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企鵝避難營
《明日的世界將會星光燦爛》 · 司 · 1.7萬 字
1
轟──────……!
道路右側是立有注意落石標誌的峭壁。左側則是深谷跟滿是綠意的山地。或許是因爲地形的關係,機車的引擎聲產生強烈的迴音,讓習慣寧靜的鳥羣從枝頭上飛離。
偶爾會聽見的刺耳叫聲,似乎是猴子的聲音。這附近有許多猴子出沒。
──猴子似乎不會變成屍人。也是啦……說起來,貓狗也是一樣。
坐在機車後座的我,將臉靠在帆乃夏的揹包上,思考這些問題。
從街上滿是屍人之後,就沒有看到貓狗了。我沒再聽過貓狗的叫聲,也沒有目擊過貓狗以屍體狀態活動的景象。我想貓應該是逃到其他地方去了,至於狗,我認爲可能是被屍人殺死了。雖然我不太願意想像那種景象……
或許是因爲想像了討厭的事,讓我的腦袋跟心情都變得沉重。不對──腦袋會覺得重,我想應該是我第一次戴安全帽的關係。
「由貴,妳怎麼了?」
或許是從我調整身體的動作察覺到異樣,帆乃夏並沒有回頭,而是對我出聲確認。
「沒有……只是覺得安全帽有點重。」
「啊哈哈!要夠堅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啦。可是妳跟我一樣是戴半罩式的,所以已經算輕囉。而且還有護目鏡,看起來很可愛,真是撿到好東西了。」
沒錯,這頂安全帽是帆乃夏在路上找到的。由於路邊到處都是棄置的汽車跟機車,因此地上也有不少安全帽。帆乃夏擔心我沒安全帽會有危險,這點是讓我很高興,可是──
「……雖然說是撿到的,不過應該是某個人的遺物吧?」
聽到我嘆氣,帆乃夏轉頭回望我。
「真是的,別說那種話啦!難得現在可以在幾乎沒有屍人的路上騎車,我們聊些開心的事嘛。」
「帆乃夏,請妳專心看前面。不過,確實就像妳說的──一離開城鎮,突然就看不到屍人了。」
我在告誡帆乃夏注意安全的同時,也望向道路旁不斷流逝的景色。
儘管每次穿過山間道路都會看到一些零星的房屋,不過規模再怎麼大也就只能算是集落。
大概是原本人口就少,所以遭遇屍人的機會也隨之降低吧。
「這下妳知道我爲什麼不走最短路線前往神奈川了吧?山間道路基本上都是這樣。基本上白天不會有屍人在馬路上亂晃。但如果是在城鎮裏頭,就像我昨天那樣,即使是白天也可能會被屍人困住。」
我雖然點頭同意,不過還是脫口說出內心的疑問。
「──這是祕密。因爲如果失敗,感覺會特別遜。」
帆乃夏點頭回應之後,便推着機車進到住宅的腹地內。我也跟在後面進到裏頭,同時不忘將門關上,重新上鎖。這樣就算裏頭有屍人,也不會擔心會被外面的屍人夾擊。
帆乃夏微微吐了一口氣之後,便將視線轉向玄關。
我對自己能否辦到感到不安,不過我也突然想到一件事。
在山區附近雖然有許多農田,但再過去就是住宅密集的「城鎮」。
只見她從槍套中抽出手槍,臉上帶着興奮的笑容。
「嗶嗶!」
我拿着手杖走近玄關,可是──
「這是當然的,我都知道啦。」
我用手杖末端輕觸門扉,接着集中意識。
連汽車底下也仔細確認之後,我對帆乃夏說道。
雖然這座庭院在構造上是讓人能直接從露臺進入庭院,不過用來進到屋內的窗戶已經被雨門遮住了。
帆乃夏舉出那裏不適合作爲過夜場所的理由後,繼續說道。
「……感覺還挺喫體力的。」
「那在這種地方,也會有幸存的人嗎……」
與其說是擊掌,更像是手掌輕輕接觸。
「建築外圍都沒問題。柵欄跟後門都沒有破損,再來就是屋內了。」
「對了,妳剛纔有說想要試什麼東西吧?」
「真的耶!如果是別墅,那麼保全措施應該也很完善,我們就去看看吧!」
那棟屋子明顯跟之前看到的民宅有不同的感覺。高度多半也有兩層樓以上。
我試着想要把大門推開,但只能感受到沉重的手感。
「那麼,我們這就立刻進去吧!」
帆乃夏將機車停到玄關前寬敞的停車空間內,看着位在一旁的黑色轎車。我雖然對汽車並不清楚,但還知道這似乎是一輛頗爲名貴的車子。
靠山越近,日落也越早。
「果然上鎖了。」
「確實是沒有能說是安全的場所,不過周圍屍人較少也是優點。因爲屍人要聚集過來,得花比較多時間。所以我打算在不是城鎮的地方尋找過夜處。」
我轉頭這麼解釋,不過帆乃夏只是笑着舉起手。
「不是的──我家門上那是爸爸的魔術,在根本上跟我是不同的……剛纔我是想着能否用類似操控瓦礫的感覺控制門鎖『內側』……雖然這是我第一次嘗試,不過幸好成功了。」
在爸爸留給我的信裏,寫有使用魔術的訣竅。根據信上的內容,魔術似乎是用心──用精神去控制的東西。所以……
「……嗯,確實是這樣。」
「──打開。」
「我明白了。可是……那種屋子,我們要進到裏頭應該也很困難。難道說──妳會用槍破壞門鎖嗎?」
「嗯,應該是。該怎麼──」
當梯田的景象結束,山地再次被綠意覆蓋,我正是在這個時候從枝葉間看到一座巨大屋頂。
「帆乃夏,我們在那裏過夜怎樣?感覺那裏好像是某種別墅之類的地方。」
「嗯,所以我想就算逃進深山裏也沒有用。只要有人,屍人就一定會聚集到那裏去。」
帆乃夏壓低聲量對我這麼問道。
儘管帆乃夏這麼說,但她卻絲毫不理會馬路旁的兩間餐飲店。
我的視線落在道路旁的老舊民宅上,低聲這麼說道。
我感受到自己的熱正透過手杖流向門扉。這樣我就支配了這座大門。
「哇!真厲害!就算不是自己家的門,也可以辦到這種事啊!」
就在這個時候,帆乃夏用動作比向位在前方一座感覺像倉庫的建築。那裏似乎是某種販賣所,上頭掛着旗幟。可是入口的鐵卷門卻被緊閉,裏頭完全沒有人類在其中活動的跡象。
「我想屍人大概是可以隱約感受到某種像是人類氣息之類的東西吧。我猜由貴家的結界肯定有把那種東西給一併遮斷,但如果是普通的藏身處,遲早都還是會給屍人發現的……」
「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別墅,不過……感覺是有錢人的房子。柵欄也很高,好像也沒有屍人留在裏頭。」
帆乃夏望向帶有紅光的太陽這麼說道。
「……有屍人?」
帆乃夏發出驚訝的叫聲。
而就在我找到一半的時候,周圍的景色突然豁然開朗。
雖然帆乃夏用輕鬆的語氣在講這件事,但我光是想像就覺得毛骨悚然。
再來便是意念。
佩拉就像是表達肯定般,連連發出叫聲。
「這麼說……我們離開那個家之後,就不再有能安全過夜的地方嗎……那麼今晚妳打算去哪裏過夜呢?太陽都快下山了……」
我點頭肯定帆乃夏的疑問。
「嗶!」
「由貴!」
「啊……山道也差不多走完了。再前進下去感覺就會是屍人變多的地方,我是很想在這附近找到能過夜的地方,可是……」
「帆乃夏,關於門鎖這件事,我有一點想法。在翻牆之前,先讓我試一件事。」
聽到她這麼說,讓我有些擔心地仰望天空。
「雖然目前是沒有看到屍人,不過……在進到屋內之前,我想還是先把外頭繞一遍比較好。」
一聲巨響將我的話語打斷。
「我是不太清楚狀況,但總之就是由貴立大功了吧?所以,來,耶~」
我回想起自己就算躲在教室裏,也會有屍人找來的經歷,微微點頭附和。
「剛纔那兩間屋子不行嗎?」
「……裏頭有車子呢。這代表在『那天』的時候──這裏並不是沒有人嗎?」
確認到處都沒有屍人之後,我們在屋外繞了一圈才返回玄關前。
現在已經差不多是必須去找今晚過夜場所的時間了。
「那裏的玄關門都是開的吧?那樣裏頭肯定有屍人。而且還是木造平房……那種房子窗戶太低,屍人很容易就跑進來了。」
從剛纔的叫聲感受到警告意圖的我,對可愛的企鵝從魔這麼問道。
可是看來看去不是古老的木造房舍,就是感覺已經被長期棄置的組合屋。
「如果沒有魔術結界,要持續躲着屍人是不可能的……妳是這個意思吧?」
我用雙手握住就算在機車上時也牢牢握住的手杖,接着大口深呼吸。
我沒有明確答覆,而是繼續在道路兩旁尋找今晚的過夜場所。
我這麼說完便跳下機車。我之前一直摟着帆乃夏腰部的手臂流了不少汗,當傍晚的微風吹過肌膚,我不禁感到有些寒冷。
被帆乃夏要求擊掌,我一邊感覺自己的臉頰發燙,一邊舉起手。
「呃……佩拉,難道說……這裏『有』嗎?」
「我在見到由貴之前的日子──都是在那類地方過夜的。我原本想說附近沒有屍人,應該會很安全……但早上一覺醒來,都會看到有屍人聚集在建築周圍。如果我不是手上有槍,那時候就沒戲唱了。」
「是的──妳等我一下。」
「首先條件是建築物有確實上鎖。再來就是至少要是兩層樓建築,外頭有屍人沒法越過的圍牆或柵欄,如果入口還有堅固的門,那是最理想的──如果找不到,沒有窗戶或窗戶偏高的屋子也算勉強合格。如果妳有看到那種屋子,記得告訴我喔。」
從玄關門另一頭,連續響起有東西衝撞門扉的怪異聲響。
「妳在說什麼?如果把門鎖弄壞,那屍人就能跑進來了。而且槍聲很響,子彈也很珍貴。只要自力翻過圍牆或柵欄,再從二樓的窗戶侵入屋子就行了。」
我們來到住宅後方,眼前是寬敞的庭院。柵欄內側還種有用來遮蔽外頭視線的樹。
我聽見門鎖解開的聲響,原本緊閉的門扉也伴隨着微弱聲響緩緩敞開。
「我想那裏應該也有上鎖,所以再由我來開吧。」
「耶、耶~」
山地逐漸遠離,在和緩的坡道上有一座座荒廢的梯田。
一路上實在很難找到可以防止屍人入侵的建築。
「沒問題,先清查環境是基本嘛。」
咚!!
「那麼就挑這裏過夜吧。畢竟現在也沒什麼時間能挑了。」
就在這個時候,佩拉突然從學校提包內探出頭,發出刺耳的叫聲。
帆乃夏關上機車引擎,重回地面。
我重新認識到爸爸留給我的東西有多麼珍貴,並說出這個想法。
我往另一側望去,廣大的平原遠景映入眼簾。
咚……咚!!
路上一條頗爲陡峭的坡道讓機車速度頓時大減,雖然我擔心自己坐在後面會不會影響到機車行駛,不過機車還是順利將我們送到了氣派的大門前。貼有保全公司貼紙的門扉,牢牢地上了鎖。
在帆乃夏領頭下,我們沿着柵欄移動。金屬製的柵欄有約兩公尺高。在末端有削尖,並不是能輕易翻越的構造。
帆乃夏看着大門與門後採用近代風格設計的住宅這麼說道。
「唔~……不曉得耶。屍人這種東西,不管我們再怎麼安靜……就算躲得再隱密,只要靠近到一定程度,都會察覺到我們吧?不對……感覺屍人似乎是在察覺到人類之前,就會自己往有人的地方靠近了。」
帆乃夏在同意我的提議之後,便改變行駛方向,將機車騎上感覺能通到那棟屋子的道路上。
重新望向前方的帆乃夏向我解釋她刻意繞遠路的理由。
「是沒問題啦……妳打算做什麼?」
「好的。可是還不能保證裏頭沒有屍人,所以還是小心一點。」
帆乃夏上前拉住我的手臂,把我從玄關外頭拉到她身邊。帆乃夏接着將手槍收回槍套,改將步槍的槍托抵在肩上,擺出射擊架勢。
「在屋子裏頭的屍人跑到玄關了……就像帆乃夏說的,屍人或許真的能察覺到我們的氣息。」
我用腳將感覺能作爲「鈍器」使用的偏大石塊撥到自己身邊,做好用魔術發動攻擊的準備。
「看樣子,玄關應該也上了鎖。可是在那樣的密室裏頭會有屍人──這不是很奇怪嗎?」
將槍口對準玄關的帆乃夏坦率地提出疑問。
「的確是,我不認爲屍人會自己把門上鎖。是這個家的人把屍人給關進屋裏的嗎?」
「如果是那樣,那應該不會把車子一直放在這裏吧?況且也沒有什麼理由要把屍人關在自己家裏。」
咚────!!
這時傳來一聲格外響亮的聲響,門板正逐漸鬆脫。
屍人打算用怪力撬開屋門。
「……理由就等之後再想吧。由貴,妳可以從側面繞到玄關那裏嗎?我希望妳能用魔術把門打開。如果屍人衝出來,我會確實把屍人解決掉的。」
「我明白了。可是,如果失敗,就要立刻逃命喔。」
「真是的,我不是說自己已經練到能確實解決屍人了嗎?我真的很不得妳信任耶。」
「我很信任妳,我是在爲妳擔心。」
我對鼓起臉頰的帆乃夏回嘴之後,繞了一個大圈,移動到玄關門的側面。
我接着輕輕從玄關側面將手杖伸出,用手杖末端輕觸門板──然後對帆乃夏使了一個眼色。
帆乃夏不發一語地點頭。
我專注精神,透過手杖將自己的熱送進門內。
我支配玄關門,就跟打開大門時抱有相同的意念。
「──敞開。」
「這是什麼意思?」
噠噠噠!
帆乃夏聳肩這麼說道。
雖然說是屋外,但這裏是有堅固柵欄圍繞的庭院。就算睡在車上應該也能過夜。不過……
接連的三聲槍響撼動黃昏時的大氣。
「由貴,別過來。放心……我會負責處理『這個東西』的。」
原本打算讓被屍人咬到的小孩躺到牀上,結果在這時發生慘劇──那樣的情景在腦中浮現,我連忙搖頭。
下一瞬間──佩拉全身開始發光。
「也、也好……只是,那個孩子──妳之前說過牠是緊急用的避難所吧?就是在由貴有危險的時候,會把妳整個吞下肚,然後帶回家……」
從提包裏探出頭的佩拉,有些不解地微傾腦袋。
「帆乃夏……?」
「噗哈……屍臭真是太難聞了。既然這樣,我們睡在車裏怎樣?靠由貴的魔術,應該也能打開車門鎖吧?」
可是她的表情在這時明顯扭曲。
一股我必須知道帆乃夏究竟做了什麼的衝動,驅使我往屋內望去。
「還有──這樣應該大致能知道狀況了。我想應該是母親把被屍人咬到的小孩藏在家裏。結果──自己也被變成屍人的小孩咬了……大概是這樣吧?」
「是的。佩拉也擁有結界的作用,牠似乎可以在不被屍人察覺的情況下回到家裏。可是這次並不是要讓牠吞下肚,所以妳大可放心。」
我摸了摸那輕柔的羽毛,並對自己的從魔這麼說道。
「就算是屍人──就算知道已經死了,但這麼做還是有些難受呢。」
我原本是爲了幫助帆乃夏而跟着她的,想到自己又再次被她幫助,讓我心情十分難受。
一到那裏,我便從提包內取出佩拉,將牠放在草皮上。
「纔沒有──不,就算帆乃夏那麼想……不管怎麼樣,我非常感激妳。」
「那我就打擾一下囉。」
「總之先到後院去吧。在這裏感覺實在不太舒服。」
「怎麼可能?不管是怎麼樣的緊急狀況,軍人都不會讓一般人碰槍吧?射擊跟保養的方法,都是我在避難時偷看記住的。再來可能就是我在外國靶場打靶的經驗有派上用場吧。」
我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也不清楚究竟該如何是好──就只能緊抱着帆乃夏,對她道謝。
那是一名個頭十分嬌小……還是小孩的屍人。
「哇……原來會變得這麼大啊。這樣確實是可以把人整個吞下去。」
「如果要睡外面,我有一個東西想試。」
我當然看過那種東西。畢竟整座城鎮的人,無論男女老幼都變成了屍人。
當門把轉到約一半的時候,玄關門被猛力撞開。
「動起來。」
我很好奇帆乃夏究竟看到了什麼,所以我爲了避免進入射線,打算迂迴繞到帆乃夏身邊,可是──
「──謝謝你,佩拉。」
「……好厲害,簡直就像是軍人一樣。妳有跟自衛隊的人學過嗎?」
因爲這次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屍人解決,所以儘管明知心裏會不好受,但她還是選擇扣下扳機。
「──包含開鎖這件事在內,由貴其實還挺有挑戰精神呢。妳想試什麼?這次妳打算做什麼?」
相較於帆乃夏雙眼因爲好奇心而發亮的反應,我輕拍了一下掛在自己肩上的學校提包。
企鵝寶寶再次發出警告的叫聲。
我從玄關旁站開幾步,接着用意念操控位在我支配下的門把。
「等、等一下,我手上還拿着槍,這樣很危險耶。」
「那樣是讓我放心很多啦,可是……」
噠噠噠!!
我想那個屍人的「原貌」應該是一名年輕女性。可是大概是敲打門扉的關係,手臂的皮膚剝落,露出底下紅黑色的肌肉,一頭長髮也有斑駁的脫落痕跡。
「我想肯定是那樣。實在是個令人難過的結果。」
寢室的牀單上滿是已經變成黑色的血漬。
我們離開寢室,走過倒在玄關的小孩屍人身邊,來到室外。
「小心!還沒完!!」
「嗶!」
鮮血跟腦漿從屍人的後腦噴出。
「……也好。」
帆乃夏又多退後一步,臉上表情也有些抽搐。
「帆乃夏,我們到外面去吧。」
帆乃夏有些慌張地這麼說,但我並沒有鬆手的意思。
2
「……這次我把難受的事情全都給帆乃夏一個人承受了。」
帆乃夏的聲音不知爲何充滿疲憊。
可是身體嬌小,動作也緩慢的小孩屍人沒有多少威脅。儘管我已經相當習慣打倒屍人這種行爲,但面對能夠輕鬆逃開的小孩屍人,我基本上是不予理會。我想帆乃夏應該也是一樣。可是……
帆乃夏緩緩放下槍口,長嘆一口氣。
被我這麼一問,帆乃夏臉上露出苦笑。
我看着倒臥在地上的屍人──那個已經變成普通屍體的女性,對帆乃夏這麼說。
「噗~」
帆乃夏在答覆我疑問的時候,我察覺到佩拉在學校提包裏蠢動,立刻驚覺不妙。
似乎是用力過猛的關係,屍人以往前傾倒的狀態衝出門外。
「我想試着拜託這個孩子看看。」
雖然西方的天空還是紅色,不過夜晚的深藍應該沒多久就會覆蓋整片天空。
現在天上已經看不到太陽。
「嗶!」
聽到我的警告,帆乃夏再次舉起步槍對準玄關。
在持續數秒的亮光結束後,屹立在我前方的,是必須仰望才能看清全貌的巨大皇帝企鵝。佩拉的腦袋位在要比二樓屋頂更高的位置,頸部的黃色羽毛在夜色中分外鮮明。
「呵呵,看了就知道了。其實這是在我爸信中提到過的佩拉『用法』之一,但我之前一直都沒有嘗試的機會。」
屍人仍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幾步,但是──在抵達帆乃夏身邊之前,就往前跪倒在地。
在確認屋內已經沒有屍人之後,帆乃夏站在原本打算作爲今晚過夜場所的寢室入口前,壓着鼻子這麼說道。
這讓我的胸口一陣疼痛。
「哇!?」
「佩拉,你能變大嗎?」
不過我以前也看過這種變化,所以並未感到驚訝,而是默默看着佩拉巨大化。
連續的槍聲。槍口閃動的火光。
「……在這裏睡覺可能會讓人相當抗拒。而且屋子裏的味道很難聞。」
位在玄關側面的我,沒法看到屋內的狀況。
我一開始還有些害怕,不過在知道沒有危險的現在,反而覺得牠可愛又可靠。
帆乃夏用尖銳的語氣制止我的行動,在深呼吸之後扣下扳機。
佩拉低頭俯瞰着我們,像是在問「這樣可以嗎?」地發出叫聲。
帆乃夏在深呼吸幾口氣之後,指向停在停車空間的汽車。
只見佩拉舉起右邊翅膀,做出同意的答覆。
「嗶?」
我忍不住發出聲音。
「啊──」
帆乃夏雖然跟着我來到後院,但一路上都不安地盯着佩拉。
我輕撫從魔的腹部向牠道謝。
「由貴,妳可別認爲這樣有欠我喔。況且加加減減之後,我欠妳的東西還比較多呢。」
喫驚的帆乃夏連忙後退。
看到帆乃夏跟佩拉以完全相同的角度歪頭,讓我忍不住失笑。
帆乃夏在確認屍人完全不再動彈之後,纔對我擺出勝利手勢。
我看到一個屍人倒在裏頭。
──又大又軟,好可愛……
佩拉腹部的羽毛從灰色轉爲白色,質感也轉爲滑順。
我帶着點頭附和,但表情仍有疑慮的帆乃夏來到屋子後面的寬敞庭院。
我走到帆乃夏身邊,將自己的手放到她握槍的手上。
砰!!
帆乃夏雖然用輕鬆的語氣敘述自己的推測,不過那反而更讓我覺得她在逞強,令我實在坐立難安。
我聽到門鎖解開的聲響。可是隻會敲打門內側的屍人並沒有想外出的意思。
「…………結束了。雖然不仔細清查屋內還沒法斷言,但我想應該已經沒有屍人了。」
我這麼說完,仰頭望向天空。
我走向佩拉雙腿中間,掀起那像是棉被般的羽毛──往裏頭鑽了進去。
「由貴……妳在做什麼?」
帆乃夏用傻眼的表情提出疑問。
我讓自己處於躺在佩拉腳上的狀態後,將臉探到羽毛外頭。
──這、這實在……比我想像得更……──
「哇……!帆乃夏,妳看!我變成企鵝寶寶了!」
皇帝企鵝就是這樣用雙腿中間的溫度孵蛋,並讓企鵝寶寶在這裏長大。與其說是佩拉變大,我感覺更像是自己變小了。簡直就像在童話裏一樣。
「呃,是啦……我是在電視裏看過類似的景象啦……所以呢?」
我對困惑的帆乃夏招手。
「妳還沒發現嗎?像這樣變成在野外的牀鋪,就是佩拉的其中一個作用呢!」
「呃……話說回來,爲什麼由貴現在會這麼興奮呢?」
帆乃夏對我的反應似乎有些疑惑,不過我自己反而對她爲何能保持平靜產生疑問。
「這樣當然會興奮啊!我簡直興奮到不行!妳看嘛──可以鑽進企鵝的雙腿中間,對喜歡企鵝的人來說,根本是求之不得的夢想耶!妳看這個,軟軟蓬蓬的──現在這裏可是浪漫的體現喔。帆乃夏也快進來吧!」
我一心想早點跟帆乃夏分享這份感動,再次向她招手。
「唔……雖然妳說這是浪漫,但正常應該覺得可怕吧?」
給出如此感想的帆乃夏戰戰兢兢地靠近佩拉,並順手將礙事的步槍靠在屋子的壁面上。
「帆乃夏,快、快!」
被我這麼催促,帆乃夏擺出一臉決心面對死亡的表情,迅速翻起面前的羽毛,進到佩拉的雙腿間。
「哇……裏頭確實軟軟的……而且比想像中要寬敞,羽毛也不會重。」
躺在我旁邊的帆乃夏帶着出乎意料的表情這麼說道。
「原來如此……原來由貴在那個時候是那麼想的。我想自己應該也是那樣,不過……可能我當時沒有自覺吧。」
其實我不是很想提到關於她姐姐的事──因爲這會讓我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可是,我總覺得自己必須要知道。
「──妳不用露出這麼擔心的表情。我並不是真的想死。況且如果我把由貴拖下水,那就變成殉情了。我絕對不會讓擔心我而跟來的由貴送死的。這點我可以保證。」
我覺得自己似乎是頭一次看到這麼明亮的夜空。一定是因爲城市的燈光都消失了的關係。
帆乃夏尷尬地別開視線,發出沉重的嘆息。
「帆乃夏已經很……像妳們這些美女的標準,真是讓我很難懂呢。」
「……真是的。妳真的是太帥了。」
由於我正好在想她的事,所以不禁心跳加速。
──不對……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就算我察覺到這片夜空,可能也不會有任何感想。
察覺到我的反應,帆乃夏將視線移回到我身上,並且回握住我的手。
我鬧脾氣的表情似乎讓帆乃夏覺得有趣,她笑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才喘一口氣。
我並不是判斷自己有能力辦到才這麼做,而是因爲我想這麼做。雖然我原本的想法是想幫到帆乃夏而跟着她一起走,但光那樣是不夠的。必須直到帆乃夏的心願得以實現,我才能挺着胸膛說自己是她的朋友。
如果佩拉是真正的企鵝,說不定會有些氣味;但牠在休眠模式時,我經常細心地用水幫牠清洗,所以牠身上帶有肥皂的香味。
「我明白妳的意思啦。就跟中學的時候一樣。就算不是互相幫助的關係,光是能夠一起喫午餐,一起說話──我就會感覺變得比較堅強了。」
「我真是──竟然把這麼好的朋友給拖下水……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對不起,由貴。我也知道自己有不懂得認命的毛病。可是……我總是會覺得如果是『那樣的』姐姐,說不定還會有一點希望。」
「……就是由貴有點吵而已。」
「這樣說起來,我簡直就像是自殺一樣。我對於姐姐還活着這件事,不知道究竟有幾分認真。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呢。」
──看起來好耀眼。
「那麼我們不就是同票嗎?所以覺得我漂亮的由貴也跟我一樣。所以說,由貴也很可愛喔~」
「…………我會可愛嗎?」
──咦?
聽到帆乃夏笑着說出這些話,讓我不知所措。
帆乃夏有些自暴自棄地這麼說。
「那我也要給妳保證。我絕對不會讓帆乃夏喪命。我們要一起去找到姐姐。」
聽到望着星海的帆乃夏這麼開口,我發出簡短的應和。
「等、等一下!妳別擅自決定啦!既然這樣,我也要投帆乃夏一票!」
「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罷了。」
帆乃夏說到這裏,接着搖了搖頭。
「無論跟着我們的雙親去到哪裏,他們爲了工作,幾乎很少回家,一直都是姐姐在照顧我的。姐姐在我眼中,算是有半個媽媽的感覺吧。她真的無論是任何時候都在幫我……所以,這次該輪到我幫姐姐了。」
儘管我感覺自己臉頰火熱,但還是沒好氣地回瞪着她。
佩拉往上方看了一眼,但很快便移開視線。
聽到我有些沒好氣的答覆,帆乃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
可靠──我認爲那是因爲有某人在身邊,讓人感覺自己也變堅強的話語。所以我並不會抱有帆乃夏擔心的那種誤會。
帆乃夏有些猶豫地這麼說。
帆乃夏嘆了口氣,接着用傻眼的表情這麼說。
我感覺心臟劇烈跳動,甚至還短暫地忘記呼吸。
我跟帆乃夏縮腿坐在佩拉雙腿間,享受樸實的晚餐時間。
「我無論在屍人當中,還是屍體當中,都沒能找到姐姐……所以我才說姐姐可能還活着……我雖然說姐姐有可能是被抓走,但其實我會那麼說,還有另一個理由。」
「嗯,我知道。但我還是很高興。現在……有由貴在我身邊,讓我感覺十分可靠。」
帆乃夏帶着苦笑這麼說完,接着用趴伏的姿勢望向外頭的景色。
「──呼。真是太好笑了。呃,我們原本在聊什麼?」
看到帆乃夏說話時的懷念模樣,讓我的胸口又再次感到刺痛。而我先前的興奮情緒也急速消退。
我一邊安慰帆乃夏,同時還從變輕的提包裏取出餅乾與裝了水的保特瓶。這兩件東西都是我從家裏帶出來的。
「放心啦,佩拉不會亂動的。如果有屍人靠近,牠也會出聲警告我們,在這裏反而還特別安全呢。」
帆乃夏露出帶有嘲諷感覺的笑容,聳了聳肩。
「說什麼美女──我說啊,雖然妳講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但至少由貴要比我可愛喔。」
我雖然開口反問,但我的聲音透露出內心的動搖。
「最親近是……?」
什麼都行,開朗有人緣,美麗到讓人忘神……嗯,這種敘述,我只能想到帆乃夏一個人。
「……也對。畢竟我還打算明天一口氣趕到神奈川呢。」
「在聊帆乃夏姐姐的事。」
「有、有什麼事嗎?」
「嗯?」
「這太不合理了啦!」
我之所以會感覺夜空如此美麗,肯定是因爲身邊有帆乃夏的關係。
「對,正常來說那是不可能發生的狀況。因爲屍人根本聽不懂人話。我沒法聽清楚姐姐究竟說了什麼。可是……我隱約能分辨姐姐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怎樣都沒法想像出比她更漂亮的人,所以我決定不再解釋。
「帆乃夏的姐姐是那麼厲害的人嗎?」
「雖然現在才說這個有些奇怪……」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也明白了一件事。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跳上她的機車後座。
「嗯。因爲跑出去當誘餌的姐姐──有對那個像怪物一樣的屍人說話。」
「不對──這樣說可能不太對。我只是想盡我現在最大的努力,表現出『我想要幫助姐姐』的樣子。因爲如果不那麼做,我自己會無法接受。如果我什麼都不做……我會十分難受。到頭來,也許我只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罷了。」
看來她對巨大企鵝還是有些害怕。
帆乃夏說到這裏,似乎驚覺自己說錯了什麼,連忙揮手。
帆乃夏用堅定的語氣斷言之後,順手清理了空掉的餅乾袋。
我從羽毛裏探出頭,在彷彿高塔的佩拉輪廓彼端,是一望無際的星空。
「謝謝妳願意陪着我。」
「啊,我不是說妳會用魔術所以纔可靠──當然由貴的力量是真的很管用啦──我是想說,就算由貴不是魔女,其實也一樣……」
在我身旁同樣看着夜空的帆乃夏這時對我開口。
看到帆乃夏興奮的模樣,讓我感覺她真的很喜歡自己的姐姐。老實說,這讓我非常羨慕。我好羨慕她那個姐姐。可是……她剛纔所敘述的形象──
帆乃夏像是整理好情緒似地這麼說完,便從我手中接過裝有餅乾的袋子。
「我不知道有那種事。這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嗯,就算說得客氣一點,還是完美。姐姐腦袋很好,也很擅長運動,很會跟人相處,有很誇張的人脈,最重要的是,她還是個絕世美女──簡直就是我的理想呢!」
「啊哈哈!妳不信啊?可是,漂亮或可愛的基準,不就是類似多數決的東西嗎?現在人類幾乎都死光了,所以在我投下一票的時候開始,由貴就是可愛。這沒得商量啦!」
帆乃夏用自嘲的語氣這麼說完,將最後一片餅乾放進嘴裏。
「我說啊,由貴。」
「今天我們只有早上有喫東西,妳應該也餓了吧?我們把餅乾喫了,然後快點睡個好覺吧。」
「這種想法還挺合邏輯的喔。我可是理科的呢。」
我用帶着苦笑的語氣這麼說。
我的語氣中透露出難以置信的驚訝。
帆乃夏用自嘲的語氣說到這裏,喝了一口水之後繼續說道。
我們在這感覺有些飄然的氣氛中,一起躺在佩拉腳上。巨大化的皇帝企鵝,雖然雙腳表面有些粗糙,不過帶有些許彈性,而且就像是暖氣地板一樣溫暖。由於不是平面,躺起來會有些不太適應,但只要把身體放進腳趾中間的凹陷,就能讓姿勢穩定許多。
「啊,確實是那樣。不管怎麼說,姐姐對我來說,算是理想,也是目標。不過不只是那樣……姐姐一直都是跟我最親近的親人。」
可是,如果是這樣,這種夜空應該從一個月前就會出現在我頭上。但我直到今天都沒有發現。因爲一直沒有讓我會想觀望夜空的契機,我的內心也沒有那種從容。
她大口將餅乾咬碎,等到餅乾全吞下去之後,她再次仰望星空。
「咦!?爲、爲什麼會是我呢!?我比起姐姐實在差太多了啦!」
「要說是理想,但那不就是帆乃夏自己嗎?」
我帶着這樣的決心,直視着她那色素偏淡的雙眼。
「理由……」
「真的……?可是,我根本就……」
因爲有帆乃夏在我身邊──星光纔會如此閃耀。
「…………」
在寂靜的星空下,能清楚聽到我們咬餅乾的聲音。
我的話語讓帆乃夏大喫一驚,她誇張地揮舞雙手連忙否認。
「對屍人……說話?」
「雖然妳沒怎麼打扮,所以可能一下看不太出來,但只要是女生都會立刻發現的。我想那大概也是由貴被人欺負的一個原因。因爲如果不用魔女的標籤貶低妳,其他女生大概會很不是滋味吧。那些傢伙──其實很害怕由貴呢。」
帆乃夏露出了有些害臊的笑容。
可是我的腦袋還沒法跟上狀況。
「感覺好像在露營一樣。如果不去管上面是什麼東西的話……」
聽到那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我陷入茫然。雖然小時候爸爸似乎有那樣說過我,不過我還從來沒有自他人口中聽過那種評價。
「就是說啊!這樣感覺可以睡得很舒服呢!」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的道歉,所以改用問題作爲回應。
感受到帆乃夏這令人擔心的想法,讓我用力握住她的手。
說到這裏,帆乃夏停頓了一下,接着說出她聽到的話語。
「我們走吧──姐姐是這麼說的。」
我頓時感受到一股惡寒從背部竄過。
不知爲何,我認爲那是一句十分可怕的話語。
「有可能是我聽錯了。甚至可能根本就是幻聽。可是那句話一直停留在我耳邊……所以我纔會覺得是那個怪物抓走了姐姐──這也是我爲何從一開始就那麼認定的理由。」
帆乃夏說完這些話,露出苦笑。
「啊哈哈……對不起,說了些奇怪的話。可是,就算只是模糊的線索……那仍是我這麼做的『理由』,所以我覺得還是該說出來比較好。」
「──嗯。我也很高興妳願意告訴我。」
我壓抑着內心動搖,給出如此答覆。
「那我們就睡吧。」
「……也對。晚安,帆乃夏。」
「晚安,由貴。」
帆乃夏帶着心情要比先前舒暢幾分的表情閉上眼睛。
也許是因爲說出心裏的祕密,讓她心情變得輕鬆。
可是我心中卻產生莫名的不安。
帆乃夏的姐姐對屍人所說的那句話,仍舊在我內心迴盪。
──我們走吧。
到底是要走去哪裏?會是我們要去的地方──位在神奈川的厚木或橫須賀基地嗎?
我總覺得在那裏會遇到某種我們無法想像的東西。
「…………」
可是那些屍人沒法跨越中央分隔島,所以並不會阻礙我們的去路。儘管在高架道路交錯形成陰影的地方能看到屍人聚集,但數量並沒有多到會把路堵住,可以直接飆過去。但是……
帆乃夏表情嚴肅地仰望天空。
好像能睡個好覺。
3
我從內側解開門鎖,來到門外。帆乃夏則推着機車跟在後頭。
「──由貴也這麼想嗎?真的挺怪的……感覺越走屍人越少了。」
「……真、真的。太厲害了──帆乃夏的推測說中了!感覺是橫須賀的自衛隊擋住了屍人,而且還讓前去避難的人搭船逃到海上……」
「好,我在周圍繞了一圈,都沒有看到屍人。」
「嗯……只是我不知道是否該老實地感到高興。因爲這明顯是在重複錄音的內容──不管這裏怎樣呼喚都沒有回應──這也可能是『從一個月前就一直播放到現在』的聲音吧?」
我的反應讓有些慌張的帆乃夏小心翼翼地轉動無線電上頭的旋鈕。
──打擾了。
我用視線表達我的疑問。
沒過多久,便開始從雜音裏聽到一些像是人聲的聲音。
我跟昨天一樣,用一隻手臂摟住她的腰,將臉靠在揹包上。我的另一隻手則牢牢抓着手杖。
帆乃夏不安地這麼說。
由於一路上沒有屍人礙事,這趟路程相當順利。在有隔音牆的路段完全沒法看到周圍的景色,讓我不禁產生睡意。
就在我剛想起自己的狀況時,一股來自「外頭」的力量突然拉住我的手臂。
「我也不清楚,可是──現在也只能繼續走了。」
「也對,我們出發吧。」
「如果是那樣,應該會留有戰鬥痕跡跟屍體纔對。這種『什麼都沒有』的狀況實在太奇怪了。」
「終於進到神奈川縣了。會完全看不到屍人,會不會是自衛隊或美軍把屍人清理掉了?」
「──好。我想太陽昇到這個高度應該就不成問題了。」
「看,可以聽到吧?」
路上加油的時候,也因爲附近沒有屍人的關係,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在前方看到了神奈川縣縣境的標識。我們越過那個標識的時候,我對帆乃夏問道。
帆乃夏語氣緊繃地這麼說完,便繼續駕車前進。
機車順着一道陡坡往下,一口氣加快速度。
帆乃夏在開口的同時催動油門,讓機車開始加速。
「出發!」
「不過這代表那裏還保有用無線電發出訊號的能力,基地當然也可能還沒被攻陷。如果想知道更多──就只能實際去確認了。」
這裏跟我居住的鄉下城鎮截然不同,是看不到山嶺邊界的廣大城鎮。
那是一個有着長長天線的方形機械。上頭有小尺寸的黑白液晶跟像是喇叭的東西,剛纔我聽到的雜音就是從那個機械裏發出來的。
咚咚咚──砰隆隆隆……
──好可靠。
正如她所說,附近並沒有屍人的身影。佩拉也沒有發出警告,所以應該不用擔心有屍人躲在附近。
我想自己整晚應該都沒作夢。
──對喔,我昨天是睡在佩拉腳上……
聽到引擎聲,我轉頭望去,看見帆乃夏已經跨在機車上看着我。
我在心裏道謝後將門關上。雖然我想過要埋葬那對母子,但在不清楚屍人化原因的現在,也不能隨便碰觸屍體。
──那屍人究竟是跑去哪裏了……
我點頭同意帆乃夏的意見,握住她的手。
「不是啦。這是無線電。是我跟槍一起從自衛隊基地拿來的。我其實不時會確認能不能從這裏聽到什麼……剛纔我打開電源,結果第一次收到訊號呢!」
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讓我的睡意瞬間散去,然而不知爲何,帆乃夏臉上多了一層陰影。
那些人應該是想逃離有許多屍人的都市地區吧。可是卻因爲塞車而沒法動彈……之後不知又是什麼情況?
「應該就快到厚木了……」
我們就在沒有答案的狀況下接近目的地。
我打着呵欠提出疑問,只見帆乃夏興奮地將手裏的東西伸到我面前。
帆乃夏背起放在停車區的揹包,收起機車的腳架。
「晚上沒有屍人聚集過來,說不定是佩拉能幫我們藏住氣息呢。」
「帆乃夏,妳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即便有船……只要有一個被屍人咬過的人混到船上──安全地帶轉眼間就會變成地獄。昨天我看到這棟房子裏頭的景象時,我就很清楚那會有什麼結果了。
帆乃夏開心地詢問我的反應。
如她所說,路上完全沒有看到軍隊跟屍人交戰過的痕跡。
我望着東方的天空點頭說。
面對可能即將目睹的現實,我感覺到她正微微顫抖。
「……古早的手機?」
一陣不知是從哪裏傳來的刺耳雜音讓我睜開眼睛。映入我眼簾的是白色羽毛。
帆乃夏雖然說得興奮,但不管我怎麼聽,都只能從無線電裏聽到雜音。
在相反方向的車線中間有相當高度的分隔島,往神奈川方向的道路幾乎沒有任何障礙。然而對向車道卻堵滿了車,被棄置的汽車看起來就像是陳列的棺材。
──屍臭。
我用還有些發昏的腦袋發出疑問,只見帆乃夏露出傻眼的表情對我搖頭。
「…………?」
從清澈藍天傾泄的晨光讓我眯起眼睛,我望向將我拉離睡牀的少女。
「走這裏會比走底下快很多,而且屍人也比較少。我們就這樣一路飆到目的地吧!」
好刺眼。
在車輛之間能看見的大量屍人,說明了那些人的下場。
看樣子,倖存的人說不定要比我們想像得要多。
原本巨大到必須仰望的佩拉,現在再度變回可愛的企鵝寶寶模樣。
爲了避免被甩下車,我緊緊抓住帆乃夏的衣服──。
我們所走的路線是從交流道駛上高架車道,之後帆乃夏就沒有返回一般道路,騎着機車在高架上奔馳。
「由貴!快起來!」
聽到剛纔收到的無線電訊息,其實我們非常想盡快出發,可是在天剛亮的時候,還是有許多屍人到處遊蕩。所以我們必須多花一段時間,等待屍人躲進陰暗處。
「等等──妳別一臉『妳是不是睡傻了?』的表情啦!我剛纔真的有聽到東西──呃……我想只要這樣──」
那隨風飄來的氣味,是我十分熟悉的臭味。而且是我們昨天才聞過的氣味。在變成屍人的母子所在的屋裏,就充斥着那種味道。
『──沙沙──這裏是──沙沙──海上自衛隊,橫須賀基地……沙沙──本基地將陸續送避難者搭船往海上避難──沙沙──請各位倖存者──沙沙──立刻確保避難路線,一旦判斷難以維持防衛線,便會放棄該基地──沙沙──重複,這裏是──』
帆乃夏點頭同意我的看法,說出讓人感覺不對勁的理由。
我點頭回應她比向後頭的手勢,跟着跨上機車。
最後就連堵塞的對向車道也完全看不到屍人的身影了。就算從高架道路上眺望城市,也都沒能看到有屍人在路上游蕩。
這樣行駛了一段時間,山地被遠遠拋在右側,我們來到建築連綿不絕的平地。
聽到帆乃夏這麼說,我也察覺到自己的淺慮。
「啊。」
一股不對勁的感覺讓我對帆乃夏這麼問。
但就在這個時候,一股惡臭竄進鼻腔。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那就出發吧。」
我試着說出我能想到的可能性,不過帆乃夏卻搖頭否定。
帆乃夏這麼說完便加快速度。
「帆乃夏……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橫須賀基地很可能早就被屍人攻陷,就算現在過去也只是白跑一趟。
我的睡意瞬間消散。
「唔──」
「是啊。正常來說,應該是越接近人多的都市地帶,屍人的數量也會越多才對。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等在機車旁的我望向如今已經收在提包裏的佩拉,摸了摸牠的腦袋。
『沙──沙沙──沙沙沙──這裏──沙沙──』
帆乃夏在庭院內看過一圈回到這裏,豎起拇指報告狀況。
我稍稍躺到距離帆乃夏更近的位置。我碰觸到她的肩膀,感受到她身上的體溫。
我不認爲屍人能夠游泳,所以海上肯定是安全地帶。
雖然吹過臉頰的風感覺更加銳利,不過我還是努力睜開眼睛,留意周圍的狀況。
我們脫離隔音牆的路段,視界豁然開朗。
映入眼簾的光景讓我倒抽一口涼氣。
伴隨着刺耳聲響,帆乃夏連忙煞住了機車。
「那是……什麼?」
帆乃夏茫然地這麼說。
數公里遠的景色──被黑色與灰色覆蓋。
那佈滿大地,甚至連綿到地平線彼方的東西,是無數在蠢動的「黑點」。
至於那些「黑點」究竟是什麼……雖然從這個距離難以分辨,可是就算肉眼沒法看清,氣味也已經讓我們知道答案。
「……屍人。」
在我說出這個詞句的同時,帆乃夏也嚥下一口口水。
「我想那裏應該就是厚木基地所在的位置……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們一路上都沒看到屍人。」
帆乃夏說到這裏,接着用僵硬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到自衛隊基地避難的時候,圍牆外頭就能看到不斷有屍人聚集。那時便覺得不斷堆積的屍人可能遲早會越過圍牆……那個景象相當可怕。雖然當時在變成這樣之前,怪物就破壞了拒馬──如果持續抵抗,大概就是會變成『這樣』吧。」
帆乃夏看着成羣的屍人,沉重地嘆氣。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不過……有人一直在厚木抗戰。說不定就連那個怪物也沒法立刻攻陷他們。所以在長期抵抗之後,這附近──我想可能連首都圈的屍人也全都聚集了過去……」
帆乃夏在說出自己的看法之後,不甘地緊咬嘴脣。
「──就這麼把一切都吞沒了。」
我看着眼前絕望的光景,接着說出她未完的話語。
屍人海在遠處高高隆起──簡直就像是一座丘陵……不,是形成近乎高山的「地形」。
我們所在的高架道路是有着微彎的路段,所以從這裏可以看到道路末端的狀況。
「就算厚木已經沒救了,但橫須賀那裏可能還有人活着!就像今天早上聽到的訊息一樣,自衛隊的人可能還在努力盡可能讓更多人逃到船上。可是,如果這些屍人過去就完蛋了。我們必須想點辦法纔行!」
「可是──還有屍人正不顧陽光,往東邊移動!那裏是橫須賀基地的方向!」
眼眶滿是淚水的帆乃夏用力點頭。
「抱歉……我竟然說了我『們』,擅自把由貴也拖下水。我明明說好絕對不會讓由貴喪命的……別擔心,就算要那麼做,我也會自己一個人去做的。」
聽到我用低沉的聲音催促,帆乃夏這才放棄抵抗,嘆了口氣。
相較於帆乃夏摸不着頭腦的反應,我用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我做好了覺悟,望向被無數屍人淹沒的地平線。
我握着手杖的手正在顫抖。我用力將顫抖壓住。
我十分害怕。我害怕到難以剋制。
「由貴……」
「這──」
我做出簡潔的回應。
我瞪着說話已經失去分寸的帆乃夏。
「……我、我們能有什麼辦法?要越過那些屍人是不可能的。就算想靠槍突破,子彈打完就沒救了……我的魔術也會消耗體力,不管怎麼努力,能對付的數量也不超過一百個。我們去橫須賀的路已經完全被堵住了。」
「──嗯,妳說的沒錯。」
被我叫到名字的企鵝從魔,也立刻從學校提包裏探出頭。
她似乎驚覺到了什麼,隨即尷尬地別開視線。
「是啊。因爲我是認真的。說吧,把妳想那麼做的理由從實招來。」
「當然有。妳因爲在那個方向的某人說不定會是妳的姐姐,所以打算無腦地賭命讓自己變成誘餌吧?」
可是,就算是那樣,如果她是帆乃夏心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成爲我努力的理由。
「……那就是不行啦。因爲我的理由,由貴是不可能接受的。」
那纔不是我想表達的意思。
帆乃夏說到這裏時打住,她在停頓一小段時間之後,才擠出後續的話語。
「老實說,我實在不想做那麼亂來的事。可是……我能理解如果這時候選擇逃避,對帆乃夏來說就等於是『拋棄了姐姐』。既然這樣……我自然不能讓朋友承受那種煎熬。」
我腦中閃過無線電中傳出的訊息。
「嗶!」
「可是──不,就算我們沒法過去,也還有方法!好比說……只要我們當誘餌吸引屍人注意,就可以爲橫須賀的人爭取『時間』。其他因爲大羣屍人而沒法靠近橫須賀的人,說不定也能有機會逃進基地!所以──」
我原本是想這麼說的。可是帆乃夏吶喊般打斷了我的話語。
「我是不喜歡那樣,不過如果妳有可以讓我接受的理由,我可以考慮看看。」
「既然這樣……在那裏倖存的人──說不定就是我姐姐。」
「咦?所以我拖妳下水也可以嗎?」
帆乃夏縮起身子,認同了我的解釋。
面對帆乃夏表情抽搐的反應,我一臉嚴肅地點頭。
放棄吧。我們一起回家吧。
帆乃夏的姐姐是我從未見過的人,我對她並沒有絲毫感情。我反而覺得因爲帆乃夏把她捧得太高,讓我甚至對她帶有一絲絲反感。
爲了讓情緒激動的帆乃夏冷靜下來,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
「帆乃夏!」
可是她卻激動搖頭。
我沒有等她把話說完,就搶先說出結論。
「等、等一下,由貴……妳這種眼神很嚇人的。」
看到我不知該如何答覆的反應,帆乃夏對我露出苦笑。
「唉……我知道了。可是──我的理由真的很傻。呃……這樣說吧,那羣屍人既然在移動,不就代表那個方向肯定還有我們以外的人還活着嗎?雖然我沒有辦法確認倖存的人是什麼身份。」
「我明白了。我能接受妳的理由,所以我們就那麼做吧。」
「嗯……!」
「我知道。我說姐姐被抓走,也只是我的期望,姐姐擺脫那個怪物,現在正在橫須賀這種事……只能說是一廂情願的妄想。可是我之前也說過……我是個『不懂得認命』的人。我只會以姐姐還活着爲前提行動。我想我這個人,可能早就──」
不管怎麼想,繼續前進都很危險,要在無數屍人中殺出去路是不可能的。
帆乃夏的聲音有些走調。
「唔……妳說話好刺人喔……可是……嗯,就像由貴說的那樣。」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
「橫須賀……」
「我不是在說那種事──爲什麼妳要這麼胡來呢?如果妳不帶着我一起走,那就更接近自殺行爲了。我絕對不會讓妳那麼做的!」
「──以我們能夠活下來爲前提,盡我們能力所及去試試看吧。這樣可以嗎?」
帆乃夏雖然將臉別開,但我上前用雙手左右夾住她的臉頰,硬是讓她看着我。
「咦?可、可是……妳有仔細聽我說話嗎?」
我的這份覺悟與決心,無論如何都不會動搖。
「有這麼多屍人聚集的話,圍牆跟柵欄都毫無作用。整座基地都會沉進那玩意『底部』。變成那種狀態,已經沒有──」
「能不能接受由我決定。妳如果打算自己一個人胡來,那我現在就會叫佩拉把妳給吞下去。而且……我也同樣保證過。我說過我不會讓妳送死的。」
再過去的高架道路已經被屍人山給淹沒,在半路中斷。
可是聽到她的道歉,讓我更加氣憤。
「……已經不正常了。所以說,妳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