看她走嗎!?」
「羽衣,讓她去吧。這樣至少帆乃夏可以……確實地活下去。」
「…………」
「我剛纔還想說妳們竟然這麼幹脆,原來只是逞強啊。不過,現在反悔已經太遲了。」
她微舉起手,揮手向我們道別。
「妳打算……說服她嗎?」
「妳們打算怎麼做?帆乃夏該不會真的想──」
帆乃夏說完這些話,便與我分開。
昨晚我們之間的話語與我所感受到的溫暖──那些都爲我內心的感情賦予了明確的輪廓。
在羽衣想要追問的時候,我拉住她的肩膀。
這樣一想,留住帆乃夏實在是個十分自私的想法。
「……嗯。」
「我絕對不會拋棄由貴跟羽衣。爲了救妳們,我打算先試着跟姐姐談談看。」
「對不起,因爲對我來說……姐姐依舊是我最重要的人。」
而我能理解,現在就是帆乃夏必須做出結論的時刻。
說到這裏,帆乃夏摟住我背部的手臂多了幾分力氣。
這有可能只是我多心。可是──
「就算這樣,帆乃夏還是會幫我吧?」
「妳不生氣嗎?」
「山羊頭屍人的聽力似乎很好,所以我想必須得這樣才能避免被牠聽到。由貴也學我這樣說話。」
當時帆乃夏抱着無法再次跟我見面的覺悟……正因爲感受到那份想法,所以我才決心要與帆乃夏同行。
在我身旁的羽衣用力拉扯我的手臂,這麼問道。
帆乃夏用充滿膽怯的表情望着我。
帆乃夏走到山羊頭屍人身旁後,轉身面向我們。
「不、不會吧?帆乃夏……妳不會真的要去她那裏吧?」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姐姐騙了我──利用我──」
可是同時在我腦中閃過的一個念頭,讓我在最後一刻將那些話語吞了下去。
可是我內心產生一股十分令人反胃的感覺。
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做任何多餘的事──
「妳在猶豫嗎?妳肯定是在爲妳的朋友擔心吧。因爲帆乃夏很善良──不過,妳應該早就習慣跟朋友道別了吧?」
我當然不是想讓帆乃夏去到春香小姐身邊。儘管我在感情上其實很想對帆乃夏大叫「不要上當」──大叫那個人肯定根本就不在乎帆乃夏。
帆乃夏這句話雖然是演技,但肯定也是她的真心話。正因帆乃夏現在仍相信春香小姐,所以纔會有想說服她的想法。
摟住我身體的手臂,是來自於充滿力量,彷彿將我整個人保護在其中……讓人感覺帥氣的帆乃夏。
春香小姐的語氣中充斥着冰冷與憐憫。
「啊哈哈──什麼啦。不過說老實話,我想妳還是應該多少生我的氣,因爲我確實有因爲姐姐的話語感到動搖,就連現在我腦袋都還很混亂。可是……」
我想讓她感到恐懼的對象並非是我,也不是春香小姐。我想讓她感到害怕的,一定是──產生猶豫的自己。
羽衣滿臉焦急地這麼問道。
雖然我心中充斥着強烈的不安,但我還是抱着信任帆乃夏的想法點頭回應羽衣。
帆乃夏滿臉困惑地提出疑問。而我也一時弄不清楚現在的狀況。
「我們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待過。每次搬家都會與新朋友邂逅,別離──然後很快就把那些人忘記。跟由貴有關的事,在妳們再會之前,妳不也全都忘光了嗎?」
因爲現在我們正處於十分絕望的狀況。這樣下去,我們都會在這裏被屍人海吞沒。
說到這裏,山羊頭屍人筆直望着帆乃夏,說:
「由貴……」
我必須在這個時候說些什麼。要不然我將會失去最珍貴的東西。
羽衣語氣激動地指責我們。
我反射性地想這樣大叫。
就是帆乃夏爲了尋找春香小姐,打算獨自前往神奈川的時候。
山羊頭屍人用憐憫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接着便單手摟住帆乃夏的身軀,高高躍起。
屍人展現驚人的身體能力,一躍翻過堆積的殘骸,自我們眼前消失。
「啊……」
被拋下的我無力地放下剛纔下意識伸出的手臂。
「雖然她的態度讓人不爽,但這件事她說的沒錯──如果妳不想要帆乃夏離開,一開始就該說清楚纔對!」
羽衣用不甘心的表情對我這麼說。
「不是的……不是那樣。我並不是不想讓她走……可是──」
我相信帆乃夏。
只是她的那句「拜拜」讓我產生強烈的不安。
哐啷!
就在這個時候,殘骸堆那裏發出巨大聲響。
我們轉頭一看,看見汽車骨架正從殘骸堆上滑落。因爲外頭的屍人一心想闖過殘骸堆,讓成堆的殘骸開始晃動起來。
「唔──這樣下去可不妙。」
羽衣立刻衝向晃動的殘骸堆,接着將雙手放在柏油路面上。
只見路面迅速隆起,形成巨大的牆壁,從內側撐住晃動的殘骸堆。
我想羽衣應該是應用了製作魔像的技術。
「我來補強這些障礙,讓屍人沒法破壞。由貴負責留意有沒有屍人從上頭翻過來!」
「知、知道了!」
我點頭回應之後便來到路口中央,轉頭觀察四周。
「噗~」
「喔,妳說他啊。他是在太空站上按照我的要求做了些『求好運』的行動,讓這個儀式得以開始。我就是透過他來掌握整座國際太空站的。這樣只要從太空站將帶有我魔力的小型回收膠囊投下,我就能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造出從魔──超方便的。」
「…………」
姐姐帶着苦笑這麼說。
「說的也對──雖然對我來說她是個讓我又羨又恨的人,但她也是帆乃夏的朋友呢。對不起,我不該說她壞話的。」
3
「原來那個人……對姐姐沒有意思嗎?」
「相同的立場……?姐姐是爲了這件事,所以……想讓自己成爲魔術師嗎?」
至於我爲何會這麼喜歡姐姐,我想應該就跟之前說過的一樣。
我知道這會連向我所追求的真相。
「是啊。看來妳果然已經知道大致狀況了。」
「因爲那個人有一般人根本沒法接受的臭脾氣嘛。」
「帆乃夏,這樣靠近一看……妳似乎有些瘦了呢。」
我是……在姐姐的照顧下長大的。
「沒錯,我去找數多先生幫我治病。就是他用魔術救了我這個一直被人說沒機會長大的人喔。」
「呵呵,真要那麼說的話,我也是小孩啊。我是個根本不會讓數多先生當一回事的孩子。」
「所以,我儘可能調查了關於儀式的情報,再搭配我自己的推論,建立了幾個能讓屍人擴散到全世界的計劃。之後我便每天一邊祈禱,邊在心裏推演那些計劃。妳應該記得我有一段時間有參加彌撒吧?那也是這個過程的一環。」
「這還用說。」
「喔,真的嗎?其實也可以說重力是時空產生的扭曲,所以說,通往高次元的門就是根據重力方向──朝地球的中心核延伸,就某個角度來說也算是必然。再來只要能湊齊狀況證據,就算有魔術師能發現真相應該也不算奇怪吧。」
「我用答謝手術成功的名目去見數多先生,然後當場向他告白,可是──我失敗了。他說自己已經完成了該做的工作,不打算跟我有更多牽扯,要我回家去。」
「那些或許也是我喜歡他的理由,可是……應該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我默默聽姐姐說出她的見解。
說完這句話,姐姐發出了開心的笑聲。
「我記得……可是,那樣真的管用?」
我過去一直都不清楚姐姐詳細的病況。雖然我對姐姐服藥的藥量不斷增加感到不安,但始終沒有人告訴我真正的狀況。
欠缺的拼圖終於拼起來了。羽衣的推測幾乎都符合了實際狀況。
聽到姐姐說我朋友的壞話,讓我忍不住開口反駁。
所以我認爲,當姐姐遇到危機的時候,我一定要幫助她。
姐姐搖頭否定我的推測。
巨大化的佩拉也發出沉重的腳步聲跟在我身邊。
「因爲那個人──看起來很寂寞的樣子。」
可是──
現在我也只能像帆乃夏所說的那樣,耐心撐下去。
因爲我是在春香──在姐姐之後出生,所以名字裏有夏這個字。
我想事實應該是姐姐在從國際太空站直達地表的範圍打開了「連接惡魔的通道」,將每個觸及的人類都變成真祖,這才造就了到處都是屍人的狀況。而由貴說她在京都看到的流星,很可能就是姐姐所說的小型回收膠囊。
「由貴其實……也是有她自己的苦衷的。」
我對姐姐有着永遠都還不盡的虧欠。
「羽衣──那個跟我們在一起魔術師女孩也說過這個想法。」
雖然我對姐姐的容貌跟能力都懷抱憧憬,但最重要的是──姐姐陪伴我的時間比任何人都要久。
這種取名法雖然並不特別,但我很喜歡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可以讓我感覺自己是姐姐的妹妹,讓我相當高興。
姐姐用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
聽到我這麼說,姐姐臉上頓時綻放出興奮的光彩。
「寂寞?」
姐姐此時的表情簡直就像──沉醉在愛情中的少女一樣,讓我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雖然我在開口之後立刻大嘆不妙,可是姐姐就只是跟往常一樣,用笑容回應我的幼稚。
「提、提議?」
「所以……姐姐愛上他了嗎?」
狀況肯定會好轉──帆乃夏一定會想到辦法。我也只能這樣相信,努力撐到最後。
「……因爲病治好了嗎?」
「我聽說姐姐有去找由貴的父親治病。」
姐姐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甚至有些害臊地用手指搔自己的臉頰。
山羊頭屍人在帶我來到這裏之後,便離開到其他地方去了。
「只有姐姐……爲什麼?」
我不可能覺得姐姐在我心中不再重要。
在風中帶有焦臭味的大樓屋頂上。
「嗯……是啊。之前我也許一直都是小孩。」
「沒錯。只是真的要實現,也得看交易對象的心情就是了。至於這個部分,我想應該是我充滿誠意的提議有成功打動對方吧。」
「爲什麼?因爲他是姐姐的救命恩人嗎?還是因爲姐姐覺得他會用魔術,很厲害?」
至於詳細的儀式內容跟惡魔的實際樣貌──這些事同樣相當令人在意,不過還有一個我非問不可的問題。
「啊,我沒想到妳已經知道這麼多了。老實說……其實那是我在計劃裏最沒有自信的部分。根據過去的文獻,敘述上是儀式會打開通往地獄或魔界的『洞』……所以我想,如果在天上進行儀式,那個洞說不定就會變成直達地表的立體『圓柱』,所以纔有了那個構想……」
我願意爲姐姐付出自己的生命。無論面對任何阻礙,我都能毫無懼色地爲姐姐挺身而出。
當姐姐在說出這個結論的同時,眼中也充斥着脫離常軌的光彩。
我說出了這個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推測。這就是姐姐的動機嗎?
──原來姐姐的病那麼嚴重。
「就因爲這樣──所以姐姐實行了那種交易嗎?」
聽到姐姐話中有話的答覆,我略顯猶豫地這麼問道。
儘管明明是在說相當嚴重的事,但姐姐的語氣卻十分輕鬆。
姐姐似乎很寂寞地這麼低語。
姐姐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可不是想成爲普通的魔術師。我要成爲能與數多先生平起平坐的魔術師。我一開始是從介紹數多先生給我的人那裏尋找線索,收集了許多有關魔術師的情報。然後我才知道──如果沒有做過足以毀滅世界的交易,是沒法取得那種力量的。」
「我沒法成爲數多先生妻子的替代品,也沒法成爲由貴小姐的替代品──這些我都清楚。所以我纔想,至少要先讓自己處於跟數多先生相同的立場。」
「姐姐自己纔是──看起來氣色不太好呢。」
我原本是那麼想的。不,就算是現在……我也依舊這麼認爲。
「他的妻子先一步離開人世,唯一心愛的女兒又那個模樣……尤其是身爲索斯蓋特後裔的身份,也讓那個人更加孤獨呢。」
「嗯,寂寞到讓人看不下去的地步。所以我當時就直覺明白了一件事。要說這世界上能陪伴在這個人身邊的人,說不定就只有我了。」
「我……並不像姐姐那麼聰明,所以我不是很懂這些東西。但如果這麼說……姐姐在休士頓認識的那個男人,也跟這件事有關嗎?」
「對,我那樣試了約半年的時候──突然獲得了『神託』。之後就只需要我將當時提議的計劃付諸實行而已。」
姐姐的笑容並不冰冷,也不醜惡。只是讓人感覺無比疲憊。可是我認爲,那多半是姐姐不加任何虛飾,最爲自然的表情。
被我這麼一問,姐姐才初次露出驚訝的表情。
「可是──姐姐並沒有死心吧?」
在我成爲中學生之前,無論我們搬到任何地方,我跟姐姐都共用同一個房間,我們也經常睡在同一張牀上。在我感冒的時候,姐姐也會跟學校請假,在家照顧我。我有煩惱的時候,姐姐也願意陪我談心;如果是我無法解決的問題,姐姐就會代我解決。
現在屋頂上只有我跟姐姐兩個人。
榊帆乃夏。這是我的名字。
我確實是在兩年前就察覺到姐姐有喜歡的人,可是……我從未對姐姐問起。
我是隻一直向庇護自己的存在撒嬌,依賴姐姐的雛鳥。
「嗯?沒想到帆乃夏會主動聊起戀愛的話題,妳真的長大了呢。」
確實,在一百年前的屍人爆發事件,也是在災情尚未擴散到村外的情況下就得以鎮壓。
這是個讓我十分意外的答案。
當時我雖然反駁那個推測沒有任何證據,但看來羽衣是真的靠近了真相。
「……嗯。」
姐姐的服裝不同於跟我一起去自衛隊基地避難時的裝扮,而是穿着一身在這個季節可能會有些冷的白色連身裙。
看到姐姐現在的模樣,這是一目瞭然的答案。
「計劃……是利用國際太空站嗎?」
可是因爲聽到帆乃夏的道別話語,總讓我感覺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帆乃夏……我怎樣都沒法拋開心中的這份疑慮。
讓姐姐產生改變的「戀情」,對當時的我來說只是一個令我恐懼的現實。
「怎麼會?我很健康呢。至少比起以前要健康多了。」
因爲姐姐是我最喜歡、最重要、虧欠了無盡恩情的人。
姐姐坐在大型廣告看板的基座上頭,對我露出讓我感到陌生的笑容。
姐姐手裏拿着一根上端鑲嵌着藍玉的手杖。那根手杖的樣式與由貴的手杖有幾分相似。
「對。我在知道近百年都沒有出現新的魔術師之後,有了一個想法。我猜那個能賦予人魔術的『東西』,應該是光靠交易也收集不到多少靈魂,所以才停止與人類接觸。我想多半是對方要與人接觸也得費不少功夫,所以覺得不划算了。」
我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
雖然姐姐感到意外,但也在喃喃自語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詞句之後,自顧自地接受了。
「爲什麼……姐姐要做那種事?」
我努力擠出聲音提出了這個疑問。
「理由?我不是已經說了嗎?」
「──不是!我想說的是……就是……在街上到處都是屍人,我跟姐姐一起去避難的時候……奶奶沒能來得及逃走吧?爸爸跟媽媽也在國外,他們現在肯定都已經……」
這是我一直忍着沒說的疑問。我向姐姐索求了這個我最想知道,但也最不想聽的答案。
姐姐閉上了嘴,表情嚴肅地沉默了一段時間。
不久之後,姐姐的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帆乃夏,我呢……一直都是抱着連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的想法在過活的。」
姐姐用十分輕柔且誠懇的語氣這麼說。
我能理解姐姐正試着認真答覆我的疑問。
「嗯──所以姐姐才什麼都會。我感覺自己現在總算理解爲什麼姐姐會這麼厲害了。」
見我點頭如此回應,姐姐的臉上透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
「帆乃夏總是說我很厲害呢。可是……我這種活法,必須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而且還是得接受這個現實之後的人才能辦到的。」
姐姐的答覆讓我倒抽一口涼氣。因爲就算在我知道姐姐生病的事實之後,我也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我想,我或許能夠想像。如果換成是我遇到姐姐的狀況,我肯定會什麼都沒法做的。」
儘管我沒法說自己能夠理解那種處境,但我還是設身處地這麼說。
「嗯,所以……我是在七歲的時候知道自己生病的事,當時我就對自己的人生死心了。我想從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死了。我硬是扼殺了自己想活下去的想法,帶着已死的心態活着──」
說到這裏,姐姐帶着自嘲的笑容問我:
「帆乃夏,自己的性命應該是最重要的東西吧?連對自己的性命都能死心的人──妳認爲那種人還會在乎別人的性命嗎?」
「!……」
雖然我對由貴這麼說,但我實在想不到能用話語阻止姐姐的方法。
「連我……也是嗎?」
我不能坐視兇手將其扼殺。
在這次的旅途中,我就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如果姐姐真的是一切的元兇,那我該怎麼做──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砰!!
但如果是在意識之外,出其不意的狀況──姐姐很可能沒法發動魔術。
然而,這個出乎我意料的答覆讓我大喫一驚。我原本以爲姐姐也會乾脆地將我視爲別人。
──對了,就跟由貴她們一樣……就算要施展魔術,也必須將意識放在目標上纔行。
畢竟已經過去的事情怎樣都無法改變,就算責備也沒有意義。
我想姐姐一定是認爲她們有所抵抗,作爲誘餌的時間就能持續得更久吧。姐姐是認真想利用由貴她們引出自己的心上人。
「帆乃夏,妳跟其他那些我不在乎的別人不一樣。就算沒有意義,事到如今我也不會把妳當成別人。到頭來……我想妳終究還是我的『妹妹』。」
既然姐姐能攔下羽衣的巖彈,槍枝的子彈可能也不管用。應該說,姐姐要從我手裏將槍奪下,很可能也不是難事。
「妳看,那裏。」
「姐姐要做什麼?」
一陣強風吹來,讓我險些失去平衡,這讓我連忙以背部靠向身後的廣告看板,藉此支撐自己的身體。
看到朋友的身影讓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我隔着裙子,用手觸碰收在大腿槍套中的手槍。爲了讓手槍能徹底藏在裙下,我拆下了滅音器。

如果我能立刻把由貴的父親帶來這裏,或許還有辦法,可是──別說我不知道他人在哪裏了,就連他是死是活都沒把握。
當我決定來姐姐這裏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了「那個覺悟」。
我對望着下方景色的姐姐拋出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在這裏,只要躲在看板後面就很難發現,就算像現在這樣整個人站出來,在底下的由貴跟羽衣應該也很難察覺到我們。
「從這裏可以看得很清楚喔。」
如果有能夠說服的時機,大概也只有在由貴她們被即將被屍人淹沒的時候,求姐姐留她們活命,這樣才能繼續發揮誘餌的作用而已。
那裏已經被堆積的汽車殘骸徹底封鎖,周圍能看到屍人的身影蠢動。而在路口廣場的中央,能看到巨大的企鵝與熊貓──還有一旁的兩個身影。
「喔──妳說這個啊。我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一直拿着……忘記是在哪裏撿到的了。」
「對了,那根手杖是幹什麼用的?剛纔好像都沒有提到的樣子。」
「沒錯──我已經好了,所以再對妳抱有執着也沒有意義了。我現在心裏就只有數多先生而已。可是,從以前累積到現在的價值觀,我也沒法立刻改變。」
就在這時,一小片隨風飄來的塑膠袋碎片沾在了姐姐的頭髮上。
我想,這應該就是一切的答案。
「髒死了……」
雖然這絕對不是我所想要的答案,但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爲什麼姐姐會做出這種事,能做出這種事。姐姐究竟在想什麼,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這些我真正想知道的答案,就在我面前。
──說服嗎。
可是,我已經與她道別過了。
「唔……」
「都是過去式……嗎。是因爲姐姐已經把病治好的關係嗎?」
就算姐姐死了,我想只要真祖還在,這個狀況仍不會獲得解決。可是這樣肯定就能讓由貴跟羽衣逃離。她們肯定能在某天拯救這個世界。
「這話怎麼說?」
「只有帆乃夏──有些不一樣。」
我不想看到自己重視的人繼續殺害其他人。
從雲縫間透出的黃色陽光在大樓窗面的反射下,顯得十分刺眼。
「那爲什麼姐姐要一直把手杖帶着?」
我先讓自己深呼吸一口氣。
我並不打算責備姐姐所犯的過錯。因爲她不可能有辦法補償,而且面對自己的姐姐,無論她犯了任何錯,我很可能都會選擇原諒。
我明白自己忍不住爲此感到高興。就算是在現在這種狀況,能聽到姐姐認爲我是特別的,依舊讓我相當高興。可是……
由於那根手杖的樣式跟由貴的手杖頗爲相似,我原本以爲會是什麼特別的東西。
「無論是任何人,我都只會用『這個人對我想實現的事情是否有幫助』的想法去看待。因爲我沒有時間,所以只能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去學習跟練習,無論是爸爸、媽媽,還是奶奶──對我來說都只是方便的別人罷了。」
彈匣內裝的是夜未小姐給我的特別子彈。只要命中,姐姐的身體應該會變成四散的碎片。可是那樣總比留下屍體,在之後變成屍人要好。
天氣似乎正持續轉壞,天空依舊烏雲密佈,烏雲飄動的速度也相當快。
我迅速從槍套中抽出手槍,將槍口對準姐姐。
我對肯定會爲這個結果感到最難過的好友道歉。
似乎只要是在自己附近的範圍內,姐姐就算不需直接碰觸,也能奪取他人的魔術,將其納入自己的支配。
「────」
姐姐一點都沒變,依舊是我所認識的姐姐。
「當然不是。因爲要施展力量,根本就不需要用到什麼手杖。」
現在將意識放在手杖上的姐姐渾身都是破綻。
──如果沒法說服,那脅迫呢?不行,那肯定也不管用。
我忍不住懷抱期待。我忍不住追求姐姐的關愛。
雖然我對手杖的事也頗爲好奇,可是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這個世界還有明天。
──放心吧,姐姐。我也會陪着妳的。姐姐所犯下的罪,我願意分擔一半。
就算那個人是我的姐姐──不,正因爲她是我的姐姐。
姐姐毫無懼色地站在屋頂邊緣,用手杖指向幾乎在正下方的路口廣場。
再來就只須挑選時機而已。
我跟着姐姐鑽過骨架,來到連欄杆都沒有的屋頂邊緣,看到眼下的灰色街景,讓我雙腿有些打顫。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我就只是……沒想要把這玩意丟掉而已。」
由貴跟羽衣還活着。在京都還有夜未小姐跟二十幾名生存者,還有從橫須賀搭船逃脫的人……我相信肯定還有其他倖存者。
姐姐望向自己手裏的手杖,用彷彿事不關己的態度這麼說。
因爲無論有任何理由,我都無法原諒殺了姐姐的自己。
可是──人類還沒有滅絕。
「問題都問完了嗎?那就到我這裏來吧。」
我這個人實在一點都談不上帥氣。
我努力讓自己動搖的內心保持平靜。
如果不想被碎片碰到,姐姐理應可以用魔術攔下碎片纔對。可是姐姐卻沒有那麼做。
我在心中這麼想道,讓自己下定決心。
──剛纔那是……
這或許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真相。
可是我對於自己能再次跟姐姐見面感到高興。我明白自己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姐姐。
可是以我現在對姐姐的認知,如果演變到那種地步都沒發揮作用,很可能會乾脆地認定由貴跟羽衣派不上用場,任由她們被屍人淹沒。
「因爲我過去一直認爲,帆乃夏就是半個我。就算我死了也還會活下去的我──要說是移情作用……好像也不太對。可是我一直把帆乃夏看成我自己。對過去的我來說,只有妳是特別的。」
當我走近,姐姐便從原本坐着的廣告看板基座上跳下。
我的身體在顫抖。我明白,在問出接下來的這個問題後,一切就無可挽回了。可是,我還是強行從喉嚨裏擠出聲音。
「原來姐姐就是在這種地方看着我們的……」
「是啊,這個地方很不錯吧?她們似乎打算先補強障礙的樣子。看現在這個狀況,應該還能撐上好一陣子吧。」
「由貴……羽衣──」
「不知從什麼時候……那不是用來施展魔術的手杖嗎?」
姐姐不悅地用手將那片碎片撥去。
對此深信不疑的我朝扣着扳機的手指使力。
所以,假設全人類已經滅絕,世界上只剩我跟姐姐兩人的狀況……我想自己應該什麼都不會做吧。
──對不起,由貴。
「…………」
說到這裏,姐姐目不轉睛地看着手杖,似乎試圖回想起什麼。
姐姐用寂寞的語氣這麼說。
儘管姐姐就是設計她們落入圈套的人,但對眼前的狀況似乎顯得相當開心。
看板後頭有着像是支撐紙板道具的骨架──姐姐用手中的手杖指向骨架下方,接着便彎下身子,從骨架底下鑽了過去。
「那麼說──」
她並不是被某人洗腦,也不是受到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操控──姐姐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基於自私到無可救藥的理由,讓這個世界步向毀滅。
可是,正因爲這樣……──我必須阻止她。
我指着姐姐手裏的手杖。
見我不發一語,姐姐向我招手。
我打算在之後也用槍打穿自己的腦袋。
響徹天際的槍聲。
鮮紅色的血霧在我面前爆開。
4
「由貴,那裏有屍人過來了!」
「我知道。」
我轉頭望向羽衣所指的方向,將手杖對準試圖翻過汽車殘骸的屍人。
「──打穿它!」
我接着將自己頭上高速盤旋的石塊朝屍人射出。
屍塊準確命中屍人的頭部,只見那名屍人血液四濺地摔回障礙後面。
「爬到上頭的屍人數量變多了……我實在不願想像殘骸另一頭是什麼景象。如果能像在京都的時候那樣把屍人全部燒光當然是最好,可是那些汽車感覺都只是殘骸,不像有多少燃料的樣子──真是的,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羽衣此刻也正持續擊退試圖從其他地方闖入的屍人,併發出難掩疲勞的嘆息。
由於羽衣爲了補強障礙而造出大量巖壁,所以肯定比我消耗了更多力氣。
而且還十分年幼的羽衣,體力自然遠比我要弱。
「羽衣,妳先休息一下。我一個人還可以撐一陣子。」
擔心羽衣的我如此提議,可是羽衣只是揮去額上汗水,露出無畏的笑容。
「──這是什麼話?妳這個師妹不用操多餘的心。要是我因爲這種場面就累到沒力,會被夜未笑話的。」
羽衣說完,轉頭往我這裏看了一眼。
「我反而想問……由貴妳還好吧?」
我想,羽衣擔心的不是我的體力──而是指帆乃夏的事。
「我沒問題。」
意識到這一點的我果斷給出答覆。
「啊──」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是什麼東西妨礙了我。
可是羽衣剛纔的話語先封住了我這個想法。現在如果我說要羽衣試着一個人逃走的話,羽衣肯定會怒不可遏。
「如果真的有危險,我就讓佩拉把我們吞下去吧?那樣一來,普通的屍人應該就察覺不到我們了。」
我放聲大叫,再次扣下扳機。
一座能俯瞰路口廣場的大樓──在那棟大樓屋頂上設置的大型廣告看板前,我看見了人影跟大片紅色。
我沒法穩住身子,儘管我讓自己跪在地上,努力不讓自己倒下,但身體還是迅速往外側傾斜。
姐姐的聲音進到我耳內。
「我認爲應該不會有問題。因爲他們跟單純用魔力支配的物體不同,他們體內應該都有擬似的靈魂──所以他人的魔力應該是進不去的。」
──是姐姐的手杖。
這是另一件讓我擔心的事。因爲佩拉跟白黑都是靠魔術行動的東西。
「帆乃夏──我實在很遺憾。」
那個將我送到這裏之後就不見蹤影的山羊頭屍人,應該一直都躲在某處──我想很可能就在廣告看板上頭。
我擠出的聲音帶着顫抖。
可是命中的不是姐姐。在子彈擊發的瞬間,有「東西」闖進了我跟姐姐之間。
子彈命中了。
「……嗯。希望我父親真的會出現。」
屋頂上只留下被血霧弄髒的我跟姐姐。
或許是因爲我太欠缺被人體貼對待的經驗,所以我真的對這種狀況很沒輒。
可是我的手碰不到她。我試着用蹣跚的步伐走近姐姐。
我喫驚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我仰望着上方。
如果帆乃夏真做出那種事──她肯定會沒法承受。
只是帆乃夏的那句「拜拜」始終都停留在我心中的某個角落,揮之不去。當我問帆乃夏是否打算說服的時候,她有些尷尬的反應也讓我有些在意。
帆乃夏最後說的那句「拜拜」雖然就像荊棘一樣讓我感到刺痛,可是我知道她絕對不會背叛我。
可是姐姐只是用毫無變化的表情對我提出疑問。
慢了一拍湧現的劇痛讓我放開了手槍,用手按着腹部。
猛烈的疼痛讓我沒法說話。
那個只剩下半身的身軀外頭覆蓋着類似野獸的黑色體毛。
被夜未小姐製造的特殊子彈轟碎上半身的屍人很快就失去平衡,從高樓落下。
「看那裏!那裏有人!」
所以我想了一下,接着開口:
「是嗎……那就好。可是如果妳覺得快撐不住,可要說喔。我無論如何都會保護由貴到底的。」
──如果真的沒有辦法的時候,羽衣就自己先逃走吧……我原本是打算這麼說的……
我突然覺得想哭,但我努力忍住那股衝動,向羽衣道謝。
如果不是槍聲,我想自己肯定不會察覺。
如果春香小姐根本不在乎帆乃夏,那應該就不會來把帆乃夏帶走纔對。
我聽到姐姐的聲音。
──帆乃夏該不會是打算把春香小姐……
我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
「因爲我──喜歡姐姐。」
因爲帆乃夏肯定不會那麼做。因爲對帆乃夏而言,春香小姐是她最重視的人。
只是我不知道是否有山羊頭屍人躲在附近偷聽,所以我不能明確對羽衣這麼說,但我已經決心按照帆乃夏的說法,一直努力撐到狀況好轉。
我想,路口外圍應該已經是一大片屍人海了。翻過汽車殘骸的屍人會開始增加,就是屍人數量多到開始堆積的證據。
我實在不認爲她是能講道理的人,然而如果是姐妹,也許狀況會有所不同。
聲音來自飛散的肉片與血霧對面。
當我察覺到這件事的時候,姐姐已經鬆開她握着手杖的手了。
「啊。」
「也對……可是如果白黑跟佩拉都被春香小姐支配的話……」
姐姐她──正用十分哀傷的眼神看着我。
5
姐姐用悲傷的語氣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也用手指輕彈一顆靜止在空中的子彈。
槍聲接連響起。我眼前升起一陣硝煙。子彈擊發的後座力折磨着我的手腕。
而在那棟大樓上頭,還留有「兩個身影」。
「爲什麼……帆乃夏?」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答覆姐姐的疑問。
「可是我不認爲那個山羊頭屍人跟榊春香會這樣就放我們走。所以讓白黑抱着我們逃跑還比較實在。」
「這……」
我射出的子彈都在空中靜止不動。夜未小姐讓質量增大的魔術也沒有發動。
察覺到自己腦中閃過的一個可能性,我連忙搖頭否定。
我想就跟羽衣那個時候一樣,姐姐改寫了子彈內的魔術,將子彈納入自己的支配之下。
──帆乃夏究竟打算用什麼方法說服春香小姐呢?
我感覺自己的衣服是溼的。鮮紅的血液不停湧出。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一聲槍響。
雖然羽衣自己對這個說法似乎沒有太多自信,不過還是仰望着身邊的從魔,這麼說道。
淚水模糊了我眼中的景象。血液竄上了我的喉嚨,讓我忍不住咳嗽。
「妳想要這個嗎?好吧。雖然我不知爲何一直留着,但如果帆乃夏想要,那就給妳吧。」
不過羽衣這樣提出反論,同時用手拍了拍她身旁的巨大熊貓──從魔白黑的腿。
──是山羊頭屍人!?
我確實將槍口對準姐姐,扣下了扳機──
我感受到堅硬的木頭感觸──
「啊……唔……啊啊啊……!」
「嗯,而且雖然我不希望榊春香得逞,可是……由貴的父親也是有可能現身的。」
雖然眼淚讓我沒法看清姐姐,但我還是向姐姐伸出手。
那片紅色很可能是血。
要作爲誘出父親的誘餌,只有我就夠了。如果我們同時嘗試逃離,也許羽衣有機會能逃掉。
在障礙物另一頭不停響起撞擊聲,周圍的屍臭已經濃烈到讓我的嗅覺幾乎麻木。
「──謝謝妳……師姐。」
「咦!?」
──聲音究竟是從哪裏傳來的?
──砰!
我感覺腹部突然湧現一陣灼熱。
我一時之間沒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但我的雙腿使不出力氣,很快就失去平衡。
那個視線讓我感覺相當痛苦、害怕、哀傷──
羽衣這麼說完便仰望上方。
一個看似人類身軀的物體灑着鮮血從屋頂落下。
「可是──我們已經沒法在一起了。」
羽衣語氣堅定地這麼說。
我往大概的方向到處觀察,這時身旁的羽衣指向某個位置。
或許是時間已經接近日落,周圍有許多玻璃帷幕的大樓在夕陽的照耀下,都顯得格外耀眼。如果入夜,屍人增加的速度肯定會更加提升。
我第一次被屍人攻擊時,佩拉就是這樣救我的。
「我明白了。那我就相信佩拉跟白黑的本事吧。」
我想羽衣是在尋找拍攝路口影像的攝影機。
「是嗎……我其實原本也很喜歡帆乃夏的。」
儘管我這樣附和羽衣的說法,可是內心還是沒法對這件事抱有期待。
這讓我連忙揮出手臂,胡亂抓住一個自己能碰到的東西。
我感覺自己眼前的景象猛烈轉動。我看到急速遠離的天空跟大樓的屋頂。
「永別了。」
姐姐的聲音異常清晰地傳入我耳內。
我摔下去了。我抓着姐姐的手杖,頭下腳上地落下。
然後──
6
「帆乃夏……?」
我跟羽衣仰頭望向大樓的屋頂。
我們看到那裏有兩個對峙的身影──其中一個身影似乎穿着我們熟悉的制服。
另一個裝扮似乎是白色調服裝的人,不知是否就是春香小姐。
──不對,重要的是剛纔的槍聲……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剛纔我還看到有東西渾身是血地從屋頂落下……那又是什麼?
我感覺內心的不安不斷膨脹。
「那是帆乃夏!帆乃夏看起來舉着槍。」
羽衣的視力似乎比我好得多,她果斷地這麼說。
可是在下一瞬間,那可能是帆乃夏的身影晃動了一下。
「咦!?」
我甚至忘了呼吸。
我看到帆乃夏步履蹣跚地往前走了幾步,但最後失去了平衡──她抓着某個像是棒子的東西,從大樓上落下。
究竟──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做不出任何行動。
可是我在這時感受到沉重的感觸。
原來那灼熱、痛苦,彷彿會連我自身都燃燒殆盡的激情──就是憤怒。
帆乃夏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而且腹部的衣物染上了大片深紅。
從目前的狀況來看,帆乃夏應該完全沒法活動,羽衣可能也抽不開身。
我放任憤怒的情緒,朝活人施展了與炮擊無異的魔術。
她的說法彷彿是我做了什麼不對的事。
我聽到巨大化佩拉的叫聲自我上方響起。
我對看來曾被燒過的汽車骨架全力灌注自己體內的熱量。
這時我發現,我身邊有微小的金屬塊正發出堅硬物體在地面的滾動聲。
──還沒完!
──只要我灌注沒法被立刻佔據的熱量……灌注大量的魔力……!
我立刻理解剛纔那是她的「攻擊」,而且目標是帆乃夏。
──被奪走了。
「好多血──」
盤旋的骨架發出彷彿旋風般的聲響,在空中高速盤旋。
我瞪着站在屋頂上的春香小姐,用最大加速射出成爲我一部分的汽車骨架。
我無法原諒、無法接受。那個傷害帆乃夏的人不能再繼續存在。
在空中接住帆乃夏的白黑俐落地重新落回障礙上,緊接着一躍回到我們面前。
就這麼坐在骨架上頭的她緩緩降落到某座殘骸堆頂上。
「──殺了她!」
我不會放過妳──
我內心產生那名女性就是榊春香的確信,抓着手杖,從佩拉身後跳出。
「白黑!」
如果再拖拉下去,帆乃夏有可能會再遭受攻擊。所以──
我就像發燒般發燙的腦袋難以思考。我的內心完全被對春香小姐的敵意佔據,沒法思考其他事情。
我的憤怒跟憎恨也同樣被壓倒性的魔力驅散。
「振作點!帆乃夏!……一沒有壓住,血就──」
障礙因爲屍人晃動時,有個往內側滑落的汽車骨架。我衝到那副車架旁,用手杖上端碰觸骨架。
這是我們能看清彼此容貌、表情的距離。
當白黑輕輕將帆乃夏放到地上後,我便立刻蹲到帆乃夏身邊,查看她的狀況。
在一旁待命的巨大熊貓腳下一蹬,伴隨巨響往前躍出。
帆乃夏就躺在白黑的臂彎內──她全身無力,一動也不動。
跳躍的白黑迎向正在落下的帆乃夏。
「唔……」
我灌注的熱流,灌注我內心部分感情的石塊,迅速從我的感覺中脫離──隨即就像斷線般,從我的感覺中消失。
──原來我過去一直沒有真正生氣過。
我用手杖碰觸事先從車上卸下,方便我能隨時使用的石塊,瞪着我們的「敵人」。
我爲了宣泄心中的殺意,擠出自己的所有力氣。
轟!
如烈焰般爆發的感情促使我採取行動。
可是羽衣不假思索地對自己的從魔發出指示。
我發現佩拉也充滿戒心地望向大樓的屋頂──那個帆乃夏落下的地方。
──春香小姐。妳竟然……!
我脫口說出了在我過去的人生中可能一次都未曾說過──充斥憎恨的命令。
「妳到底……在說什麼?」
──盤旋,待命,目標是春香小姐。聽我的指示發射。
「噗~!」
我抬頭一看,發現佩拉來到我們身邊,並彎下身子。這個動作就跟之前試圖保護我們的時候一樣。
因爲受到春香小姐的魔力侵佔。
當我射出自己殺意結晶的剎那,我內心角落閃過這個想法。
我並不想放鬆攻擊,可是我想不到接下來該怎麼辦。
憤怒與困惑在我腦中亂成一團。
高速射出的金屬塊眼看着就要抵達春香小姐的位置──
「該、該怎麼辦……帆乃夏、帆乃夏!」
「動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竟然傷害帆乃夏!
充斥內心的憎恨已經無法化爲任何言語。
她跟以前我在夢境中對峙的那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啊。」
我想,自己應該並不是在忍耐。雖然我很厭惡那些攻擊我的人,可是就只是厭惡罷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興趣。我找不出任何需要報復的意義。
我死命要求骨架繼續前進,希望攻擊能在魔法被完全佔據之前接觸到目標。
砰砰砰砰!
──爲什麼……!我必須擊敗她──可是!
「由貴小姐,可以不要礙事嗎?這樣我會沒法給帆乃夏一個痛快的。」
不知道該如何急救的我只能反覆叫喚她的名字。
我聽到身後傳來羽衣的聲音。她似乎正死命試着幫帆乃夏止血。
我這時加入更多命令。
看到我這番舉動,春香小姐不悅地皺起眉頭。
可是骨架依舊在春香小姐面前完全靜止,跟我的連結也徹底斷絕。
「佩拉?」
就在這時,春香小姐從屋頂邊緣輕巧地跳到汽車骨架上。

就跟羽衣那時候一樣。我想是從春香小姐身上滿溢而出的魔力,驅走了我灌注在石塊上的魔力。
「帆乃夏!」
察覺到這件事的我連忙仰望上方。
只見白黑一腳踢開一個正好想爬上來的屍人,接着再次高高躍起。
「打穿她!!」
咚!
灌注我翻騰怒氣的石塊在我上方高速盤旋,發出刺耳聲響。
「拜託……過去!把那個人──殺掉!!」
大小遠超過先前石塊的汽車骨架聽從我的命令飄浮起來。
伴隨劃破空氣的聲響,充斥殺意的攻擊朝目標飛去。
回想起來,我過去從未對人有過報復的念頭。無論被什麼樣的話語攻擊,還是遭到惡劣對待,我也沒有想過要報復。
「噗~」
可是我並沒有就此罷手。我根本沒法保持冷靜。
絕望感與強烈的懊悔讓我雙手緊握手杖。
白黑用先前帶羽衣強制避難時所展現過的驚人運動能力,一躍落在汽車殘骸形成的山頂上。
可是石塊在接觸到春香小姐之前就在空中完全靜止。
那裏站着一名身穿白衣的女性。
羽衣雖然一下慌了手腳,但仍立刻隔着衣服按住可能是傷口的位置。
幾聲沉悶的聲響讓佩拉的身軀微微晃動。
佩拉發出了似乎在說自己沒事的叫聲,隨後重新立直身子。
骨架的飛行速度急速減慢,同時跟我的聯繫也持續變弱。
「子彈──」
我移動位置,將羽衣跟帆乃夏擋在自己身後,並用手杖讓另一顆石塊浮在空中。
「因爲帆乃夏──現在看起來很痛苦吧?妳們如果沒有礙事,她就不用痛苦這麼久了。」
春香小姐用真心感到悲傷的語氣這麼說。
「……讓帆乃夏受傷的人,不就是春香小姐嗎?」
「沒錯,是我。可這是兩件事。我一樣希望能儘量不讓妹妹痛苦。」
「唔──妳這個……!」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讓石塊加速射出。
可是石塊一樣沒法接觸到她,在空中靜止。
「妳看起來很生氣呢。」
「──這是當然的。」
我用顫抖的聲音回應了春香小姐的話語。
「妳的表情真可怕。我原本希望妳儘量多花點時間對抗屍人,但現在妳的眼裏似乎只有我了。」
春香小姐微微嘆了口氣,接着緩緩舉起一邊的手臂。
轟轟轟轟轟轟──
下一瞬間,周圍響起了類似地鳴的聲響。
「既然這樣,那就算了。反正我原本就不抱什麼指望……而且不把妳們逼得更緊一點,可能也沒有意義。」
她周圍的重力彷彿消失一般,汽車殘骸飄了起來。不對,不只是殘骸──就連在障礙另一頭聚集起來的屍人也都跟着被吸到空中。
在空中飄動的殘骸跟屍人開始在空中盤旋,而且就像龍捲風那樣,不停把周圍的物體吸入其中。
最後,所有物體凝聚成了巨大的人型輪廓。
「這是之前在京都看見的──」
我想起了那個試圖破壞邊域結界的巨大屍人。
我能聽到上方傳來護盾被擠壓碎裂的聲響。
尺寸膨脹到幾乎與路口周圍大樓沒有兩樣的鋼鐵屍人以異常巨大的雙手籠罩了我們上方。
我殺了她──我把春香小姐殺死了。
坐在鋼鐵屍人肩上的春香小姐正一臉茫然地想用手觸碰自己的胸口。
「咦?」
超高熱的火球融解了阻擋去路的巨大手掌,突破阻礙。
春香小姐用有些落寞的笑容這麼說。
「打穿她!!」
那裏只剩下一個圓形的空洞。
我透過手中的手杖,將自己的熱量釋放到大氣中。
「……不要!而且我根本沒有地方能跑。所以我要想辦法讓我們活下去!」
我的手杖末端產生亮光。
──說不定春香小姐沒法使用我剛纔施展的「風」魔術……所以她纔沒法奪取我的空氣盾……
我感受到沉重的力量壓了過來。
要說有什麼可能──
只要能擊敗那個傷害帆乃夏,甚至試圖殺害帆乃夏的人……用什麼方法都沒關係!
被壓縮的空氣開始發熱。可是那樣還不夠,所以我最後用「火」魔術直接加大熱量。
時限就是在空氣盾被破壞之前。
鋼鐵屍人的手完全靜止下來。
我聽見後方傳來羽衣激動的聲音。
我將空氣護盾切換成自動控制,將意識從其中抽離。
可是強烈的重量與壓力讓護盾難以支撐。護盾邊緣因爲無法維持形狀,正持續消散,可是我能夠凝聚新的空氣進行修補。只是這樣也不可能維持太久。而且如果魔術又被佔據,那就完蛋了。
我得在這段時間將我所能做到的最大攻擊──將光魔術完成。因爲就算這個魔術不會被奪取,春香小姐還是有可能擋住普通的攻擊。
不過,這是我在這生死關頭所發現的唯一希望。
──帆乃夏,對不起。
「唔……」
我的雙腿顫抖,身體也不停打顫。
我望向籠罩上方的鋼鐵屍人手掌──我瞪着可以從指縫間看見的春香小姐。
──不對,跟那時看到的不大一樣。
她似乎也對我產生警戒,立刻讓鋼鐵屍人移動手臂,遮住我的視線。
「打穿她!」
而且這次構成巨大身軀的物體不只有屍人,吸收周圍汽車殘骸跟瓦礫的龐大身軀呈現出有機物與無機物混雜的異樣感。
我再次凝聚空氣,這次不是將空氣凝聚在上方,而是手杖末端。
那是個低沉的男性嗓音。那是我十分熟悉的聲音。
是因爲距離的關係嗎?不對,剛纔射出的石塊也是在差不多的位置停止。沒理由只有空氣盾不受影響。
「怎麼會──」
那個身影是胸口依舊開着大洞的春香小姐。
只見她所坐的汽車骨架再次升高,與鋼鐵屍人的肩部融合。
「我就讓妳們跟帆乃夏一起陪葬。如果連這樣數多先生都沒出現……那我也能認爲,由貴小姐對那個人來說也不過是這樣的存在。雖然有些遺憾,不過應該也能讓我消去一點怨氣吧。」
轟!
春香小姐過去所展現的力量,都是操控屍人及汽車殘骸等操控物質的能力。使喚獸頭屍人跟創造出巨大屍人的屬性是一樣的。也就是那些都是干涉物體的「地」魔術。
可是這個從沙塵中響起的聲音讓我全身僵硬。
在紅熱的空洞彼端,我似乎看到春香小姐略微睜大的眼睛。
可是那裏什麼都沒有。
那隻由血肉與鐵塊混合而成的手掌開始從我們頭上緩緩落下。
我想起了帆乃夏的狀態,轉身想尋找她的身影。
我不禁聯想到科學怪人之類的人造怪物。如果一定要形容,這簡直就是──鋼鐵屍人。
面對這令人難以置信的狀況,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在這時想到一個假設。
我看見在倒下的鋼鐵屍人身邊,有個身影緩緩起身。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從我後方這麼說道。
閃光奔竄。
我抵抗着內心的恐懼,搖頭拒絕羽衣的要求,接着用手杖觸碰腳邊的石塊。
我對着坐在屍人肩上從容俯瞰我們的春香小姐射出加速的石塊。
「真奇怪。爲什麼我還活着?」
不可能有這種事。因爲我親眼看到她的身體被貫穿了。
「亮起來。」
「由貴,妳快逃吧!」
一陣強風從大樓縫隙間吹過,吹散了濛濛的沙塵。
我擊敗她了──不,我殺了她。
鋼鐵屍人倒地的衝擊掀起了混雜屍臭與瓦礫的強風。
只見春香小姐的身體往一側傾斜,鋼鐵屍人也跟着失去平衡,往後倒去。
但真是這樣嗎?春香小姐理應是犧牲了全世界的人,讓自己成爲擁有強大力量的魔術師。儘管我不清楚索斯蓋特的後裔原本能干涉多少屬性,可至少我現在能用的屬性她不能用,總覺得不太合理。
「由貴,妳成功了……?妳贏了?真是太厲害了……!」
可是不知爲何,我的空氣護盾的支配權並沒有被奪走。
「怎麼可能……」
從我口中漏出略顯沙啞的聲音。
我理應是爲了帆乃夏而戰,但內心卻湧現出對她的罪惡感。
難道說,這個毀滅了世界的人,真獲得瞭如此超乎常理的力量?
「啊……」
我將自己的熱量釋放到大氣中,將周圍的空氣凝聚在頭上。
我聽到後方傳來羽衣急迫的聲音。
伴隨着近似雷鳴的巨響,光球留下炫目的軌跡,消失在天空彼方。
我將煎熬自己內心的憤怒與憎恨全都凝聚在魔法內,對目標擊發。
覆蓋周圍的沙塵讓我沒法確認春香小姐的位置。
爲了讓熱量抵達目標之前得以維持,我儘可能灌注了自己所有的魔力。
在我做出這無謂反擊的同時,手掌也更加靠近。
這樣下去──
可是這次附近沒有火焰,我沒法像上次燒燬巨大屍人那樣造出巨大的電漿球。
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遠到無法交談。
降下的手掌停住了。
可是魔術讓這個無視物理法則的怪物得以成立。
──我停止繼續修補護盾。儘可能在現在的位置維持現狀。
即便鋼鐵屍人的力量讓護盾持續受損,可是這讓我能有餘力行使另一個──新的魔術。
除了賭上這個可能性,我也別無選擇。
──對了……帆乃夏現在……
可是這麼做已經沒有差別,我已鎖定了目標。
她正帶着不解的表情低頭看着自己的傷口。
我的攻擊貫穿了春香小姐的軀體中心。
『不,妳早已不是活人了。至少妳在兩週以前就已經死了。』
所以我讓空氣更加凝聚──更小、更結實。
我能感受到羽衣的驚恐。
鋼鐵屍人的上半身跟手異常巨大。那理應是連自身重量都無法支撐的比例。
「──凝聚。」
「…………?」
面對逼近到眼前的死亡,讓我連內心的怒氣都被重壓驅散。
可是石塊同樣在途中停止,隨後一併融入鋼鐵屍人體內。
「……凝聚!」
可是我沒法給出任何答覆。我明明完成了復仇,但心情卻一點都沒有變得舒坦。我甚至湧現一股想要嘔吐的衝動。
我造出了壓縮的空氣盾。
我明明殺了她,但她卻沒死。
我驚訝地轉頭回望,卻只看到巨大化的佩拉。
佩拉嘴裏正咬着帆乃夏先前握在手裏的棒子──不,那是手杖──雙眼注視着春香小姐。
「爸爸……?」
想說可能是聽錯了的我,猶豫地這麼喚道。
只見佩拉的視線落到我身上,點頭肯定我的疑問。
『嗯,是我。可是這不過是南戶數多殘留在手杖上的魔力流入恩佩拉當中,重現人格跟記憶罷了。我只是個魔力耗盡就會消失的亡靈。』
這個陰沉的說話方式,確實是我的父親。
可是我還是沒法掌握狀況。我是知道「恩佩拉」是佩拉的正式名稱,可是……
「手杖是指……在嘴裏的那個東西嗎……?」
『沒錯。這是七星杖。是能夠完全解放索斯蓋特力量的最高階鑰杖。我就是拿着這把杖與榊春香交戰──最後跟她同歸於盡。』
佩拉──不,父親用平淡的口吻這麼說。
……同歸於盡?
這個詞句讓我更加混亂,可是有個比我更加困惑的人靠了過來。
「你是……數多先生嗎?你說我已經死了,是什麼意思?還說什麼同歸於盡──我根本就不記得有那種事。」
身體仍帶着空洞的春香小姐對佩拉說。
『就是妳聽到的意思。我已經跟妳當面對峙,在交談過後決裂……最後互相廝殺。結果我雖然失去了肉體,但妳的心臟也停止跳動了。可是………問題應該就在妳還留有肉體。我想很可能是其他屍人接觸到妳的肉體,讓妳也像這樣變成了屍人。』
佩拉用父親的聲音給出答覆。
──咦?
我一下沒法理解父親到底在說什麼。春香小姐看起來也大受打擊,幾乎沒法站穩腳步。
「屍人?我是……?」
「春香小姐究竟──」
「怎麼會……」
我轉身往在白黑保護下的羽衣跟帆乃夏跑去。
「那、那麼困難的事,我實在……如果沒有爸爸幫忙……」
將手放在巖壁上的羽衣一察覺我抬頭觀察周圍狀況,便立刻趕到我身邊。
我看着企鵝的背影逐漸消失在瓦礫彼端。
「唔……你說謊……都是騙人的──」
我覺得自己應該道歉。我心中也有想生氣的感情。我似乎也該表達感謝。可是……
在說完這彷彿將我推開的話語之後,父親就走向了瓦礫彼端。
雖然周圍的障礙有明顯的破口,可是鋼鐵屍人似乎吸收了聚集到附近的所有屍人,因此附近十分安靜。
『由貴,妳就用這個吧。』
父親並沒有停下腳步,只是這樣開口詢問我的意圖。
這只是單純操作熱量的「火」魔術。
「嗯。」
可是我沒有絲毫不安。因爲我確信自己現在有能力辦到。
劇烈的溫度變化讓景色扭曲,甚至在半空爆出電光。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出聲將父親叫住。
懷疑是否在剛纔連她都一起燒燬的我轉頭查看四周。由於之前春香小姐的位置被鋼鐵屍人遮住,所以我不確定她是否也在魔術範圍內。
父親在身影就快要看不見的地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給了我這些忠告。
我確認過狀況後說。
構成龐大身軀的屍人像求救般以伸着手臂的姿勢炭化,汽車殘骸也全數燒紅熔燬。
我放開之前一直握在手裏的四大之杖,用雙手握住父親交給我的七星杖。
『看來她似乎是逃走了。可是剛纔的攻擊應該削弱了她不少魔力。她就交給我來處理吧。我稍微借用恩佩拉一下。』
可是充斥我魔力的大氣在轉眼間就將我指定的空間化爲灼熱地獄。
「嗯──再來就交給我吧。我絕對會把帆乃夏救回來的。」
如果失血過多,事情有可能會無可挽回。在這方面羽衣真的立了大功。
就算春香小姐早已是屍人,這種操控巨大屍人的力量仍確實存在。在現在這種沒有爆炎可以利用的狀況下,我無法發揮足以擊敗鋼鐵屍人的火力。
「爸爸剛纔說了……等到魔力耗盡就會消失吧?那──那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嗎?」
『沒錯……就像我的意識會伴隨魔力殘留在手杖上一樣,妳的屍體也留有龐大的魔力。這讓妳就算變成屍人也能維持原本的精神,並賦予妳力量。就跟妳製造的那些獸頭屍人是一樣的原理。是妳讓妳自己以從魔的方式再生的。』
『……可以這麼說。等我下次回到妳身邊的時候,就只會是一個普通的企鵝型從魔了。』
一根前端鑲有藍色寶石的手杖落到我面前。那是先前佩拉啣在口中的手杖。
我能感受到父親的語氣中帶着憐憫。
而且……我找不到那個人的身影。
我發現周圍不知何時已經被巖壁包圍,仍維持巨大化的白黑正拿着手電筒,爲我從上方提供照明。
她們無法躲避攻擊。我必須設法搞定。
眼前的狀況讓我反射性地往後退開一步。
我緊咬牙關努力,維持專注力,繼續進行處置。
春香小姐雙手掩面,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
呆站在原地的春香小姐看來臉色異常蒼白。不,仔細一想,從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的臉色似乎就不太好。如果那是因爲她早就已經是屍體的關係……
我立刻跪到帆乃夏身旁,對持續幫帆乃夏止血的羽衣這麼問道。
我支配了鋼鐵屍人身邊的大氣,下達命令。
從我握住這把七星杖起,魔力就源源不絕自我體內湧出。我將自己的魔力注入到帆乃夏體內。我與帆乃夏的熱量互相交錯──合而爲一。
「爸爸!」
『我也已經不是魔術師了。這些事需要由貴去做。如果妳沒有自信,不做也沒關係。因爲拯救某人的行爲,也可能像現在這樣招來毀滅。』
「啊──」
可是,現在我已經決定要親自救回帆乃夏了──因爲我有盡全力救人的覺悟,所以我沒有絲毫迷惘。
「可、可是我明明能施展魔術──」
在我身旁的羽衣用手帕幫我擦去汗水。
「燒光它。」
──就因爲體力方面的極限……我才管不了那麼多。只要拚命硬撐下去……!
當我操作硬度經過強化的絲線縫好傷口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
『妳不用勉強自己。我們就是這樣的父女。我跟妳都是隻能互相保持距離的親人。所以……別離也只要這樣就夠了。』
「咦?」
我反射性用空出的手接住那根手杖。
我用父親那鑲有亮眼藍色寶石的手杖接觸帆乃夏的身軀,集中意識。
由於帆乃夏全身都充斥着我的魔力,所以我能透過感覺理解詳細構造,可是──能否順利處置又是另一回事。
『有事嗎?』
──只能再次用空氣盾防禦了……!
光是先取出留在帆乃夏體內的子彈就讓我滿頭大汗,承受了強烈的疲勞感。這並非是我的魔力不足,而是長時間維持專注,讓我的身體開始抱怨。
「!──」
「不太好──她臉色越來越蒼白,不管我怎麼呼喚她都沒有意識……」
「羽衣!帆乃夏怎麼樣了!?」
我並沒有像之前那樣組合複數命令,也沒有結合複數屬性的魔術。
「不,她昏過去可能比較好,這樣我比較方便對帆乃夏的身體施展魔術。而且因爲羽衣一直幫她按住傷口的關係,出血似乎有得到控制。」
在我身後是受了重傷的帆乃夏,跟正幫帆乃夏急救,無法抽身的羽衣。
之後我只需要用複數的魔術幫帆乃夏維持身體的機能,接着處理傷口就行了。可是這並沒有嘴上說起來那麼簡單。
可是父親的話語仍舊給了我採取行動的力量。
我冷靜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
之後不知又經過了多久。
這種──連至少在別離的時候都不肯說點鼓勵人的話,這點實在令人氣憤。
父親的話語化解了我內心的焦慮。
就在我抱着這個想法舉起手杖的時候,來自上方的聲音開口說道:
『比起只是亡靈的我,妳應該先關心自己還有一線生機的好友。妳可以用水魔術促進血液循環,用地魔術縫合傷口,用風魔術確保呼吸,用火魔術維持體溫。那樣說不定有機會保住妳朋友的性命。』
我應該有一些必須要說,必須要跟父親交換的話語。可是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羽衣哭喪着臉給我答覆。
「怎麼會……那樣的話──」
「這是──?」
我身上的熱量透過手杖流出,向周圍擴散。彷彿我整個人大了一圈。
說完這些話,化爲巨大企鵝樣貌的父親緩緩走到燒焦的殘骸上頭。
倒地的鋼鐵屍人似乎也呼應着春香小姐的反應,伴隨地鳴般的聲響重新起身。
然而此刻,我能自然地接受父親的話語。
『屍人擁有將其他人也變成屍人的能力──換句話說,就是擁有操作固體的能力。妳只是用本身充沛的魔力強化了那種力量,加以行使而已。妳早已不是魔術師了。妳之所以會欠缺死亡時的記憶,或許是因爲肉體受到的衝擊跟損傷造成的。』
被烈焰籠罩的鋼鐵屍人身軀迅速瓦解。
當鋼鐵屍人完全失去原形的同時,我也將魔術解除。
轟──!
如果不是有父親說的那些話,我自己可能根本想不到該怎麼做,肯定只會眼睜睜看着面臨生死關頭的帆乃夏,手足無措。
聽到這個答案,讓我內心一口氣湧現出許多感情。
「由貴……加油。」
他真的是到最後都跟我合不來的人。
老實說,我完全失去了對時間的感覺。
「──爸爸!」
我需要透過詳細的命令設定執行條件跟自動控制,同時施展複數魔術,並在必要的部分用自己的意志進行精密操作。
春香小姐語氣激動地試圖反駁。
最後剩下的只有全身焦黑的屍人與部分金屬。
巨大的手臂正逼近到我面前。
鋼鐵屍人就像是在保護慟哭的春香小姐般站到她與我們之間,只見鋼鐵屍人高舉雙臂──似乎打算再次朝我們重擊。
就在我抓住手杖的瞬間,我感覺自己全身充滿力量。
『索斯蓋特後裔無論屬性跟魔力都受到階段性的封印。現在那些封印已經全部解開。所以妳已經不需畏懼任何對手了。』
「真、真的嗎?」
儘管我跟父親已經有好幾年都沒有好好說話,父親的聲音也一直都讓我感覺害怕,不知該如何應對。
我用視線向她表示感謝之後,便繼續行使不容失敗的魔術。
「由貴,弄完了嗎?」
「嗯──傷口已經縫合了。現在我正用魔術幫帆乃夏維持呼吸跟體溫。」
聽到我這麼說,羽衣的表情立刻亮了起來。
「妳真厲害!真是太了不起了!」
羽衣一邊稱讚,一邊用手胡亂摸我的頭。
「雖然晚上會有屍人到處遊蕩,但我造了圍牆,還設了結界,所以應該不用擔心有更多屍人聚集過來。只要榊春香沒有再插手……我想應該很安全。」
羽衣不安地望着光亮照不到的巖壁彼端,這麼說道。
「羽衣也辛苦了。妳也費了不少力氣呢。」
「比起由貴做的事,這些不算什麼啦。我可是一直在擔心妳會不會突然累昏呢。」
我的話語讓羽衣有些害臊地搔了搔臉頰,接着她確認起帆乃夏的臉色。
「希望她能早點醒來。」
「嗯。」
我點頭附和羽衣的想法。
我們又越過了一個難關。這時我們都是這麼想的。
可是無論我們等了多久,帆乃夏都沒有醒來,而且──
「……怎麼會這樣?我明明都把傷治好了……」
這是一個烏雲密佈,沒有星光的夜晚。
抵抗疲勞與睡意,持續留意帆乃夏狀況的我,用難以接受現實的語氣這麼嘀咕。
帆乃夏的心跳聲逐漸轉弱。
她的呼吸也微弱到如果沒有魔術維持,可能早已喪命的地步。
四周一片漆黑,讓我連自己的手腳都沒法看見。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榊帆乃夏正置身在此處。
『是嗎。那我就在這裏爲妳送行吧。』
我能肯定眼前的人一定是我的姐姐,榊春香。
我在道謝之後撿起手槍,確認裏頭是否還有子彈。幸運的是,裏頭還剩一發子彈。
屍人的要害是腦。只要將腦袋破壞,屍人就會變回普通的屍體。
「咦?等、等等!等一下!」
我──「曾是」榊春香的屍人坐在設有大型廣告看板的大樓屋頂邊緣,嘀咕道:
眼前的景象讓我驚訝地大聲叫喚,可是姐姐卻帶着莫名輕鬆的表情對我揮手。
我隱約想過會是這種結果。可是我覺得這樣也不壞。
『在跟妳交手的時候,至少我覺得──我似乎不再孤獨了。』
「……我可以抱一下嗎?」
直到現在我才理解,我爲何會想要回到這裏。
我感受着一股像是在飄浮,又像是在不斷落下的奇妙感覺。
我不想再聽下去。
7
我對造出我這個災厄的心上人露出微笑,扣下扳機。
「不知爲何……我又回到這裏了。」
「嗯──我想應該是那樣。」
說完這些話,姐姐便以不帶絲毫依戀的樣子轉身背向我。
被姐姐這麼一問,許多記憶一口氣自心頭湧現。
只見企鵝寶寶滿懷戒心地往後退了一步。
『因爲成體的模樣沒法到這裏來。』
跟我一樣努力不睡,守着帆乃夏的羽衣這時突然驚覺到某件事。
「噯,數多先生──我們曾以魔術師的身份對峙吧?」
「我開玩笑的。」
「謝謝。」
人形的輪廓變成了小點,最後連小點都完全消失──
我緩緩將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屍人?姐姐在說什麼……」
聽到這裏,我明白了羽衣究竟想說什麼。
「羽衣?」
雖然當時我們距離很遠,沒法看得很清楚,但從春香小姐的言行來看,這點應該沒錯。
「帆乃夏的傷……是榊春香造成的吧?」
「是嗎……我就知道。」
『主要是跟愛有關的話題。結果我們怎樣都沒法產生交集。最後我們展開廝殺。』
「果然……我就知道會見到妳,帆乃夏。」
數多先生用嚴肅的語氣給出這個有些偏離重點的答覆。
「!……」
「姐、姐姐?」
「數多先生,我……差不多該走了。而且我也有東西必須還給那孩子。」
「說不定──我是希望不會是那樣,可是……」
我想了一下,語帶猶豫地發出疑問。
「沒想到你會變成這麼可愛的模樣。」
雖然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結果,但這句話彷彿填滿了我空洞的胸口。
我轉頭一看,看到一隻全身覆蓋着蓬鬆羽毛的企鵝寶寶從廣告看板後面探出頭。
──是帆乃夏遺落的手槍……對了,所以我才……
在吹着冰冷夜風的大樓屋頂。
被人說自己已經死了,被迫面對這副身軀其實是屍人之後,我腦袋一片空白──當我回過神時,這才發現自己已經逃走了。
「妳還記得嗎?帆乃夏被我殺死了。」
當我正感到困惑的時候,那個物體逐漸形成人的模樣,對我露出親暱的笑容。
在這麼說的同時,姐姐的身影也持續跟我遠離。
這個來自身後的聲音讓我轉頭回望,一道強光迎面而來。
『只是──』
「這裏……是什麼地方?」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所以我還算是有達成心願呢……」
月亮從烏雲的縫隙間微探出頭,讓周圍稍微轉亮。
『恕我拒絕。』
爲何我會置身在這種地方?我朦朧的思緒什麼都想不起來。
企鵝寶寶用我曾喜歡的低沉嗓音給出答覆。
我鐵了心對準姐姐的槍口。沒能命中的子彈。在腹部擴散的疼痛與灼熱──
姐姐正離我而去……我完全看不見她了。
聽我帶着笑聲這麼說,企鵝寶寶這才站回原本的位置。
穿過縫隙的冷風發出淒涼的聲響。夜風正穿過我身體中心開出的空洞。
我沒法理解姐姐在說什麼。
「這……姐姐!」
8
「我想,帆乃夏的靈魂已經被奪走……而且這樣下去……帆乃夏也可能會變成屍人。」
我的心上人用企鵝寶寶的樣貌點了點頭。
就在這個時候,有某個白色物體在我眼前浮現。
「這、這是什麼狀況?」
「可是,我似乎早就死了。被身爲屍人的我殺死的靈魂,會透過我落入惡魔手中──可是,如果妳還停在這裏……我想妳應該還有能夠回去的地方吧。」
因爲這讓我知道──姐姐是真的已經不需要我了。
我想應該是南戶由貴她們還待在那裏,可是我已經不想再對她們做任何事了。因爲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纔好。

「只是?」
「榊春香……並不是魔術師,而是已經死去的人……她是屍人。換句話說,帆乃夏是被屍人傷害而失去意識……」
「帆乃夏!」
最後羽衣語帶猶豫地開口:
雖然那可愛的動作才真的讓我產生想要緊緊抱住的衝動,但我還是努力剋制。
『嗯。』
『是嗎。』
「咦──」
而這也讓我看到了掉落在身旁的一個金屬塊。
「我先走一步了,帆乃夏。就算妳跟過來,我也沒法照顧妳,所以妳就留在那裏,讓自己過得開心點吧。」
──如果有地獄,就在那裏再見吧。
啪搭啪搭啪搭──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他的話語並沒有就此打住,所以我也好奇地追問。
「我在說,我已經不需要找妳們麻煩了,所以我決定送妳回去。妳還真是走運呢──不,這樣說可能不太對……妳真的交到好朋友了呢,帆乃夏。」
被我喚到名字,羽衣的肩膀震了一下。
「我們當時說了什麼?」
『嗯,是我。』
可是羽衣用沉痛的表情繼續說了:
下方可見的路口廣場那裏能看到一盞燈火。
就在這時,我察覺一陣滑稽的腳步聲正朝這裏靠近。
看到姐姐的身影,我感覺胸口一陣難受。那似乎是一種令我十分痛苦、悲傷的感覺。
「…………數多先生?」
雖然那是讓我感覺既悲傷又寂寞的光景,但我同時也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好刺眼。
我感覺腹部一陣疼痛。
我的腦袋跟背部都感受到堅硬的感觸。
我模糊的身體感覺逐漸恢復。這時我總算察覺,自己正躺在某個地方。
「帆乃夏──帆乃夏……!怎麼會……我不想這樣──帆乃夏怎麼可以就這麼死掉……怎麼可以變成屍人……」
「振作起來……由貴,我其實也……嗚……可是我們不知道帆乃夏什麼時候會變成屍人攻擊我們──待在這裏太危險了!」
「再等一下──她還需要我用魔術幫她維生!」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眼睜睜看着由貴也一起喪命!妳記得我答應過妳吧!我說過我一定會保護由貴的!」
我聽到不知在爭執什麼的聲音。
我努力睜開異常沉重的眼皮,刺眼的光線從正面射入我的眼睛。
我眯着眼睛確認光源,發現光亮是來自從高處對着我的手電筒──巨大的熊貓正用雙手穩穩地拿着手電筒。
我轉動視線,看見在我左右兩側哭成一團,互相爭執的由貴跟羽衣。
「妳們……不該吵架吧?」
我帶着苦笑這麼說。
「「咦?」」
聽到我的聲音,兩人頓時安靜下來,接着便猛然轉頭望向我。
「啊哈哈……由貴跟羽衣的表情……都好奇怪喔。」
看到兩人都把眼睛哭腫的滑稽模樣,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
只見兩人的表情扭曲得更加厲害,她們激動地將臉湊到我面前。
我這樣道歉之後,雙手緊抓着我身體不停顫抖的由貴接着在我耳邊說:
「嗯……對啊。」
「──太好了。帆乃夏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也相當慶幸自己還活着。
而這也讓我看到在大家上方的狹窄天空。
看到由貴跟羽衣這麼高興──讓我真的相當慶幸自己沒有讓她們傷心。
「妳什麼時候醒的……!醒來就早說嘛!」
羽衣用氣憤的語氣說。
那在烏雲密佈的夜空中短暫露出的月光,很快又被流動的烏雲覆蓋。
或許是判斷已經不需再提供照明,巨大熊貓放下了高舉在上方的手電筒。
「抱歉、抱歉,我真的是剛剛纔醒的。」
這樣的光景──讓我莫名地感到格外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