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由貴與帆乃夏
《明日的世界將會星光燦爛》 · 司 · 3萬 字
1
她是在中學二年級的暑假結束時轉到我所在的班上。
「我叫榊帆乃夏。啊,大家叫我帆乃夏就好了。請多指教。」
站在黑板前自我介紹的她,帶着輕鬆笑容向大家揮手。
她就算在衆目注視下也沒有顯露出絲毫緊張。看到她毫無懼色的模樣,讓我立刻明白自己跟她是不同的人種。而且──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且可愛的女生。
那端整的面孔乍看之下會給人冷淡的印象,不過一旦加上笑容,就呈現了甜美的親切感。偏小的臉蛋讓人感覺她擁有比班上其他女生更高的頭身比例,而且身材也相當好。雖然髮色因爲色素偏淡,有點接近褐色,不過看到她那大大的眼睛邊緣也有同色的長睫毛,感覺那應該不是染色,而是原本的顏色。
「榊同學因爲父母工作的關係,待過許多國家。所以她在日本生活的時間較短,有許多不懂的事。大家可要多照顧她喔。」
老師這麼說完,在班上有領袖地位的米嶋精神奕奕地做出「知道了~」的回應。我討厭那個人的聲音……因爲那是總是在說我壞話的聲音。
榊轉頭望向米嶋,並對她露出笑容。這讓我明白她肯定也是屬於「那邊」的人。
而我的想法並沒有錯,榊很快就融入在班上處於高階地位的女生集團。她加入了那些有事沒事就會取笑我的人──
可是……也許是身爲轉學生的顧慮,當大家在取笑我的時候,榊只是對其他同伴露出敷衍的笑容。
這件事雖然引起我的注意,但時間仍持續流逝,就這樣到了十二月。在寒假與聖誕節即將到來的某天,班上發生了一件小插曲。
在大家因爲體育課離開教室的時候,有幾個學生髮現自己錢包裏的錢被人偷了。
「這搞不好也是『魔女』作祟呢!」
在騷動之後的午休時間。我爲了「避難」起身正要離開教室的時候──米嶋刻意大聲說出這句話。她八成是刻意要讓我聽見的。
而她身旁的跟班也立刻附和。
儘管他們明知錢不是我偷的,但就只因爲那樣說比較好玩,她們會比較開心,因此開始把我當成壞人戲弄。
──這是常有的事。
我假裝沒有聽見,打算就這麼離開教室。
然而卻在這個時候,我聽到有人發出意料之外的「辯駁」。
「嗯。請多指教囉,由貴。這樣我們就是朋友了。」
帆乃夏露出苦笑,在咬了一口炒麪麪包之後仰望天空。
我原本以爲會遭到輕蔑,但榊卻笑着同意我的看法。
「啊──雖然剛說完是朋友之後可能不該立刻說這種話,但我……會比之前更『幫不上』由貴,所以我就先向妳道歉了,對不起喔。」
我不知所措地被榊拉着手帶出教室。
「妳們是真的不懂?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奉陪妳們愚蠢的對話了。真是無聊透頂……」
雖然我有些手足無措,但也沒理由拒絕──我就這麼點頭。
我一下沒法聽懂她究竟在說什麼。
米嶋的表情異常緊繃,每個人都用難以置信的表情望向開口的人──望向榊。
「帆、帆乃夏,妳在說什麼啊?那種事不重要吧?」
「妳、妳爲什麼……」
我感覺就像是某個對我來說十分遙遠的詞句,突然當頭落了下來。
我們藉着互相依偎來抵抗十二月的冷風,彼此閒聊──有時在說班上其他人壞話時更是特別投機。
「……由貴。」
「妳要去福利社吧?我跟妳一起去。」
我感覺這樣的自己既膚淺又齷齪,臉頰頓時發燙。
由於學校的課在上午就會結束,我原本想說沒機會跟帆乃夏說到話,但她卻在我起身準備回家的時候將我叫住。
我帶着羨慕的想法點頭附和。
「對了,關於妳轉學的事──都沒人說過呢。」
「我們還挺合得來呢。對了,南戶是叫什麼名字?」
我感覺自己全身冒出大量汗水。
「咦?啊……嗯。」
既然她不在意,那應該就沒關係。我抱着這個想法搖頭給出答覆。
這並不是逞強,而是我自然脫口說出的想法。
「轉學……」
「……話說回來,我剛纔說的那些,妳自己也能說吧?其實之前也都一樣,妳爲什麼都不說話呢?」
「就是有借有還嘛。我是對自己多管閒事有所自覺,不過我幫助了由貴是事實,所以要收回禮。我想這樣我們應該就能算互不相欠了。」
喊冷的榊邊喫麪包邊讓自己裙子底下修長的雙腿互相磨蹭。或許是因爲天冷的關係,原本還坐得有些距離的我們,最後讓身體靠在一塊。
我直到這個時候才明白她究竟在擔心什麼。
換句話說,她不需要考慮「之後的事」,所以才決定不再繼續附和她們嗎?
「啊哈哈!真的!」
我承受着教室裏其他人的視線,離開教室。
沒法理解狀況的我向榊詢問「動機」。
「──不是,沒關係。」
「原來如此……看來我有點小看由貴了。或許我應該道歉的,並不是我接下來沒法幫妳──而是我剛纔擅自幫了妳纔對。」
「謝謝妳幫我,帆乃夏。」
我這麼說完,將自己手裏的紅豆麪包遞到帆乃夏面前。
天氣雖冷,但我感覺好溫暖。
我配合帆乃夏偏大的步伐加快腳步,說出這個疑問。
「…………就、就是說啊。確實都已經快要聖誕節了呢。」
「咦?」
帆乃夏有些害臊地點了個頭,接着朝我手裏的紅豆麪包一口咬下。
我原本以爲老師會在結業典禮當天的班會時說明。可是今天老師完全沒提到帆乃夏轉學的事,第二學期就這麼結束了。
──朋友?我也能……?
在這一刻,我彷彿能聽到空氣急速凍結的聲響。
榊──不,帆乃夏也說出我的名字,露出開心的笑容。
「由貴,今天我們一起回去吧。」
我在遞出去的時候明明刻意挪開自己咬過的部分,但她卻大口將我咬過的部分一併咬下。
帆乃夏微傾腦袋,似乎對我的稱讚感到有些不解。
雖然說我們已經成爲朋友,但我們也只會在午休時間有所交流,所以她會這樣提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而到了結業典禮當天。
跟朋友一起放學?我……可以這麼做嗎?
帆乃夏用十分嚴肅的表情這麼說。
米嶋的其中一個跟班有些慌張地這麼說道。
聽到她這番話,讓我不禁苦笑。
帆乃夏有些遺憾地這麼說。
「我在第二學期結束後就會再轉學了。所以我纔想說管他去死。我想自己明天起應該也會遭到排擠,所以這段時間我們就一起喫午餐吧。」
榊就像轉學第一天一樣不帶絲毫緊張。她一邊喫炒麪麪包,邊用輕鬆的語氣對我提出疑問。
「會嗎?我並不覺得自己有特別厲害啊?其實我就只是走一步算一步而已。我這個人可是隨便到明天就要離開日本,現在卻什麼都沒有準備呢。」
由於我從未有過這種經驗,所以我感覺自己愛喫的紅豆麪包有些難以下嚥。
榊帶着打心底感到厭煩的表情丟出這句話,接着帶着一張臭臉走到我面前,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妳在擔心自己轉學之後……我會被他們『報復』吧。嗯──這件事不要緊。因爲我原本就不想要有人幫我。」
可是榊只是長嘆一口氣,接着用彷彿十分厭倦──極度冰冷的表情,回望那些理應是她「同伴」的女生。
就這樣,我們在福利社買了麪包跟牛奶,坐在位於校舍後方的逃生梯上一起喫午餐。
她看起來毫不介意地咀嚼麪包,然後將嘴裏的麪包吞下肚。
帆乃夏一臉喫驚地看着我,接着露出不同於我過去所見過的笑容。
之後,一直到第二學期結束的一個禮拜間,我們中午都一起喫午餐。
我纔開口,臉頰立刻發燙。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做了不自量力的事,一股彷彿做錯事的感情讓我的思緒相當混亂。
而她也轉頭回望着我,露出格外舒暢的笑容。
「哇!好冷……樓梯好冰……不過這個地方應該沒人會來吧?」
「由貴,妳一直都被人欺負吧?我知道他們在妳身上貼了魔女之類的奇怪標籤。如果我真的肯幹,也許能阻止那種事。可是……我不會那麼做。因爲就要轉學的我,沒法對『後續』負起責任。」
「嗯~不過說道歉好像也不太對。我們都已經是朋友了……啊,對了!妳的紅豆麪包能分我喫一口嗎?」
看到我的表情,帆乃夏這麼問道。
答覆自己名字這件事,讓我感覺莫名害臊。
「因爲我事先要求老師等我轉學之後再說。這樣像是贏了就跑一樣,感覺比較爽吧?」
「這樣聽起來我感覺自己好像單方面喫虧耶……可是,先不管我是不是需要幫助,得到幫助就該回禮,這是說得通的。」
我忍不住發出這樣的埋怨。
我喫驚地楞在原地。
「……好、好啊。」
「是啊,因爲別人那裏也需要準備,所以就擅自幫我排好這種行程了。唉,如果能再待久一點,我們就能一起開聖誕派對了。」
「嗯。」
「……帆乃夏?」
她真的跟我是完全相反的人。因爲我如果逃跑就是輸了。
可是帆乃夏突然露出驚覺不妙的表情,接著有些尷尬地說。
「那我們就立刻來叫叫看吧。」
我在細想之前就被她的態度壓過,不自覺地點頭。
「因爲……我知道不管說什麼都沒用。那些人是沒法講道理的。他們很笨。無可救藥的笨。」
「可以是可以……但我可以問理由嗎?」
那個人正努力用眼神要求榊看狀況說話。因爲腦袋機靈的榊不可能不明白這些道理。
初次得到吐露內心負面情緒的機會,讓我知道原來自己心中累積着如此強烈的敵意。
「能夠這樣想事情就是帆乃夏厲害的地方。話說回來……妳明天就要出發,行程還真趕呢。」
「咦?」
「唉……」
「咦?不是吧?因爲南戶她比許多人都早換好衣服離開教室──而且大家還把收拾東西的工作推給她,所以她根本是最晚回來的吧?」
帆乃夏像是想到好點子似地湊到我面前,我一點都看不出這兩件事之間的關聯性。
「那我以後可以叫妳由貴嗎?妳也可以直接叫我帆乃夏就好了。」
「我是不是……喫太大口了?」
「──也對。就算跑了也算贏,帆乃夏真的好厲害喔。」
「啊──」
原來還有這種可能性──我不禁想像起我們兩人開聖誕派對的景象,感到胸口一陣難受。
我想了不該想的事。
──那明明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事。
就在我心情沮喪的時候,我們也離開了校舍。
在接近校門的時候,我這纔想到自己不知道帆乃夏的家是在哪個方向。
我總是刻意在接近遲到的時間到學校,放學時儘早離開教室。所以我從沒看過帆乃夏上下學的模樣。
說不定我們一走出校門就得分開了。
「由貴要走哪裏?」
帆乃夏指着校門對我這麼問道。
彷彿思緒被她看透的感覺讓我心跳加速。
「…………那裏。」
我指向左邊。
「太好了,跟我一樣呢。」
帆乃夏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也鬆了一口氣。看來我們還能再多共處一小段時間。
我們走出校門,一起往左轉。
──可是,說不定我們到下一個路口就得分開。既然這樣……我應該問她聯絡方式嗎?
想到這裏,我這才發現一件事。
這對即將分別的好友來說,這其實是理所當然的行動。
我因爲一直沒有朋友,纔沒法立刻想到,但帆乃夏跟我不一樣。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這件事才找我一起放學的。
「沒問題。剛纔的水跟那隻企鵝──雖然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不過都得先擺脫這羣殭屍再說。用跑的也沒關係,我還有體力能跑。」
我選擇了「不問」。
在下一個路口,她一個人過了馬路。
我雖然在內心這麼自問,但我卻倔強地沒有采取行動。我什麼都沒法做。
帆乃夏用懷念的語氣這麼說。
她應該是騎着倒在公園附近的那輛機車,從遠處來到這裏的。學校制服雖然不是什麼適合旅行的服裝,不過她肯定是沒有挑選衣服的時間。
雖然第一句話我得費上好一番力氣才能擠出來,但之後的話語便自然地──就像是延續那一天一樣,話語流暢地脫口而出。
「怎麼了?」
那麼,我應該說的第一句話──
她臉上帶着理解了我做出選擇的表情。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而帆乃夏察覺到我的反應,也揚起眉毛。
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回頭,越走越遠。
「結界……?」
「總而言之,我們先快點進去吧。」
我連忙出聲制止,但還是晚了一步。
「……這是什麼機關?」
帆乃夏笑着點頭。
只見鐵門伴隨着金屬摩擦聲響自動敞開。
我該怎麼做?先打招呼嗎?不對,我總覺得那樣怪怪的。如果是當時跟她一起在校舍逃生梯一起喫午餐的我,肯定會說其他的話。
我絕對不能在這裏失去好不容易重拾的東西。
「是喔,其實……我還挺喜歡這種感覺的。」
看着她的背影,後悔的情緒立刻湧上心頭。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詭異洋房的大門前。
看到她臉上的笑容,我在安心之餘,內心也湧現出各種感情。可是我將那些情緒全都忍住,並對她說出現在該做的事。
──我還是別再繼續賣關子比較好。
「沒什麼。比起這件事──」
從世界滅亡到現在,則大約過了一個月。
可是帆乃夏並沒有顯露出抗拒感,將手伸向鐵門。
我救了相隔兩年後再次重逢的朋友。
2
「嗯──再見。」
當我們都進到門內,鐵門便自行關上。
帆乃夏在穿過馬路之後,轉身面向我。
再次見到的帆乃夏,個頭要比之前高了一些。她原本就比我高,但現在已經高到我就算踮起腳尖也有差距的地步。她姣好的身材也顯得更加醒目,有些成熟的面孔看起來非常漂亮。她身上看來像是某間高中的制服,還有外露的臉頰跟大腿都沾染了泥污,手裏的槍雖然看來有些嚇人,但是──看到我而露出笑容的她,看起來就像是黃昏時率先出現的星光一樣耀眼。
我用手上的手杖往鐵門上敲了一下。
「有借有還。我剛纔救了帆乃夏,這樣我們就互不相欠了。」
我用自嘲的語氣伸手比向老舊的鐵門跟石造圍牆,還有圍牆後被藤蔓覆蓋的洋房。
這是我一直都懷抱的心願。儘管我認爲絕對不可能實現,但仍一直等待的心願。
雖然施展魔術會對我的體力有所消耗,但或許是因爲跟帆乃夏在一起的關係,我並不怎麼覺得疲累。
在我開始小跑步的時候,帆乃夏掛在肩上的大槍也隨着她跟上我的步伐發出喀喀聲響。
我也同樣揮手做出答覆。
公園周圍的屍人正爬上土堤朝我們逼近。
「嗯……謝謝。」
可是,我不希望自己──再這麼軟弱下去。因爲我害怕自己變得軟弱。
距離我在中學二年級與朋友共渡的短暫時間,已經有兩年了。
帆乃夏將手槍收進掛在腰際的槍套中,帶着笑容點頭回應。
我對好奇看着從魔佩拉的帆乃夏遞出裝滿日用品的塑膠袋。
──這是要由我選擇的意思吧……
「這玩意很重,幫我拿一下。」
「……這、這是什麼?上面有通電嗎?」
「啊……這裏是由貴的家嗎?」
「這是我爸爸作的,我也不太清楚。」
「我家周圍佈下了結界。所以屍人──啊,就是帆乃夏剛纔說是殭屍的東西,我是那麼稱呼他們的──總而言之,因爲那個結界,屍人無法靠近這棟屋子,所以這裏很安全。」
「咦?哇!?」
聽了我的解釋,帆乃夏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帆乃夏先是楞了一下,接着滿臉笑容地從我手中接過塑膠袋。
我帶着苦笑答覆帆乃夏的疑問後,率先進到門內。
「收到~啊哈哈!我們之前就是這樣呢。」
帆乃夏有些猶豫地跟着我穿過鐵門。
──這樣真的好嗎?我說不定……這輩子再也交不到其他朋友了喔?
而我則是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
我轉頭回望身後,對我有生以來的第一個客人露出笑容。
我想對面應該沒法聽到我微弱的說話聲,但帆乃夏帶着笑容點頭,轉身離開。
我並不認爲依賴他人是壞事。像是我們共渡的這一個禮拜,無論是開心的事、討厭的事,甚至是不好的事,我都想跟她分享。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正劇烈跳動。
因爲我覺得如果知道聯絡方式,自己就會依賴她。
「由貴!再見囉!」
帆乃夏看到門口寫着「南戶」的門牌,對我這麼問道。
──我辦到了……!我成功地……成功地「繼續」了。而且帆乃夏也願意跟我「繼續」這段關係!
「啊,慢着!」
站在我面前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是我能夠不帶任何顧慮說話的對象。
「唔……」
帆乃夏用力對我揮手。
我成功說出了對朋友說的話。
「歡迎,帆乃夏。歡迎來到──魔女之家。」
帆乃夏的手指與鐵門之間爆出火花,讓她嚇得連忙後退。
我原本是帶着半開玩笑的心態說出這句話,不過很快就想到以現在的狀況,我說的話可能很難讓人笑得出來。
──帆乃夏。是帆乃夏?是帆乃夏……是帆乃夏。
「那我們就稍微快一點。」
帆乃夏似乎覺得我的話語並不是單純的比喻,語氣顯得頗爲僵硬。
看着自己手指的帆乃夏提出疑問,而我也立刻對她解釋。
「咦?這、這是什麼狀況?」
「魔女……」
接下來我們便不發一語,專心逃命。
快想想,回想起來。
關門時的聲響讓帆乃夏嚇到停下腳步。
我的手因爲緊張而顫抖。可是那樣的顫抖在朋友面前顯得不自然,因此我努力使勁剋制。
要實現那個心願所必要的,就是要展現我並沒有改變。我要傳達自己依舊把帆乃夏當成朋友。
我期待那段跟帆乃夏共渡的時光有天能夠回來。我期望能跟她一起繼續共渡。
這就是我與帆乃夏的別離。
我這麼催促帆乃夏動身,自己也快步走了出去。
我短暫遲疑了一下。在我心中湧現的情緒……是恐懼。
我原本以爲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她了。可是我們卻在出乎我意料的狀況下重逢了──
我不想變回自己以前的模樣。也不想從頭來過。我期望的是「繼續」。
帆乃夏不解地這麼問道。
「──希望妳到國外也能健康平安。」
可是她之所以沒有主動開口詢問我聯絡方式,我想應該是不想讓我感覺她「多管閒事」吧。
「有什麼事晚點再說。我知道安全的地方──跟我來。」
如果我說出客套的招呼語,感覺就會讓兩年前累積起的──某個我用心保留的東西摧毀。
「是啊,看起來很像鬼屋吧?」
「打、打擾了。」
所幸現在還是日正當中的時間,這個時段只要會挑路線,就能夠避免在路上遇到屍人。雖然那些追着我們的屍人會是問題,但我們努力跑了一段時間,最後也成功擺脫了那些屍人。
事到如今就算我繼續打迷糊仗,機靈的帆乃夏也不可能接受。所以我就在這邊全部說清楚吧。
雖然一般人八成不會相信──就算相信,我沒有去救任何人的行爲可能也會遭到輕蔑,但我不想對她說謊。
「妳記得我在中學的時候,常有人用那種綽號叫我嗎?不過……那其實並沒有錯。我的爸爸是真正的魔術師,也留下了許多東西給我。好比說這根手杖──」
我將手中的手杖轉了半圈,用手杖上端觸碰腳邊的石塊。
「動起來。」
屬性是地。掌握住個體。
我在心中這麼默唸之後,我的熱便透過手杖流到石塊上頭,而石塊也隨即飄浮起來。
「哇!」
發出驚呼的帆乃夏目不轉睛地看着在空中飄動的石塊。
「就我爸爸信上所說的,這根『四大之杖』似乎是挺厲害的魔術道具。這玩意能施展地水火風──能干涉個體、液體、熱量、氣體四大屬性的『魔術』。剛纔我用來救帆乃夏脫困的,就是水──是控制液體的魔術,現在則是地──將個體納入支配的魔術。」
「哇……」
帆乃夏看着在空中來回飛舞的石塊,用近乎讚歎的聲音回應我的解釋。
「我只要操控比這石塊更大的瓦礫砸向屍人,就能把屍人打爆。我就是藉着這份力量跟布有結界的房子──也就是這個屍人沒法侵入的『安全地帶』,才能夠活到今天。」
我將手杖往地上一敲,解除魔術,石塊便應聲落回地面。
「打爆……由貴,一陣子沒見,妳變得好有野性喔……」
「……聽完有關魔術的事,妳說出的第一句感想卻是這樣嗎?」
帆乃夏有些出乎我意料的反應,讓我有些困惑。
「沒有啦,因爲從由貴嘴裏聽到打爆這個詞……哈哈──總覺得有些好笑──啊哈哈哈!」
帆乃夏像是再也憋不住似地放聲大笑。
我原本還以爲她會再三追問關於魔術的事,但我打爆屍人這件事,似乎讓她覺得有趣到忍不住笑。
「啊哈哈……抱歉、抱歉。可是由貴真是厲害。我原本就覺得妳很厲害,沒想到妳其實厲害到遠遠超過我的想像。」
「……還是算了。反正我想應該沒辦法,而且我覺得這樣輕易借走由貴重要的東西是不對的事。應該說,妳不可以有把這玩意借人的想法啦。」
我一下不知該做出何種表情,只能用手指搔搔臉頰。
「咦?」
聽到我這麼說,帆乃夏望着我的手杖看了一會,接着搖了搖頭。
「感覺帆乃夏跟佩拉還挺像的。」
「──我覺得妳實在太高估我了。」
聽到她這麼說,我稍微想了一下,接着將手杖遞到帆乃夏面前。
雖然有從窗戶射進的光線,但這條長廊仍有些陰暗。
「唉……能有這麼可愛的孩子作爲從魔,害我都想當魔女了。」
帆乃夏停下她朝佩拉伸出的手,用帶有疑問的眼神看着我。
看見帆乃夏迅速接受事實的反應,讓我對她露出不服的眼神。
帆乃夏戰戰兢兢地把手放到佩拉頭上。
只見帆乃夏很快將掛在自己肩上的大槍放到地上,接着整個人坐到沙發上。
帆乃夏滿懷感慨地說出這番話,就這樣靠在沙發上眯起眼睛。
帆乃夏蠕動着手指對我這麼問道。
不像我能靠着爸爸留下的東西提供層層「保護」,帆乃夏應該是真的在嚴酷環境下活到現在。
「……避難所?」
佩拉也在這時跳出提包,躺到屬於牠專屬位置的軟墊上。
帆乃夏微微聳肩這麼說道。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想再經歷一次,所以儘管我在外出時會帶佩拉同行,但我還是會努力讓自己能自行返家。
「妳說妳大概都知道了……妳真的都沒有其他想問的事嗎?」
聽到我這麼說,帆乃夏臉上浮現笑意。
我剛這麼介紹完,佩拉便發出充滿活力的叫聲。
帆乃夏輕鬆的語氣,讓我的心情也稍稍放鬆下來。
看到帆乃夏毫不猶豫地點頭,反而讓我決定把自己最不願提及的事情說出口。
「妳原本就覺得我很厲害?」
「巨大化……吞下去……」
「嗶!」
「嗯。」
「會嗎?我覺得自己只是在說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已。比起那個,關於魔術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了,所以快讓我進屋裏休息啦~人家已經累壞了說。」
「所以妳才摸我頭嗎?啊哈哈……人家又不是小孩……可是,老實說……感覺還挺不錯的……」
「鞋子可以穿進來。」
「妳要試試看嗎?雖然在我爸留下的信上寫說如果不是魔術師家系的人就沒法施展魔術,不過──沒有實際試過也很難說嘛。」
「沒在怕,況且那樣也挺可愛的說。」
「請進,可能有點亂──」
帆乃夏立刻發出歡呼,奔向位在客廳中央的大沙發。
這段時間她究竟經歷了什麼──我有好多想問的事,但我這時選擇什麼都不問,就只是坐在她旁邊。
「放心,現在佩拉不會變大的。」
由於是西式建築,我在告知沒有必要脫鞋後,便領着帆乃夏進到屋內。
「嗶嗶!」
「是、是喔?那就容我失禮一下──」
「嗶!」
「最好是啦……」
我看着她的睡臉,說出我不好意思當着她的面說出的話語。
我對帆乃夏露出傻眼的表情,接着推開厚重的木門。
明明擁有魔術跟安全地帶,但我卻沒有幫助任何人。也沒有接受任何人的求助。
自覺到臉頰發燙的我這麼抱怨道。
「那再讓我說一件事就好──住在這棟房子裏的人,就我一個。至於這代表什麼意思……妳應該懂吧?」
所以我才抱着被輕蔑的覺悟,自己主動挑明這件事,但是──
──好吧,其實當時的狀況是有在我心裏留下一些陰影。
「……由貴?」
這棟屋子似乎是能從地脈汲取能量的特別場所,佩拉可以藉着在這裏進入休眠狀態,補充運作所需的力量。結界能夠常時展開,也是因爲有地脈的力量。
看到迅速進入放鬆狀態的朋友及從魔,讓我不禁苦笑。
「哇……好舒服……感覺快睡着了……」
帆乃夏這番回應深深撥動我的心絃。
帆乃夏並沒有抗拒,只是用不解的表情回望我。
發現淚水突然漲滿眼眶,讓我連忙轉身背向帆乃夏。
雖然我這麼做是基於衝動,但用話語解釋起來其實意外單純。
想到那段被巨大企鵝吞下肚,待在漆黑胃袋裏的那段經歷,就讓我臉頰微微抽搐。
我伸手輕撫她的頭。
「妳就睡一下吧。我會趁妳休息的時候準備晚餐的。」
佩拉也立刻附和我的話語。
「這孩子是從魔佩拉。他正式的名字應該是恩佩拉(皇帝),不過那樣感覺太不可愛了,所以我才改叫他佩拉。他是爸爸爲了保護我而準備的──緊急避難所。」
「嗚……」
「這當然是稱讚啊!對了,比起那些,在妳提包裏的那隻企鵝又是怎樣?我現在最感興趣的還是那個孩子。應該說,可以讓我摸摸牠嗎?」
3
帆乃夏眨了眨眼,用複雜的表情望向佩拉。
她將眼睛徹底閉上之後,很快就發出規律的鼾聲。人家說緊繃的神經得到解放,大概就是指這種狀況吧。
「會嗎?不過就算真是那樣,由貴也一定不會辜負我的期待吧?」
佩拉可愛的模樣,讓我看了也會自然露出笑容。
不同於我只能用自己的「熱」來施展魔術,爸爸是能用利用外界力量運作魔術與從魔的魔術師高手。
「在我陷入真的無從應付的危險狀況時,佩拉就會巨大化,把我整個人吞下去。然後自動回到家裏。在出現大量屍人的那天也是──佩拉就是那樣把我送回這裏的。」
看來想摸佩拉的想法跟想像如果被吞下肚該怎麼辦的顧忌,正在她內心天人交戰。
「由貴剛纔不是在還沒發現我的身份時就決定救我了嗎?所以我很清楚,由貴是個帥到不行,而且心地善良的女孩。純粹就只是『我是第一個』而已吧?」
我帶着嘆息,邊說邊走向洋房玄關。
「啊~……好軟~……好久沒能這樣好好休息了。話說回來,可以不用擔心會被襲擊,真是棒透了……」
「真的嗎?好高興喔……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也很高興……帆乃夏。因爲我根本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妳。」
感覺簡直就像是要對他人敞開自己的心扉一樣──我心中湧現那帶有童話氣質的想法。
撫摸佩拉的帆乃夏,臉上立刻充滿笑意。
而佩拉也閉上眼睛,就像布偶一樣靜止不動,進入休眠模式。
帆乃夏滿是倦意的側臉透露出她的疲憊,看她頸部的輪廓,感覺也比以前消瘦。
「哇!有沙發耶!」
「沒問題。我在外國也住過挺久的,這樣我反而比較適應。」
帆乃夏舉起手裏那個我遞給她的塑膠袋,強調自己的疲憊。
帆乃夏打了個呵欠之後,眼皮似乎顯得更加沉重。
既然我向帆乃夏表明了魔術的事,那也無法隱瞞這個事實。像她這麼聰明的人,肯定也會立刻想到這件事。
我在感到懷念的同時,也苦笑着這麼說。
「以前帆乃夏說『沒法幫我』的時候,我也有感覺──帆乃夏對這方面的界線相當講究呢。」
「哇……軟軟的。不妙──這會不會太可愛?」
由於我從未想過要帶朋友回家,所以根本沒有打掃。看到屋裏有多麼凌亂,她肯定會傻眼的。
「這還用說嗎?妳在中學時置身在那麼難受的狀況下,卻還能每天不在乎地到學校上學嘛。就算聽到別人說妳壞話,妳也都能面不改色地忽視。而且還能果斷說出『不想要有人幫我』這種話──說真的,妳真是帥爆了。」
「是啊,可愛到讓人困擾呢。」
看到帆乃夏表情嚴肅地說出這番話,讓我在喫驚之餘點頭同意。
「這也沒辦法吧?」
「這能算是稱讚嗎……」
「真是的,別笑成那樣啦。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別這樣給我壓力啦。我先說清楚,中學那個時候,我就只是『努力撐住』而已,根本沒有什麼帥的地方,糟糕的地方還比較多。等進到屋裏,知道我有多麼邋遢之後,妳肯定會對我失望的。」
「也、也對。」
我帶她進到一樓的客廳。
「呃……我只是想說……妳一定很努力了……」
帆乃夏雖然對入口大廳的壁鐘與裝飾在走廊上的瓷器有些好奇,不過她並沒有停下腳步,一直老實跟在我身邊。
之前也許是喫驚的情緒勝過了一切,喜悅的感情直到現在才緩緩在心中擴散。
看到自己唯一的朋友能在那樣的「末日」中活下來,而且還在我面前安穩入睡──這實在是我連作夢都想像不到的奇蹟。
「嗯……好香的味道……」
當我把晚餐擺上餐桌的時候,睡在沙發上的帆乃夏也睜開眼睛。
咕~……她的肚子也發出略顯低調的聲響。
雖然帆乃夏看起來仍有倦意,不過食慾似乎還是勝過了睡欲。
至於佩拉仍處在休眠狀態。除了我要外出的時候,佩拉通常都是一直在睡。
「由貴……我睡多久了?」
看着夕陽從窗外射進的紅色餘暉,帆乃夏用有些沙啞的聲音這麼問道。
「大概三個小時吧。這也正好讓我能多做一些準備。」
──尤其是在整理房間這件事上。
我在心中多加了這句話。帆乃夏雖然擺出不會介意的態度,但我自己還是想保有一定程度的尊嚴。
「是喔……嗯~……真的好久沒能像這樣睡個好覺了。呃,啊──是、是咖哩飯耶!!」
她似乎直到這時眼睛才恢復焦點,一看到桌上盤子裏的晚餐,立刻這樣大叫。
「是啊,咖哩跟飯都是微波食品就是了。平常我都是省着喫餅乾了事,但今天是我跟帆乃夏再會的日子,所以想說喫得特別一點。」
咖哩跟飯都是在世界變成這樣之前就放在家裏的東西。雖然之前一直捨不得喫,但現在我還挺慶幸有把這些東西留下來。
「我、我是很高興啦,可是……光是要加熱都很麻煩吧?」
聽到帆乃夏的疑問,我搖了搖頭。
「並不會。雖然電跟瓦斯都已經停很久了,不過從房子後頭的水井還是能取到水,那些水也都能用。只要有水,我就可以用『火』──用干涉熱量的魔術把水變成熱水。」
「哇……魔術未免太方便了吧。」
「……我覺得那是男生纔有的想法吧?」
由於我早已料到她會這麼說,所以我帶着笑容接着說道。
「放心,我已經想好要妳明天幫忙做家事了,我正好有一些自己一個人沒法搞定的事──我很指望妳喔,帆乃夏。」
看到帆乃夏不停落淚,讓我緊張地詢問理由。
聽到這大出我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我手裏的湯匙差點脫手。
「呃……我剛纔燒了洗澡水,所以……算是用了比較多力量。雖然我沒有拿捏好分寸,把水弄得有些太熱了,不過我想等喫完晚餐,水溫應該就剛剛好了。」
「……所以魔女也有魔女要煩惱的問題嗎?由貴,妳沒有勉強自己準備這個吧?妳這麼招待我是讓我很高興,但我可不希望給由貴增加負擔喔。」
聽到我給出肯定答覆,帆乃夏的眼角儘管還帶着淚珠,但臉上立刻露出開心的笑容。
「可是,洗澡妳可得一個人洗喔。我在妳睡覺的時候已經淋浴過了,最主要還是人家會害臊。」
聽到我這麼解釋,帆乃夏皺起眉頭。
在用洗衣精細心手洗之後,我用曬衣架將洗好的衣服掛起來。只是在衣服上還多少留有一些「旅行的痕跡」,因此我也不忘噴上除臭劑。
她的眼淚不知在何時已經止住,我們在輕鬆的對話中繼續用餐。
「這個──是可以啦。」
從這裏可以聽到浴室傳來的細微水聲。或許是能夠感受到帆乃夏在旁邊的關係,就算是一個人在這裏洗衣服,我也不會覺得無聊。
帆乃夏用手背擦拭淚水,接着繼續用餐。
「……老實說,我是真的很高興,只是──接受這麼盛大的招待,感覺我欠由貴非還不可的『債』也累積越多,讓我挺心虛的。」
帆乃夏用輕鬆的語氣回應。
被她用淚聲喚我的名字,讓我心臟猛力跳了一下。
帆乃夏這麼說完,便立刻拿起湯匙。
「咦?」
「……不知道。眼淚就自己冒了出來……因爲咖哩太好喫了嗎?哈哈──明明只是普通的微波咖哩而已,好奇怪喔。」
「我明白了,謝謝妳。」
雖然到明天早上可能還不會幹,不過到時再用魔術去除水氣就是。魔女的力量在這方面也能派上用場。
「……有什麼事嗎?我可不會進去一起洗喔。」
雖然帆乃夏不太甘願地讓步,但仍展現出不捨的模樣。
我將視線轉到帆乃夏身上,不禁楞了一下。
現在的咖哩飯喫起來會這麼好喫,肯定也不只是很久沒有享用到溫熱食物的關係。
我嘴上那麼說,但臉頰卻有些失守。
「因爲能有赤身裸體的交流,才比較有好友的感覺吧?」
「我會介意。我從懂事開始就沒有讓任何人──就連家人都沒有看過我的裸體了。」
我也跟着拿起湯匙,催促帆乃夏用餐。
「妳、妳爲什麼要哭呢?」
溫熱的口感與適度的辣味,隨着配料與米的味道在舌頭上擴散,也勾起我兩年前的回憶。
帆乃夏在調整語氣後繼續說道。
「我知道啦。不要緊,就算淋浴的水是冰的,只要泡進浴槽裏就會立刻暖起來了。」
我原本就打算當她的面解釋這件事。所以我給出了這個答覆。
送到嘴裏的咖哩飯感覺似乎要比剛纔更加可口──
「開動。」
──真好喫。
「等一下,由貴。」
在聽到我說出這些話的瞬間,帆乃夏的雙眼興奮發亮,然而她很快便恢復理智,有些害臊地搔了搔臉頰。
「咦──真的嗎!?可以洗澡!?」
喫過晚餐,在帆乃夏入浴之後,我便從自己房間裏拿了睡衣,放到脫衣間的籠子裏。
從浴室裏傳來的聲音將我叫住。
被帆乃夏用撒嬌的聲音要求,我除了點頭之外別無選擇。
「就是說啊。可是魔術會耗費體力,如果不挑時候使用,也常常會有划不來的狀況。畢竟如果消耗的熱量比從食物中得到的要多,那就本末倒置了。」
「妳今天打算招待我吧?我明天會努力幫忙的啦。」
我在臉盆裏裝了水,在臉盆裏搓洗衣物。水在轉眼間變成褐色,所以我又換了一盆水。
從大片毛玻璃製成的浴室玻璃門後立刻傳來帆乃夏的聲音。
「是這樣嗎?沒差啦。畢竟現在是個男女平等的時代,無論男女全都變成殭屍了。」
這樣的髒污彷彿在述說帆乃夏這一個月以來所經歷的苦難,讓我心頭感到有些難受。
老實說──我不怎麼喜歡做家事。理由就單純只是嫌麻煩。不過在爸爸還在的時候,我還是會有自己必須做好家事的想法。但在變成只剩我一個人之後,我便只會做最低限度的家事了。我得趁帆乃夏睡覺時慌張打掃屋子,也是因爲這樣。
由於我沒有什麼像樣的便服,所以平時也經常會拿中學與高中的制服來穿,現在我依然會把中學制服作爲替換衣物。儘管我討厭學校,但對制服卻抱有些許感謝的感情。
看來帆乃夏似乎對一起洗澡也抱有期待,開始鬧起脾氣。
帆乃夏指着咖哩這麼問道。
「啊哈哈!也是啦!」
「那妳就慢慢洗吧。」
「嗯,請用。」
因爲身邊有某人陪伴──
我明白這是她遲早會提出的疑問。
我跟帆乃夏兩人坐在冰冷逃生梯上喫的午餐,真的非常好喫。我能確實感受到食物的味道。
在帆乃夏才說不希望給我增加負擔的時候,這件事讓我相當難以啓齒,不過我還是老實說了出來。
「嗯~……那我這次就先放棄,不過有天我們要一起洗澡喔。」
「就咖哩的部分?妳還有做什麼其他的嗎?」
「開動!」
現在太陽還沒有完全下山,有窗戶的浴室看起來像是籠罩着一層紅光。
4
「爲什麼妳要對洗澡的事那麼執着呢?」
我這麼說完,便在盥洗室開始清洗她脫下的制服。
不過衣服雖髒,但布料幾乎沒有破損。制服的耐用性還是挺有保證的。
「哈哈,感覺似乎不是什麼輕鬆的事……也好,既然這樣,那我今天就不客氣地接受招待吧!況且咖哩飯的味道讓我口水從剛纔就一直流個不停呢!」
帆乃夏跟我在合掌宣告開動之後,便開始享用咖哩飯。
「唉唷!有什麼好害臊的嘛。我又不會介意。」
帆乃夏會選擇在這個時機開口,應該是不希望演變成像是在逼問我的狀況。因爲看不到對方的臉,也能有很多方法敷衍。如果不想說,不說也沒關係──我能感受到帆乃夏這善解人意的用心。
我想我應該不怎麼珍惜自己。所以我纔會對自己的事情那麼粗心。可是現在我卻不會像先前那樣感覺麻煩。
可是,我心裏早已做出決定。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帆乃夏困惑的聲音。
帆乃夏也邊笑邊附和我的看法。
在洗完衣服,我正要離開脫衣間的時候──
把制服洗乾淨,帆乃夏肯定也會高興。一想像這件事,就算是感覺有些累人的手洗工作也會讓我覺得愉快。不過我新換的水也很快就變得渾濁。
──這樣應該差不多了。
「是的……我知道一點。晚點──睡前我再告訴妳吧。」
「帆乃夏,我把替換的衣服擺在這裏囉。」
「今天晚上──我們一起睡吧?我……好像要比我自己想像得緊繃許多。如果現在讓我一個人獨處,我擔心自己會變得更奇怪……」
「爲什麼由貴會把殭屍稱爲屍人呢?妳知道什麼跟那些人有關的事嗎?」
「真的?太好了!」
「妳想說什麼?」
「我說啊……由貴……」
只是這樣的差異,就讓我感覺無論是眼前所見的世界,還是舌頭嚐到的味道截然不同。
「那種末日笑話很難笑喔。」
「啊──嗯。就咖哩的部分,是不成問題的。因爲我也只需要讓少量的水沸騰就好,其實不怎麼會累。」
「啊……哇,怎麼會這樣……」
帆乃夏話說到一半,搖了搖頭,接着用帶着淚水的雙眼看着我。
不過我還是得把話說清楚。
我在給出答覆的同時也忍不住別開視線。機靈的帆乃夏自然沒有錯過我的反應,繼續追問。
帆乃夏傻眼的反應令我不禁苦笑。
雖然我試着反駁,不過帆乃夏卻只是微傾腦袋,似乎有些摸不着頭腦。
「也許是我淚腺變鬆了……原來我從那個時候就──」
「啊,蓮蓬頭那裏只會有冷水,所以妳得委屈一下喔。」
「我沒在想那件事啦……至少現在沒有。我只是有點問題想問妳。」
「收到~」
簡短的感謝話語進到我耳中。
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情想問帆乃夏。
在睡前的那段時間,我們究竟可以說多少事情呢?我對此充滿期待。
啪、啪──
我們換上睡衣,穿上室內用的脫鞋後,有些急促地走上屋子裏的階梯。
在世界還正常時就很少外出的我,幾乎沒有像樣的便服,我對打扮自己也不感興趣。然而我對睡衣卻有一定程度的執着。
在我已經模糊的年幼記憶中……因爲生病在家療養的母親,總是穿着相當漂亮的睡衣。母親總是以彷彿公主般的美麗模樣躺在牀上。關於母親是罹患什麼病?爲什麼沒有住院?這些詳細的事情我並不清楚。可是……我明白對「睡覺時的樣貌」抱有執着,是母親直到臨終前都想貫徹的堅持。
所以我也自然變成一個無法對睡衣抱有馬虎想法的人。
我通常是在買內衣的時候會一併挑選睡衣,不過──我經常會爲了儘可能找出可愛的樣式,煩惱好幾個小時。
所以我的睡衣也特別多。
雖然尺寸會是問題,不過我也曾優先考量可愛程度而買下寬鬆許多的睡衣,所以還能找到帆乃夏也能穿的尺寸。
我現在正穿着帶有荷葉邊,我最喜歡的淺藍色睡衣。而我給帆乃夏的睡衣則是粉紅色的連身長裙樣式。那件睡衣在我自己穿的時候,我是喜歡長度多出來的袖管的可愛模樣,不過穿在體格合身的帆乃夏身上還是相當好看。
──而且跟拖鞋的顏色也很搭。
看着帆乃夏在燈光裏的模樣,我心滿意足地走上階梯。
夜幕已經低垂,屋裏雖然是一片漆黑,不過多虧帆乃夏手裏的手電筒驅散了我們身邊的黑暗。
就算沒有電力供應,只要有電池,手電筒就還會亮。不過屍人在夜晚時活動會更加頻繁,因此我並不會在晚上外出,平常我也會在天黑之前就先入睡。所以我其實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用過手電筒了。
「妳會帶着那個孩子上牀啊?」
帆乃夏用有些羨慕的表情看着我抱在懷裏的佩拉這麼問道。
「是啊,我總是會抱着牠睡覺。因爲牠不是普通的企鵝,所以我也不用擔心翻身會壓傷牠。」
我在給出答覆之後,也輕輕撫摸可愛的企鵝從魔。
「……我無法保證。畢竟牀沒有很大,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睡相是好是壞。」
「呃……我並不覺得……跟屍人的腐臭相比,根本算不上什麼啦。」
「並沒有……」
在棉被裏,我們的肩膀跟手臂互相碰觸。或許是因爲剛洗過澡的關係,我感覺帆乃夏的身體十分溫暖。
帆乃夏帶着苦笑對我這麼問。
「由貴,謝謝。」
從我身旁傳來簡短的回應。
對於我這有些緊張的確認,帆乃夏立刻點頭。
她的語氣十分溫柔。所以我也努力擠出聲音。
「妳說是香味……所以不是臭味嗎?」
現在已經不是「和平是理所當然」的世界。關於親人安危之類的事,並不是能夠隨便開口的話題。
我在帶着苦笑這麼答覆之後,最後又再次確認了一遍。
她興奮且好奇地在我房裏四處張望,還用鼻子發出嗅氣味的聲響。
是個上頭有我喜歡的企鵝裝飾──用來保護我的禮物。
「嗚──」
「──妳有姐姐?」
「我把妳的睡衣弄髒了……」
她現在過得怎樣──我差點想順着話題問出這個問題,但最後並沒有開口。
──結果爸爸卻已經死了,這太沒道理了。太過份了。太不負責任了。爲什麼會……!
我們一起鑽進被窩。
「真要這麼說,我也一直都不知道由貴原來是魔女的事呢。」
「太好了……我還想說如果汗臭味洗不掉該怎麼辦呢。」
「咦──」
「是喔。我之前都不知道……」
「我會把殭屍稱爲屍人,是因爲……在爸爸留給我的信上是那樣寫的。」
我也先把佩拉放到枕頭邊,隨後上了牀。
「妳真的要跟我一起睡嗎?我可能會把妳踢下牀喔。客房我也有好好打掃──」
帆乃夏應該能察覺我突然陷入沉默的理由,不過她立刻聳肩開了這樣的玩笑。
我原本想說回家之後,要找爸爸說些我已經沒法再去學校,還有跟那個吊飾有關的事……
帆乃夏露出安心的表情,接着讓自己整個人躺進我位在窗邊的牀上。
看到帆乃夏不安地詢問我的意見,我連忙點頭。
聽到我這麼說,帆乃夏的語氣產生了些許變化。
我望向放在枕邊的佩拉,繼續說道。
「纔不是呢!而且要說氣味,我在洗澡之前,身上的味道應該很重吧?」
由於那是我反覆看過多遍,已經完全記在腦中的內容,所以我能輕鬆念出其中的這段文字。
「不──爸爸在信的最後還告誡我,就算我能用魔術擊敗屍人,也絕對不能離開這座城鎮……因爲他很可能……已經死了……所以不需要去找他……嗚──嗚嗚……」
而且慶祝我入學的禮物,還只是手機吊飾。
「這不要緊啦。我問了讓妳難過的事,我才應該道歉。」
我有些緊張地打開房門,請帆乃夏進到房內。
「其實……要不是我親眼看到佩拉變大,我大概根本不會想試着使用魔術吧。可是就像妳之前看到的,我真的能用魔術,而這棟房子也是安全地帶。爸爸爲了讓我能活下去,做了許多準備。」
由於屋子老舊,傢俱也都是有一定時代感的樣式。房間內有媽媽以前用過的梳妝檯,在邊緣有十分精緻的裝飾。在厚實書櫃上的書籍卻有紅色與粉紅色的書背──書櫃跟那些針對少女客層的漫畫與小說顯得格格不入……這是間一點都不符合現代女孩氣質的房間。儘管我已經打掃過,但還是不太好意思給帆乃夏看見。
然而帆乃夏卻做出這樣出乎我意料的反應。
「啊……我之前都沒說過嗎?我有個大我兩歲的姐姐。」
聽到我這麼說,帆乃夏立刻將身子轉向我,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我立刻點頭同意,順便拒絕她後半的提議。
「咦!?等一下──所以妳父親早知道這個世界可能會滿是殭屍嗎?」
「啊,收到。」
「是喔,但妳可別壓傷我喔。」
「帆乃夏,麻煩妳把手電筒關掉。」
「我們睡覺吧。」
我想她一定也是顧慮到我的感受吧。
「啊──可是關於最後那個『告誡』的部分,可以跟我說詳細內容嗎?有沒有提到妳不能離開這座城鎮的理由?我看由貴妳的魔術明明很厲害的說……」
雖然我知道自己弄溼了帆乃夏的睡衣,不過我有好一段時間都只能放聲大哭……而在我哭泣的期間,她始終輕撫着我的頭。
下一瞬間,帆乃夏突然將我緊緊摟進她的懷中。
「……對不起,帆乃夏。」
「……對了,我說過要在睡前告訴妳──」
聽到帆乃夏這麼問,我在吸了吸鼻水之後給出答覆。
「嗯。」
「特別的屍人……」
所以我也決定不要在這種時候多問。
帆乃夏又伸手在我頭上輕拍了兩下,接着問道。
「……我可能……知道那是什麼。」
「哇!感覺好像富家千金的房間喔。而且還有由貴的氣味~」
由於這是我第一次聽帆乃夏提到關於家人的事,我有些驚訝地回問。
爲了遵守先前的承諾,我對着漆黑的天花板開口。
「那就沒問題啦。而且搞不好我纔會給妳添麻煩呢。畢竟我姐常說我很黏人,所以跟我睡一起很難睡呢。」
我們邊聊邊上了二樓,來到我房間門前。
「我不會說太長……可以聽我說些自己的事嗎?妳聽到一半睡着也沒關係。」
我明知帆乃夏就在身邊,但聽到她出聲,我還是不免心跳加速。
帆乃夏笑着做出聞睡衣袖子的模樣,這讓我的臉頰更加火燙。
不久之後,當那股難以剋制的感情浪濤逐漸平復,我才突然感到害臊,所以我猶豫地將臉移開帆乃夏那令我感覺舒適的胸口。
──帆乃夏對我爸爸的事……也沒有多加追問。
「──請進。」
雖然我平常睡覺時都會用雙手將佩拉抱在懷中,但今天卻莫名覺得只要這樣躺着就好了──而處於休眠模式的佩拉仍放在我的枕邊。
我回想着一個月前的狀況,繼續解釋。
我的臉貼着她柔軟的胸部,周圍全是她剛洗過澡的香味與溫暖。
看見我喫驚的反應,帆乃夏對我露出笑容。
「可以啊──我很想聽帆乃夏說自己的事。我絕對不會睡的。」
「……嗯,很可能。我不清楚爸爸是怎麼知道的。信裏也沒有詳細解釋這件事。其他內容都是像應急食品儲備在哪裏,還有關於這棟房子擁有的結界與地脈,該如何使用魔術等等,注重實用的東西──」
「我、我的氣味是怎樣啦!?」
我的感情彷彿潰堤的洪水一般,再也無法剋制。
「嗯?妳爲什麼要道歉呢?」
我從小學上到一半就幾乎沒再跟爸爸說話了。我因爲爸爸沒能好好聽我說話而生氣,有時甚至會產生怨恨。當爸爸不肯讓我到其他地方的高中就讀時,我更是打從心底感到失望。
聽我把話說到這裏,帆乃夏靜靜地提出疑問。
「對啊──現在妳身上還有暖暖的香味呢。」
「帆乃夏?」
帆乃夏關上手電筒開關後,房間便被黑暗籠罩。不過因爲有來自窗戶的淡淡星光,讓我還能看見身邊帆乃夏的輪廓。
「用不着那麼客氣啦。而且現在因爲洗過澡的關係,也已經沒問題了……應該沒問題吧?」
「啊,我並不是──」
帆乃夏沒有因爲房間對我失望雖然讓我感到安心,不過我沒想到她會說出那種話,臉頰一下就燙了起來。
「在全世界都陷入混亂的那天……佩拉把我吞下肚,送我回家之後,我便發現了藏在壁鐘裏的『四大之杖』跟裝在白色信封裏的信。信上是這樣寫的:由貴,妳會看到這封信,應該就代表整座城鎮已經滿是屍人了。」
「由貴,妳是不是……其實很不想跟我一起睡?」
「嗯?就是感覺有些甜甜的花香味──總之就是香味啦。我的鼻子還挺敏感的,所以我也能從由貴的睡衣上聞到一樣的味道喔。」
「當比較對象是殭屍的時候就沒救了。」
「好。」
帆乃夏打斷我的話語這麼問道。
由於佩拉仍處在休眠模式當中,所以對我的撫摸並沒有反應。牠不會像生物那樣需要進食跟排泄,在這種狀態時也能用水清洗。所以說,在必要時會動的布偶──這可能是對佩拉比較正確的形容。
「……信?」
我原本是想化解尷尬,但聽到我這麼說,帆乃夏立刻垂下肩膀。
一股灼熱難以整理的感情湧上心頭,令我的聲音顫抖。當我口中流泄出嗚咽之後,就再也無法言語。
「因爲在城鎮外面可能有跟普通屍人不一樣……危險且特別的屍人──信上是這麼寫的。」
「信上沒提到其他東西了嗎?」
「啊哈哈,不過妳真的別勉強喔。那我該從哪裏開始說呢……」
帆乃夏邊說邊轉變成仰躺的姿勢,看着天花板繼續開口。
「我想還是從我搬離這裏開始說吧。我到國外之後其實也到處轉學。我不知道這件事之前有沒有跟妳提過……我的雙親因爲工作,會往來許多地方。所以甚至還有姐姐跟我要跟着哪邊走的規矩。啊,我媽媽的爸爸──也就是外公是美國人,我也有一段時間是跟着外公生活的。」
帆乃夏在解釋她的家庭狀況時,還不忘補充一些說明。
「所以說,在今年初的時候,隨着我爸到國外工作的行程結束,我跟姐姐也得以回到日本。只是今年我姐要考大學,我也已經是高中生……爲了讓我們能過一陣子較爲穩定的生活,所以我們姐妹被安排住到位於羣馬的奶奶──就是爸爸的媽媽──那裏。我原本從四月就要在附近的高中就讀,可是……在開學典禮那天,就發生了『那件事』。」
就算帆乃夏沒有明說,我也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大量屍人湧現。人類的末日。那是我也目睹過的地獄。
「我這裏是在開學典禮的隔天。所以妳高中的開學典禮是晚我這裏一天開始的。」
我回想着初次目睹屍人的恐懼,這麼開口附和。
「啊,這種東西會根據學校有所不同呢。不管怎麼說,當時包含學校在內的整座城鎮都一片混亂,但也有一件算是走運的事。」
「這話怎麼說?」
「──因爲附近就是自衛隊的基地,我跟姐姐很幸運地一起進到基地內接受保護。只是奶奶……沒有來得及就是了。」
帆乃夏的聲音多了一層陰影。
「……帆乃夏。」
「啊哈哈,妳可以不用抱我喔。因爲我已經痛哭過很多次了。我們也沒法聯絡到爸爸跟媽媽,我想他們很可能沒有活下來……關於這件事,我已經整理過心情了。」
雖然帆乃夏說得篤定,但我還是無法不爲她擔心,所以還是輕輕握住她在棉被中的手。
「人家都說沒事了……」
儘管她臉上露出苦笑,但她回握的力量卻比我想像中要大上許多。
「啊……呃,我剛纔說到哪裏了?對了,我說到我們去自衛隊基地避難。之後有一段時間其實還算過得去。畢竟殭屍──啊,我之後配合由貴改成屍人好了──屍人可以用槍解決,也沒法翻過夠高的牆壁,在用拒馬封鎖的營地裏,雖然沒有妳這間屋子這麼厲害,但也算是安全地帶。」
帆乃夏就像是要掩飾害臊似地,加快說話速度,敘述她避難處的狀況。
這聲道歉就跟她過去因爲「沒法幫我」時的道歉一樣。
「這、這樣會癢啦……」
「嗯。可是我想大部分基地應該都已經毀了。如果要說在附近的可能性,那就是不僅有自衛隊,還有美軍基地的地方──神奈川。或是厚木跟橫須賀之類的地方……這樣想應該沒錯吧?」
就跟兩年前我們分開時,我決定不問她聯絡方式的時候一樣──這是帶有些微後悔的選擇。可是我不知道其他能繼續跟帆乃夏維持朋友關係的方法。
帆乃夏似乎也看出我內心的困惑,發出了低沉的笑聲。
「而我卻癱軟在地上……沒法立刻追上去。等到我用爬的爬到外頭──外面已經什麼人都不剩了。姐姐……也被那個怪物抓走了。」
米嶋被襲擊的光景在我腦中閃現──回想起她所發出的哀嚎,讓我不禁用手塞住耳朵。
「……由貴真的很帥呢。」
我能從其中感受到恐懼,還有──某些帶有不同熱度的感情。
「怪物?」
「聽起來很像是我在逃避現實吧……可是,我在那裏並沒有看到變成屍人的姐姐。其他人全都在被咬之後變成屍人,但卻『哪裏都找不到』姐姐……這樣不是很奇怪嗎?這樣不是應該想成是被抓走嗎?」
我也自然說出「堅強的話語」。
在現實逐漸遠去的同時,一隻溫暖的手再次輕撫我的頭。
我重複了一次那個地名。
從狀況來看,帆乃夏的姐姐怎麼想都不可能活命。然而她卻說是被抓走,這到底……
帆乃夏說到這裏把話打住,像是在詢問我的意見。
我呆望着始終呈現這則訊息,沒有絲毫變化的電視熒幕。
……帆乃夏。帆乃夏、帆乃夏、帆乃夏……帆乃夏現在──
從學校外頭傳來的巨大聲響。滿身鮮血的老師。許多在死亡後仍會動的人。巨大企鵝。爸爸留給我的信。爸爸那段認爲自己八成已經喪命的文字。
「神奈川……」
在我視界一角能看到睡在軟墊上的企鵝寶寶。
帆乃夏解釋到這裏,語氣變得有些猶豫。
「嗯……晚安……」
「怎麼會?妳很帥啊。」
「啊……抱歉,我這種問法未免太狡猾了。當我沒問吧。」
我感覺心中湧現出強烈的苦澀,還有某種帶有尖刺的感情。
我慢了幾拍才察覺她是在說我的胸部,讓我全身發燙。
帆乃夏沒有等我說完話,用帶着決心的語氣告知我她的意圖。
雖然帶有一點點的逞強,但那是我真正的想法。
帆乃夏也察覺到了我的困惑,收回剛纔的問題。
「怪物接着會去的地方……照妳的說法,應該也會是自衛隊的基地吧?」
儘管我努力讓自己什麼都別去想,但今天發生的事卻一舉自我腦中閃現。
「…………」
帆乃夏壓低音量,在我耳旁輕聲耳語。
這次跟剛纔的狀況相反,變成帆乃夏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睡意突然湧了上來。
帆乃夏一面苦笑,一面輕撫我的頭。
「妳要去找它?」
不要──我不要這樣。我不喜歡這種狀況!
搞不好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是以世界規模在進行。
我不禁做出這充滿疑問的回應。
所以我決定先確認這件必須在睡前先知道的事。
就算我試着再次將腦袋放空,但無數思緒不聽使喚地陸續湧現。
「沒關係。朋友想做的事,我不會阻止的。」
帆乃夏的語氣瞬間變得僵硬。
如果說我完全沒有受到打擊,那是騙人的。我也擅自期待過今後能跟帆乃夏一起生活。但是──
──這個稍待究竟是要等多久呢?
「我明白了……那明天就要麻煩妳幫忙了……」
如果其他地方也跟這裏一樣……
可是我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不願去想,就這麼盯着電視持續了好幾個小時。
『請稍待片刻』
根據爸爸信裏的說法,那玩意似乎是會保護我的從魔。多虧有那個孩子,讓我……只有我得以活命。

「我纔沒有什麼帥的地方呢……」
「嗯──我也想不到有什麼其他的詞句能形容……總之那不是普通的屍人。那個怪物身體非常大……腦袋不像人類,比較接近動物……類似狼的感覺……營地的拒馬就是被那個怪物衝破的。」
「……對不起,人家就是沒有帆乃夏那麼大。」
爸爸偶爾會用英語或某些我不懂的語言跟人通電話。所以電話簿上有不少看起來像是國外使用的號碼,爲了尋找爸爸的行蹤,我硬着頭皮撥打那些號碼,可是……我只能聽到呼叫鈴聲,根本沒有人接聽。
因爲我覺得無論給出任何答覆,都可能會是謊言。
「對──我會到這裏來,單純就是這裏正好在我前往目的地的路線上。老實說,我完全沒有想過由貴可能還活着。」
……她不可能平安的。
帆乃夏對自己的姐姐……竟然是那麼的──
「……咦?」
所以那並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
帆乃夏的語氣中帶有煎熬與後悔。
「呃,我只是──」
我的意識變得模糊。
可是帆乃夏在這麼堅持她的看法之後,就像是嬉鬧似地將我緊緊抱住。
處在夢境邊緣的我也做出回應。
「有這麼安全的地方……還有朋友在這裏……可能的話,我也很想一直待在這裏,可是……我實在沒法放棄去找姐姐。所以……對不起。」
帆乃夏這麼詢問我的意見,但我卻沒法給出答覆。
「嗯,我知道妳想說什麼。我知道期望是該有個限度。可是……我無法拋棄姐姐還活着的可能性。所以我才拚命逃出基地,到處尋找那個怪物。」
聽到這帶有感慨的稱讚,讓我臉頰瞬間燙了起來。
由於我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肌膚接觸,所以我扭曲身子想逃避發癢的感覺。
「沒問題,就看我的吧。那麼……晚安。」
我感覺胸口深處一陣刺痛。我爲了離開這座城鎮而申請就讀其他高中,結果卻被爸爸攔阻的學校,正是位在神奈川──位在橫濱的高中。
外頭怎麼樣了?雖然信上說待在這裏不會有事,但那些活死人真的進不來嗎?魔術是什麼東西?學校的人全死掉了?那鄰居呢?爸爸真的已經不在了嗎?還有……啊,對了。還有她──
「真是的,不要鬧彆扭啦。」
5
我提出這個令我感到好奇的疑問。
我已經等累了。
「……!」
而且……在我試着用家裏電話撥打爸爸的手機,但怎樣都無法接通之後──我還試着拿起旁邊的電話簿,胡亂撥打電話簿裏頭的號碼。
「呼啊……妳是打算……明天就要立刻離開嗎?」
──我懂了,對帆乃夏來說,姐姐是她絕對不能失去的人。
是不是還平安呢?在閃過這個想法的同時,我緊緊咬牙。我立刻後悔自己回想起她。
雖然我會感覺傷心跟寂寞,也對帆乃夏的姐姐能得到這麼多關心感到羨慕,不過我可以在她面前「努力」。
「…………」
「所以……聽我說,其實這是我應該從一開始就要說清楚的事──我並不會在這裏待太久。」
「這……我想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我自己也認爲……帆乃夏一定已經……可是,妳究竟要怎樣找到那個怪物?」
從我身上離開的帆乃夏開心地這麼笑道。
帆乃夏緊握的手微微顫抖。
「我其實……想過一個可能。那個怪物說不定是到處去對付仍頑強抵抗屍人的人類。因爲如果不是那樣,就無法解釋爲何其他基地完全沒有派支援過來。所以我已經預期到那個怪物接着會去哪裏了。」
這種電視跟收音機都停止播送的狀況,至少可以確定整個日本都受到嚴重打擊。
我感受到了帆乃夏的驚訝。
「自衛隊的人雖然有用槍射那個怪物,但怎樣都射不死它。普通的屍人也接着湧進基地,所以我跟姐姐一起躲進倉庫避難。可是,我們後來聽到很大的聲音……我想八成是那個怪物闖了進來……然後姐姐說她要把那個怪物引開,就跑了出去。」
「所以我不知不覺開始認爲這是可以解決的狀況。因爲日本不只有自衛隊,還有美軍基地。可是──我們不管等多久,都沒能等到其他營地的救援,派出去的直升機也不知爲何都沒回來……反而是……那個怪物跑來了。」
「啊哈哈,抱歉,抱歉。不過,希望能再多一點分量感呢~」
「從羣馬要到那裏,南下穿過東京是比較快,但我想一路上肯定到處都是屍人,所以我挑選從西方迂迴的路線,然後就來到這裏了。」
帆乃夏近在身旁的體溫讓我感覺很舒適,逐漸將我拉進夢鄉。
我想起了兩年前,在第二學期結束前的一個禮拜,那個會跟我一起喫午餐的女生。我唯一的朋友──帆乃夏。
「不,我還得先把欠妳的給還清纔行。這棟房子還有些妳不好處理的問題吧?況且如果要出發,我還得去把機車跟行李找回來纔行。」
如果是那樣,可能根本就沒有哪裏是安全的地方。
可是──搞不好,她現在……還活着。
「爲什麼我沒有在那個時候……」
我對於自己沒有詢問帆乃夏電話號碼的決定,產生強烈的後悔。
從發生這種狀況到現在,還不到一天。畢竟電話還能接通,如果我知道她的電話號碼,說不定就能跟她取得聯絡。這樣我說不定還有機會幫上什麼忙。
兩年前,我因爲不想變懦弱──我爲了自己,結果沒有問她聯絡方式。
可是……帆乃夏又會怎麼想呢?
雖然我這樣想可能是自作多情,但她說不定會因此受到傷害。我的決定可能會讓她十分傷心。
──爲什麼我之前都沒有想過這些事呢?
我感覺自己實在太過愚昧,開始覺得我是隻會考慮自己的人,內心無比懊悔。
我想,自己大概是直到現在,才第一次「爲帆乃夏擔心」。
因爲帆乃夏是個要遠比我更加漂亮、開朗、堅強的人,所以我擅自認爲她是個不需要我付出任何擔心的人。帆乃夏明明期望跟我建立有借有還的對等關係,但我卻從沒有主動爲她做任何事。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已經什麼都沒法挽回了。
──對不起,帆乃夏。帆乃夏、帆乃夏……
我在心裏不停道歉。
而那張我肯定再也沒法看見的朋友笑容,也在我道歉時持續停留在我腦海當中。
夢境逐漸遠去。我感受到眼皮外頭充斥光亮。
「啊……」
我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帆乃夏的睡臉近在身旁。
從這樣的極近距離望去,她的睫毛真的很長。鼻子也很端整,發出輕微鼾聲的嘴脣看起來也很柔嫩。
「我想……大概可以吧。妳幫了我一個大忙了,謝謝妳──帆乃夏。」
我雖然裝出嘆氣的模樣,但我感覺自己邁出的步伐頗爲沉重。
「今天妳要協助我去取回機車跟行李吧?到時候我會示範給妳看要從哪裏補給汽油的。」
所以……我也──
我把後方的警戒交給帆乃夏,沿着道路正中央邁開步伐。
就跟兩年前我們最後一起放學的時候一樣。
「沒問題。這個時間路上不會有太多屍人。我可以先到前面開路,再來就只要正常用手推機車,逃到屍人較少的地方就是了。」
我原本對再會跟生存都不抱希望的朋友,竟這樣在我面前,跟我睡在同一條棉被底下。
「附近是有看到像是揹包的東西……那是帆乃夏的行李嗎?」
我想爲了帆乃夏付出屬於我自己的「某個東西」。
「因爲我能給由貴的東西真的很少,所以才必須這樣儘可能拉抬情報的價值嘛。」
我其實很清楚,帆乃夏只是想要還我救她的人情,對我並無所求。
我反覆思考着──注視着自己懦弱的內心──思考就算要面對那會讓我身體瑟縮的「害怕之事」,但我仍然會想做的事……而我只能想到一個答案。
帆乃夏全部解釋一遍之後,轉頭望向死命做筆記的我。
6
雖然帆乃夏回應的語氣相當輕鬆,不過她觀察周遭的眼神比我還要更加嚴肅。
那樣我纔有資格說自己跟帆乃夏是對等的朋友──我是這麼認爲的。
正如我昨晚所說,我並沒有攔阻她的意思。
但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金屬彼此摩擦的聲響。大概是帆乃夏在立起機車的時候撞到了什麼地方。
「……怎樣?懂了嗎?我有稍微幫到妳嗎?」
帆乃夏對我說明昨天的狀況。
聽到我這麼說,帆乃夏對我露出傻眼的表情。
嘰嘰──!
看到她胸前有些凌亂的衣衫,讓我回想起自己昨天放聲大哭的模樣。
「……我並沒有特別喜歡打爆屍人喔。」
帆乃夏點頭肯定我的疑問,不過在看到躲在公園樹蔭下的複數屍人時不禁皺起眉頭。
我感覺「我自己」一直沒有爲帆乃夏做任何事。
雖然我沒什麼自信,但我有做筆記,應該不成問題,所以我點頭表達感謝。
我們走下住宅區的坡道,巧妙避開會形成陰影的「屍人聚集處」,來到河濱道路。
「是啊。可是,我搞不太懂這玩意要怎麼用……我想如果我自己亂摸可能會把東西弄壞,所以一次都沒有用過。」
「然後用這裏決定電源頻率,打開引擎開關,再用這個握柄──」
面對我的疑問,帆乃夏搖了搖頭。
鐵門開始自行敞開,我提防着周圍的動靜,率先踏出門外。
「呃……嗯,真的一點都不難。必要的東西也全都放在倉庫裏了──聽好了,我現在告訴妳該怎麼做,妳可要聽好喔。」
重要的並不是我能做什麼,而是我想爲帆乃夏做什麼。
佩拉也從我掛在肩上的提包裏探頭髮出附和的叫聲。
「嗶嗶!」
一直逃避那類東西的我,搔着臉頰給出答覆。
「啊哈哈,要我來說,魔術反而纔是讓人難以理解的東西呢。畢竟機械這種東西只要按照步驟操作,任何人都能用嘛。」
雖然她說是因爲即將轉學才那麼做,但如果她不跟我有所牽扯,應該能夠過得更加輕鬆。她肯定能夠收到大家一起寫下的道別祝福,接受大家不捨的道別,直到最後都過着沒有波瀾的校園生活。
在她腰上的槍套裏還有一把手槍,不過裏頭似乎已經沒有子彈。她的行李當中好像也包含手槍彈匣,那也是一定要取回的東西。
跟昨天一樣,我挑選了日正當中的時刻。天上幾乎沒有雲朵,強烈的日光燒灼肌膚。現在明明還是五月,卻感覺像是夏天。
「不過也沒有昨天那麼誇張。而且那些屍人也還沒注意到我們,我們先從有太陽的地方儘可能靠近吧。佩拉也不可以叫喔。」
急着想知道答案的我鼓起臉頰這麼抱怨。
──真的就像是作夢一樣。
「也用不着賣關子吧……」
「是啊。不過說是機車,其實也只是小綿羊罷了。我一直都有在注意油量,但因爲屍人的關係,我錯過了加油的時機……所以搞到必須用手推車。結果就是在這個公園附近被屍人給包圍了。」
在用過早餐後,我帶帆乃夏來到位在屋子後頭的倉庫。
我們之後便保持沉默,也儘可能放輕腳步,來到倒臥的機車旁邊。
「啊!有了!」
「嗯,看來行李也沒事。可是……屍人還是挺多的。」
「原來那真的是帆乃夏的機車啊。」
現在屍人應該也都爲了躲避日光,躲在暗處跟室內吧。
我又被她救了一次。
「……雖然妳這身行頭看起來很可靠,但除非是相當緊急的狀況,可別隨便開槍喔。因爲屍人會被聲音引來的。」
──這也難怪。因爲帆乃夏是靠着自己一個人到這裏來的。
在那裏有一臺我不知該如何使用的小型發電機。
「好、好的。我有在聽。」
「哈哈──妳真的很可靠呢。」
帆乃夏邊笑邊確認發電機的使用說明書。順帶一提,那份說明書是我不管怎麼看都看不懂的東西。
兩年前,帆乃夏爲了我,付出了她第二學期的最後一個禮拜。
比起自己的想法,她更多是在爲我着想。
這個安全的棲身處,也是爸爸留給我的東西。
「咦……這真是太浪費了。由貴原來是機械白癡嗎?」
「這個時間在外頭徘徊的屍人並不多,不過一些小角落還是會有屍人躲藏,所以依然得小心行動。其實真的有危險的時候,佩拉也會先出聲警告就是了。」
可是,我卻不一樣。我總是想着自己,我根本沒有餘力去爲帆乃夏着想──我並不是在「假裝堅強」。我只是輸給恐懼,不想讓自己後悔。
感覺我也沒有什麼好能提醒她的事。
帆乃夏在公園入口看見那輛倒在地上的機車,用經過剋制的音量表達喜悅。
「──竟然連自家發電機都有。由貴的父親真的早就爲這個狀況做了不少準備呢……」
「與其說是機械白癡──我根本就沒有碰過看起來就很難操作的機械。老實說,只要想就能用的魔術還比較簡單。」
可是──這種會讓人覺得感傷的狀況,我依舊會感傷。而且……
「好,準備完畢!」
接着我們順着河濱道路往下游方向前進,看到了昨天的公園。
帆乃夏指了指在機車附近的揹包,接着豎起拇指。看來她打算先取回那個揹包。
帆乃夏手拿工具這麼解釋,而我也逐一筆記。
拿着手杖的我這麼做出提醒。
我對從提包中探出頭的佩拉傳達暫時不需要警告的指示,然後慎重地走下土堤。
帆乃夏在慎重縮短跟揹包的距離後,迅速抓起揹包背到背上,隨即嘗試扶起倒臥的機車。我則緊握着手杖,在一旁觀察周圍的狀況。
「……真拿妳沒辦法,那我們這就動身吧。」
「收到。這孩子真的好令人羨慕喔!」
「我知道啦。應付屍人的工作就交給由貴了。妳就盡情把屍人打爆吧。」
看到我微傾腦袋的模樣,帆乃夏對我露出笑容。
我在沒有回頭的情況下給出如此答覆,隨即聽到帆乃夏的輕笑。
帆乃夏用開玩笑的語氣聳肩說道。
「那麼,究竟該怎麼……」
「加油站基本上是不行的。就算是自助式,店員不在也沒法取到油。雖然進到店裏操作一下,或許是有辦法,可是室內幾乎都有殭──不對,是屍人在裏頭。」
我端正姿勢,拿起筆記本。
掛在她肩上的大槍似乎是帆乃夏從自衛隊那裏借用的八九式小銃。明明那麼大一把卻叫做「小銃」,讓我覺得相當奇怪,但聽到我說出這個疑問,帆乃夏卻忍不住失笑。
可是……我自己卻──
「這臺發電機是用汽油運作的機型。在使用的時候,必須要把汽油從上頭的給油口倒進去。接着用起子打開後面的操作檯……妳看,這裏還有用來倒機油的地方,這裏也別忘記喔。」
「其他地方……是去加油站拿嗎?」
雖然還得看機車與行李的狀態而定,不過帆乃夏在確保移動手段之後,可能就會離開這裏。
雖然昨天我幫她從屍人包圍下脫困,但我只是做自己有餘力辦到的事。
她似乎夢到什麼好事,臉頰上帶着些許笑意。
全副武裝的帆乃夏在門前挺着胸膛。
「是嗎?那就好。不過……就跟我剛纔說的一樣,得用汽油當燃料。雖然倉庫裏似乎有儲備一些汽油,但如果汽油用完,就得到其他地方拿了。」
我先確認過四周沒有屍人之後,這麼對帆乃夏說道。
「由貴……我先說清楚,那輛機車是沒油的,所以沒辦法騎那輛機車逃走……要把機車推上這裏,也會很費力喔。」
我輕嘆一口氣,同時用手杖往圍牆鐵門上敲了一下。
公園裏的一部份屍人立刻停止動作。
──被發現了!
不過我也已經物色到了「武器」。我用手杖頂端觸碰不知是因爲意外還是什麼原因,而有些移位的公園緣石,併發出簡短的指令。
「動起來。」
魔術的控制難度是按照地水火風的順序遞增。
掌握固體的「地」魔術是最簡單的類別。我身上的熱在透過手杖送出之後也較容易凝聚。我幾乎可以用接近自己手腳的感覺操作目標。
緣石遵從我的意念飄了起來。我讓石塊在我頭上高速盤旋,同時向帆乃夏詢問狀況。
「機車還能用嗎?」
「啊──嗯,並沒有明顯損壞,要牽着車走不成問題。對不起,都怪我弄出聲音。」
「沒關係。反正本來就不可能完全不被發現。」
我在答覆的同時,也讓加速的緣石射向朝我們逼近的屍人,緣石直衝屍人的腦袋而去。
啪──屍人的腦袋應聲碎裂,渾濁紅色與黃色交雜的「內容物」四處飛散。
「哇……好猛。這與其說是鈍器,幾乎是炮擊了。」
「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快逃命吧。」
我催促發楞的帆乃夏開始行動。
「啊,也對。我該往哪裏走比較好?」
「就這樣直線沿着大路走!在下一個路口右轉!」
「沒問題。」
帆乃夏推着機車開始移動。不過也僅僅只有快走的速度。
我一路守在她身後,並接連擊退從公園裏湧出的屍人。
「咦?出、出發?」
也許是受到昨天的騷動影響,從公園裏湧出的屍人比我想像中要多。
「那麼,我走囉。」
夜晚,那是屍人會無所顧忌,到處徘徊的時間。要在陌生場所渡過一夜,究竟有多麼困難──我想帆乃夏一定十分清楚。既然這樣……!
帆乃夏也帶着像是忍受某種煎熬的表情對我點頭。
「別放在心上。」
帆乃夏背向我,她戴上安全帽,跨上機車,發動引擎。
我希望帆乃夏能夠對我有所要求。
我們在一個大十字路口中央停下腳步,我也趁機喘一口氣。這種視野開闊的地方,就算有屍人靠近,我們也能立刻察覺。
「嗯。因爲我覺得如果再跟妳回家,我可能會捨不得離開,遲遲沒法出發……」
「────」
「有些新車這個泵浦會塞不進去,所以訣竅是要挑有點舊的車種。不過以由貴的本事,搞不好不需要泵浦也能把汽油弄出來就是了。」
所以──我纔是必須改變的那個人。
我讓自己沒有拿手杖的手緊抓住帆乃夏的揹包,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我邊用沾滿血的緣石砸破屍人的腦袋,同時不忘伸手去拍帆乃夏的背,催促她加快腳步。
我雖然在心裏斥責自己,但依舊怎麼都沒法開口。
「是沒關係,可是……在這裏能加油嗎?」
我的臉頰正在發燙。可是,我總算──總算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帆乃夏對我搖了搖頭。她給出完全符合我預期的答案。
低沉的引擎聲在寂靜的城鎮中迴盪。不久之後,應該就會有屍人被這個聲音吸引,從建築裏湧出。我們已經不能再拖長對話。
就我所見,附近並沒有加油站。況且帆乃夏自己剛纔也說沒法從加油站取油──那麼,究竟要怎樣……
雖然我總算能發出聲音了,不過卻只能說出無關痛癢的話語。
當我察覺時,我已經坐到了機車的後座上。
我察覺到帆乃夏究竟是打什麼主意。
這並不是我想說的話。
「啊──妳是想……」
看到帆乃夏用手比向我們所在的十字路口,讓我不解地微傾腦袋。
「……由貴,妳在幹什麼?」
我忍受着胸口的難受開口確認。
「別管了,快動身吧──妳看,屍人都過來了。」
無論是恐懼還是覺悟,全都在瞬間消散。
──我就能夠拿出勇氣了。
我想自己應該還是在依賴她。
我驚訝到沒法說話。
原本不應該是這樣的。我應該已經有所覺悟的──
「……妳裝帥裝得太過份了。」
「原來如此……」
「這樣說也對……汽油也是液體,我想我應該可以像我舉起河水的時候那樣控制汽油。而且用魔術或許也能減少引火的風險。」
「唔……帆乃夏無論如何都想找到姐姐的行蹤吧?妳無論如何都要去位在厚木跟橫須賀的基地吧?」
她背對着我,說出道別話語。
所以在帆乃夏對我出聲之前,我甚至沒法認知到自己做了什麼。
帆乃夏帶着苦笑將機車停到棄置汽車旁邊。
滿溢的感情將多餘的思緒擠了腦袋。
「我沒法那麼做。況且我也不希望變成那種只顧慮自己需求的人。」
我看着操縱泵浦將汽油抽進機車油箱的帆乃夏,這麼點頭說道。
「真的?我完全看不出來呢。啊,對了──我可以在這裏幫機車加油嗎?」
「……我可是很害怕的說。」
「妳已經……打算要走了嗎?」
我被掏空的身軀之所以會採取行動,只是基於一個想法。
兩年前她對我說的是「再見」。但現在──
「我後面怎麼好像有很嚇人的聲音!」
──我不想這樣。我絕對不要這樣!
「是啊。我會趁着白天儘量趕路──如果能找到地方撐過夜晚,應該明天就能抵達了。」
「其實啊,汽油可以從『那裏』弄到。」
所以我才希望能由帆乃夏向我求助。可是……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的我,大聲喊出心中的想法。
似乎幫機車加滿油的帆乃夏從汽車上抽出泵浦,露出有些哀傷的笑容。
我並不後悔。我怎麼可能會爲這個決定後悔?
帆乃夏用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啊。」
「拜拜,由貴。」
我什麼都沒有說,就突然做出這種事,當然會讓人家感到卻步。
帆乃夏伸手指向被棄置在馬路上的汽車。
這個困惑的聲音讓我抬起頭,我跟轉頭回望我的帆乃夏四目相對。
既然踏出了第一步,那麼剩下就只有勇往直前而已。
只見她熟練地打開汽車的給油口,並用泵浦連上機車的油箱。
「呼……真是太刺激了……可是因爲有由貴在,我似乎並不會覺得可怕呢。」
「既然這樣,那妳只要向我開口不就好了嗎……妳可以對我說──『幫我』──要我協助妳……只要妳對我開口──」
「……總而言之,我們成功取回機車跟行李了。」
「沒錯,因爲現在到處都有棄置的車子。所以直接從那些車上拿汽油來用,是最簡單的方法。雖然如果引火會惹出大麻煩,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唔……!」
真是太難堪了。都到了這個時候,我還在依賴帆乃夏。我還想把責任跟決斷都交到她手中。
她要走了。帆乃夏又要去到我無法觸及的地方──
「──嗯。所以帆乃夏接着要去神奈川吧?」
看到我臉上的疑問,帆乃夏得意地挺起胸膛。
帆乃夏邊說邊打開機車坐墊,從坐墊裏頭的空間取出一個形狀奇怪的輸油泵浦。
「我當然是這麼想啦……妳怎麼了?由貴。」
我害怕屍人。就算我現在能夠使用魔術,我還是非常害怕。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那就……出發吧。」
看到那個表情,讓我明白那個時刻終於來了。
我很清楚她就是這種人。
帆乃夏似乎還沒法理解我的行動,有些焦慮地反問。
可是我很清楚。我知道自己一點都不帥。
我的懦弱讓我緊握拳頭。
我纔是配不上帆乃夏的人。
我緊握着拳頭說出這句話,只見帆乃夏露出苦笑。
她把泵浦收進塑膠袋,放回坐墊底下的空間後,接着從裏頭取出紅色的半罩式安全帽。
這麼大叫的帆乃夏逐漸加快速度。或許是有了速度之後機車變得比較好推,我們開始能用足以跟屍人拉開距離的速度奔跑。
──可是我應該清楚。帆乃夏絕對不會那麼做。我很清楚她是個十分體貼……十分堅強的人!
帆乃夏就像是要擺脫猶豫似地向我道謝。
「謝謝妳,由貴。妳真的幫了我很多。」
我的魔術雖然有「要用手杖直接觸碰對象」的限制,不過只要透過用來「牽線」的液體,我應該可以把油箱裏的汽油抽出來。
所以我纔沒法離開那棟安全的屋子。我怎樣都沒法踏出重要的「一步」。
「我會那麼做的!我不想回頭看!」
「那妳只要這樣從車裏回收汽油,暫時就不用愁自家發電機會沒燃料可用了。這樣──我能給由貴幫助的東西,應該就全給完了。」
──我到底在幹什麼?這樣不就跟兩年前一樣了嗎?
帆乃夏並沒有察覺到我內心的煎熬,而是用意志堅定的表情對我點頭。
我拋下被血弄髒的緣石專心逃命,沿着大路轉了幾個彎之後,便沒有再看到屍人的身影。
啪啪啪!譁嚇!
可是……我卻在害怕。
我明明有很多想說的話,但所有話語全都卡在喉嚨裏。
帆乃夏認爲我很「帥氣」。所以現在纔會笑着說自己要裝帥。
──我搞砸了。
「因爲我如果不這麼做,就配不上由貴嘛。」
我用手杖指向從雜居大樓入口湧現的屍人,催促仍摸不着頭腦的帆乃夏。
「好、好吧。」
她在回應的同時讓機車跑了起來。
我感受到上半身往後傾斜的加速感。
我讓抓着揹包的手改摟住帆乃夏的腰,承受這彷彿會被甩下車的感覺。
從臀部下方傳來的震動。響亮的引擎聲。屍人的身影轉眼間便離我們遠去,遠到無法看見。
「我們走吧,去神奈川!」
我用不輸給機車聲響的聲量這麼說道。
「咦!?真的?難道說──由貴要跟我一起走嗎?不、不行啦!這未免太──」
操控握柄的帆乃夏這麼喊道。
「纔沒有不行。我是因爲想去纔去的。我已經決定了。帆乃夏是沒有選擇權的。」
我讓摟住她腰部的手臂加重力氣,表明自己絕對不會下車的意志。
「可、可是,這麼突然……就算妳要一起去,也需要準備吧?」
「最低限的東西都已經在提包裏了。不成問題。」
「嗶!」
我輕輕搖晃學校提包,跟行李一起放在裏頭的佩拉發出附和的叫聲。
我其實在出門之前就已經都準備好了。因爲我察覺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是沒法踏出去而已。

「啊~真是的……這樣想耍帥的我,不是反而遜掉了嗎?」
看到帆乃夏深深嘆氣的反應,我接着給出回應。
「並沒有。是帆乃夏實在帥過頭了。所以我才能──」
我成功帶着笑容,滿懷驕傲地點頭。
這跟剛纔分別時的感謝不同。這是指向未來的話語。
我話語的後半被強風吹散。
「嗯。就是因爲不知道會怎麼樣,所以我纔要一起去。」
踏出最後的一步。
「……之後會怎麼樣,我可不知道喔?」
兩年前離我遠去的背影,現在就在這裏。我總算……可以爲帆乃夏做點什麼了。我不會再退縮了。從現在開始,我們肯定能成爲真正對等的朋友。我一定會讓這個想法實現。
聽到我如此斷言,帆乃夏沉默了一下──她接着這麼開口。
「不客氣。」
「謝謝妳,由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