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N人生
《明日的世界將會星光燦爛》 · 司 · 1.6萬 字
1
四月七日,禮拜二。
從今天開始,就要進入辛痠痛苦的高中生活了。
相信這段時間應該會比中學時更加難受。
我──南戶由貴,模仿今天一早出門時看到的氣象預報,在心中試着做出這樣一段自己的人生預報。
一點都不有趣。根本笑不出來。
四月的天空明明這麼晴朗,櫻花這麼美麗,但我的心情卻十分陰沉。
爸爸,我究竟要忍耐到什麼時候?
我腦中浮現怎樣都不肯讓我轉到其他學區的父親──那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蒼老的臭臉,在內心發出如此疑問。
這是我在現實中不可能辦到的事。
我怎樣都不願讓爸爸知道我所身處的狀況,也無法對他暴露出我脆弱的一面。
因爲我跟爸爸仍處在超過五年以上的冷戰中。
我回想起之前難得跟爸爸討論升學時的對話。
『……爸爸,可能的話,我想……到橫濱那裏一所要求學生住宿的……私立高中──』
『不行。我不準妳離開這棟屋子。』
所謂的對話,其實也就只是這樣。
爸爸根本沒花時間說明理由。也沒有給我詢問理由的機會。
而且先被丟出結論之後,不管說什麼都只會讓自己顯得悲慘。
我不想讓爸爸同情。在爸爸面前逞強,是我唯一還保有的自尊。這讓我放棄跟爸爸進行更多對話。
但現在──我果然後悔了。
爲了儘可能避免在路上遇到同學,我特地選擇在幾乎要遲到的時間上學,但是──隨着我穿過校門,進入校舍,當我越是接近教室,我感覺步伐也越是沉重。
因爲無論是任何理由,逃避就是承認自己「輸了」。
「……因爲工作會有一段時間不在家。而且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啊。」
畢竟今天就只有開學典禮跟班會,不會對成績有任何影響。在那種狀況下進到教室裏,特地去給人嘲笑纔是傻子。
「等、等一下!妳要到哪去!?」
那是一個寫有「慶祝入學」字樣的禮品包裝袋。從袋子不自然鼓脹的模樣來看,裏頭裝的應該不是現金。
我不想輸給自己厭惡的那些東西。可是──
他們肯定正喜孜孜地談論我會有什麼反應。
如果是那樣,也正合我意。
──爲什麼我會感到想哭呢?
我腦中閃過在斑馬線另一頭朝我揮手的少女身影,還有……道別的話語。
──我說自己喜歡企鵝,根本都已經是幼稚園那時的事了。
不只如此,我的爸爸還自稱是「魔術師」,從事收取高價幫人解決靈異問題的詭異工作。
桌椅上並沒有寫上名字。
「──啊,真可愛。」
之後有好一段時間,我努力強調自己是跟爸爸不同的「正常人」,強調自己不是魔女,但早已爲時已晚。
我向着不知去到哪裏的父親說出這段話之後,由於沒有手機,所以只好把企鵝吊飾掛在學校提包上。
我的同學幾乎都跟小學、中學時沒有兩樣。
由於已經逃避過一次的關係,我的步伐要比昨天更加沉重。
我在抵達教室門口之前,就先看到一組被搬到走廊上的桌椅,嘴裏也自然說出這番感想。
鄰居的大人都說我爸是騙子。而同學則取笑我是魔女。
我告訴自己,我只是做出合理的選擇。
結果我今天依舊老實到學校上課。
這樣應該就夠了。這樣導師應該就足以明白我所處的狀況。因爲他是大人,不可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是──
「……是嗎。快進教室去。鐘聲已經響過了。」
我明明是做了「堅強」的選擇,但是……我內心卻不斷累積後悔。
「……真是毫無進步呢。」
──……真是爛透了。
從袋裏滾到我手心裏的東西,是一個企鵝雛鳥造型的吊飾。
「我會收下這個禮物的,所以……你回來之後,可要好好聽我說話喔。」
我對總是抓不住機會的現實嘆了口氣,接着望向擺在字條旁邊的東西。
可是我的腳步卻越來越快,我的臉頰跟眼眶也逐漸發燙。
『由貴!再見囉!』
不過在之前的入學典禮上,我就已經知道自己要跟什麼人渡過校園生活了。
在「這裏」不會看到像電視劇或漫畫中那樣清楚明瞭的霸凌。因爲霸凌是壞事。沒有人希望自己變成壞人。
「我想這個──應該是我的桌椅……」
不想讓人看到哭臉的我,低着頭走着、走着、走着──當我發現時,已經走回到家門前。
──如果有人在桌椅上塗鴉,其實還比較容易讓人理解究竟是什麼情況。
我鼓起勇氣,帶着些許期待指着桌椅這麼說道。
看着灰色企鵝寶寶圓滾滾的可愛模樣,讓我不禁脫口說出這發自內心的感想。
就算故作堅強,假裝不在乎,我也很清楚一個事實。那就是我──選擇逃避。
我輕輕碰觸了一下掛在學校提包上的企鵝吊飾。
又沒有買手機給我,卻送我手機吊飾──伴隨着這個想法,我內心也湧現一股五味雜陳的感情。
在母親還在世的時候,我們一家人到水族館去,在那裏看到皇帝企鵝。那讓我非常喜歡企鵝,曾有一段時間,請父母總是買有企鵝圖案的東西給我。
什麼都不會變。全部都維持最糟的──
但就算不特地確認我也明白,我如果就這樣進到教室內,肯定找不到我的桌椅。
面對種種問題,我突然感覺「認真」看待實在很蠢,所以隨口說出這樣的藉口。
我可以從關起門的教室當中聽到竊笑聲。
和她共處的生活就像是夢境般消逝,失去光輝的日常再次將我吞沒。
因爲住在這種房子裏,讓我從小學生時就被取了個「魔女」的綽號。
把所有想法都老實說出來吧。就說自己沒法再堅持下去,說自己怎樣都撐不住,把這些想法全都吐露出來吧。
「今天又不是入學日,都已經是開學日了。」
他一定是認爲接受我的藉口可以爲自己省去比較多的麻煩。
我根本沒想過隔天竟會發生那種事──
我每天都過着遭人調侃、欺凌的生活。
我帶着苦笑抓起禮物袋,讓袋口朝下。
真是太不湊巧了。
而我不知何時死了心,再也不跟爸爸說話。
「怎麼了?妳站在這裏做什麼?」
──果然還是一樣。我的日常並沒有改變。
不過他們也學到如果留下證據,會給自己帶來各種麻煩。儘管他們是一羣不會成長的傻瓜,但在這方面卻懂得用腦袋。
而在高中生活開始的今天,我終於選擇了逃避。我輸給了自己絕對不想認輸的東西。
可是我現在有個能繼續勉強抗戰的理由。
今天是開學日。

而我正處於那種背景的延長線上。
「企鵝啊……」
可是我過去都沒有逃避。
儘管我曾拜託爸爸不要做會引人側目的工作,但他怎樣都聽不進去。
就在我呆站在桌椅前的時候,鐘聲響起。
教師並沒有追上來攔阻。他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聽到這個從後方對我說話的聲音,我轉頭回望,看到一名身穿灰色西裝的男性教師。
雖然我原本就不抱多大期望,不過還是多少有些沮喪,轉身邁開步伐。我逐漸遠離教室。
就是那些一直取笑我的人。
「我今天……不太舒服,所以先回去了。」
我過着痛苦、難受,但還是堅持至少不要認輸的生活。
我的通勤路程跟平常沒有兩樣。在河濱道路旁綻放的櫻花,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燦爛。
逃避不是壞事。我常會聽到這類甜美溫柔的說法。
對那些「想取笑我」的人來說,已經不需要任何理由。
所以大家都讓自己處在「普通人」的位置上嘲笑我。
我抱着如此想法回到家,然而卻在客廳桌上看到一張字條。
四月八日,星期三。
這是作爲我「入學禮物」的吊飾。所以我認爲至少要跟這個企鵝一起上學過一次,纔算得上是我收下爸爸給我的這份禮物。
──我好不甘心。
也許對爸爸來說,我一直都還跟那時候沒有兩樣。
──我記得他是我們級任導師,似乎是叫……
既然這樣,我對爸爸或許也沒必要再逞強下去了。
我緊握起拳頭。
*
就只是桌椅被搬到教室外面。沒有任何明確帶有惡意的證據。所以教師也選擇站在「那邊」。因爲那樣就不會遇到任何麻煩……
我眼前的景象扭曲,溫熱的水滴沿着臉頰滑落。
叮咚當咚。
他卻假裝不知道,露出嫌麻煩的表情這麼說道。
看來不管找任何藉口,我都沒法欺騙自己。
我面前是一座位在高臺上的歐風建築。雖然是頗爲氣派的石造建築,但滿布壁面的藤蔓,還有在裂了縫的窗戶玻璃後頭用來擋風的木板──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一座鬼屋。
在中學二年級的第二學期──在這短暫的時間裏,我也曾跟「某人」有過一段開心的日子。
──可是,我想一切應該從這時就已經開始了。
我雖然聽到遠處傳來的警笛聲,但我只是認爲可能是那裏發生了意外。
我抵達學校之後,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教室。
值得慶幸的是,這次我並沒有在教室外頭看到自己的桌椅。只是想到我竟會認爲這種事「值得慶幸」,就令我不禁苦笑。
爲了避免引人注目,我儘可能安靜地拉開教室的拉門。
這次教室內並沒有聽到像昨天的笑聲,而是充斥着不安的鼓譟。
儘管大半學生都已經在教室內,但他們卻聚集成幾個集團,不知在談論什麼。
「這是真的嗎……?」
「未免太扯了吧?」
「可是影片裏……」
我隱約能聽到這些詞句。就算是單獨坐在座位上的學生,也同樣目不轉睛地盯着手機熒幕。
──是有什麼不得了的新聞嗎?
但是對我這個既沒手機也沒朋友的人來說,根本無從確認。
我在出門之前都會看的晨間節目裏,好像也沒提到什麼特別的消息。
「────」
這時聚在靠窗位置的女生集團當中,有一個人望向這裏,跟我對上了視線。
儘管我立刻驚覺不妙,但已經太遲了。
在幾個我格外討厭的同學中,她也有一份。她姓米嶋,從小學就經常與我同班。
她是個會找各種機會笑我的人。如果沒有機會,就會製造機會笑我的人。昨天桌椅的事情八成也是她乾的。
「──啊,原來南戶也跟我同班啊。因爲昨天沒看到妳,我都不知道這件事呢。」
下一瞬間,從級任導師頸部附近噴出了霧狀的紅色液體。
就在這個時候,只有一名身穿體育服的老師從小門那裏又走了出來。
我忍受着留在手腳與腹部的疼痛,扶着桌子站起身。
看來是真的發生了什麼大事。
如果不能到外頭去,那就先往上跑。再不然就是跑到距離那些人比較遠的校舍──總之能確定留在這裏很危險。可是……我能逃的地方,「大家」肯定也在那裏。也會有米嶋。有那些一直取笑我,看不起我,踐踏我的人──
有許多學生假裝聽課,但實際上卻在操作手機。
「唔……」
從窗戶觀察狀況的數學老師也變了臉色。
我所在的位置是靠走廊最後面的座位。正好就在出入口旁邊。
「啊,是我們老師……」
某個學生脫口說出的這句話打破沉默,教室立刻被喧鬧聲籠罩。
怦!怦!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沒法動彈。
那是什麼?是什麼人乾的?這是現實嗎?如果不是作夢,也未免太奇怪了。可是好痛。我全身都好痛。我的背好痛。腳很痛。手也很痛。好可怕。我好怕好怕。又痛又怕又難受──
數學教師制止想起身查看狀況的學生,接着自己走向窗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別過來!
老師裝作不知情的模樣,擺起架子催促學生就座。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的聲帶不聽使喚。我用顫抖的手匆忙將教科書塞進學校提包。
外頭很危險。一樓也很危險。但是那些東西很快就會進來。我得逃跑──往上跑嗎?我得快點逃命──可是其他人大概都已經──
一段時間之後,上課鐘聲響起,級任導師進入教室。老師看了我一眼,但很快就別開視線。那就是唯一的反應。
「車禍……?」
接着便是排在第一節課的數學課。
我不發一語地移開視線,坐到靠走廊邊最後面的位置上。
我在正要步出教室的時候停下腳步。
雖然包含我在內的大半學生都只能呆站在原地,但看到從校門那裏有許多渾身鮮血的人──怎麼看都像是屍體的人從側門湧入,大家也爭先恐後地奔出教室。
因爲我很清楚我的任何表情跟話語,都會變成她嘲笑我的藉口。
「大家安靜!不要離開座位!」
因爲他的頸部正不停流出鮮血,慘白到在這個距離也能確認的面孔,怎麼看都不像是沒事……都不像是還活着的模樣。
儘管明知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奢望,但我還是忍不住這樣想。
他趕到腳步搖晃的體育服教師身邊,想要攙扶對方,但是……
我明白了。剛纔我所聽到的……是男性發出的哀嚎。
又是同樣的聲音。
「啊……啊……」
可是他的步伐不自然地晃動──而且體育服有大半邊都染成了紅色。
我還真希望每天發生這類能讓她把我忘記的事件。
我呼吸急促地癱坐在教室最後頭的窗邊角落。
有學生這麼說道。
「呼……呼……呼……」
──我在做什麼……爲什麼像是在準備回家一樣……對,我得回家去……我得快點離開這裏……
我腳步一個不穩,摔倒在地。起初感覺到膝蓋跟手肘竄過一陣疼痛,但在下一瞬間──我的背部遭到踩踏,一下子沒法呼吸。我感受到鞋子接二連三往我身上踢踩,完全沒有人顧慮我的安危。
那個人確實是剛纔班會時跟我們說話的級任導師。雖然我只能看到背影,但這個距離還是能夠辨認。
「………」
當老師發現這件事,正要發出警告的時候──
我死命把所有窗戶關上,並一一上鎖。
乍看之下,很難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在多看幾眼之後,我察覺到了異狀。在已經關上的鐵製校門旁正升起陣陣黑煙。仔細觀察能在門邊看到傾斜的汽車車體。
──回去……逃跑?但要從哪裏逃?那些人都在校門那裏……
我好害怕。那些嘲笑我的同學,就跟那些活死人一樣可怕。
這時一陣風從我頸邊吹過,讓我想起窗戶一直是敞開的。
我回不了家了?我明明很想回家,卻沒法回家?那我該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可是聽到從遠處傳來的哀嚎聲,覺得不能繼續留在這裏的危機感催促我採取行動。
我先前已經透過聲音知道教室裏沒有其他人。看來數學老師也跟着學生逃跑了。
「礙事!」
米嶋立刻裝成被害者的模樣大聲嚷嚷,不過一聽到旁邊其他女生看着手機說出「咦?不會吧!?妳看這個!」的話語,她立刻將注意力從我身上移開。
「大家快回座位上。」
大家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麼狀況。我也一樣。所以只能陷入沉默。
教室內的喧鬧聲迅速消失,開始了早晨的班會時間。在點過名並傳達幾件聯絡事項之後,老師並沒有再多看我一眼,就這麼離開教室。
聽到其他教室有人跑到走廊上的聲響,我們班也有幾個人衝出教室。這次數學老師的制止完全起不了作用。
我看到米嶋帶着我從未看過的激動表情衝了過來,看到我呆站在門邊,她不耐煩地瞪了我一眼。
──剛纔真是嚇了一大跳。是什麼狀況……?
全身染成紅色的體育服教師用生硬的動作緩緩起身。
就在這個時候,又有另外一名身穿西裝的男性教師跑向校門。
許多學生同時發出的哀嚎跟離開座位的聲音交雜在一塊,讓整個學校都爲之晃動。
「────!!」
「唔……」
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必須逃跑必須逃跑必須逃跑──!
只要能夠找到藉口,能夠找到看起來正當的理由,這些人無論多麼殘忍的事都做得出來。
我感受着自己尚未平復的心跳,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之所以沒法斷定那是人聲,是因爲那是一連串不成意義的聲響。
坐在教室角落的我能清楚掌握教室裏的狀況。
我的心跳聲再次變得清晰。我往窗外望去,發現「活死人」已經逼近到校舍旁邊。
他們並非直接走向校門,而是打開旁邊的小門往外頭──
她嘴角帶着不懷好意的笑意,裝模作樣地這麼說道。
我帶着混亂的思緒將變重的提包掛到肩上。企鵝寶寶吊飾在提包外頭輕輕晃動。
爲什麼他們不肯停手呢?他明明是老師。明明是大人。都是些總是不會幫我的人。被咬了──是血。血、血、血──好紅──
我決定把桌子搬到門前堆疊起來,讓人沒法輕易進來。
我被她蠻橫推開。
一聲巨響讓我嚇到縮起身子。
教室裏的學生收起了喧鬧聲,整間教室被寂靜籠罩。
很近──那些活死人可能已經進到校舍裏了。
我聽到某種像是「人聲」的聲音。
「咦!?不理人啊?好過份喔~妳這樣就算到高中也交不到朋友喔。」
教室裏的喧鬧聲迅速擴大。
我縮起身子,等待這陣暴風雨遠去。
就算踩踏我的腳已經消失,周圍也轉爲寂靜,但我仍因爲疼痛有好一段時間沒法動彈。
我們的級任導師正在慘叫。他緊抓着體育服教師,就這樣被對方壓倒在地上,揮動手腳死命掙扎。
這些人大概認爲這是非常狀況,加上被踐踏的人又是我,所以纔不帶任何顧慮吧。
「喂,上課時──」
啊,又有人被襲擊了。那個人穿的不是制服,所以大概是……老師吧。
我連忙關起門。可是教室的門沒法從裏頭上鎖。
這次換成尖叫聲充斥教室。我想這同時也包含了來自其他教室的聲音。
而我們的級任導師也隨後站了起來。
從走廊傳來的叫聲讓我嚇了一跳。
我們的教室位在一樓,從窗戶能夠看到通往校門的道路與操場。
怦!怦!──
幸好他們沒事──我心中絲毫無法浮現這類想法。
沒過多久,又看到有兩名教師快步趕往校門那裏。由於那兩名教師身上穿着運動服,所以可能是體育老師。
我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我的手在顫抖,手裏的鉛筆也脫手掉落到地上。
轟!!
不過學生也就只是晚老師一拍,之後仍全都聚到窗邊。全班的人都探頭張望窗外的狀況,並跟身邊的人竊竊私語。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別踩了。
我捧着學校提包,把臉靠在提包上,雙手摟着自己的身軀。
我想不到現在我還能做什麼。我也已經不願再想任何事。
我聽到遠方響起哀嚎與倉促的腳步聲。
我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如果這是一場夢,我希望能立刻醒來。醒來醒來,快醒來──
無論我怎樣祈求,我都沒法醒來。當我對祈求感到疲憊後,腦中便閃過自己大概就會以這種狀態喪命的想法。
可是──就算我一直等到用力捂住的耳朵感到疼痛,終結的時刻仍遲遲沒有到來。
後來我耳朵痛到難以忍受,稍稍放鬆了手上的力氣。
「 ────!!」
儘管我早有心理準備,但哀叫聲立刻從我指縫間竄進耳中,讓我縮起身子。
好近──應該就在窗外。
聽到近在窗邊的哀嚎,讓我怕到不敢不去確認。
我悄悄從窗下探頭,窺看外頭的狀況。
「唔……!?」
我連忙用手捂住嘴巴,制止自己差點脫口發出的尖叫。
就在校舍旁邊,兩旁有植栽的道路上,有女學生正被襲擊。那個女生被皮膚慘白,制服染滿鮮血的男學生壓在地上,正死命掙扎。
──是米嶋。
我立刻辨認出那個女學生是我最討厭的對象。
我突然發現這是我求之不得的光景。我夢想着討厭的東西全被破壞。我妄想嘲笑我的人全部死光──
所以說,這其實是我的夢境嗎?但我沒有醒來。全身也依舊疼痛。
眼前的狀況亂七八糟到極點,我絲毫無法理解。
可是那些在街上徘徊、尋求生者的活死人似乎看不到那隻企鵝,就算企鵝從他們身旁經過,活死人也沒有任何反應。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就在我即將心死的時候,又發生一件讓我更難理解的狀況。
「噗~」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屍體會動,還跑出一隻巨大企鵝,我根本是在作夢吧!?既然是夢,那就拜託快點結束吧!快醒快醒快醒吧──
在染紅的景色彼端,她的眼睛往上一翻──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我先是聽到重物落地的聲響,緊接着感受到細微的碎片從頭上落下。
雖然皇帝企鵝原本就不算小,但在我面前的企鵝,卻還要比正常尺寸大上數倍。那隻企鵝的腦袋撞破了天花板,在瓦礫持續崩落的當下,皇帝企鵝正用牠那圓滾滾的眼睛看着我。
咕咚。
可是……如果我死了,爲什麼還能像現在這樣想事情呢?
──牠到底想……
我感覺到心臟猛烈跳動。我發現就算在這種狀況下,我還是這麼怕她。剛纔被她推開時的恐懼與疼痛又再次湧現。
皇帝企鵝一路走到玄關外,然後仰頭響了響喉嚨,肚皮也搖晃了幾下。
在我察覺自己雙腳離開地面的同時,不禁發出有些滑稽的尖叫。
然而就在我忍不住打起哈欠時,周圍的黑暗開始蠢動。
我只是覺得可怕可怕可怕──就只有害怕。
小時候玩水滑梯的記憶自我腦中閃過。
她跟我視線相對。
看着那張大嘴逼近到我頭上,我發出充滿疑問的聲音。
「咦?」
嗝波!
磅!!
第二次的打擊讓窗戶玻璃應聲破碎。儘管被玻璃碎片淋個滿身,但爬過窗戶的活死人甚至不在意被窗框上殘餘的玻璃割傷,就這麼闖進教室。
這是什麼狀況──我終於瘋了嗎?

發出哀嚎的米嶋,眼球正胡亂晃動。
「嗚──」
企鵝穿過鐵門走進圍牆內。而鐵門這時又自己關上,並自動上鎖。
「呼啊……」
不知爲何,就只有在那棟洋房附近完全看不到活死人的身影。
我看到一隻巨大的皇帝企鵝正站在我面前。
在我腦袋下方是巨大皇帝企鵝的漆黑食道──
眼看着夢想成真,但我內心卻沒有絲毫喜悅。
他的臉上滿是抓痕,臉頰缺了一大片肉。白濁的眼球跟慘白的皮膚,就像是屍體一樣。
砰──慘白的手正用力拍打染血的窗戶玻璃。
「噗~」
我鬆了一口氣。儘管害怕到不行,但知道她已經不會再取笑我,讓我頓時感到安心。
我已經無處可逃了。況且我根本腿軟到站不起來。
緊接着企鵝猛力往前低下頭──從嘴裏吐出一名少女。
「噗~」
緊接着是臀部落地的衝擊。還有隔着眼皮感受到的光亮。
置身在漆黑並帶有微溫的黑暗中,我在心中自問。
我想自己應該是在巨大企鵝的肚裏。可是我卻不知爲何還能呼吸。我甚至還感覺頗爲舒適。
「呀啊啊啊!不要──呀啊啊啊啊啊!!」
──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別看不要看求妳別再看了……!
我移動視線,試圖掌握狀況,這才發現原來是我掛在學校提包上的企鵝吊飾正發出強光。
從她頸部噴出的鮮血潑灑在窗戶玻璃上。
我就這樣整個人給大企鵝吞下肚了。
「咦?咦……?」
企鵝的步伐短小,動作緩慢──但感覺就像有明確的目標,毫不遲疑地朝某處走去。
企鵝發出低沉的叫聲。
強光迅速膨脹,迫使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咦?」
下一瞬間,企鵝的大嘴將我整個人連同肩上的提包一併夾住。
下一瞬間,緊閉的鐵門伴隨金屬摩擦聲緩緩敞開。
企鵝穿過隨處都能看到燃燒車輛的大街,沿着綻放豔麗櫻花的河濱道路前進,隨後又爬上高級住宅林立的坡道,在一座腹地格外廣大的老舊洋房外停下腳步。
等一下。等等等等等等──!
砰!!
我好不甘心。我竟然連臨死都要被她嘲笑。
男學生緩緩站了起來。他用生硬的動作將身體轉向我。
啪噠、啪噠──
我感受着彷彿跟當時相同的加速感,同時感覺到自己縮成一團的身軀正在翻轉。
而且……我一點都不高興。
「等──等一下!有話好說!別──」
──我應該已經死了吧?我死掉了吧?
2
從窗戶闖入的活死人已經逼近到我身邊。
「咦?等──」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咦……?」
來自身後的巨響讓我全身僵硬。
但我也無計可施。
男學生將臉貼到米嶋的脖子上。
我最初感受到的,是目眩。
企鵝啣着我將腦袋往上一仰。二樓的教室映入眼簾。而我則處於頭下腳上的狀態。
而光亮中出現的,是那棟我再熟悉不過的詭異洋房。那是我一直十分厭惡的家。
巨大企鵝發出了略顯低沉的叫聲。
我腦中瞬間閃過企鵝將整條魚吞下肚的光景。
嘴角還淌着鮮血的男學生往校舍的窗戶靠近。
3
那是十分詭異的光景。
一股上下顛倒的感覺。
突然被拋進亮處的我被光線弄得難以睜開眼睛。
可是那麼做只是讓我感覺疼痛。況且就算不那麼做,我之前被踐踏的身軀也還隱隱作痛。
從剛纔就一直以一定間隔傳來的震動與籠罩我全身的暖意,讓我不禁產生倦意。
我轉頭望去,看到被桌椅堵住的教室門正不停搖晃。我能肯定在走廊上也有──活死人。
一隻巨大的皇帝企鵝正悠然在滿是活死人的街上行走。
疼痛並不能幫我改變任何事。這莫名其妙的現實也不會結束。
「妳還是……在嘲笑我呢。」
我在內心發着對眼前狀況的牢騷,並用力捏自己的手背。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並用這樣的姿勢連連後退。
而在那個活死人後頭還能看到剛剛喪命的米嶋──她臉部維持着抽搐成類似笑臉的表情,看到那「死掉卻還能動」的她,讓我不禁用走調的聲音說道:
懷疑自己產生幻覺的我試着揉了幾下眼睛,然而皇帝企鵝依舊站在那裏,並未消失。
企鵝像是在對我說話似地發出叫聲,同時張開大嘴。只見張着嘴的企鵝往前壓低身子,迎面朝我逼近。
「啊。」
我還活着?我還活着嗎?真的?
「噗~」
聽到這股來自身後的叫聲,讓我轉頭確認。
巨大的皇帝企鵝就站在我的背後。
「哇!」
回想起先前自己「被喫」的狀況,讓我嚇到縮起身子。
然而皇帝企鵝的巨大身軀卻在我面前開始變小。
不只是尺寸縮小。巨大企鵝在變小的同時,也持續從成體的模樣「返老還童」。
「這、這是什麼狀況……」
面對眼前難以理解的現象,我忍不住低語。
「嗶!嗶!」
在短短几秒內變成雛鳥模樣的皇帝企鵝用不同於成體時的可愛聲響發出叫聲。
看到那隻企鵝的模樣,讓我想起皇帝企鵝出現時的狀況。
「對了,那個時候……我的企鵝吊飾……」
「這玩意」該不會就是爸爸送給我的企鵝吊飾吧?
「嗶!」
身長約三十公分的企鵝寶寶就像是看穿我的思緒一樣,發出肯定的叫聲。
小企鵝晃着翅膀,左右搖晃身軀。
「……好可愛。」
這不禁讓我脫口說出這句真心話。
而且我一直都有想過,如果這個國家還有生存者,應該也只有手上有槍的人。
「到現在已經過一個月了……」
跟那些人相比,現在這樣反而讓人容易理解。
我這麼說完,低頭望向自己拿在左手上的「戰利品」──裝得鼓脹的塑膠袋。
我對於解決屍人這件事,心中幾乎不再有任何抗拒。因爲那些就只是有人類外形的玩意。那就只是沒有生命的存在,連動物都算不上。
發現我正在向企鵝提出疑問,讓我一下對自己神智是否清楚感到懷疑,不過我還是彎腰窺看鐘內。
然而我握着木杖的右手卻自然冒出汗水。
──雖然我已經習慣要如何應付屍人,但置身戶外還是讓我感到緊張。
在日本過着普通生活的人是沒法對抗屍人的。因爲屍人的力氣要遠比人類大上許多。一旦被屍人靠近就毫無勝算。所以要擊敗屍人,就得要有能從遠處破壞屍人頭部的手段。
我四處張望。
「嗶……」
「在這座鎮上,只有我擁有『安全地帶』,但我卻沒有幫助任何人。雖然我可以說自己因爲害怕所以不敢離開家……也可以說自己當時還不知道該如何使用魔術……我雖然有合理的理由,但──實際上在這座城鎮裏,根本就沒有任何一個會讓我『想救』的人。」
雖然不知佩拉對我的懺悔究竟能有多少理解,不過牠還是用較爲低沉的叫聲回應我的解釋。
我很清楚佩拉沒法作爲商量事情的對象。因爲這孩子是爸爸留給我的從魔。牠雖然會聽從我的命令,但不會對我的意志有任何干涉。
「所以要出門到比較遠的地方,大概就只能趁現在了。」
而且只要破壞頭部、破壞腦部,就算是我「贏」了。
只見企鵝轉頭對我看了一眼,接着用短小的嘴巴輕觸壁鐘的臺座。
「可是……如果是危險的人怎麼辦?不……就算是普通人也不行。其他人如果知道我的事情,肯定會生氣。沒有人會認同我的。」
「呃……」
由於已經渡過了危險的部分,所以剩下的路程讓我心情頗爲輕鬆。位在土堤上頭的河濱道路日照良好,在白天不會有屍人靠近這裏。而且就算有屍人在附近,在這麼開闊的地方我也能立刻發現。
企鵝寶寶沒有做任何行動,玄關門就自動敞開,而牠也順勢進到門內。
「……是槍聲?」
4
我怎樣都沒法鼓起勇氣離開這座擁有「結界」的安全住處。
企鵝寶寶就這麼站到那座壁鐘前。
這附近是住宅區,少有高樓。在土堤上頭可以看到相當遠的景象。
時間明明不到整點,但壁鐘卻響起鐘聲──容納鐘擺部分的壁鐘前板也應聲敞開。
「唔!?」
然而面對我的疑問,企鵝寶寶只是可愛地微傾腦袋。
「嗶?」
不過,說實在話……我還是會害怕遭屍人襲擊,可能的話,我其實也不想跟屍人戰鬥。
因爲我討厭會說爸爸壞話的鄰居。因爲我痛恨那些會把我當成笑柄的人。
這個沒人嘲笑我的世界,讓我感覺舒適許多。
我走在河濱道路上,滿懷感慨地這麼說道。
「啊……等、等等我!」
我想正常人大概不會像我這樣,立刻能夠做出這樣的區分。換成其他人,肯定會因爲活死人的外觀聯想到家人或朋友,在攻擊時有所遲疑。
雖然沒能找到食物,但可以找到這麼多日用品,也算是無可挑剔的成果。接下來就只要趁着太陽下山之前,趁着城鎮的「影子」變深之前回到家裏。
然而就在我幾乎無意識伸出手的同時,企鵝寶寶就像是躲避我的擁抱般踩着腳丫往玄關走去。
「儘量別跟對方扯上關係比較好吧……?」
在開學典禮的隔天,這座城鎮──人類世界就遭受致命打擊,正逐漸步向死亡。
──是警察還是自衛隊的人嗎?也可能是在混亂中取得槍械的人。但是,不管是哪一種……
「嗶嗶!」
在第一天的晚上,雖然電視還有畫面,但無論哪個頻道都只能看到「請稍待片刻」的靜止圖片。我甚至試着到爸爸房間使用自己從未用過的老舊收音機,不過也只能聽到雜音。或許到網路上是能找到相關資訊,但我們家裏沒有電腦,有手機的爸爸也不在家,所以我無從掌握狀況。
「啊。」
所以聲音夠大,就能傳得相當遠。那種聲音在這座已經死亡的城鎮中,簡直就像是擾亂秩序的異物。
所以說,我想是現在來到這座城鎮的某人手上擁有槍械,也正因爲那樣,那個人才能在這種狀況下活超過一個月。
兩個禮拜之後……我試着到外頭去,發現已經找不到活人了。
就在這個時候,不知從哪裏傳來彷彿物體破裂的聲響。
這棟老式設計的洋房,光是玄關就像是一座小有規模的客廳,老舊的壁鐘鐘擺依舊隨時間不停搖晃。
我戰戰兢兢地從企鵝後頭出聲。
這座死去城鎮的街景跟平常沒有兩樣。可是在空中卻能看到盤旋的鳥羣。
當……
「所以不管是什麼人,都會因此討厭我。我想自己應該也會討厭大部分的人。像我這種人,有任何去救陌生人的理由嗎?要是被自己拯救的對象責備,不是很划不來嗎?」
砰!!
我用類似自言自語的語氣對從提包中探出頭的佩拉這麼問道。
可是要用魔術拋擲瓦礫攻擊屍人,也只有像我這樣的「魔女」才能辦到。
以物資補給場所來說,便利商店真的相當方便。而且我能從外頭就掌握店內的大部分狀況,因此可以先解決屍人再安全地進行探索。
爲了儘早回到家,我的步調偏快。不過我也不忘留意視線死角是否有任何異狀。
這次聲音的感覺稍有變化。
「這到底是……」
原本開滿漂亮淡紅色櫻花的櫻花路樹,現在已經長滿了綠葉。
我掛在肩上的學校提包晃動了幾下,可愛的雛鳥企鵝──從魔佩拉也探頭出來一探究竟。
而那個我以爲是棒子的東西,原來是一根擁有古老造型的木杖。
雖然這是我第一次實際聽到槍聲。但應該沒錯。
企鵝發出叫聲,催促我看裏頭的東西。
儘管如此,我還是對佩拉吐露出自己的想法。這麼做也有助我動搖的思緒獲得整理。
「嗶?」
看起來圓鼓鼓又軟綿綿的灰色羽毛跟短翅膀,加上那對圓滾滾的黑色眼睛,讓我瞬間湧現一股上前緊抱的衝動。
我對映照在佩拉眼中的自己這麼問道。
而位在河川下游位置的公園附近,還能看到鳥羣同時飛上天空。
這跟一個月前我還得努力讓自己「不輸」的生活相比,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我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裏頭有爸爸留給我的信。
袋子裏是衛生紙、肥皂、洗髮精等日用品。這些是我到位在自己平常行動範圍外的便利商店拿的。
『由貴,妳會看到這封信,應該就代表整座城鎮已經滿是屍人了。我也爲了應對這種狀況,爲妳留下了「魔術」。』
這樣過了一個月之後,現在已經來到五月。
我連忙站起身子追了上去。
雖然今天天氣相當晴朗,但到六月就會進入梅雨季。如果太陽被雲遮住,屍人可能白天就會在外頭徘徊。
如果限定是任何人都能使用的狀況,我一下也只能想到用槍。
我又聽見了。這次是連續的破裂聲。
因爲活死人會乾脆地攻擊我,所以我也能毫無顧慮地反擊。
這座沒有人活動,也沒有車輛行駛的城鎮,平常十分安靜。雖然屍人會發出嗚嗚哇哇的聲音,但也只有在發現獵物時會那麼做。
「……這裏頭有什麼東西嗎?」
在世界滅亡之前,常能在治安惡劣的某國新聞跟電影裏聽到那種聲音。
所以我沒有辦法興起想救人的念頭。我也沒試着那麼做。
不過就算是這種彷彿走鋼索般的生活,也讓我覺得要遠比我之前的生活輕鬆許多。
我開始想念那個過去令我十分厭惡的詭異住處。我想在回去之後把自己關在家裏過頹廢生活。
佩拉圓滾滾的黑色眼睛,看起來像是要我自己做決定。
在這一天,世界毀滅──而我也成爲了真正的魔女。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而且我也想快點回去看自己看到一半的小說……
偶爾從遠方──屋外會傳來劇烈的撞擊聲、汽車引擎聲或狗叫聲,但到了第四天,連那些聲音都沒有了。
──我想快點回家。
我發現在搖晃的鐘擺後面,斜靠着某個像棒子的東西。而在底板上頭擺着一個純白的信封。
到第二天,我察覺到瓦斯停止供應。第三天晚上則開始停電,而且始終沒有修復。
可是對我來說,原本大多數人就是「敵人」。而且還是會避免讓自己變成壞人,避免遭到反擊,用陰險招數攻擊我的人。
畢竟只要稍微大意,我也會立刻加入屍人的行列。
砰砰!!
而我看到的自己也對我提出反問。
──討厭大部分的人……可是,並不是全部吧?
「唔……」
我腦中閃過了那像是夢境般的一週。
那是我在中學時,與自己唯一交到的「朋友」在一起的快樂回憶。
確實並不是全部。除了爸爸之外,還是有我不討厭的人。
我開始覺得,如果我現在對那名陌生的來訪者見死不救,就會讓那唯一的例外消失。
「──我先去看看狀況再說好了。」
這句話並非是在尋求意見,而是結論。
「嗶!」
佩拉也發出活力充沛的叫聲作爲回應。
我想地點應該就在剛纔看到鳥羣飛散的公園附近。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響徹天際的槍聲,彷彿是對我發出的呼喚。
5
我沿着河濱道路朝下游方向前進。由於這條路跟我的住處是相反方向,所以這是一段完全不順路的行程。
沒過多久,我看到一座被路樹圍繞的寬廣公園。
一路上我仍不時聽到零星槍聲。
從土堤上望去,能看到公園周圍聚集了無數屍人。
──數量好嚇人……應該是槍聲把附近的屍人也都引了過來。
我是認爲用槍可以擊敗屍人,但如果被槍聲引來的屍人數量要比擊敗的數量更多,那就沒有意義了。
──咦?
我原本猜想對象可能是一名粗獷的男性,不過在那裏的人似乎是女性。而且她的穿着看起來似乎是學校的制服。
我望向身旁的河水。雖然計劃相當粗糙,但我還是想到了一個點子。
「哇……」
「嗯……」
雖然她的臉被塵土弄髒,但我也不會認錯那張面孔。
「嗨……好久不見。」
而剝離的河川成爲流動的水塊,飄浮在河面上空。
我將手杖往前傾,飄浮在我頭上的水球也稍微移向前方。
察覺到我的那些屍人正開始朝這裏移動。
聽到對方呼喊我的名字,讓我停下動作。
我看到了。
那是一名肩上掛着大槍,右手握着手槍的制服女孩。
「快!快趁現在過來!!」
被留下的魚雖然在河牀上跳動掙扎,但周圍的水立刻湧入空洞,填補河川的缺口。
「啊────」
榊帆乃夏──那是我人生中唯一好友的名字。
「帆乃夏……」
等到水流退去,在她周圍的屍人也已經被洪水掃盡。
由於這樣做有些超過我的負荷,所以我感覺身體很沉重。但要救那個女生,應該也必須用到這樣的水量。
不管怎麼看,她都不是一場夢,而是存在於此時此地的現實。
看她的動作,似乎相當習慣使用槍械。她會選擇據守在高處,也代表她掌握了屍人的性質。屍人的動作遲緩,這個特徵在需要上下移動的環境時尤其顯著。
砰!砰!
──肯定是那輛機車因爲故障之類的理由失去作用,結果導致那個女生被屍人包圍。
被釋放的河水一口氣衝下土堤,氣勢洶洶地湧入公園內。
河面短暫出現一個大空洞,讓河牀裸露出來。
看着那個女生朝我靠近,讓我只能緊張到全身僵硬。
看到有女生陷入危機,我卻一點都沒法湧現「想救人」的念頭。對我來說,他人就是如此遙遠的存在。
──嗯,那個「高度」應該沒問題。
「嗶!」
在她肩上掛着像是軍人會用的大槍,而她正雙手握着手槍對準周圍的屍人。
「呼……呼……啊──真的是由貴……」
伴隨兩次乾燥的破裂聲響,兩名試圖爬上溜滑梯的屍人失去平衡跌落地面。
聽到我再次大聲呼喊,一臉茫然的女生這才猛然回神離開溜滑梯,朝我這裏跑來。
「浮起來。」
屍人的數量仍在持續增加,不難想像那個女生遲早都會陷入絕境。
我將手杖垂直舉在身前,而巨大水球也移動到我上方,正好停在我的頭上。
就在這個時候,佩拉大聲發出警告。
那個女生依然在溜滑梯上跟持續進逼的屍人交戰。
「由貴!」
可是……我也不會有「不想救人」的念頭。所以我也開始以「如果能救就救」的態度開始思考救出方法。
巨大的水塊應聲瓦解。
帆乃夏的雙眼因爲好奇心閃閃發亮,朝我靠了過來。
──接、接下來該怎麼辦……
那名快步跑上土堤的女生氣喘吁吁地看着我。
我不禁發出感嘆。因爲這看起來就像是電影中會有的場面。雖然屍人已經成爲我日常的一部份,但「開槍的女生」讓眼前的光景相當欠缺現實感。
我雙手緊握手杖,帶着飄浮的水球有些喫力地回到土堤上。要是在這裏摔交,那可就真的會讓一切化爲名符其實的泡影。
聚集了那麼多屍人,就算用瓦礫一一將屍人的腦袋敲碎也是杯水車薪。在打破局面之前我就沒力了。既然這樣──
我想即便是警察那類有槍的人,大概也會像現在這樣陷入絕境吧。
在那裏的屍人轉眼便被水流吞沒,遭洪水衝散。
我感受到河水與自己相連後,便緩緩舉起手杖。
這個念頭讓我匆忙撿起地上的塑膠袋,而在我正打算離開的時候──
我放鬆了手上的力氣──讓維持魔術的「意念」霧散。
我原本以爲再也沒機會跟她見面了。
只見水面隨着我的動作大幅隆起,一部份的河川變成球體狀的水塊飄上半空。
想到這裏,察覺到自己竟然會這樣冷靜分析狀況,讓我不禁苦笑。
我將裝有戰利品的塑膠袋放到地上,自己則走下土堤。我來到河岸,將手杖末端放進水中。
有人正據守在大約是公園中央位置的溜滑梯上。
我專注意志這麼開口,並讓自己的熱透過手杖流入水中。
我想自己或許應該儘快逃離此地,避免跟那個女生繼續有所瓜葛。
不過這也只是暫時拖延,那些屍人並沒有消滅,用不了多久就會再次聚集。
「太好了……妳還活着。話說回來,剛纔那是什麼?那些水,妳是怎麼辦到的?哇!那隻企鵝是真的嗎!?這未免太可愛了吧!?」
可是在溜滑梯上的女生並沒有被激流波及。
──可是,這樣下去……
而且對方也看到我使用魔術的景象,所以這方面應該免不了被追問。
我也開口說出了她的名字。
由於我很少有機會用這樣的音量說話,因此喉嚨有些疼痛。
「請妳待在那裏別動!!」

她的長髮隨風飄逸,臉上掛着開心的笑容。
「我這個人……還真是無情。簡直就像是真的魔女一樣。」
雖然我試着伸出援手,但我完全沒想到之後該如何應對。
我趁着槍聲停歇的空檔大聲喊道。
我從世界變成現在這樣之前,就已經死心了。我一直想成那是隻有一個禮拜的幸福夢境。可是──
接着我深吸一口氣。
不明白她爲何會陷入那種狀況的我轉頭查看四周,發現公園入口有一輛橫倒的小型機車。
「這樣也許有辦法。」
在順利回到我擺放塑膠袋的地方後,我確認了土堤另一側──公園內的狀況。
那個女生轉頭望向我這裏。由於我沒有等待對方回應的餘力,所以立刻採取行動。
土堤與公園之間的屍人都已經被剛纔的水流沖走。因此她可以趁這個時候突破屍人的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