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京都末日旅行

第二章 九條羽衣

《明日的世界將會星光燦爛》 · 司 · 1.8萬 字

1

在京都的第一個晚上,我很難入睡。

這裏是夜未小姐作爲據點的老鋪料理店二樓。我跟帆乃夏將棉被排在一塊,睡在一間像是客房的房間內。

我可以聽到帆乃夏正在一旁發出規律的鼾聲。可是就算我轉頭望去,這裏也暗到讓我無法看見她的臉。

雖然從窗簾外面射入藍色的夜光,可是映照在我眼中的輪廓仍滿是黑暗。

──五天。

接下來的五天,都要在這種地方度過。想到這裏,感覺實在不可思議。

以前旅行的時候,我們是在佩拉腳邊露宿,所以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仰望着不是自己房間的天花板睡覺。

好可怕。

沒錯,我想自己很可能是在害怕。

我想早點回家。回到我那安靜又安全的家裏。

這是我此刻最誠實的感受。

我想知道關於我父親的事。我也希望能幫在找姐姐的帆乃夏找到某些線索。第一次見到自己之外的魔女,讓我也想跟夜未小姐及羽衣請教許多跟魔術有關的事。

這些當然也都是我會有的想法。我也知道這棟屋子同樣有結界,是安全的地方。

可是我卻無法剋制內心的不安。我無法控制心頭那股想要儘早逃走的衝動。

是因爲我看到結界外頭有大量屍人的關係嗎?

那肯定也佔了不少比例。可是……我感覺似乎還有其他恐懼。

如果一切都順利進展下去,我就能知道關於我父親的事。帆乃夏說不定也能得到關於她姐姐的線索。

雖然這都是好事,可是我沒法想像「之後」又會是怎樣。

膽小的我──就連前進都會害怕。

其實我很想再多停留一會。

「咦……不是找由貴,是找我嗎?」

我能從她們平凡的對話中感受到我所不知道的溫暖,讓我有些羨慕。

停留在京都的第二天。

正當我感到擔心的時候,羽衣瞪了我一眼。

這是無視物理法則的現象。即使到了如今,就算是我自己看起來,感覺也仍是非現實的光景。

我透過手杖將熱傳出,只見石塊便按照我的意念飄了起來。

「對了,妳們也要喝這個。正是在這種時候,營養均衡格外重要。」

可是羽衣絲毫不感到驚訝,只是冷靜地仰望石塊。

聽到我這麼說,羽衣的表情有些抽搐。

「看來妳準備好了。我們走吧。」

我們手指互相交錯,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雖然可能是這裏屍人較少的關係,佩拉一直沒有擅自發出叫聲,就像是布偶一樣沒有動靜。

這是我第一次體認到這件事。

2

「帆乃夏,今天──我要妳跟我一起行動。」

──我其實不太會應付小孩。

「纔沒有那種事!有好幾次都是帆乃夏幫我──」

可是實際上,羽衣還是相當年幼的女孩──我的腦袋實在很難每次都將她視爲前輩看待。而且……

我點頭同意羽衣的看法,追了上去,跟她並肩走在一塊。

帆乃夏先是搖頭制止我,最後則不甘示弱地朝夜未小姐瞪了回去。

伴隨日出睜開眼睛的我,看着窗外被晨光染成橙色的鴨川,整理衣着,然後把還在熟睡的帆乃夏給叫醒。

「啊!妳剛纔有些失望對吧?」

羽衣邊走邊這麼說。

「怎、怎麼會呢?」

不過兩人雖然同姓,但看起來並不像母女。這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我會小心的──呃……」

「動起來。」

在羽衣強硬的語氣壓迫下,我不由自主地點頭。

「好、好。啊──不用鎖門嗎?」

帆乃夏跟我看着放在桌上的早餐,語帶讚歎地這麼說。

我忍不住插嘴,然而卻被身爲當事者的帆乃夏制止。

帆乃夏跟夜未小姐已經先我們一步出發。所以我纔會想是否需要鎖門,不過羽衣沒有停下腳步,仍舊繼續前進。

「我可是『師姐』喔。就算我年紀比較小,但如果妳像昨天那樣說什麼『小妹妹』把我當小孩看待,我可是會生氣的。我在稱呼妳的時候,也會直接叫由貴。懂了嗎?」

「啊。」

「真的是早餐……」

我跟帆乃夏在前往神奈川的時候,遇到了「獸頭屍人」。爲了擊敗那動作敏捷又耐打的屍人,我們將對方引誘到高架道路上,讓獸頭屍人進入汽油爆炸的範圍──我還進一步利用爆炎作爲攻擊手段。

──話說回來,從我們來到這裏之後,佩拉就一直很安靜。

我唯一的朋友在我身邊。光是這一點,這個「現在」就比我過去活過的任何時間都要耀眼。

看起來羽衣是「故意」這麼做的。

「那就好。那麼──由貴,喫完早餐之後,就跟我一起把剩飯做成飯糰。因爲中午我們會在外頭喫飯。」

羽衣跟之前一樣,手裏抱着大型的熊貓布偶,背上揹着偏小的揹包。我攜帶的東西則是手杖與學校肩包。在肩包裏裝有我們剛纔做好,用來充當午餐的飯糰,還有從魔佩拉。

「嗚……我不喜歡這個……」

在屋外等我的羽衣一看到我出門,便動身邁開步伐。

面對羽衣的質問,我點頭表示肯定。

她醒着嗎?還是我把她吵醒了?

因爲對我來說,「現在」就是比任何時候都要幸福的時候。

因爲,小時候會嘲笑我是「魔女」的人,就是住在附近的小孩。所以我對小孩的印象,一直都是任性又愚笨,殘酷又可怕的生物。

「不準抱怨。要全部喝光。這是爲師的命令。」

「是……」

我試着低聲喚着她的名字。

羽衣雖然顯得不悅,還是點了頭。

爲了節約糧食,我們早上經常會喫餅乾了事,從來沒有費心去準備這樣的餐點。

「是、是……」

想到昨天夜未小姐教訓羽衣的景象,我試着這麼問道。

「……反正我也不能拒絕吧?我答應就是了。」

當我抱着這個疑問將早餐送進口中的時候,夜未小姐開口說道。

「好的……」

要我跟這樣的對象獨處,我能應付得來嗎……我實在沒有絲毫自信。

在棉被底下,我感受到她的手。

「固體操作──跟九條一樣是地魔術呢。可是我聽夜未說過,妳應該還會用其他屬性的魔術吧?」

3

我用手杖杖頭觸碰路邊一塊較大的石塊,接着開始想像。

──原來我得跟帆乃夏分開行動……

裝着白飯的碗。飄着香氣的味噌湯。稍微煎過的培根。雖然白飯跟味噌湯是微波食品,但依舊是我們有一個月沒見過的正式早餐。

──這個女孩真的是魔術師。

帆乃夏的表情雖然難堪,不過並沒有多做抗辯。

「夜未她們是搭車去巡視城鎮外圈,所以我們要負責搜索車道被堵住的鬧區。」

夜未小姐這麼說完,便將罐裝的蔬果汁放到桌上。

「妳、妳看起來一臉文靜的模樣,作風還挺大膽的……不過我要先說清楚,我對那種魔術沒有研究。我能教妳的,就只有地魔術而已。」

「帆乃夏……」

「原來……是這樣啊。」

──她們感覺就像「家人」一樣。

「……妳很會挑毛病耶。沒關係,師父只要在夜未面前叫就好了。」

被夜未小姐看着的羽衣長嘆一口氣。

可是,不管怎麼說……這就是我追求的東西。

她當然不會有任何回應。可是──

面對師姐的指示,我老實地點頭回應。

「呵──我並不討厭有幹勁的徒弟。所以說,由貴就交給羽衣照顧了。沒問題吧?」

「喔,那就是由貴的武器嗎?」

看到羽衣鼓起臉頰,我連忙否認。

羽衣看到蔬果汁,立刻皺起眉頭。

「我姑且算是也能操作液體、熱量,還有氣體。可是我很少用那些東西當武器……我有試過一次將爆炎壓縮後射出去──可是那太亂來了。」

「嗚……礙手礙腳……說得也太白了。」

儘管我知道她已經睡了。

被夜未小姐特別叮囑的羽衣,只能不甘願地拿起蔬果汁。

我沒有開口道謝,而是同樣回握住帆乃夏的手。

當我們下樓來到一樓的店鋪部分,已經看到夜未小姐正用卡式瓦斯爐燒開水,等到羽衣起牀,便是早餐時間。

這樣的話,感覺似乎就能入睡了。

「比起那種事,離開據點之後就不再安全了。即使現在還沒看到屍人,但妳要隨時有應戰的準備。」

羽衣襬出師姐的模樣做出告誡。

「是的。我是讓這樣浮起來的東西加速去撞屍人。」

帆乃夏停下筷子這麼問道。

「沒什麼好鎖的。反正除了我們之外,根本沒有其他人在外頭活動。」

「啊,是早餐耶……」

「由貴,沒關係。這也是事實。我雖然手上有槍,但畢竟是外行人,而且開槍的槍聲也會引來屍人……所以大多時候都還是得靠由貴的魔術……如果我有機會多學點東西,那我也打算不客氣地請人家鍛鍊我。」

「妳不叫她師父沒關係嗎?」

「沒錯,因爲不是『魔女』的妳,是目前最容易礙手礙腳的人。我懂一點用槍的技術,所以我可以教妳用槍。」

我們用早餐時並不是坐在吧檯座位,而是坐在裏頭和室的四人座,圍着餐桌用餐。我跟帆乃夏並肩坐在一塊,夜未小姐跟羽衣則在我們對面。

「……說的也是。」

「我說啊,幾乎不會有人跟由貴一樣,有能繼承複數屬性的血統。相對的,九條家會徹底鑽研地魔術。現在我就以師姐的身份,讓妳見識一下水準的差距。」

羽衣用不甘示弱的語氣這麼說完,接着便走向位在小巷路口一座不自然堆積的瓦礫石堆。

「這是我昨天才『用過』,充當我護衛的東西。起來吧。」

羽衣用穿着布鞋的腳輕輕踢向那堆瓦礫。

下一瞬間,只見複數的瓦礫違背重力飄浮起來,組成人的形狀。

「哇……」

由於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之外的人施展魔術,因此忍不住發出驚呼。

不過短短几秒鐘的時間,我們面前便出現一個身高約兩公尺的石頭人偶。

那個人偶挾着沉重的腳步聲,就像保鏢一樣站到羽衣身旁。

「哼哼,妳看起來很驚訝呢。這個魔像算是由貴剛纔那個魔術的應用技巧。不只是操作物體,還能讓物體進行某種程度的自律行動。」

「這叫魔像嗎……」

我仰望着那具有壓迫感的瓦礫身軀,這麼呢喃。

「雖然用九條的說法,其實應該是式神,不過──那種稱呼感覺有些古板,所以我用帶有西式風格的說法,改稱爲魔像。只要有這孩子在身邊,屍人根本不堪一擊,而且還能搬運大量物資喔。」

羽衣得意洋洋地這麼說。

如果有這樣的護衛,羽衣確實可以獨自在街上活動。

「好厲害。原來魔術還可以做到這種事……我真的什麼都不懂……」

見我老實展現佩服,羽衣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由貴真的是新手呢。到目的地還得走一段路,我就趁這段時間教妳一些基礎的東西吧!」

羽衣這麼說完,便帶着魔像往前走去。

我也帶着飄浮的石塊走在羽衣旁邊。

羽衣露出淘氣笑容,豎起食指。

「說、說的也是。」

羽衣在點頭肯定我說法的同時,也這麼做出提醒。

羽衣豎起食指這麼講解。

「那……應該是黑魔術吧?雖然那幾乎都是迷信,不過──也算是有接觸到本質啦。」

「是那樣沒錯,可是──妳必須知道,那個石塊本身並沒有眼睛跟耳朵。所以石塊只是根據妳自己看到、聽到的東西產生反應,所以不能幫妳預防偷襲,也沒法在妳的知覺之外採取行動。」

可是羽衣所說的那種存在──如果真有某種創造這個世界,並負責管理的存在,那不是該稱爲神嗎?

看到我成功賦予命令,讓羽衣得意地挺起胸膛。

畢竟附近沒有屍人,所以也無從確認。

──從魔。羽衣指的應該就是像佩拉這種例子吧。

「算了,當我沒說。我剛剛想到夜未交待過我,還不能說這件事。」

聽羽衣剛纔的說法,那應該是某人送給她的東西。我認爲過多追問未免失禮,所以只是這樣說出感想。

「好吧……我試試看。」

因爲佩拉是從魔,所以就算那個熊貓布偶會是從魔,我也不感到驚訝。畢竟那是身爲魔術師的女孩一直帶在身邊的東西。

「那是從魔嗎?」

羽衣這麼說完,跟我多站開一步,接着伸手指向便利商店。

「不,沒有。我沒有智慧型手機。」

「可是這並不是我做出來的,我也不打算拿來戰鬥。這是類似平安符的東西。」

「是喔,妳還真怪。但我不會讓妳摸的。」

在羽衣教導我方法之後,我便用手杖去觸碰飄浮的石塊。

「要那樣稱呼也可以啦。可是,妳仔細想想看。」

「走後門?」

看來我猜中了。如果不是因爲佩拉,我想自己確實不會想到這個可能。

「是啊,都是羽衣的功勞。如果可以讓石塊這樣自己行動,那麼應該也能讓石塊自動攻擊屍人吧?」

聽到羽衣突然改口,我的眼神中浮出疑問。

「嗯,如果能交易的話。可是現在沒辦法。理由我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說用過去的方法,現在別說跟惡魔交易了,就連傳遞訊息都辦不到。至少近百年來,似乎都沒有再出現新的魔術師始祖。啊,但是──」

「羽衣?」

這種說法讓我感覺心頭一陣刺痛。

我像剛纔那樣,用手杖接觸石塊,努力灌注命令。

「那是什麼意思?」

羽衣停在一間被兩側的餐飲店夾在中間的便利商店前。店門口的玻璃門已經破裂,裏頭的貨架也倒在地上。

「……真虧妳看得出來。這個熊貓明明一點都沒有從魔的樣子。」

我在作弊──我確實曾有那樣的感覺。其他人被屍人襲擊只能等死,但我卻有從魔佩拉幫助,還能在有結界的安全地帶生活。這樣如果不叫作弊,又該叫什麼?

「那我們接着要到裏頭確認狀況嗎?目前看起來似乎沒有屍人的樣子。」

羽衣用有點說笑的語氣這麼解釋。正因爲這樣,讓我不知該如何反應。

羽衣用冰冷的態度這麼說。看到羽衣明明那麼寶貝那個布偶,反應卻這麼冷淡,讓我有些困惑。

「如果一定要說好壞,我想應該算壞吧。可是做交易的人並不是我們,所以我們也沒必要自責。」

「……好吧。」

「不是嗎?因爲普通人根本不可能這麼做嘛。」

「呃,我還挺喜歡那個樣子的。」

在我肩包裏的佩拉也沒有反應。

「那麼……魔術是不好的東西嗎?」

「……那孩子挺可愛的呢。」

「所以限制比想像中要多呢……」

看到魔像之後,讓我自然對羽衣產生敬意。現在我能夠自然地將羽衣視爲師姐看待了。

羽衣一臉喫驚地點頭回應。

由於羽衣明顯擺出瞧不起人的態度,讓我回以「那又怎麼樣?」的表情。

「是啊,不過還是有人可以準備更完整的『軀體』來消除那種缺點,製造出像AI那樣擁有複雜思考迴路的『從魔』。只是那種技術非常困難,也很費工,所以我也只是製造能速成的魔像而已。」

只見我明明沒有刻意操控,在空中飄浮的石塊就自己跟了過來。

我不太甘願地讓步之後,便轉頭望向接着應該要探索的便利商店。

聽到我這麼說,羽衣顯得相當傻眼。

看到我慌張的模樣,羽衣露出像是感到有趣的笑容。

「謝謝。我真的連魔術是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很希望妳能教我。」

──請跟着我。

羽衣邊說邊很寶貝地調整她抱玩偶的姿勢。

注入自己「熱量」的物質,感覺就像是在肢體延長線上的東西。雖然我可以像驅使手腳一樣操控,但並不會自己行動。可是如果用現在這種方法賦予命令,似乎就可以像羽衣的魔像一樣,自律採取行動。

被羽衣這樣一問,我試着想了一下。

「比起那種事,我們也差不多該開始進去探索了,妳先對那個石塊追加『看到屍人就最優先砸過去』的命令。」

「交易?跟誰?」

「是沒錯,不過難得有這個機會,就來練習一下魔術吧。妳試着對浮在身旁的石塊下達簡單的命令看看。」

可是說到這裏,我心中也產生一個疑問。

「妳這樣講,我反而會特別在意的……」

「不管當初我們的祖先是怎樣懇求的,如果有什麼存在會給人類作弊的能力──那不該是神會做的事吧?」

「妳在移動那個石塊時有注入力量吧?妳只要在那個時候帶有『跟着我』和『避開障礙物』的想法就行了。要同時賦予多項命令雖然得經過訓練才能辦到,不過如果只是一兩個命令,其實很快就能學會的。」

我在心中抱着如此想法,然後試着與飄浮的石塊拉開幾步。

「嗯……這該怎麼解釋纔好?由貴有玩過網路遊戲嗎?用智慧型手機就能玩的簡單遊戲也沒關係。」

飄在空中跟着我的石塊,感覺就像是某種生物一樣,感覺莫名討喜。

「我是沒有看過,但好像真的有。以電玩來說,也有創造出遊戲的人,還有負責經營跟管理的人。據說這個世界也有『某種高階存在』。而我們的祖先就是跟他們交易後獲得魔術的。」

「忘掉。這是師姐的命令。」

聽到我這麼問,羽衣露出苦笑。

羽衣這樣換個說法,我這才總算聽懂。

往前多走了半步的我轉頭回望羽衣。

「……我試着做了,只是不知道有沒有成功。」

「剛纔由貴自己不是說了嗎──就是惡魔啊。就九條家的狀況,據說對象是鬼神,不過我想是一樣的東西。」

「嗯……多少明白了一點。只是還有一件事令我在意,只要跟惡魔交易,就算不是魔術師的人,也能施展魔術嗎?」

「要從這麼基本開始教嗎?那我這樣問好了,由貴覺得魔術是什麼樣的東西?」

那個在我肩包裏,有着企鵝寶寶樣貌的貼身保鏢。父親留給我的避難所。

老實說,我並不是會把神話當真的人。

「呃……羽衣一直抱在手裏的那個熊貓布偶……」

「……?」

「不會吧──由貴應該是國中生或高中生了吧?」

羽衣面有難色地嘆了口氣。

「突、突然要我下命令,我也不知該怎麼……」

我想到帆乃夏說過希望自己也能會魔術的事,所以試着提出這個疑問。

「某種高階存在……可是那種說法,不也可能是神明之類的……?」

「好、好的。」

「惡魔……鬼神?真的有那種東西嗎?」

「對吧?其他人我是不清楚,但據說九條家的祖先在交易時被要求了相當過份的代價。那個會給人類魔術的『存在』肯定是個壞心眼的東西。」

魔像也在完全同樣的時機停在原地。

「透過詭異的儀式,對人施加詛咒……或是呼喚惡魔來實現願望之類,我原本以爲是那樣的東西。」

雖然羽衣的說法不太肯定,不過她的表情卻帶有確信。

「我剛上高中。」

「就是作弊的意思。」

「好、好吧……也是有這種人。那這樣講可能反而比較難懂,不過魔術就像是電玩裏的走後門那樣。」

「怎樣?」

只見羽衣背過身去,一副不讓其他人碰她手中布偶的反應。

「會嗎?我覺得這張臉看起來挺笨的。」

對於羽衣這格外有說服力的看法,我也頗有同感。

「哇……真的跟過來了。」

「放心。如果命令失敗,魔術就會產生破綻,解除支配。重要的是優先順序跟明確的條件。要注意別讓命令產生矛盾。例如『砸屍人』是離開自己身邊的行動,所以那會和『跟着我』產生矛盾。所以纔要加入最優先的敘述。」

「我們到第一個探索地點了。關於魔術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妳現在應該大概有個概念了吧?」

羽衣邊說邊緊緊抱住她手中的熊貓布偶。

說到這裏,羽衣停下腳步。

「魔術是作弊……」

「一次就成功了,妳還挺厲害的嘛!哼哼!一定是我教得好!」

「啊──真的。妳真厲害,我真是長知識了。」

原本並沒有想到這些問題的我,對羽衣淨是佩服。

「哼哼!對吧?好啦──這樣就算突然有屍人跑出來,只要由貴有發現,石塊就會反射性進行攻擊。我們這就進去吧!」

羽衣身邊跟着魔像,我身邊則是跟着飄浮的石塊,我們就這麼進入昏暗的便利商店內。

雖然在肉眼可及的範圍內沒有屍人,但店內也沒剩什麼商品了。

「這裏我之前來過,可是一個人行動比較危險,所以我沒有進到裏面。說不定在倉庫裏還有一些商品。」

羽衣一進店裏,便直接站到收銀臺後頭的員工專用門前面。

「羽衣的魔像不會大到過不了門嗎……?」

我說出這個心中浮現的疑問。

「對啊,因爲魔像在狹窄的地方行動不太方便,所以我之前才只看店面有的東西。所以說……再來就靠妳了,師妹。」

只見羽衣往旁邊站開一步,示意要我先進門。

「咦!?是我要進去嗎?」

「這還用說?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教妳最基本的防身魔術嘛。如果妳沒法分擔這種程度的工作,會一直都是包袱喔。」

被羽衣這麼說,我也只能把抱怨的話語吞下去。

沒錯,我必須要有能確實發揮作用的能力。如果五天之後我都沒有進步,夜未小姐有可能會放棄跟我們交易。到時我們可能會沒法得到我父親與帆乃夏姐姐的情報,讓這段時間的努力失去意義。

──雖然會怕,但我還是得努力纔行。

我想起昨晚睡前帆乃夏手掌的感觸,用力握緊手杖。

「……我明白了。我這就進去。」

我下定決心之後,便打開倉庫門。

雖然門內迎面傳來一股黴味,但並沒有我所熟悉的屍臭。佩拉也沒有反應。

我將手中的東西放到腳邊,試着跟羽衣一樣伸出手。

我稍微想了一下,這才理解羽衣話語的意思。

我帶着從便利商店取得的物資來到這裏,看着在廣大圍牆缺口中建起的壯觀大門這麼說道。

羽衣則是拿走一罐瓶裝的乳酸菌飲料,便跟魔像一起離開御所的範圍。

由於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分開,一想到帆乃夏不在身邊,我立刻擔心起來。

「……帆乃夏跟夜未小姐現在正在做什麼呢?」

「啊……這不太好回答。雖然都說是結界,不過還是有很多種類。『央域』的結界是用風魔術形成的空氣牆,邊域的驅魔結界則是用『空』這種特殊屬性所打造的概念性結界。」

「夜、夜未小姐的訓練那麼嚴厲嗎?」

羽衣說到這裏,長嘆一口氣。

「欸~真的很對味的說!」

「真的嗎!?簡直中大獎了!這樣今天的目標應該就能達到了。把需要的量拿出來,我們要送到御所去。」

雖然怎樣都沒有比回到據點裏要安全,不過今天舒服的陽光甚至會讓人想容許這一點風險。

4

「很嚴厲。因爲她是專家嘛。」

雖然羽衣的動作看起來像在表演默劇,不過我想那裏應該真有某種牆壁。

「真的啊。妳可以試試看。」

在羽衣這麼說的同時,魔像也已經開始搬運。

「真的嗎?」

我們現在正並肩坐在離我們據點不遠處的鴨川河畔。

──真的可以從這裏進去呢。

深色的門扉木材可以感受到歲月痕跡,大幅突出的門檐顯得頗爲氣派。

夜未小姐在介紹羽衣的時候,也只有說她們是師徒,而我也一直都沒有機會確認。

「開動~」

羽衣點頭肯定後,用頗爲懷念的口吻這麼說。

「沒錯。在有魔力通過的時候,物體就會以那種方式變質。只是維持的方法頗爲困難,所以妳如果有興趣,可以試着去請教夜未看看。」

「嗯,鹹味也剛剛好。我想夜未她們肯定也會喜歡喫的。」

今天一早我跟羽衣兩人幫我們每個人都準備了飯糰。

「我知道啊。有什麼問題嗎?」

「呼……今天的天氣真不錯。感覺喫完東西會很好睡。」

就算雙手都被紙箱佔據,我頭上還飄着會自動跟着我的石塊,所以遇到意外狀況也能應對。

「好、好的。」

羽衣說完這句話,便從她的小揹包裏取出包在保鮮膜裏的飯糰。

「那個……今天的午餐是飯糰喔。」

我在確認標籤的內容後這麼說道。

此刻我也將手杖夾在腋下,手裏只捧着裝有零食,沒什麼重量的紙箱。雖然我也可以用魔術讓紙箱飄浮,不過這樣的重量我直接用手拿,反而比較省力。

「不是好像,她真的很可怕。我也是在成爲她徒弟之後才真正瞭解這件事……在世界變成這樣之前,她明明還只是偶爾會來家裏玩的好心阿姨說……」

由於這裏視野很好,不用擔心會遭到屍人偷襲。

我對身後的羽衣這麼說,便跨步進到門內。

也許是因爲這裏的環境沒有多少屍人,能夠輕鬆收集到物資的關係,所以不用太顧慮節約的問題。

「……那樣味道搭嗎?」

在我們眼前流過的寬淺河面上,正因爲陽光的反射而粼粼發亮。

我不解地微傾腦袋。

儘管羽衣不悅地這樣強調,但我假裝沒有聽見,只是打開自己手中罐裝茶的瓶蓋,喝了一口茶。

「『鋼之魔女』……好像挺可怕的。」

「收到。」

「我想……應該沒問題。」

「算了──請容我拒絕。」

「感覺似乎有什麼複雜的過去呢……全部都說是結界,感覺反而容易讓人混淆。」

我記得夜未小姐說過……用來區隔內外的魔術,都會被統稱爲結界。

「有什麼能用的東西嗎?」

「真的可以嗎?那麼……我就拿茶好了。」

我試着提出這個疑問,只見羽衣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

我看着羽衣手裏的飲料,這麼問道。

我跟羽衣一起合掌之後,便拆開保鮮膜。

然而羽衣在這個時候從後面把我叫住。

羽衣在肯定我的推測後,便站到御所門前,將手臂往前伸。只見羽衣的手掌就像碰到牆壁似地停在空中。

我指着她手中的乳酸菌飲料提出疑問。那種飲料不只甜味很重,而且由於沒有冷藏的關係,是處於常溫狀態。

既然羽衣本人覺得可以,那我也沒什麼好多說,所以我決定不再對這個話題多做討論。

這裏頭似乎沒有不易保存的東西,所以並沒有看到便當跟冷凍食品之類的玩意。如果有那種東西,應該也會壞到發出惡臭,所以這樣反而值得慶幸。

「是戰鬥的專家。夜未是負責取締魔術師的魔術師。據說她爲了解決魔術師製造的問題,經常往來於世界各地。夜未甚至還有『鋼之魔女』的綽號,有些人很怕她呢。」

同樣用小嘴喫着飯糰的羽衣這麼說。

我從紙箱裏抽出一罐瓶裝茶後便走出結界。

「好厲害喔……雖然我家也有強效的結界,不過這究竟是什麼原理啊?」

雖然我沒法想像帆乃夏被嚴厲對待到哭的模樣,但羽衣這令我更加不安的推測,讓我不禁這樣問道。

「這樣在我前面的這塊地方就開出入口了。這個入口大約一分鐘左右就會自己關上,所以快把東西搬進去。」

羽衣的魔像待在我們後方,而我那成功自動化的石塊也正在我頭上飄動。

「咦?妳之前不是說九條家只會用地──用操縱固體的魔術嗎……」

「啊……原來夜未小姐是羽衣的阿姨啊?」

便利商店的倉庫意外狹小,裏頭的空間淨是堆疊的塑膠貨架與紙箱。

由於我是這時才第一次知道兩人的關係,所以我不禁這樣確認。

「…………啊,所以說是對支配的東西下達『遮蔽聲音』的命令囉?」

我們準備的飯糰是用微波白飯包着罐頭鮪魚,外頭再另外包上一層海苔的樣式。

「對了,別忘記拿午餐要喝的飲料。妳可以隨便挑自己喜歡的。」

我在點頭回應的同時,也對沒有遇到任何意外鬆一口氣。

「有,裏面有裝有飲料的紙箱,還有……零食。啊,還有速食食品!」

「我就是喜歡喝這個。而且跟飯糰其實還挺對味的。」

我將物資放在緊閉的御所大門前,接着便打算早早離開。

「她們有車,所以應該比我們更早做完工作,已經開始訓練了吧?由貴的朋友──是叫帆乃夏嗎?她可能會被弄哭喔。」

「是啊。她是我母親的姐姐。雖然我不清楚夜未爲什麼離開家,可是夜未跟媽媽感情非常好,每次到家裏來的時候,也都會帶很多禮物給我。」

「在京都除了九條家之外,還有其他魔術師──陰陽師的家系。據說九條家以前是守護都城南端──守護九條大路的家族。可是在漫長的歷史中發生過許多狀況,其他家族都滅亡了,所以像這個結界之類的魔術裝置纔會全部都由九條家負責管理。」

我吞了一口口水,這麼說道。

《明日的世界將會星光燦爛》2 京都末日旅行 第二章 九條羽衣插圖(1)
《明日的世界將會星光燦爛》 · 2 京都末日旅行 · 第二章 九條羽衣 · 第1張插圖

只見羽衣簡短髮出這個命令,她的手便像是不受任何阻礙地沒入那面牆中。

羽衣從倉庫門口探頭這麼問道。

「順帶一提,夜未在據點設下的結界,是對外遮蔽建築內聲音與熱量的地魔術。那不是用來設置屏障,而是用來遮蔽人類氣息的東西。那有點像是應用剛纔教過的『命令』,由貴經過訓練,說不定也能做到。」

我抬起頭,看到那跟在我身邊的石塊正在我頭上緩緩打轉。

大門正深深緊閉,周圍也充斥着難以想像有人在裏頭的寂靜。

「這裏就是有『央域』結界的御所嗎……」

「海苔軟得恰到好處,喫起來很好喫呢。」

我喫了一口飯糰後說出這番感想。

「專家?」

結果我的手確實有碰到某種「東西」。那是一種不硬也不軟的奇妙感觸。比起肉眼無法看見,那感受不到溫度的感覺其實更加詭異。

「對啊。如果不用擔心會被屍人攻擊,確實會讓人想躺下來睡一覺呢。」

羽衣說到這裏,便帶着捧着大量物資的魔像來到御所邊界。羽衣會使用仿人形的魔像,感覺就是爲了讓魔像幫忙搬東西。

我也連忙從羽衣身邊踏進御所的範圍內。

「開動。」

「打開。」

「嗯,雖然光用肉眼看不會知道,不過這裏的結界是連天上都整個罩起來。可以造出出入口的,就只有九條家的我跟夜未而已。」

我在這時也從肩包中取出飯糰,附和羽衣的意見。

「…………」

看到羽衣那樣的表情,讓我將原本要說出口的疑問吞了回去。

那妳的母親呢?

原本這是聊到這裏時,會自然發出的疑問。可是光看現在羽衣身邊沒有母親,就多少能夠推測出答案。

只是羽衣似乎也看穿了我的顧慮,她仰望着天空,用平淡的語氣說。

「我不希望妳有什麼奇怪的顧慮,所以我先說清楚,除了我跟夜未之外,已經沒有其他九條家的人了。那天──在我還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我就被放進了『盒子』裏……等到被放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夜未把大家都埋葬之後的事了。」

「妳剛纔說……盒子嗎?」

面對那無可挽回的現實,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我只對自己聽不懂的部分提出疑問。

「那是能夠干涉物體的『尺寸』,不管多少東西都裝得進去的魔術盒。那算是九條家的獨門祕術。只是如果被關進去,裏頭的人沒法自行出來,所以那其實並不是能作爲緊急避難用的東西。如果夜未沒有發現我,我想我應該會餓死在裏面。不過……我想當時肯定是遇到了別無選擇的狀況吧。」

羽衣平靜地說到這裏時,像是在忍受某種情緒似地緊咬嘴脣。

儘管羽衣能平靜說出這些話,但我想她的心情應該還沒整理好。

畢竟她是年紀要比我小上許多的女孩。我想她肯定是礙於自己師姐的身份,所以才強裝鎮定的。

「謝謝妳告訴我這些事。那麼,妳願意接着聽我說自己的事嗎?」

我想我接着應該也要表明自己的狀況。

這並非是顧慮,而是基於必須回應羽衣的想法,我纔會如此提議。

「沒問題,妳就說吧。」

羽衣點頭同意之後,便打開乳酸菌飲料的蓋子,喝了一口飲料。

我想她應該是說完剛纔那些話,覺得有些口渴的關係,可是……

「……那跟飯糰真的對味嗎?」

「對味啦。妳很煩耶。少管我,妳快點說自己的事啦。」

「真可愛……」

「這樣說起來──確實沒錯。這樣感覺似乎可以辦到呢。」

「哦哦!」

「……羽衣也見過那種東西嗎?」

「四大之杖啊……」

將保特瓶拿在手裏的羽衣似乎立刻感受到溫度變化,小聲發出驚呼。

聽到羽衣的提議,讓我感覺自己似乎有辦法成功。

聽完我說的話,羽衣發出感嘆的聲音。

在道謝之後立刻試着喝了一口飲料的羽衣,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其實昨天在睡前我就有借用淋浴間。不過當然只會有冷水。

我一下搞不清楚狀況,轉頭東張西望。

我家裏也是相同狀況,所以我偶爾就會用魔術熱洗澡水。只是那樣會有點累,我並沒有每天都那麼做。

「等、等一下!」

羽衣聲音走調地這麼追問。

「妳知道原因嗎?」

「太好了!由貴,妳真是最聰明的師妹了!爲了道謝,我會在洗澡的時候幫妳刷背的!」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類似耳鳴的尖銳聲響籠罩四周。

──我還是覺得那味道跟飯糰不搭,而且常溫的乳酸菌飲料也不好喝。

羽衣襬出師姐的模樣這麼說道。

聽羽衣這樣一說,這次輪到我大喫一驚。

而羽衣也再次喝了一口乳酸菌飲料。

「什麼都……沒有發生。」

雖然只是短短几天的旅程,但我們卻碰到不少危險的場面。

「是真的。那個據點好像還有自來水能用,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

聽羽衣這麼說,我便撿起河畔的小石塊,試着灌注意念。

我想那種「特別的屍人」很可能是專挑頑強抵抗的人類下手。如果是這樣,就算會在這個長久將屍人阻擋在外的京都現身,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可是──

「──冰一點。」

羽衣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而那個她就連用餐時都會抱着的熊貓布偶突然動了起來。

「這是──啊!白黑!」

「當然可以。知道方法就行。好比說,由貴就有讓之前浮起來的石塊自動行動吧?那樣就不需要另外花精神在那個石塊上,那不就可以另外施展一個魔術了嗎?」

「那樣的話,在這裏已經有好幾只那種屍人被解決了嗎……我們光是解決一隻都很喫不消呢。」

「咦?真奇怪……哪會有不用手杖就不能用魔術那種事……該不會──」

「嗯,是那樣沒錯……」

「…………沒什麼,這件事光憑我沒法判斷。我會找夜未問問看。畢竟沒有手杖也能用魔術比較方便嘛。」

「真的……就算我用之前提到過,將爆炎壓縮的攻擊,也沒能完全擊敗那種屍人。」

鏘────────!

聲音似乎是從鴨川下游的方向,也就是從南方傳過來的,但我沒法看到任何像是音源的東西。

可以洗熱水澡似乎讓羽衣相當開心,羽衣興奮地連連拍打我的背。

「呃……如果妳不介意的話,需要讓我把那個弄冰一點再喝嗎?」

我是經過事前準備,引誘對方落入陷阱,還加上帆乃夏的幫助才總算能將對方擊退。看來夜未小姐是戰鬥專家的說法一點都不假。

「好。」

「謝謝……我不客氣了。」

「我、我說就是了。」

「我明白了。我會試着練習看看。啊……可是,我其實並不知道這根手杖是否有能同時施展魔術的功能……」

──幫我刷背……意思是我們要一起洗澡嗎?

「是、是那樣嗎?」

「咦?弄冰──對喔,妳會用火魔術嘛。」

在我手心上的石塊一動也不動。

「在被腦袋是狼的巨大屍人襲擊時,是真的很驚險。」

我點頭接受了師姐的好意。

羽衣板起面孔催促我。

我帶着苦笑附和羽衣的感想。

「咦?魔術又不能同時用兩個……應該不行吧?」

我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在心中這麼想。

「我跟父親兩個人住在一起……我是在不知道自己家是真正魔術師家系的情況下長大。我母親在我小時候就因病去世,我跟父親也幾乎沒有話聊──」

羽衣起初有些驚訝,不過很快就理解我想做什麼。

聽到我這麼附和,羽衣突然停下喫飯糰的動作。

看羽衣話說到一半,我這麼問道。

「這樣看起來,火魔術還挺方便的……」

「──動起來。」

「重點是要把專注力用在哪裏。也就是利用『命令』讓魔術自動化,然後將各種魔術組合起來。只是要能實現,一定得透過反覆練習才能辦到,所以妳可要努力練習喔。」

我決定將這件事交給羽衣處理,接着繼續用午餐。

雖然我知道這樣是多管閒事,不過在旁邊看羽衣這樣喫飯,我實在看不下去,所以我試着這樣提議。

「──是啊,這樣回想起來,我也有這種感覺。」

我調節到不至於太過頭的地步,用魔術干涉在我支配下的保特瓶熱量。

被羽衣這樣一問,讓我有些尷尬。

我想像將自己體內的熱送進石塊。可是……

「可是,妳們光是能擊敗一隻就很了不起了。在知道有那種屍人出現的時候,夜未都會強迫我去避難,所以我根本沒有直接跟那種屍人交手過。就夜未的說法,要擊敗那種屍人需要相當強的火力。」

雖然帆乃夏偶爾也會找我一起洗,但我因爲害臊,所以每次都拒絕了。可是羽衣是年紀小我很多的女孩,我想應該沒有必要顧慮。

聽到我這麼說,羽衣若有所思地重複我的話語,接着朝我伸出手。

「好冰喔!好好喝!」

「等一下。我確認一下,妳那時候用的應該是風魔術吧?」

我把手杖交到羽衣手中,只見羽衣在觀察手杖的同時,還不時用手指撫弄。

我決定不再追究飲料的問題,開始說自己的事。

原本就想這樣要比常溫好喝的我,心中也湧現些許莫名的滿足感。

「洗澡水!?真的嗎!?」

羽衣有點羨慕地看着我,這麼說道。

「嗯,我想妳就算沒有手杖,應該也能施展魔術。妳試試看就知道了。」

我回想着那簡直就像走鋼索般的驚險戰鬥,說出這個感想,發現羽衣露出驚訝的表情。

「哇……真不得了。簡直就是大冒險呢。」

「是啊,不然我把手杖弄丟就完蛋了。麻煩妳了。」

「就我摸到的感覺,就只是『讓魔力容易通過』的手杖而已。當然這一樣是很貴重的工具,不過我想這根手杖本身並沒有讓魔術發動的功能。」

聽羽衣的說法,應該是說我可以用火魔術將風魔術聚集的空氣溫度提高吧……可是光是要維持一個魔術就不容易,真的有辦法那麼做嗎?

熊貓不管羽衣慌張的反應,從她懷中一躍而出,用後腿穩穩落在河原上。

「可是妳應該也能用火魔術,所以就算不用特地利用爆炎,不是應該也能做到同樣的事嗎?」

「咦?這個聲音……這是什麼?」

「我沒有這根手杖就沒法施展魔術。這根手杖是叫『四大之杖』,好像是很厲害的道具。」

我解釋了因爲屋子跟父親工作的關係,我被人說成是「魔女」,遭人排擠的事。還有在屍人大舉出現的那天,因爲父親給我的從魔讓我活下來,這才得知有魔術存在的事。以及我跟中學時唯一交到的朋友帆乃夏再會,爲了幫帆乃夏找姐姐,騎着機車到神奈川,跟屍人戰鬥的事──我依序用簡單扼要的方式述說這些經歷。

沒什麼自信的我,在話說到最後時變成了疑問句。

「啊,原來妳們也有遇到獸頭的屍人嗎?」

「嗯,不止一次。那些傢伙跟普通的屍人不一樣,聰明很多,所以會跳過邊域的牆壁進來。可是夜未能夠感知到那些傢伙侵入,因此立刻就會去把那樣侵入的屍人解決掉。」

「咦?」

「是啊,真的很方便。對了──就算是答謝妳今天教我這麼多東西,我今天來幫妳熱洗澡水吧。」

由於羽衣的反應讓我也很開心,所以我試着做出會讓她高興的提議。

「…………好吧。那就麻煩妳了。」

我邊說邊看着放在身旁的手杖。

「是的,『火』是操作熱量的魔術,所以不只可以加熱,也能降溫。」

──雖然仔細想想,那些屍人沒有過來,反而才奇怪。

「可以讓我看看嗎?」

「──我就說吧。」

「功能……?」

羽衣說得就像是日常的一部分。

我點頭肯定羽衣的說法,拿起手杖,讓杖頭抵着保特瓶。

雖然羽衣有告訴我那是從魔,不過實際看到那個布偶動起來的模樣,感覺相當討喜。我腦中悠哉地想着白黑大概是這個布偶的名字。

然而在下一瞬間,熊貓便砰地一聲──轉眼變大許多。

「哇……這孩子也會變大呢。」

跟佩拉一樣。

儘管我嚇了一跳,但因爲有佩拉的經驗,所以我並沒有被嚇到尖叫。

那變得比羽衣身後魔像還要大上一圈的熊貓,用前腳輕鬆將羽衣嬌小的身軀抱了起來。

「就說等一下了!如果要把我帶走,就把由貴也──真是的!有夠不知變通!」

羽衣邊喊邊在熊貓的臂彎中胡亂掙扎。

「現、現在是……」

由於不知羽衣爲何這麼着急,我打算開口詢問狀況,而羽衣也急忙對我解釋。

「有獸頭的屍人來了!剛纔的聲音是邊域結界發出的警報!只要警報一響,我就會被白黑──這個夜未給我的從魔,就會強行把我帶去避難!那個屍人就交給夜未處理,妳也趕快──」

羽衣話還沒能說完,熊貓就猛力跳到空中。

高高躍上半空的巨大熊貓就這樣一躍落向位在鴨川沿岸的據點。

「羽、羽衣!」

我雖然大聲呼喊,但很快就看不到羽衣跟熊貓的身影。或許是因爲羽衣離開的關係,原本在旁邊待命的魔像也崩塌了,變回普通的瓦礫。

被留在河畔的我四處張望,不知該如何是好。

縱使位在鴨川旁的據點沒有多遠,然而我也沒法從河原這邊直接過去。雖然有條垂在陽臺欄杆外頭的繩索,可就算我能從陽臺沿着繩索下來,也沒有能爬繩索上去的力氣。所以我只能從附近的三條大橋回到街上,繞一大圈才能回去。

「如果夜未小姐會負責解決獸頭屍人,那我應該也要回據點避難纔對……」

我開口說出自己該採取的行動,讓自己冷靜下來,接着便快步往橋的方向跑去。在我頭上飄浮的石塊也按照之前的命令跟了上來。

就在這個時候,很久沒有反應的佩拉從學校肩包中探出腦袋。

慘了、慘了慘了慘了──如果真的碰到像那個狼頭屍人一樣的敵人,那我──

砰──朝我逼近的屍人,頭部應聲破裂。

這番話語答覆了我的疑問。

「咦?」

我沒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妳不可能……會是帆乃夏的姐姐吧?」

可是我很清楚。那特別的屍人腦袋堅硬到就連子彈都打不穿。

「……這裏有人知道我父親的事。我現在……正設法從那個人身上得到線索。」

模樣跟之前交手過的狼頭屍人不同,那簡直就是惡魔的樣貌。

──怎麼可能!?不應該會……!

原本應該是想要變大保護我的佩拉也一臉困惑地呆站在我前面。

就在我開始覺得可能還是隻能靠佩拉拖延時間的時候,發生了出乎我意料的狀況。

『永別了,他所愛的可恨對象。謝謝妳跟我妹妹作朋友。』

我忍不住脫口發出這個疑問。

屍人用異常冰冷的語氣說完這些話,便用那裂到耳邊的山羊嘴發出詭異笑聲。

「這個屍人……應該已經死了吧。」

「嗶?」

沉重的絕望感迅速佔據我的思緒。

──我該怎麼做纔對……我究竟該──

那是隨時都要朝我撲過來的姿勢。

同時也是對方要剝奪我性命的宣告。

我反射性讓上空加速的石塊射出。

『原來如此──妳指的一定是那個礙眼的魔術師吧。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

完全沒想過這個屍人會說話的我,驚訝到說不出話。

砰──我身後傳來沉重聲響。

『現在是我在問妳問題。妳真沒用。不過妳應該有線索吧?』

從飛散的血霧與屍人摔倒的方向來看,似乎是遭到來自河川下游──來自南方的攻擊。

颼──伴隨着破空聲響,跟着我行動的石塊朝巨大的人型目標飛去。

我在沒有說謊餘力的情況下老實給出答覆,並試着反問對方的意圖,可是屍人用強硬的語氣打斷我的話語。

那個屍人無力地垂着兩條長臂,用橫長的山羊瞳孔瞪着我。

由於佩拉本身沒有戰鬥能力,有可能會單方面遭到攻擊。

而且她在提起帆乃夏時的語氣顯得十分溫柔。簡直就像是在稱呼十分親近的人。

她指的會是我跟狼頭屍人交手時的事嗎?不對,比起那個……

轟!!

──剛纔那些話……簡直像是……

「妳打算……殺我嗎?」

石塊遵從了我一看到屍人就砸過去的命令。

我們走吧──據說春香小姐在對屍人說出這句話之後,便就此不見蹤影。

不可能。這是不該發生的事。

我的從魔大聲發出警告。

──如果能至少拖延到夜未小姐趕到……

「那個東西」就站在橋的正中央。

失去山羊腦袋的巨大屍人就像是斷了線的玩偶般失去平衡──巨大的身軀重摔在路面上猛烈翻滾,狠狠撞向橋的欄杆。

爲了發揮充分的破壞力,我讓在我支配下的瓦礫在空中高速盤旋。

「唔……我沒有……找到我爸爸。可是,爲什麼妳要問我父親──」

我感覺自己的腦袋無法承受負荷,完全沒法思考。

我內心瞬間充滿絕望。

「嗶嗶!」

我連忙用手杖觸碰腳邊的石塊,爭取多一項武器。

「嗶嗶!嗶嗶!」

我從那個聲音與表情中感受到明確的殺氣,不禁用力緊握手杖。

我瞥了一眼叫個不停的佩拉,跑上位在橋旁的階梯。

「爲什麼妳連帆乃夏的名字都──」

然而屍人卻紋風不動。石塊的尺寸跟加速都不夠,就算腦袋是弱點,也沒法發揮擊碎對方腦袋的力量。

那是不由分說,態度高壓的詢問。

但屍人卻在空中翻轉身軀,以毫釐之差避開如炮彈般射出的瓦礫。

山羊頭屍人說完這些話,便稍微壓低身子。

不知爲何,雖然山羊頭屍人目前沒有動作,但我感覺在我做出某些行動的瞬間,對方就會攻擊我。

這近乎確信的預感驅使我用沙啞的聲音給出答覆。

『沒錯,因爲妳已經沒用處了。妳在那個城市的時候我沒法下手,所以我設法把妳誘出來,試着讓妳陷入危機,不過他始終沒有現身。所以──我就讓帆乃夏繼續幫我找線索吧。』

「唔……動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佩拉跳出肩包,衝到我前方。

下一瞬間,一股沉重的巨響,響徹這已經死亡的城市。

儘管眼前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我相當混亂,但危機感壓過了我內心的動搖。

砰──我的石塊命中屍人的頭部,發出一聲悶響。

我好像……無計可施了。

我聽帆乃夏說過,她的姐姐春香小姐說不定有在跟獸頭屍人交談。

我看着山羊頭屍人朝呆站在原地的我撲了過來。

「唔……」

『不過,真沒想到會在這裏「又」見到妳。既然妳在這裏,那麼……「他」也在這個地方嗎?』

「──所以真的有危險在逼近嗎?我得快點纔行……!」

『回答我。妳找到南戶數多了嗎?如果妳不老實回答,我現在就殺了妳。』

可是現在就算佩拉把我吞下肚,眼前這個似乎有一定智慧的獸頭屍人,真的就會放過我嗎?

──被躲開了……!

──她剛纔說「又」見到我,但我應該沒有看過這個屍人才對……

我感受到自己的思緒逐漸變得一片空白,但仍轉頭確認身後。

我感覺有一股惡寒從我背部竄過。

如果對話結束,戰鬥就會在那一瞬間開始。

那悅耳的嗓音實在難以想像是從這個有惡魔外觀的屍人口中發出來的。

佩拉是遇到非常狀況的避難所。當我真的面臨危險時,佩拉就會變大把我整個吞下去,並藏住我所散發的人類氣息。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只能望着倒在地上的屍人軀體這麼說。

可是如果沒有像之前那樣設法限制對手行動,就算射出石塊感覺也很難命中。

可是就算我往那個方向望去,也看不到任何特別的東西。

「怎──」

可是就在我上橋的瞬間,一團巨大的黑影從我視界一角閃過。

佩拉正發出我從未聽過的激動叫聲。

那是一個身高近三公尺的巨大人型身影。可是隻有頭部的輪廓不是人類的樣貌。

但我可以確定兩者是同類……是獸頭屍人。

那是一顆有着彎角的山羊頭。

感覺已經徹底變成一具普通的屍體。

「嗶嗶!」

頭部遭到破壞的屍人一動也不動。

『真可恨……原來「他」這麼愛妳。』

山羊頭屍人的話語,簡直就像是在說她就是帆乃夏的姐姐。可是如果那是事實,那麼帆乃夏的姐姐現在已經死了。

我實在無法相信剛纔的狀況。

所以我在跟狼頭屍人交手的時候,也有試着跟對方說話,但是……當時別說對話了,就連對方能不能理解人語都不知道。

「唔!?」

從山羊嘴裏發出了女性的聲音。而且是有意義的話語。

這裏沒有陷阱,沒有同伴,也沒有可以讓我逃命的交通工具。

山羊頭屍人微眯起那橫長的雙眼,用平靜的語氣說。

「這種事……我怎麼有辦法告訴帆乃夏呢?」

現在帆乃夏內心的唯一支柱,就是找到她的姐姐。

但我又怎麼可能告訴她「我遇到一個自認是帆乃夏姐姐的屍人,已經在我面前死掉了」。

一段時間之後,我聽到來自遠方的引擎聲,我之前搭過的紅色跑車在橋的另一邊停了下來。

我看到夜未小姐跟帆乃夏下了車。

帆乃夏一看到我就跑了過來,順勢將我抱住。

「太好了!由貴,妳還活着!」

「帆乃夏……」

被帆乃夏的體溫包覆,讓我感覺緊張逐漸退去,然而在此同時,我剛纔遭遇的狀況也讓我的心情更加沉重。

確認我平安之後,帆乃夏放開我的身體,望向那失去頭部的屍人。

「這是夜未小姐從很遠的地方狙擊的。我聽她說由貴被屍人攻擊,真的好擔心……還好妳沒事。」

帆乃夏臉上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想她肯定想像不到那個倒在地上的屍人,是個之前自認是她姐姐的東西。

夜未小姐這時來到我面前。

「抱歉,我的反應慢了。我沒想到這個屍人會直直朝妳這裏過來──」

「別這麼說……謝謝妳救了我。」

我在搖頭之後向夜未小姐道謝。

這件事如果有能讓我商量的對象,我想應該就只有夜未小姐了。

心中抱有一個連對帆乃夏都不能說的祕密,讓我相當難受──這讓我一心只想找人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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