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扭曲的世界
《明日的世界將會星光燦爛》 · 司 · 3.5萬 字
1
來到京都的第二天傍晚。
「咦!爲什麼!妳平常都不肯答應我的說!」
「別、別這樣,因爲羽衣是師姐……而且我已經答應她了。」
我沒有和大聲抗議的帆乃夏多做周旋,跟先回到據點的羽衣一起前往浴室。
「沒有這樣的啦!」
儘管帆乃夏仍在大聲抱怨,但我沒有理她,推着羽衣的背,只想趕快離開。
「這樣不理她沒問題嗎?」
面對羽衣這樣的疑問,我點了點頭。
「沒關係,要是這時候心軟,搞不好我們得三個人一起洗澡。」
「啊,那樣確實很傷腦筋呢。畢竟三個人實在太擠了。」
雖然羽衣像是理解狀況般點頭接受,但她的理解有微妙的偏差。
我們進到脫衣間,一起脫掉衣服。
雖然說羽衣是小孩,但被人看到裸體,我還是會感到害臊。不過感覺身爲長輩表現出害臊似乎不太得體,所以我只好裝成不在意的樣子,早早把衣服脫光。
脫光衣服之後,讓我知道羽衣要比之前看起來更加嬌小。雖然我的膚色已經算偏白,不過羽衣的肌膚有另一種質的差異──那是一種帶有透明感的白皙。之前聽到九條家帶有西洋魔術師的血統,所以那帶有紅色的髮色與白皙肌膚,大概也是由此而來。
「盯着我看做什麼?我們快點進去吧。」
「好、好的。」
被羽衣察覺視線,讓我有些慌張地跟羽衣進了浴室。
裝滿浴池的熱水,是我剛纔用魔術加熱過的。現在浴室內滿是蒸汽,感覺相當溫暖。
「哇!真的有熱水可以洗澡耶!好棒喔!」
羽衣開心地在浴室內蹦蹦跳跳。
我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做出回應,接着便大概敘述了今天發生的事。
「由貴……妳今天很不好過吧?」
「雖然我很想直接跳進去,不過──在那麼做之前,我得先履行承諾。來,我來幫妳洗背,妳快坐過來。」
「啊,所以那種魔術效果,就算開槍的人是帆乃夏也有作用囉?」
──春香小姐是否也會疼帆乃夏呢?
我回想起羽衣說過,央域跟邊域的結界,兩者分別是不同的東西。
我笑着給出肯定的回應。
即使我知道帆乃夏應該是在說獸頭屍人的事,但現在不想觸及那個話題的我,用了這曖昧的答覆。
我實在很難想像濫寵某人的夜未小姐是什麼模樣,所以只能給出曖昧的回應。
「啊……這樣好像真的比較舒服呢。」
可是羽衣願意老實對我說她心裏想到的事,也讓我感到高興。無論是基於什麼理由,能被人喜歡,都不會是讓人不快的事。
「這樣一說……羽衣好像也說過,邊域結界是概念性的東西。」
一想到自己就要犯下某種無可挽回的錯誤,便讓我的思緒更是逃避到現在這愉快的片刻當中。
我原本是想說這樣用掉特地準備的熱水有些可惜,然而羽衣並不在意,繼續用水盆去舀熱水。
「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能夠抑制住槍聲,感覺確實會方便許多。可是,特別的子彈是什麼東西?」
不過──
「是那樣嗎……」
「所謂的姐妹,實際上是什麼感覺呢?大家感情都很好嗎?」
「是喔……原來如此……如果我也是魔女,那就能跟由貴一起洗澡了嗎?」
「啊哈哈!我鬧妳的啦!可是在三個魔女當中只有我一個普通人,實在是會讓我覺得自己不能這樣下去呢。夜未小姐雖然也是用槍當武器,不過──看她實際戰鬥的模樣,也是不折不扣的魔女呢。」
羽衣雖然擺出姐姐的架子,不過是真的很細心地在幫我洗背。
──可是在這之後,我想自己應該會對帆乃夏說謊。
她似乎還對我只跟羽衣一起洗澡的事情耿耿於懷。
由於我事前已經聽羽衣說過,所以我並沒有特別驚訝,可是對於突然目睹那種景象的帆乃夏來說,似乎讓她相當震驚。
「結果獸頭屍人就出現了?那時候真的好危險喔。」
關於這點讓我相當驚訝。
我所知的部分真的太少了。我不禁感到佩服。
「不、不是啦,我的意思是──」
羽衣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也很喜歡羽衣這樣的單純喔。」
雖然我試着轉移話題,但帆乃夏還是繼續鬧脾氣。
「這是什麼話?由貴是師妹吧?所以跟年齡無關,是我的妹妹啦!妳有意見嗎?」
「妳怎麼說得好像跟自己無關的樣子?今天人家也有教妳魔術吧?跟我說妳今天做了什麼嘛。」
「會嗎?我輕輕來反而讓妳會癢嗎……那我用力一點好了。」
我猜這種時候大概也是上下關係會擺在前面,所以我也認命地點頭。
「該怎麼說……我幫她熱洗澡水這件事,好像讓她非常開心的樣子──我自己也沒想到可以這麼快就跟她拉近距離。是因爲我們同樣是『魔女』的關係嗎?」
被羽衣這麼興奮地催促,我也老實坐到浴室用的椅子上。
「帆乃夏,妳今天去做了哪些事?」
「哼哼,真是的──妳真是個會要人花功夫的妹妹呢。人家一直很想有一個妹妹,所以這樣我還感覺挺開心的。」
「是啊──今天有很多事情,讓我都很不好過。」

「唔,那算稱讚嗎?」
「呃──啊,對了!妳聽我說喔,夜未小姐啊……她一出門就直接開車把我載到邊域的結界那裏,要我試着用槍打牆壁外頭的那堆屍人呢。」
「天曉得。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媽媽跟夜未感情非常好喔。只是……仔細想想,好像比較像是夜未在濫寵我媽媽呢。我想姐姐疼妹妹,應該就是維持融洽關係的祕訣吧。」
我擔心地提出疑問之後,便感覺到帆乃夏調整了一下姿勢。
──我想那應該就是羽衣所說的「盒子」吧。
這個詞句讓我很難不去想起白天發生的事。
羽衣用沾了熱水的手搓出肥皂泡沫,接着用手在我背上摩擦。
「啊──這、這樣很癢耶。」
「好像是因爲魔術是在子彈裏頭就完成了,所以不管是誰開槍都不會影響。相對的,夜未小姐使用的四次元盒子,在使用時需要用到魔力,所以她說我沒辦法用的樣子。」
「那、那還真不得了……啊,可是有結界在那裏,槍能打到嗎?」
「那是夜未小姐也有在用的,『施加魔術的子彈』。那種子彈似乎也施加了操作重量的魔術,會在命中瞬間,質量增加好幾倍的樣子。我試着用過,威力相當驚人。就算是手槍也可以把屍人的腦袋打爆呢。」
「用熱水要比用冷水舒服吧?接着要抹肥皂囉。」
我腦中突然閃過這樣的疑問。
「……嗯。」
「沒錯、沒錯,妳知道就好。交給姐姐就對了。」
我在她問我更多問題之前,先這樣問道。
所以我也不說謊,老實說出我現在的想法。
就在我連忙想解釋的時候,聽到帆乃夏發出笑聲。
如果我小時候能有這樣的姐姐……不,就算不是姐姐,如果我身邊有同樣身爲魔術師女兒的朋友,我想肯定就不會感覺孤單了。
畢竟我以前過的是總被人排擠的生活。
那個彷彿自認是帆乃夏的姐姐──榊春香的山羊頭屍人……關於那件事,我還沒能找到時機跟夜未小姐商量。
羽衣從我後面探頭瞪着我,對我施加她作爲師姐的壓力。
我在附和的同時,也想到這個問題。
──姐姐。
我脫口說出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
雖然我常聽帆乃夏提到姐姐的事,但她只是說自己姐姐有多厲害,我似乎沒有聽過關於她們感情融洽的內容。
帆乃夏用交雜無奈的語氣這麼解釋之後,便嘆了一口氣。
這天晚上,在我鑽進被窩裏睡覺的前一刻──我所害怕的時候到來了。
「咦?我年紀比較大,如果要用親人來比喻,我應該是姐姐纔對吧?」
「她會先從手掌大的小盒子裏取出好幾把槍。我都差點忍不住要吐槽她是來自未來的貓型機器人了。」
這讓我感覺羽衣不只是想假裝是姐姐,而是認真地在爲我着想──我深深覺得羽衣真的是個「好孩子」。
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的我提出疑問。這是羽衣也沒跟我提過的部分。
羽衣這麼說完,便開始用力用手摩擦我的背部。
我聽到在我身旁的帆乃夏,用帶有睡意的聲音這麼說。
我能感覺隔壁的被窩稍微動了一下。雖然暗到看不清楚,但我想應該是帆乃夏把身體轉向我這裏。
羽衣在我後頭用水盆舀起浴池裏的熱水,將水衝到我背上。
聽到這麼現實的理由,讓我不禁苦笑。
「啊,洗身體的時候,我用冷水也──」
「倒不會──她還是有教我基本的用槍方法……而且她還給了我一把不用顧慮槍聲,裝了滅音器的手槍,還有特別的子彈。」
帆乃夏用鬧彆扭的語氣這麼說。
「我們把物資送去央域後,我就跟羽衣在河原喫午餐。結果警報響了……羽衣被從魔強行帶去避難,我被留在那裏,正也打算回據點去的時候──」
「所以我會用心照顧由貴,好好保護妳的。老實說,我一開始其實不太情願,可是……原來有個師妹,感覺還真不錯。會幫人家冰飲料,還會弄熱水!」
「而且夜未小姐還可以單手操作應該很重的大槍。她好像是可以操作物體的重量,但那樣我根本沒法模仿嘛。」
「關於這件事,可以打到喔。雖然我不是很瞭解當中的原理,不過就夜未小姐的說法,邊域的結界似乎只會阻擋像屍人那樣的『壞東西』。」
「當然是稱讚啊~」
「魔術有很多種類呢……」
況且我現在也是把羽衣視爲魔術師前輩抱持敬意,所以就算被她當成妹妹看待,我也不會有什麼反感。
我說到這裏,把話打住。我不知道接下來的狀況該如何解釋。
「哈哈……妳過獎了。」
帆乃夏用稍稍重拾精神的語氣報告她的收穫。
這樣沒有虛飾的對話讓我相當開心。感覺就像是以前跟帆乃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沒有意見。」
「是喔,所以由貴也有學到不少東西嗎?看妳好像只花一天就跟羽衣感情變得很好的樣子。我都有聽到妳們在浴室裏很開心的聲音呢。」
「……所以說,夜未小姐那裏,沒什麼妳可以參考的地方嗎?」
當我脫口說出這個疑問,羽衣從我身後給出答覆。
帆乃夏告訴我這件聽起來像是夜未小姐告訴她的事。
由於我沒有給人洗背的經驗,這出乎我意料的刺激,讓我後彎起身子。
帆乃夏代我這麼說。
「……是啊。」
「因爲那個屍人的腦袋被打飛了,我看不出來,這次一樣是狼頭嗎?」
「不是──是山羊。」

「是喔,原來那種大型屍人也有不同種類啊。」
帆乃夏頗感興趣地這麼說。
可是我其實還有更應該要說的事。
例如那個屍人會說人話。還有對方是用女性的聲音──態度彷彿在說自己就是帆乃夏的姐姐。
但我說不出口。至少現在還沒辦法。
「……我困了。差不多該睡了。」
爲了結束話題,我這麼說道。
我的聲音僵硬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啊……對不起,拉着妳說了這麼久。那麼……晚安。」
帆乃夏似乎誤以爲我不高興,聲音顯得有些慌張。
「……晚安。」
我抱着強烈的罪惡感這麼回應。
可能的話,我希望自己能巧妙地轉移話題,但最後我還是說了謊。
我其實一點都不困。我根本沒有睡意。
胸口好痛。感覺自己親手弄傷了非常重要的東西。可是就算後悔也沒法重來。就算能夠重來,我也沒有其他選擇。
在變得寂靜的房間內,我睜着眼睛,看着那被黑暗盤據的天花板。
夜未小姐給出這簡短的答覆。
「我覺得那種溫度剛剛好。泡澡就是要稍微有點燙纔好。比起那個,妳有什麼事想找我商量?」
沒過多久,帆乃夏從旁傳來的呼吸聲變得長且規律。
我難以置信地說。
「是不是我把水弄太燙了?」
「是的,確實是那樣。」
「嗯?怎麼了?──這個時候還醒着。」
我來到鄰近階梯的房間,在紙門外停下腳步。
「嗯……」
「好的……」
夜未小姐說完這些話,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這個意思是……春香小姐有可能還活着嗎?」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流星。
──看來我沒吵到她。
由於她們兩人之前一直沒機會一起行動,所以實在談不上熟識。雖然在喫飯時多少會有交談,但也都是透過我進行對話。
正當我想今晚可能只得放棄,打算回樓梯那裏的時候──我從玄關門上的毛玻璃看到外頭有東西在動。
「如果這次的真祖擁有『智慧』,就算會用一些狡猾伎倆也不奇怪。但如果是那樣,身爲可悲犧牲者的榊春香,可以說是被我殺死的。可是──如果真是那樣,或許還算比較好的。」
這樣說起來,她是最後一個去洗澡的。因爲水有些冷了,所以我在夜未小姐洗澡前又重新加熱了一次。
這明明該是值得高興的事,可是夜未小姐表情實在太過昏暗,讓我內心充滿不吉的預感。
我在點頭之後,便詳細說明我跟山羊頭屍人的對話。
「我有個地方要去。羽衣,今天帆乃夏一併給妳照顧了。」
「因爲還可以有更加『惡意』的推測。不過……在我這邊沒有任何確切證據的狀況下,我不該跟妳說。」
那是一道劃破深藍色夜空的光跡。
看到夜未小姐用眼神示意我儘管說,我便先把玄關門小心關好,這纔開口。
隔天──夜未小姐早早用完早餐便先收拾餐具,往玄關走去。
「不是──我睡前不會抽。因爲羽衣討厭煙味。我只是出來吹吹風而已。多虧有妳幫忙,今天難得又能洗到熱水澡,所以我身體有點熱。」
想到夜未小姐有可能是去廁所,讓我決定下到一樓看看。
但是我仔細一看,有一牀棉被是空的。只有羽衣睡在被窩裏。
「啊──」
看到我點頭,夜未小姐臉上浮現出苦澀的表情。
夜未小姐用沉重的語氣這麼說。
夜未小姐用帶有困惑的語氣這麼問道。
羽衣回應得有些無奈。
聽到夜未小姐的推測,我感覺全身竄過一股惡寒。
「以『善意』的方式推測,就是榊春香遭到綁架後跟真祖接觸,得知屍人跟魔術師•南戶數多的情報,然後試圖讓妹妹帆乃夏知道──可是如果春香最後被變成屍人,作爲真祖的從者採取行動……如果這樣去想,姑且解釋得通。」
──我想她應該是睡着了。
知道夜未小姐不打算說明,我連忙開口。
我拉開紙門,窺看房內的狀況。房間內雖然一片昏暗,但我還是能看到兩牀並排的棉被。
「是有可能。」
「怎麼可能──妳的意思是,那個屍人原本是帆乃夏的姐姐嗎?」
我走近玄關,試着出聲確認。
「那應該是會被稱爲火球的隕石。這還真罕見──搞不好會落在附近。不過說是附近,應該也是在邊域外頭就是了。」
我抱着希望自己是哪裏誤會了的想法這麼說。
我驚訝地轉頭望向我看到光的方向──我仰望着從巷子內看到的狹窄天空。
我看到將大衣穿在睡衣外頭的夜未小姐站在屋外。
拉開紙門的聲響意外清晰,讓我有些緊張,不過帆乃夏的鼾聲並沒有變化。
我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來到二樓的走廊。因爲有從走廊窗戶射入的星光,讓這裏感覺比房間內要亮。
我點了頭,悄悄回到有帆乃夏在的客房。
「爲什麼說是比較好……」
羽衣雖然答應了下來,但也一臉困惑地看着還在喫早餐的帆乃夏。
我在確認帆乃夏沒有被我弄醒之後,安靜地走出房間。
「是關於白天攻擊我的那個屍人。雖然我那個時候沒說,可是──那個山羊頭屍人有跟我說話。」
「咦!?是可以啦,但是……她不是魔術師吧?我可沒有什麼東西能教她喔。」
我感覺到那個身影將頭轉了過來。
「什……被變成屍人是……」
「她說之後要讓帆乃夏去找線索。然後對我說,謝謝妳跟我妹妹做朋友……」
「總而言之,妳今天就先去睡吧。妳這樣會影響到明天的。」
夜未小姐這麼說完便打開玄關大門,催促我回到屋內。
那個屍人先是打算強行問出跟我父親──南戶數多有關的情報,接着便說我已經沒有用處,打算取我性命……就在那個時候──
我想起她常在這裏抽菸,所以這麼問道。
在如今這個沒有電力的世界,只要沒有烏雲,晚上屋外要遠比屋內明亮。
「是啊──這個世界會發生很多教人難以置信的事。好比說,如果那顆隕石落到我們頭上,那我們就完蛋了。沒人知道我們何時會死。所以別把太多時間浪費在煩惱上。」
「我有件事情想找妳商量……夜未小姐是出來抽菸嗎?」
──夜未小姐在這種時間會跑哪裏去呢……
「什麼?」
「咦?」
「然後妳遇到的山羊頭屍人,說她正利用帆乃夏尋找南戶數多的行蹤……如果這是事實,那妳跟帆乃夏會再次見面,就不是偶然。」
可是我試着輕敲廁所的門,並沒有任何回應。
就在我點頭打算離開時,眼角餘光似乎看到某個發亮的東西。
聽到夜未小姐回應的聲音,我這才放心開門。
「原來……也會發生這種事。」
我偷偷溜出房間,就是爲了找夜未小姐說話。要能在不被帆乃夏知道的情況下跟夜未小姐說話,就只有在這種時候。
這樣說起來確實沒錯。當然,前提也得是那個屍人沒有說謊……
夜未小姐用自嘲的口吻這麼說。
我安靜地坐起身子。雖然已經是五月中旬,但夜晚的空氣仍帶有寒意。

「好。」
現在我身上穿着借來的睡衣。這是全新的衣服,所以我想應該是夜未小姐不知從哪裏籌措到的物資。
而且那似乎還是相當大的流星。
「──明天我會去九條家本宅找個資料。之後我會再跟妳解釋。在那之前,我希望妳別讓帆乃夏知道這件事。因爲如果我在現在這個階段被她視爲『仇人』,會讓我有些困擾。」
「基礎的指導昨天已經完成了。接着妳就用妳的魔像當對手,讓她搭配由貴進行實戰訓練吧。跟魔像戰鬥的經驗,也能作爲下次遇到獸頭屍人時的預先演練。」
夜未小姐立刻板起面孔,整個人轉身面對我。
那帶有紅色色彩的亮光拖着長長的尾巴,往南方消失。
剛纔的推測對我來說──不,對帆乃夏來說,是糟糕透頂的狀況。我實在不認爲還有更糟的情況了。
「……我不知道。就只是那個屍人是那麼說的。我沒有任何證據。雖然那是女性的聲音,不過我也沒聽過帆乃夏的姐姐──春香小姐的聲音……」
就算我躺到被窩裏,剛纔的對話仍有好一段時間在我腦袋中不停打轉。
「呃……夜未小姐?」
「……如果是這樣,那我是可以啦。」
「妳仔細描述當時的狀況。」
2
看到那樣的流星,就連夜未小姐都顯得有些驚訝。
「我是今天在訓練時聽帆乃夏說的……聽說榊春香是跟獸頭屍人一起離開。而且還留下情報指出獸頭屍人是真祖的從者,並指示她去找南戶數多──」
仔細一看,門外有個人型的輪廓。
「請、請等一下!我希望妳能告訴我!不然我不知道接下來我到底該……我要怎麼跟帆乃夏解釋……」
「流星……」
夜未小姐用帶着苦笑的聲音這麼說。
我原本以爲自己因爲流星的關係,讓心情得到舒緩,不過我其實沒法那麼靈巧地控制自己的心。
──夜未小姐跟羽衣的房間應該是這裏吧……
「昨天送回的物資比平常多不少,所以今天以訓練爲主也沒關係。妳可以找清水寺那一帶作爲訓練地點。那裏是僅次於央域之外,安全度最高的地方之一。就算再有獸頭屍人侵入,也沒法立刻碰到那裏。」
夜未小姐給出這些指示後,便拿起立在牆邊的霰彈槍走向玄關。
「我知道。那麼……路上小心。」
臉色透露出些許不安的羽衣向夜未小姐道別。
「我會的。」
夜未小姐輕輕揮了揮手便出門去了。
「呃──今天就麻煩妳照顧了,羽衣。」
帆乃夏有些尷尬地對羽衣出聲,而羽衣也對着帆乃夏微微點頭。
「嗯,我會照顧妳的。用走的到清水寺那裏會有點遠,所以我們騎單車去吧。在附近有放幾輛可以騎的單車。」
羽衣很快拋開略顯寂寞的情緒,擺出她身爲師姐的架勢。
「收到。由貴,我們今天可以一起行動了。」
帆乃夏回應羽衣之後,開心地對我這麼說。
「是、是啊,真的。」
然而因爲我有事瞞着她的關係,讓我緊張到聲音有些走調。
「到時我會讓妳看看夜未小姐給我的子彈有多大威力,妳一定會喫驚的。」
可是帆乃夏並沒有對我的反應多做追究,仍維持原本的笑容這麼說。
──我得別讓自己再去想春香小姐的事。
我在心中努力要自己別多想。
因爲如果不那麼做,我感覺自己就再也沒辦法和帆乃夏像以前一樣說話。
我們在鴨川的河原上騎着單車。
在鬧區對岸的道路雖然相對狹窄,不過仍有經過細心整頓,讓我們得以順暢地騎單車行動。
「唔……是沒錯啦──總而言之,這個話題就到這裏打住!我想說的是,屍人基本上只會從南側過來,東側是特別安全的地方!看,已經可以看到仁王門了。」
「收到。」
「簡單說,就是用第一人稱視點開槍的遊戲。那類遊戲大多都是透過網路連線的對人戰──……對了,雖然是廢話,不過現在那種遊戲已經沒法玩了。就算遊戲機有電就能動,但網路已經救不回來了。」
我們也立刻跟了上去,並提出疑問。
「沒有──我也完全聽不懂。妳剛纔提到的驅魔,那也是一種魔術嗎?」
羽衣頗感好奇地這麼問帆乃夏。
帆乃夏跟我解釋用語的意思之後,仰望天空,滿懷感嘆地說道。
「這麼說,我們等等要跟這個魔像對打嗎……」
「這裏確實是邊域結界的邊緣,可是原本平安京就是東、北、西側被羣山圍繞,山嶽本身就會成爲天然的外牆。而且基於地脈等理由,屬於『特別場所』的寺院跟神社,都有類似驅魔的效果。所以不會有屍人特地往這裏來的。」
雖然我覺得應該得在到達目的地之前想些對策,不過帆乃夏似乎更在意其他事,正到處東張西望。
「這是我昨天的成果。帆乃夏應該也沒有忘記帶着妳的『特殊子彈』吧?」
「只是喜歡聊那個故事的大人很多而已。要奉陪那些一說就說個沒完的人,其實還挺煩的。」
帆乃夏對臉上帶着問號的我這麼解釋,但對我絲毫沒有幫助。
老實說,這是感覺有些滑稽的光景。
就這樣,我跟帆乃夏的訓練開始了。
「如果想觀光的話,等休息時再自己跑去看就好了。好了,我們這就開始,妳們兩個都準備一下。」
原本抱有一點期待的我,不小心把心裏想的事給說了出口。
「就快到了。我們等等把單車停在五條大橋那裏。」
只見羽衣腳邊的柏油路面出現裂痕──一個巨大的人型物體從隆起的地面中爬出。
那與其說是門,更像是接近廳堂的高聳紅色建築。我想我們應該是要穿過那裏,進到清水寺的寺地。屍人大舉出現時,這裏似乎是參觀時間,門還是敞開的。
看着那在中間有車道的寬敞大橋,帆乃夏這麼嘀咕。
「哇!?這、這就是妳們說的魔像嗎?」
「嗯,我明白了。」
聽到這個詞句,讓我立刻聯想到聚集在隱形高牆外的大羣屍人。
帆乃夏這麼點頭答覆。
──原來那裏是叫仁王門啊。
「我記得……應該是First Person Shooter的縮寫吧。」
過去理所當然能和世界相連的電信網路,幾乎都在很早已前就癱瘓了。
帆乃夏也從系在腰上的槍套上抽出手槍。
「什麼是FPS?」
我努力讓自己用一如往常的態度這麼問道。
羽衣這麼說完,輕輕往地上跺腳。
羽衣襬出師姐的模樣給出建議。
「……感覺真可靠。」
──結界邊緣。
「由貴妳那魔術還真有意思。會好好配合妳的速度跟着呢。」
「唔……」
「是沒錯。畢竟這裏並沒有像魔術那樣明確的屏障。這裏的效果大概就是跟屍人會討厭陽光差不多。」
由於一路上沒有岔路,所以也不用擔心在道路轉角突然遇到屍人。只有在經過橋下陰暗處的時候有比較留意周圍的動靜,並稍微加快速度。
聽到我提出這個疑問,羽衣露出傻眼的表情。
我往後一瞄,能同時看到飄在我後頭的石塊與騎着單車的帆乃夏。
「……抱歉,我一點都聽不懂。由貴聽得懂嗎?」
「咦──我們不進去嗎……?都來到這裏了,我原本還想說看一下清水舞臺的耶……」
「是妳自己先拿電玩做比喻的吧?」
「然後──從這裏直走過去,就是清水寺。我先在這裏造出魔像吧。」
兩人開始用我無法理解的詞句對話。
「我之前好像說過自己並沒有玩過電玩……」
「是喔……妳還挺清楚的嘛。」
可是在我們前往的地方並沒有看到那類光景。
我應聲之後稍稍放慢速度。
我們在這裏留下單車,沿着階梯來到河畔道路。
雖然我這樣抱怨,不過帆乃夏似乎能理解羽衣的解釋。
「看來帆乃夏要懂得比由貴更快呢。妳該不會很常玩電玩吧?」
騎着小孩用的小型單車爲我們領路的羽衣,轉頭對我們這麼說。
帆乃夏喫驚地連連倒退。
在仁王門上的鳥羣似乎對久未來訪的人類感到驚訝,在這時一舉飛散。
「五條大橋就是牛若丸跟弁慶交戰的地方嗎?」
「那纔不是魔術。那是對土地賦予特定屬性,一種被稱爲風水的技術。就像是許多人覺得某處是『聖潔場所』的認知,藉由土地的魔力轉爲現實。說起來算是一羣並非魔術師的人,根據經驗法則加以體系化的『技術』。如果以電玩來比喻,魔術師是作弊玩家,而風水比較像是……一般玩家去利用設計範圍內的BUG!」
「我已經命令這個魔像要跟屍人一樣,只要腦袋被破壞就停止行動。不過這個魔像的動作頗爲靈活,身軀也相當堅硬,所以妳們得想想該怎樣用有威力的攻擊打中它。」
「拜託,別那樣說話啦!我好不容易纔習慣這種生活,別讓我去意識那些『沒有』的東西啦。」
「是啊。可是平安時代的五條大橋似乎不在這裏。好像是前面另外一條比較小的橋纔是。」
看到魔像充滿壓迫感的背影,讓我有些膽怯。
就在我正佩服羽衣不愧是當地人的時候,只見她嘆了口氣。
我爲了藏起尷尬的表情,立刻將臉轉回前方。感覺提到獸頭屍人的事,我就會難掩自己的心虛。
「那麼,我們就在這裏進行訓練吧。畢竟如果在寺地內動手,搞不好會對結界產生不良影響。」
羽衣邊說邊指向我們過來的方向。那裏確實可以看到另一座橋。
看到我露出強調自己被冷落的表情,帆乃夏笑着繼續解釋。
「是的,可是顏色跟體型都跟我昨天看到的不一樣呢……」
羽衣發出抱怨。
在上坡道的彼端,只能看到綠意盎然的山景跟部分的寺院屋頂。
「當然沒忘。就算遇到獸頭屍人,我也會讓妳知道我不會成爲包袱的。」
在我後面的帆乃夏這麼說。
這樣一說,我好像也有在哪裏聽過那個故事。
羽衣這樣答覆我的疑問後,在通往仁王門的石階前停了下來,然後轉身面對我們。跟在她身後的魔像也像是複製羽衣的動作般,轉身面向我們這裏。
她指的應該是那個我給出「跟着我」的命令,並用魔術浮到空中的石塊。
儘管羽衣這麼解釋,然而帆乃夏卻把手放在額頭上,擺出像是頭痛的模樣。
羽衣雖然一臉自己做出精妙解釋的表情,但我反而聽得更加迷糊。
或許是因爲接近梅雨時期的關係,今天的天空烏雲密佈。偏高的溼度也讓我們有些冒汗。不過,當我們越是加快速度,迎面吹來的風也正好幫我們吹散身上的熱氣。
羽衣這麼說完,魔像便邁開步伐,跟在她身後。
只是天上雖有烏雲,但由於有好一陣子沒有下雨的關係,河道的水位看起來相當低。可以看到有好幾羣鴿子在露出的沙洲上歇息,還能看到白鷺用長腳踩在水裏找魚喫。
「就算有驅魔效果,但這裏應該也不是像央域那樣徹底的安全地帶吧……?」
「原來是這樣。我也不排斥FPS遊戲喔。」
轟────咚咚咚咚咚──!!
我昨天看到的魔像是用瓦礫組成,顏色偏白,而且是矮胖體型。可是這次的魔像全身覆蓋着一層黑色柏油,體型也偏纖細。
而我們沒有任何人察覺到,那個很可能在這時就已經發生的「異變」──
「原來是這樣啊。我一直想說魔術是我沒法理解的東西,原來也是有靈異方面的理論呢。」
「好吧……」
我連忙把裝有午餐跟佩拉的肩包放在石階上。
「從這邊走。我們要走上面那條路。」
魔像快速在我們周圍奔竄、跳躍,發出沉重聲響。
「畢竟我們要做的是設想跟獸頭屍人戰鬥的實戰訓練,所以這個魔像也是根據訓練需求打造的。」
雖然我儘可能不去注意,但看到這裏到處都留有慘劇的痕跡,所以開口向羽衣確認。
「話說回來──這一帶真的比較安全嗎?我記得夜未小姐說過,結界的東側邊緣就是在這一帶吧?」
我們又騎了一段時間,便看到羽衣停下單車。
「沒有,我沒很常玩。可是我有一段時間挺迷FPS系的遊戲。」
硬是把話題拉回去的羽衣,指着坡道上方這麼說。
3
羽衣聳了聳肩,接着指向東方。
「好、好的。」
在前方偏右的地方,可以看到狀似蠟燭的京都塔。就距離來說,這裏大約是據點跟京都車站的中間點。
由於魔像是在模仿獸頭屍人,它所展現的敏捷動作,讓人實在難以相信那個魔像的軀體是用石頭組成的。
由於是訓練,魔像並不會攻擊我們,但如果遭到攻擊,我想我們肯定無法承受。
「別光站在那裏,快做出攻擊啊!」
羽衣坐在仁王門前面的石頭階梯上,大聲催促我們採取行動。
「唔……我也知道,可是──」
我已經讓攻擊用的瓦礫浮在半空。可是魔像的動作實在太快,讓我抓不到位置。儘管我試着想過各種攻擊法,不過陷入這種狀況,根本沒法嘗試。
「那我就先出手好了。」
一直在觀察魔像動作的帆乃夏緩緩舉起槍。
帆乃夏手裏拿的是不同於之前的手槍,用來發射子彈的前端部分顯得特別長。我想那應該就是帆乃夏說她從夜未小姐那裏拿到,裝有滅音器的槍。
緊繃的氣氛讓我明白帆乃夏正全神貫注。
啪──我聽到這有點像是噴氣聲的聲響。
當我察覺到那是槍聲時,魔像左腿已經從連接身體的部分被打碎。
失去平衡的魔像摔倒在地,發出巨響。
帆乃夏接着對準倒地無法動彈的魔像,冷靜扣下扳機。
這次伴隨着硬物破碎聲,魔像的腦袋應聲四散。
「好厲害……」
雖然在命中瞬間質量會增加的子彈威力是很驚人,不過帆乃夏俐落的槍法更是令人驚歎。
「很好,感覺不錯。我想說要直接打頭不容易,所以這樣先阻止對手的動作感覺比較好。」
帆乃夏滿意地這麼說。
「妳打得真準……」
「啊──那個我也有想過,可是……」
聽到我語帶佩服地這麼說,帆乃夏搔了搔自己的臉頰。
伴隨着劃破空氣的聲響,在我上方盤旋的石塊朝魔像飛去。
「我想由貴能運用的屬性不只有四個。我雖然也不太懂電漿這種東西,但如果亮得像太陽一樣,搞不好是『光』屬性的魔術。」
「纔沒有那種事呢。我想妳也看到了,這種方法要花很多時間準備……而且因爲累積很多個命令的關係,要比平常施展魔術時更累。」
而羽衣這時用不耐煩的語氣開口。
當命令伴隨我的「熱」流入石塊,石塊便立刻朝魔像飛去。
「去!」
「呃……意思是就算物體的狀態改變,也不需要另外施展魔術嗎……?」
──就是現在!
我們這樣練到太陽昇到頭頂,接着就一起坐在石頭階梯上喫午餐。
「聽說電漿在大氣中能量會迅速分散的樣子。之前就只是單純射出去,所以我想溫度已經下降了。可是如果能維持電漿狀態打中目標,我想屍人應該會被瞬間蒸發吧?」
「我記得當時亮得像太陽一樣,所以……搞不好是有變成像電漿?之類的東西。」
我追加了這道命令。
因爲我曾認爲父親是自稱魔術師的騙子,對迷信頗有反感。正因爲這樣,我從來都不去看那一類的電視節目。
帆乃夏在讚歎的同時,臉上也透露出尷尬。
接着只有帆乃夏繼續進行實戰形式的訓練,而我則是一個人試着嘗試各種魔術。
「把氣體持續加熱,就會變成叫做電漿的狀態。就是所謂物質的第四型態。我其實還挺喜歡科幻類的迷信,所以翻過不少東西。妳應該也有聽過UFO或神祕圓圈,其實也是電漿造成的說法吧?」
然而魔像還是扭轉身軀,試着以毫釐之差閃避攻擊,不過──
就算石塊會自己飛向目標,但如果我不能掌握目標的位置,也沒法命中。
我雖然點頭答覆,但不太清楚帆乃夏想表達的意思,忍不住微傾腦袋。
那是我連想像都沒辦法的溫度。即便可能很有威力,但想到要驅使那麼危險的東西,就讓我覺得害怕。
帆乃夏看起來這才察覺到這個疑問,整個人楞在原地。
我應該要先接受這個事實,去想自己能辦到的事。
我不知該如何答覆。
「如果能夠熟練,感覺可以變成由貴的必殺技呢。都難得想到了,妳要取個帥氣一點的名字嗎?」
羽衣這麼說完,只見魔像周遭的瓦礫重新聚集,魔像失去的腿部與腦袋恢復原狀,又重新站了起來。
帆乃夏用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
「嗯,另外妳也得想想要射出什麼東西。妳也能運用火屬性,所以讓石塊加熱到變成熔岩彈,應該也沒問題吧?」
我雖然曖昧地附和,不過這又讓我產生新的疑問。
羽衣不太有把握地這麼說。
這句話讓我感覺宛如當頭棒喝。
「啊。」
「不、不用了。那樣太丟臉了,不用取名字啦!」
看到我的反應,帆乃夏不禁苦笑。
帆乃夏發出讚歎。不過──
「可是,所以說那個電漿不是氣體囉?那麼就算是風魔術,應該也沒法控制纔對吧……」
這次的速度跟剛纔大不相同。
──如果直接對着魔像飛去,不會有加速的時間,所以應該由我來決定發射時機比較好……
「光屬性……」
「一萬度……」
「好,我試試看。」
「有、有那種事?」
「好強……能追蹤又有那種威力,這樣感覺我就派不上用場了。」
「這是夜未小姐昨天指導我的成果。除了技術之外,我也學到跟思考方式有關的東西。像是別試圖去做自己辦不到的事,專心累積能做到的事──我被這樣唸了好幾次呢。」
就在這個時候,在一旁聽我們說話的帆乃夏接着開口。
如果自己操作沒法命中,那麼就讓石頭自己來。就像昨天我的石塊自動砸向獸頭屍人那樣。
「就是那樣。不過由貴也是有必須要用手杖才能施展魔術這類不合常理的狀況……所以我沒法斷言。總之大概也只能試試看才知道。」
雖然羽衣用了很像小孩會用的比喻,不過確實很好理解。
「是沒錯……可是,那有關係嗎?」
我舉起手杖,發出號令。
昨天聽羽衣說我可以試着把不同魔術互相結合,所以我當然也有想過。
這時帆乃夏插嘴說道。
我試着稍微移動腳步,高速盤旋的石塊也跟了過來。
如果石塊以那種狀態在空中盤旋,熔岩就會被甩得到處都是,肯定會很糟。
羽衣會說她特地命令魔像如果被打壞腦袋就要停止,感覺就是剛纔的攻擊其實還沒法讓魔像癱瘓。
「動起來。」
我雖然贊同羽衣的建議,可也不確定那是否比石塊管用。
每次命令我都要花費自己的「熱」──如果用羽衣的說法,就是要消耗魔力。儘管訓練纔開始沒多久,我的身體就快不能動了。
「帆乃夏,妳還挺厲害的呢。我會把魔像再叫起來,接着輪到由貴表現了。」
「啊,如果沒聽過也沒關係啦!總而言之,就是我猜當時由貴聚集的爆炎,搞不好已經電漿化了。」
如果不是在有更多加速的情況下發射,沒法發揮作用。我得想辦法追加能有那種效果的命令。
石塊接受到我傳出的熱,輕巧地浮上半空。
由於我初次聽到這個說法,所以顯得有些驚訝,而羽衣看到我的反應,也顯得有些慌張。
羽衣這時從階梯上下來,對我開口。
「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人家說索斯蓋特的後裔,是能夠運用最多種屬性的魔術師。」
跟隨、盤旋、待命──聽我說「去」才發射,目標是魔像的頭部。
我用力吐了一口氣,原地癱坐下去。
──再來我只要給出發射的信號……
伴隨着一聲悶響,石塊命中了魔像頭部……卻往旁邊彈開。
「電漿……那是什麼樣的東西?」
給出命令後,脫離我控制的石塊便開始持續在我上方高速盤旋。
「哇!是追蹤彈耶!」
「由貴要試着往那方面摸索看看嗎?感覺會比射出石塊更有威力。」
羽衣試着按道理爲我解釋,不過依舊對魔術不太瞭解的我,感覺不太能吸收羽衣的意思。
「熔岩不是固體,是液體吧?以魔術來說,是水屬性。我想那樣的話,控制固體的地魔術可能會解除,搞不好會變成大災難……」
魔像雖然立刻往側面跳開,但石塊也轉向繼續緊追獵物。
我點頭回應羽衣的話語之後,便用手杖抵在石塊上。
我抱着這個想法,接連給出命令。
「我會試試看的。可是,那招當時其實也沒能解決狼頭屍人就是了。」
──朝魔像的腦袋飛。
「唔……我想如果是由貴來用,應該不會有事纔對。根據魔術師家系而有所不同的屬性──也就是惡魔給予的權限不同,所以纔有區別,不過魔術這種力量本身是沒有種類的。就只是權限所及的範圍不同而已。以由貴的血統來說,水──也就是液體,也能作爲魔術對象,所以就算石塊變成熔岩,我想應該也不會失控纔對。」
「聽妳們剛纔的說法,應該可以吧?之前跟狼頭屍人交手的時候,由貴不也把爆炎聚集起來,做出很厲害的攻擊嗎?」
──專心累積能做到的事。
堅硬的魔像腦袋簡直就像是被炮彈擊中般應聲粉碎。
無論我怎樣瞄準,魔像都不會讓我命中。
我低頭看着手中的手杖,這麼說道。
「呃……」
我連忙拒絕。
砰!!
羽衣這麼說完,便乾脆地繼續解釋。
「那時候射出去的東西,與其說是氣體,已經有點像是電漿了。如果能控制那種東西,我想就算從固體變成液體,應該也沒問題吧?」
「是由貴太不會拿捏力量了。如果只是要傳達命令,只需要用一點點魔力就好。妳想想看,就像棉線電話也只要有一根線,就能傳遞聲音吧?」
「那不是燙而已。我記得如果是水的電漿,好像會有一萬度左右。」
我用杖頭去碰觸我在腳邊準備好的其他石塊,專注精神。
沒有相關知識的我,對帆乃夏的說法感到相當驚訝。
持續調整路徑的石塊準確命中了魔像頭部。
父親的信裏並沒有提到這件事。
「說的也是……我下次會留意看看。」
「不行──這樣威力不夠。」
雖然聽過這個詞句,不過我中學的理科學得並不好。
「糟糕──這該不會是夜未要拿來當籌碼的情報吧?不過……算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努力用眼睛跟着持續移動的魔像。
「電、電漿有那麼燙嗎?」
昨天羽衣雖然被強行帶去避難,但我感覺羽衣的魔像應該有能力跟獸頭屍人對抗。
因爲施展許多魔術讓我變得很餓,所以每個人兩份的大飯糰,我是最快喫完的人,因此我也決定利用這段多出來的時間。
「我到裏面去參觀一下喔。」
我把佩拉從肩包裏給抱出來,便往階梯上的仁王門走去。
「啊!我也要去!」
帆乃夏把手中還剩半顆的飯糰用兩口塞進嘴裏,也跟着起身。
可是那樣會讓羽衣一個人留在這裏。
「羽衣要一起來嗎?」
聽到我這麼說,羽衣停下用餐的動作,搖了搖頭。
「我就算了。況且我都住在這裏這麼久了,那裏不會還有什麼讓我想看的東西。不過,妳們可要在我喫完東西前回來喔。」
我看了一下,發現羽衣還在喫第一顆飯糰。照這個速度,感覺她還要喫上十分鐘左右。
「好,那我們去看看就回來。」
在跟羽衣道別後,我們穿過仁王門,進到寺院內。帆乃夏理所當然地跟我走在一塊。
進去後,右邊還有另一扇巨大的門,門後偏左側的地方可以看到鐘樓。在遠處可以看到高聳的三重塔。
遠遠可以看到的巨大屋頂,應該就是在一些圖片上可以看到的本堂。
「由貴,我們過去看看。我跟家人以前有來過清水寺,可是那個時候看到的是晚上打了燈光的景象,跟在跟我記憶中的模樣完全不同呢。」
帆乃夏拉着我的手臂,想帶我往有大屋頂的地方去。
──家人。我想裏頭一定也包含春香小姐吧。
一想到這裏,我便感覺心情又變得沉重,不過我努力藏起那種感情,回應帆乃夏的話語。
「夜晚打燈嗎……一定很漂亮吧。」
「嗯,感覺還挺夢幻的。只是那個燈光超亮的。就算從很遠的地方,都可以看到夜空中的光柱。那時候也有好多人擠在路上,感覺簡直就像是在逛主題公園一樣。」
「真的。」
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帆乃夏那種表情,讓我不知該把視線往哪裏擺。
帆乃夏帶着苦笑轉頭看了看四周。
「我、我只是……」
就在這個時候,帆乃夏瞪着我開了口。
我點頭回應之後,跟帆乃夏進到有茂密樹林的小道。就這樣往前走了一段路,突然在左側看到用粗大格狀支柱撐起的建築。
我帶着苦笑看向寧靜的寺院。
雖然我這樣回應,但感覺跟帆乃夏之間出現一股奇妙的氣氛,心情也有點輕飄飄的。
「……應該會死吧。」
我從帆乃夏瞪着我的雙眼中,看到彷彿求助的眼神。
帆乃夏看着周圍有歷史淵源的建築,也同樣贊同我的看法。
「老實說,我在比這次事情更早之前就有感覺到──由貴,妳其實一直都非常擔心我吧?」
「靠這麼近看也挺怪的,我們繞到側面去吧。那樣搞不好可以看到圖片上常有的景象喔。」
「!──啊,我只是……對不起,弄痛妳了嗎?」
「不好說,我覺得由貴是比較適合專心投入一件事的人──如果妳找到某種嗜好,說不定會把課業給放掉喔。」
「會、會嗎?」
被帆乃夏這樣一問,我想了一下。
「對喔,就像是上次凝聚爆炎來攻擊對手那樣吧?雖然那次是偶然,不過確實超有效率的。」
「那麼……又是爲什麼?」
「原來如此……所以說,電玩技術也能運用到魔術上面囉。如果我有些其他嗜好,說不定會比較順利吧。」
「我這邊其實還挺不順的。魔像用自動方式行動的時候,我是可以打中,但後來羽衣直接進行操作──那樣的話我完全沒法預測魔像的行動!最後我一發都打不中,感覺又要喪失自信了。」
我明明一直想着要與帆乃夏處在對等立場,但我想,自己應該是在某些地方太過自大了。
帆乃夏讓臉更加靠近,用堅定的語氣繼續說。
「…………抱歉,在回到羽衣那裏之前,告訴我一件事。我其實只是一直假裝沒發現而已。由貴……妳從昨天開始就有些反常吧?」
我在之前的旅程中救過帆乃夏,跟羽衣學了魔術,讓我能做的事情比之前更多──可能是因爲這些事,讓我小看了自己美麗、堅強,又無比帥氣的朋友。
我甚至有一小段時間忘記呼吸──就只是看着她那近在我面前的臉。
「會,妳感覺很不自在。剛纔妳其實也是想一個人到這裏來吧?我那時候其實還挺焦急的。是我做錯了什麼事情讓妳不高興嗎?」
「呃……」
帆乃夏目不轉睛地等待我的反應。
我覺得打上燈光的景色肯定會很漂亮。
帆乃夏柔和的笑容感覺實在太過耀眼,讓我沒法繼續直視她的雙眼。
雖然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有用,但我對自己欠缺人生經驗有些後悔。
我害怕到發出像是要找藉口的聲音,可是卻沒法繼續說下去。
聽到我這麼說,帆乃夏感到意外地眨了眨眼。
帆乃夏的問題讓我感覺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答覆。
雖然已經沒有人會來這裏觀光,甚至人類有可能就此滅絕,但是──正因爲這樣,讓人更希望這種地方能儘可能長久維持下去。
「那麼,由貴妳魔術練得順利嗎?感覺能做得出電漿嗎?」
「咦?看妳這麼幹脆,是覺得這裏不怎麼樣嗎?」
「也、也對。」
「哇……那上面就是清水舞臺吧?」
「……沒有,帆乃夏沒做錯任何事。」
「夜未小姐雖然給了我威力很大的子彈,但我也清楚我完全比不上妳跟羽衣那種真正的魔術師。可是,就算是那樣……我會變強的。我想要變強……所以──」
「現在這樣比較自然,我比較喜歡。我搞不好其實是偏好樸素風的。」
「對不起。我還──不能說。」
我附和了帆乃夏的意見,滿懷感慨地仰望本堂。
我這樣吐槽的同時,也加快腳步利用所剩不多的時間。
「那就好。我們回羽衣那裏去吧。我想她應該也已經把飯糰喫完了。」
「妳說還不能,是代表妳之後會告訴我嗎?」
「啊……也是啦。所以在這裏沒法練習呢。而且如果沒有棄置的汽車跟機車,要搞出爆炸也很困難,所以可能還是得想其他能用來應對危急狀況的方法。」
我在用走調的聲音裝傻時,也感受到自己劇烈的心跳。
帆乃夏開心地笑了起來,不過在看到仁王門的時候,她突然停下腳步。
被帆乃夏這麼問,我點頭肯定。
「可能的話,我是很想找妳去看看從舞臺上看到的景色,不過──就算說這裏要比其他地方安全,還是不要進建築裏比較好。妳可以接受只在外面看嗎?」
「怎、怎麼了!?」
雖然帆乃夏似乎不太能接受我的反應,但也只是輕鬆帶過。
「那、那個……妳願意等我,我才該……謝謝妳。」
就在我猶豫不知該如何答覆的時候,帆乃夏突然抓住我的肩膀。
「我們根本就同學年好嗎?」
聳肩說出這些話的帆乃夏,難得在我面前露出喪氣的模樣。
對我這種從來沒離開過自己居住城市的人而言,能夠親眼看到許多人會來訪的觀光地,這個事實似乎更加重要。
由於我跑來這裏的目的已經達成,所以我們的對話自然拉回到訓練上。
這句話有如利刃般深深插入我的胸口。
「真的嗎?我怎麼覺得越是會說這種話的人,就越容易沉迷呢。」
「我對妳的心意感到高興,我只是普通人,所以妳會爲我擔心,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我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能這樣下去。」
我這樣說明我在上午的成果。畢竟我光是把洗澡水弄熱都會有點累,要達到電漿的一萬度,怎麼想都不可能。
「我纔不會墮落成那樣呢。我也會懂得剋制的啦。」
「是啊,例如利用原本就有的熱度,或是把物體壓縮讓溫度上升之類的──我目前是想,利用其他手段確保熱度應該會比較好。」
帆乃夏用有些焦急的語速這樣催促我。
「由貴。」
「是喔……可是妳會說用普通方法不行,是代表妳有在找其他方法嗎?」
「沒關係,這樣看就夠了。我們別讓羽衣等,早點回去吧。」
「謝謝妳──由貴。」
「別瞧扁我了。」
看到帆乃夏眼神嚴肅地看着我,讓我明白她就是爲了問我這個問題纔跟來的。
帆乃夏雖然這樣提議,但我搖了搖頭。
帆乃夏讓自己的額頭輕輕與我的額頭碰觸,用無所畏懼的表情擠出聲音。
「還沒有任何頭緒。我是可以操作火魔術的熱量,可是要加大變化,消耗的體力也會更多──我是覺得要讓石頭熱到變成熔岩或是讓水熱到變成電漿,用普通方法應該不行。」
帆乃夏放鬆了表情,露出淡淡的微笑。
「對啊,聽說從上面跳下來,其實並沒有那麼容易死,可是──這種高度,正常來說應該會死吧?」
「真的?」
我不想再對帆乃夏說更多謊話。可是現在我真的還不能說實話。所以我只能這樣回答。
「樸素……我還挺想看看晚上打光是什麼樣子呢。」
帆乃夏表情認真地這麼說。
「唉,由貴還太年輕了啦。」
「……我知道了。我之後會找機會全部告訴妳的。」
我想帆乃夏八成是在生氣。她臉上就是那種表情。
轟────!
「羽衣直接操作有差那麼多嗎?」
而我也贊同帆乃夏的意見,往仁王門那裏邁出腳步。
我現在是因爲夜未小姐要我至少在她結束調查之前別妄加推測,所以纔不能說。可是在那之後,我能繼續瞞着帆乃夏跟春香小姐有關的事嗎?
「帆乃夏?」
「咦?不會,我並沒有覺得痛……」
「是喔,好吧,如果妳可以接受,那也沒差啦。」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巨響籠罩四周。
「嗯,差超多。雖然她本人是說就跟操作電玩角色一樣,不過我想她玩對人戰的遊戲搞不好非常厲害。如果跟她一起玩FPS遊戲,感覺肯定贏不了她。」
所以我正面回望帆乃夏的雙眼,點頭這麼說。
感到奇怪的我轉頭喚了她一下。
「不是啦,我並沒有那麼講──大概是我光是到這裏來就滿足了吧。」
帆乃夏用的力道讓我感覺有些疼痛。
──我懂了,原來我……
「對啊,可是……我們又不能在這裏搞出爆炸。」
帆乃夏在這時不知爲何紅了臉頰,連忙跟我分開。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
帆乃夏捂着耳朵,轉頭察看四周。
「不知道──雖然聲音的感覺不太一樣,會不會又是警報……?」
感覺那個從遠方傳來的聲音,與獸頭屍人侵入時的警報聲頗爲類似。
我們連忙趕回羽衣那裏,發現她早已站在石頭階梯底下等着我們。
「太慢了!妳們該更早一點回來的!好像發生什麼麻煩了說!」
當羽衣這樣教訓我們的時候,她抱在手中的熊貓布偶看起來並沒有要變大的跡象。
「這個聲音──不是獸頭屍人侵入的警報嗎?」
我認爲如果是那樣,羽衣應該會被熊貓從魔帶去避難,所以才提出疑問。
「不是。可是感覺是從南邊傳過來的,我想應該是跟結界有關。總之我們先回到視野開闊的大街上去。」
我們按照羽衣的指示,快速奔下來時的坡道。
我們來到鴨川的河濱道路往南方望去,確實在那個方向看到了「異變」。
「那是什麼狀況……」
帆乃夏用沙啞的聲音脫口說道。
在河川彼端,從京都車站往東西兩方延伸的高架鐵道彼端──因爲建築而顯得凹凸起伏的天空邊緣被染成了紅色。
此刻太陽仍高掛在頭頂,距離傍晚還很遠。而且異變並不是在西方,而是南方。
「邊域的結界變色了──可是,爲什麼會……」
聽到羽衣脫口說出的話語,讓我知道那個被染紅的部分,正是圍繞京都中央地帶的邊域高牆。
轟──
就在這個時候,我察覺到這個來自北方的聲音。這並不是先前聽到的奇妙巨響。而是過去在街上隨處都能聽到的引擎聲。
「是車聲──是夜未小姐嗎?」
「──好。」
由於除了她以外沒有人有車,所以我自然這麼說道。
我也察覺到了。察覺到不幸的事實。
我們在厚木看過無數屍人互相交疊,彷彿海嘯般朝我們湧來。可是當時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合體。
看着瞄準鏡調整呼吸的夜未小姐──在緊繃的氣氛中扣下扳機。
夜未小姐凝視着「那個物體」,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說。
只見她看了羽衣一眼,接着用平淡的語氣開口。
我們爲了避免構成干擾,與夜未小姐拉開距離,等着看鋼之魔女採取行動。邊域的牆壁似乎只會阻擋屍人。所以子彈應該可以穿過結界命中。
「那是在命中瞬間質量會爆炸性增加,最後自毀的子彈。剛纔用的是那類子彈中花費特別長的時間製作,最高倍率的東西。就單純的破壞力來說,我已經沒有比剛纔能發揮更大威力的手段了。所以──」
「安全帶都繫好了嗎?會很快喔。」
「會、會有那種事嗎?屍人會互相融合,這實在──」
目前還只有上半身的巨大屍人,身高大約有那個高度的一半。
那就是能將物體變小收納的九條家祕術。雖然我聽羽衣跟帆乃夏說過,但親眼目睹還是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夜未小姐簡直就像是死了心一樣,用事不關己般的態度這麼說道。
「是妳們嗎……上來。在這種不確定發生什麼狀況的情形下,我們一起行動比較好。」
「我沒有辦法。看這個狀況,邊域結界最多再撐一天──就算努力拖延,兩天應該也是極限了。如果那傢伙會繼續變大,那時限也會提早。所以我們必須在這裏做出結論。」
或許是融合並不完全的關係,從高舉的手臂當中持續掉落一些應該是屍人的物體,可是巨大屍人仍不以爲意地揮動手臂,敲打眼前的結界。
巨大的屍人彷彿想要進到牆內般貼着結界的牆壁,緩緩高舉起其中一邊的手臂。
「成功了!」
「不……不可能有那種事。」
隨着引擎聲靠近,我們之前看過的紅色跑車也映入我們眼簾。
「什麼結論……?」
我則是驚訝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帆乃夏這麼喊道。
夜未小姐這麼說完,便從大衣內側取出一個金屬盒。
那個物體的尺寸,幾乎跟附近五、六層樓高的公寓相當。
「這種狀況我也是第一次看見。雖然難以置信,但既然都出現在眼前了,那就只能當成現實接受。」
夜未小姐一下車就跟之前一樣,走向通往車站大樓後方的通道。
「啊……」
「──如果這樣都殺不了它,就沒有對抗手段了。」
──剛纔那就是「盒子」嗎?
「那是……屍人的聚合體。是無數屍人融合在一塊所組成的巨大人型物體。」
夜未小姐爲長槍填入一枚從盒子裏取出的子彈,接着再次舉起槍。
砰!
只是那個物體雖然有人的形狀,但輪廓有些走樣。儘管下半部被建築遮蔽,然而感覺那個物體似乎沒有下半身。
帆乃夏顯得相當困惑。
「該、該怎麼辦!?那樣很不妙吧!」
也許是因爲動搖的關係,我一下沒能理解夜未小姐話語的意思。
伴隨這聲沉重的槍響,火藥的氣味順着高樓風撫過鼻腔。
即便她試圖保持冷靜,這種狀況似乎也讓她有所動搖。
「這就代表那玩意終究是羣體。那是由無數屍人組成軀體的形狀,所以也有無數的腦。就算把腦袋打壞也沒有意義。」
「她一定是打算去看結界的狀況!」
轟──!
我則跟帆乃夏一起坐進後座。
羽衣在大聲呼喊的同時,也用力揮手。
沒錯,那個巨大的人型物體,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屍人。
帆乃夏語氣中也充滿驚歎。
那全身呈現紅黑色,皮膚全部剝落的模樣,與其說是巨大的人類,更會讓人聯想到屍人。
「我知道──我想,一切就得看『最高倍率』的子彈能否擺平它了。」
「那傢伙打算用蠻力破壞邊域的牆壁嗎……不,如果它能變得更大,甚至有可能直接翻過高牆。」
佩拉從我的肩包裏探出腦袋,開始大叫。在來到京都之後佩拉會叫得這麼激動,這是繼上次遇到山羊頭屍人之後的第二次。
只見跑車發出煞車聲,在穿過我們前方有一段距離外的地方急速停止。
「意思是我會提供妳們情報,而作爲代價,我有個東西想交給妳們保管。」
帆乃夏茫然望着變成紅色的半透明「牆壁」,還有牆外那「有着人類形狀的東西」這麼問道。
「怎麼會……明明腦袋都打沒了……」
將槍口指向巨大屍人,藉由瞄準鏡觀察狀況的夜未小姐,用苦澀的語氣這麼說。
「喂!夜未!不對,師父!」
我想那應該就跟她交給帆乃夏的子彈一樣,是施加了魔術的特殊子彈。
羽衣微微發出驚叫,緊緊抓住夜未的大衣衣襬。
「…………」
我們又聽到了跟先前一樣的奇妙巨響。
「夜、夜未,怎麼了?妳看到了什麼?」
羽衣發出歡呼。
下一瞬間,巨大屍人的頭部多出一個就算從這個距離也能清楚看到的大洞──在短暫的延遲之後,巨大屍人的整個腦袋便四分五裂。
「……我就知道。」
夜未小姐跟羽衣應該是第一次看到佩拉動起來的模樣,不過兩人的思緒完全被高牆那邊的狀況佔據,所以兩人對佩拉沒有任何反應。
我們從那裏走逃生梯來到最上層的平臺一看──看到了異變的原因。
由於結界現在變得肉眼也能看見,所以我能看見那面牆的高度大概跟車站大樓差不多──大約有五、六十公尺。
「嗶嗶!嗶嗶!」
劇烈的加速讓我屏住呼吸。我們在讓人無心觀看景色的速度下抵達京都車站。
夜未小姐用手指在盒子的一面一敲,盒蓋便應聲打開。只見她從盒中取出某個黑色物體,緊接着那個物體就迅速變大。
「好厲害……那是子彈造成的?那種威力跟我拿到的子彈根本無法比較……」
夜未小姐用壓抑情緒的語氣這麼說道。
在確認我們都準備好之後,夜未小姐便重新讓車起步。
夜未小姐這麼說完,羽衣便立刻坐上副駕駛席。看來她打算把擔任護衛的魔像丟在這裏。
這裏距離邊域邊緣還有一段距離。可是我們之所以知道那是一個有人類形狀的東西,是因爲那個物體實在太過巨大。
夜未小姐將槍放下,長嘆一口氣。
「由貴,我們也上車吧。」
「快看!那傢伙好像打算做什麼!」
只見變紅的結界像波浪般晃動,上頭的紅色似乎也變得比剛纔更深一些。
羽衣用力點頭,接着便站到步道邊緣。
簡直就像是變魔術一樣,夜未小姐手中已經多出一把長槍。那把槍的槍身遠比普通長槍更長,上頭還裝有瞄準鏡。
之前我們去京都車站的時候,也有經過這條河濱道路,所以羽衣的想法應該沒錯。
巨大屍人失去的頭部正逐漸復原。
面對羽衣慌張的疑問,夜未小姐冷靜地給出答覆。
夜未小姐說到這裏,帆乃夏滿臉困惑地插嘴。
「哇──」
「就是關於交易的事。老實說,我原本希望等到妳們能累積更多實力再說,不過也已經教過最基本的東西了。如果是妳們兩個,我想應該能託付到妳們手中。」
夜未小姐神色凝重地這麼說道。
羽衣甚至忘了用師父稱呼夜未小姐,始終緊抓着夜未小姐的大衣。
儘管如此,我還是爲了尋求些微的希望,這麼問夜未小姐。

「那、那是什麼東西……那未免──」
「拜託,可以不要擅自決定嗎?妳說託付是什麼意思?」
我忍不住發出驚呼。
或許是因爲受到損傷的關係,動作暫時停止,但很明顯剛纔的攻擊沒有將巨大屍人解決。
將臉從瞄準鏡上移開的夜未小姐說。聞言,我反射性提出疑問。
「唔……!?」
可是──如果那個屍人的身體變得更大,或是能夠站起來,說不定就能攀到牆壁上緣。
說到這裏,夜未小姐的表情苦澀扭曲。
「怎麼可能──那是屍人嗎?竟會有那麼大的……」
「那、那麼,究竟該怎麼做──」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夜未小姐從車裏探出頭來。
夜未小姐這樣答覆之後,將手放到在她身旁的羽衣肩上。
「我會幫妳們打開回廊,我希望妳們把羽衣帶去妳們那裏。這就是我的要求。」
「咦……?」
羽衣一臉愣住的表情,抬頭回望夜未小姐的臉。
「等、等一下……妳在胡說什麼?妳要她們帶我走……這是認真的嗎?」
「我很認真。爲了保護在央域避難的人,我不能離開這座城市,可是……羽衣沒有必要也留在這裏。妳應該要跟由貴與帆乃夏一起去更安全的地方。」
夜未小姐表情嚴肅地肯定羽衣的疑問。
「我、我纔不要!因爲……因爲我──」
「這是我已經決定的事。」
「!……又是這一套?爲什麼夜未總是自己一個人把什麼都決定好!我絕對……絕對不會走的!」
羽衣激動大喊之後,便轉身跑下逃生梯。
「啊……羽衣!」
我雖然試着將她叫住,可是羽衣一路跑進下頭的通道,我沒法看到她的身影。
「等等!可以這樣放着她不管嗎?」
被帆乃夏這麼問,夜未小姐只是從口袋中取出香菸,點頭回應。
「沒關係。我想羽衣在天黑之前就會回到據點去了。如果真有什麼萬一,我也可以要從魔把她帶回來。」
聽到夜未小姐冰冷的答覆,帆乃夏臉上滿是不耐。
「我不是在說這個──啊!真是的!我這就去追她!」
帆乃夏看起來無法繼續忍受夜未小姐的態度,接着跑下逃生梯。
「我、我也去……!」
夜未小姐用帶有深意的語氣這麼說完,便點燃自己取出的香菸。
我見狀也打算跟上去,但卻被夜未小姐從後頭抓住手臂。
夜未小姐這時低聲說出這句話。
「所謂的魔術,是我們的祖先跟惡魔透過交易取得的能力。當然──想得到的權限越多,惡魔所要求的代價也會越大。在漫長的魔術史當中,向惡魔提出最貪心要求的人,就是索斯蓋特……也就是妳的祖先。」
「咦!?等、等等!我現在思緒還很混亂……」
「我、我知道。」
在走訪各個地點默默收集物資的過程中,我的心情也平復許多,讓我總算能整理自己現在該做的事。
夜未小姐這麼說完,便對我低下頭。
轟────!
「我先告訴妳我在找過九條家資料後知道的事實。」
「事實……?」
從話語的脈絡來看,感覺夜未小姐就是這個意思。
我抱着不祥的預感這麼問道。
夜未小姐開車奔馳在傍晚的街上。
我決定在聽夜未小姐找到的線索之前,先把話說清楚。
──首先我也得告訴帆乃夏,我從夜未小姐這裏聽到的事。
「世界曾毀滅過,這簡直……」
「妳有聽過關於穆大陸或亞特蘭提斯之類的傳說嗎?那是認爲在現在的文明興起之前,就已經有高度發達的舊文明,聽起來像是迷信的傳說,不過……從魔術師繼承的記錄來看,那些傳說有一部份是事實。雖然沒人知道當時究竟是做了什麼樣的交易,又發生了什麼事。」
「等、等等我!」
至少從帆乃夏對姐姐的敘述,讓我一點都沒有春香小姐是病弱女性的感覺。帆乃夏總是將姐姐形容成在任何方面都要比她更加完美的女性。
聽到這句話,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是必須比任何事情都該更優先做的事。
「他所做的工作,是需要用到魔術的『治療』。因爲有些現代醫學沒法處理的疾病,仍有可能用魔術治癒。九條家也會幫忙斡旋這類工作,所以纔會留下記錄。」
我一下還以爲自己聽錯了什麼,可是夜未小姐表情嚴肅地繼續說了下去。
「好吧,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榊春香很可能在那個時候,得知世界上有魔術存在。」
聽到我這麼說,夜未小姐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我從羽衣那裏聽過關於惡魔的事,可是……原來索斯蓋特的後裔之所以有名,是因爲那種理由嗎?」
「咦……春香小姐有見過我父親?」
「仔細想想……昨天晚上看到的流星,好像就是消失在南方的樣子。」
夜未小姐對反問的我搖了搖頭,開始加快步調。
「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沒法知道這麼多。可是……我得再告訴妳其他幾項『事實』。」
夜未小姐將盒子收進大衣之後,對啞口無言的我這麼說道。
如果事情就這樣決定,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我連忙揮手。
「沒有……春香小姐生了病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可是……
夜未小姐平靜地給出這個答覆,同時也取出金屬盒,打開盒蓋,將手裏的長槍往盒裏放。
老實說,一旦聽到春香小姐的事,我實在不認爲帆乃夏能保持平靜。
「妳可以之後再慢慢檢視我給的情報。邊域的結界雖然還可以支撐一段時間,不過謹慎起見,我想妳們最好明天一早就離開。在那之前,最好儘可能收集一些妳們往後需要用到的資源。畢竟光是人數變多,生活起來就會多幾分麻煩。」
「沒錯,而且──據說因爲索斯蓋特跟惡魔交易的關係,曾讓世界毀滅過一次。」
爲了避免跟丟而加快步伐的我,心中一直帶有一股難以說明的不安。
「慢着。我跟妳還有話要說。」
「簡直就像我們現在面臨的狀況。」
她先吸了一口煙,接着別開臉,將煙吐出。
「有,所以我想應該趁現在告訴妳。」
聽到夜未小姐語氣嚴厲地叮囑,我也點頭同意。
我另外還擔心跑去追羽衣的帆乃夏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關於春香小姐的事,那些假設究竟有幾分可信,我也很難判斷。
「總而言之──南戶數多有對榊春香進行治療,並且成功治癒。雖然時間不夠我查到榊春香究竟是患了什麼病,不過……妳有從帆乃夏那裏聽到什麼嗎?」
「而且如果榊春香是真祖,那就代表她應該還活着。畢竟只有那個屍人留有身爲人類時的意識,實在太不自然了。是真祖透過從者跟妳說話,還比較有可能。」
就在這個時候,從遠方傳來類似地鳴的聲響。
「原來是這樣……對人施展魔術這種事,我光想就覺得很可怕,所以也沒試過。」
夜未小姐看着腳步聲遠去的方向,這麼說道。
可是在我內心深處,依舊對於是否真該這麼做抱有疑問。
我搖頭這麼說道。
確實,以時機來說是吻合的。可是跟屍人有關的東西,沒理由會從天上落下。所以就像夜未小姐說的一樣,只是巧合嗎?
我想這多半是我內心刻意避免去想的可能性。不然從山羊頭屍人透露出她可能就是春香小姐的時候,我就應該要立刻去思考這個可能了。
「有知道──什麼事情嗎?」
「包含跟南戶家有關的事,這就是我所能提供的全部情報。再來就輪到妳們回應我的要求了。要麻煩妳們──照顧羽衣了。」
「沒錯。妳知道自己父親做的是什麼工作嗎?」
在我認爲父親是詐欺犯的時候,對於父親的顧客,我也同樣輕蔑。因爲我認爲,就是有那些人去依賴魔術那種迷信,所以父親纔不會想換工作,也讓我們家一直都有不好的傳聞。
夜未小姐用低沉的聲音打斷我的話語。
「怎麼會……可是,爲什麼──就算真是那樣,我也想不到理由。而且又要怎麼樣──」
我連忙跟了上去。
夜未小姐不等我答話,就走下逃生梯。
「榊春香有可能在四月初爆發的『末日』之前,就已經站在『屍人陣營』那裏。她有可能跟這次事件的真祖有某種關係,甚至她自己就可能是……」
從未想過有這種可能的我,不禁對魔術的深奧感到讚歎。
我喫驚地反問。
「妳是想說──這種狀況其實是春香小姐造成的嗎?」
「嗯?我想說那是很基本的東西,原來羽衣沒教過妳嗎?這種事如果產生誤解會很麻煩,所以我得說清楚,對於有意識的生命體,是沒法用魔術直接干涉的。因爲我們沒法把魔力傳過去。可是如果用麻醉之類的方式讓人沉睡,就能夠把肉體視爲『東西』。如果處於那種狀態,甚至能用魔術進行外科手術。」
「在兩年前,榊春香有以顧客的身份見過南戶數多。」
感受到夜未小姐轉爲銳利的語氣,讓我有些困惑。
看來夜未小姐是打算就這樣跟我去收集物資,不過我還沒能完全跟得上狀況。
雖然我心中的一個疑問得到解答,不過我並不明白爲何夜未小姐要突然提起這件事。
夜未小姐看着即將復原完畢的巨大屍人繼續說道。
「跟春香小姐有關的事,我之後會全部讓帆乃夏也知道。因爲我這樣答應過她。」
「治療──父親原來是在做那種事……所以說,用魔術可以幫人治病囉……」
──夜未小姐是認爲流星跟那個巨大屍人可能有關嗎?
「……隨妳高興。要怎樣處理得到的情報,由妳自己決定。」
「……咦?」
「接下來我說的,就只是推測……我認爲之所以會發生現在這種狀況,有可能是因爲有某人進行了跟索斯蓋特同規模的交易。當然,我也知道在現在這個時代並沒有跟惡魔溝通的方法。可是如果不是那樣,我也無法想像爲何會發生這種狀況。」
「可、可是……」
「確實也有那種可能。可是根據妳從山羊頭屍人口中聽到的內容,帆乃夏有可能是從一開始就被人誘導到把妳帶離妳原本那座城市。不對──如果沒有人誘導,帆乃夏應該不可能活着抵達妳在的城市纔對。」
「是跟帆乃夏姐姐有關的事。」
「咦?」
只見就像是變魔術一樣,原本在她手中的巨大狙擊槍整個消失在盒中。
然後……我跟帆乃夏得帶着羽衣回家。
「呃……因爲春香小姐知道真的有魔術,所以纔會要帆乃夏去找我父親──可是她被變成了真祖的從者,所以想把可能成爲威脅的父親除掉……是那樣嗎?」
可是我現在能相信帆乃夏一定能夠承受這些事實。我已經不會再把帆乃夏瞧扁了。
巨大屍人已經復原完畢,再次動了起來。
可是這個說法讓人無法接受的部分實在太多,我也向夜未小姐說出我的疑問。
我知道既然夜未小姐說她已經提供了所有情報,那繼續問她關於春香小姐的事也沒有意義。
4
「不……我一點頭緒都沒有。雖然我確實見過有像是委託人的人到家裏來,但我都會刻意避開……」
既然收到了夜未小姐的情報,那我們就必須承擔責任,而且我們也不能錯過回家的機會。
我將現在得到的情報拼湊起來,試着說出我自己的推測。雖然「那種」結果讓人十分絕望,但我也已經做好了向帆乃夏說明所有事實的心理準備。
「不──當我沒說。我想大概是巧合吧。」
夜未小姐這樣答覆之後,將香菸弄熄在樓梯扶手上,接着轉身面對我。
畢竟我們曾住在同一座城市,所以我是想過兩人可能有接觸過。可是以顧客的身份,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只不過是另一個有可能的嫌犯。就算只是普通人,在知道世界上真有魔術,並想要擁有的話──能接觸到惡魔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從南方再次傳來結界遭到衝擊的聲響。
「那樣想是對的。就算說能進行手術,也不能欠缺醫學方面的知識。無論如何都不該去嘗試那種事。」
我聽着塞在後座的物資互相輕碰發出的聲響,看着夜未小姐操控方向盤時的側臉。
「我明白了……羽衣的事就交給帆乃夏。可是……」
「夜未小姐打算留在這裏是嗎……?」
「嗯。」
她看着前方這樣答覆我。
「妳就不能跟我們一起走嗎?我想妳如果那麼做,羽衣也……」
「我說過了吧?我必須保護在『央域』避難的人。如果我不待在這裏,結界就沒法維持。當然,如果要所有人都過去,自然又另當別論,可是……妳住的屋子,有辦法容納幾十個人嗎?」
「這個……是沒辦法……」
就算我住的房子要比普通房子來得大,但空間跟資源也沒法應付那種人數。怎麼想食物都很快就會見底,最後以暴動收場。而且我也不認爲他們能夠接受魔術師的存在。
昨天就算我們把物資送到御所那裏,也沒有任何在裏頭避難的人露面。雖然羽衣什麼都沒說,但我想他們肯定對難以理解的魔術抱有不亞於屍人的恐懼。
所以我很清楚夜未小姐爲何這樣安排。
可是光是剛剛那番回答,我也沒法接受。
「可是,爲什麼妳一定要保護他們呢?我知道自己這樣說很過份……可是我想如果換成是我,比起許多陌生人,我一定會選擇跟自己重視的人待在一起。」
我明白自己的感覺有所扭曲。
我也知道當我提出這個疑問的時候,有可能遭到輕蔑。可是夜未小姐跟我一樣是魔女,所以我想知道她的想法。
「呵──妳真是老實人。」
聽到我的疑問,夜未小姐臉上露出苦笑,在十字路口打了方向盤,繼續說道。
「我這麼做,也不是基於什麼必須幫助他人的使命感。只是如果在這之後……如果萬一發生了什麼奇蹟……例如南戶數多出面解決眼前這個最糟的狀況,到時如果沒有人類倖存,那也沒有未來。我只是想爲羽衣多留下一些可能性而已。」
這是令我相當意外的答覆。
夜未小姐跟只看到眼前的我不一樣。她已經考慮到遠在彼方的微小希望。
「……對夜未小姐來說,羽衣是比任何人都要重要的存在呢。」
我有這麼對帆乃夏着想嗎?我會不會優先考慮自己的方便呢?
我在內心這樣自問的同時,滿懷感慨地這麼說道。
「夜未,今天跟我一起洗澡。」
看到我這麼做,帆乃夏的表情也轉爲嚴肅。
我站了起來,對羽衣伸出手。
坐在羽衣另一側的帆乃夏一跟我對上視線,就露出尷尬的表情聳肩。
我回想着夜未小姐那帶有覺悟的表情,附和羽衣的答覆。
「羽衣是我們的師姐,所以應該也有聽過同樣的建議吧?」
「啊,我當然也一樣。因爲我跟由貴都是羽衣的師妹嘛。」
看來羽衣這樣子很久了。
「沒辦法……我一定贏不了夜未的。」
「……………」
我看到夜未小姐的手緊緊握着方向盤,同時也緊咬着牙,像是在忍受某種情緒。
聽說夜未小姐能用魔術控制物體的重量,所以我想她應該是使用了那種技術。
「感覺明明很悲觀,但卻像是樂觀的方針呢……」
帆乃夏在聽我說到山羊頭屍人做出彷彿自己就是春香小姐的言行時,明顯產生動搖,臉色也迅速變得難看。
我看着帆乃夏的眼睛說出這句話,這讓帆乃夏不禁苦笑。
坐在吧檯椅子上看着觀光傳單的帆乃夏這麼說完,嘴角也浮現笑意。
「是啊,她還挺可愛的呢。」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是我的妹妹,朝羽。」
「啊!由貴!」
之前一直被羽衣無視的夜未小姐十分訝異地回頭。
在面向河川的據點附近,正好就是我跟羽衣昨天喫午餐的地方。
帆乃夏喚了我的名字,而羽衣則是很快低下頭。
聽到我這麼說,夜未小姐露出複雜的表情。
「──由貴。」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咦?爲、爲什麼?」
我後悔自己應該在世界變成這樣之前,多跟父親說些話。雖然那樣可能不會讓結果改變,可是我認爲還是有那麼做的意義。
看到我這麼做的帆乃夏也接着起身,和我一樣將手伸向羽衣。
「所以妳能把事情告訴我的時候到了嗎?」
我就感到後悔。
「可是──朝羽已經不在了。所以我纔想至少要儘可能守住羽衣的幸福。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願意不擇手段。」
當我靠近兩人的時候,她們也察覺到我的腳步聲,轉頭望着我。
羽衣似乎沒有想過我會認同她,只見她驚訝地抬起頭。
我明白夜未小姐的覺悟無可動搖。可是……
「我很能體會那種想法。可是……我實在沒法接受。因爲這樣就跟我父親一樣。什麼都沒跟我說,只是單方面讓我接受保護……突然就不見蹤影……這樣我不可能會接受的。」
「老實說,我會離開九條家,是因爲我發現朝羽愛上了我的未婚夫。原本那就是家長擅自決定的婚姻──所以只要我選擇出奔,讓下一任族長的位置轉移到朝羽身上,那麼他們兩人就能自然在一塊了。」
羽衣說完這句話,這才總算露出笑容。
「……好吧。」
「不,妳錯了。」
「嗚……我當然知道。可是……人家不想那樣。那未免……要我把夜未留在這裏……我想夜未一定是想把自己關在御所裏頭,可是……如果邊域的牆壁被弄壞,街上就會到處都是屍人,肯定沒法好好收集物資的。到時誰知道究竟能撐多久……」
「對,只要朝羽能夠幸福,那樣就夠了。只要那樣……我就滿足了。」
「我想也是──夜未小姐對我說她會不擇手段,所以我想就算我們跟妳聯手,她也會把我們踢出這座城市。」
正將盤子拿到水槽去的我這麼說道。
我們三人就這樣牽着手回到據點。
我點頭答應之後,便走到道路另一側,接着繞了一段路下到鴨川的河原上。
「那麼,我們現在就只有實踐那個說法了。不要拘泥辦不到的事,來想想現在我們能做到的事吧。我想我們應該還是會沒法接受眼前的現實,可是……我們得儘可能不讓自己後悔纔是。」
「咦?」
「──麻煩妳去叫她們回來。東西我來搬就好。」
當我的聲音滲出怒氣的時候,羽衣用那帶着淚光的雙眼看着我。
「的確……我自己都覺得我是個濫寵妹妹的姐姐。妹妹想要的東西,我都會想設法給她,我怎樣都無法接受妹妹露出哀傷的表情。」
我們就這樣捧着裝有物資的紙箱前往據點。
聽到我的話語,羽衣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望向帆乃夏,她也點頭附和我的說法。
「啊……羽衣有說過。她說夜未小姐跟母親感情非常好。」
「我剛剛跟夜未小姐一起回來。夜未小姐要我來找妳們回去……」
「因爲我答應過妳,我不會瞧扁帆乃夏的。」
可是我們在過橋的時候,就察覺到在河原那裏有兩個身影。
羽衣用淚聲吐露自己的擔憂。
「咦?」
「……嗯,謝謝。我會試着去找自己能辦到的事。」
「太好了……她們回來了。」
「嗯……我可以理解。這樣什麼都不做就逃走,感覺不太對呢。」
夜未小姐說完話,用單手就輕鬆拿走我抱在手裏的紙箱,疊到她原本拿的紙箱上頭。
──羽衣對此又會有什麼想法呢?
「我想那就是其中一件『能辦到』的事吧。」
當我停下腳步,夜未小姐也轉頭往那裏看了一下。
「哈哈,真的。所以說,雖然有可能會讓人不知道要抱持什麼心情,但就算是那樣……在明天之前,我們就來努力想些『能辦到的事』,然後實行看看吧。爲了我的師姐,我會盡全力提供協助的。」
聽到我這麼說,羽衣的身子震了一下,激動地喊道。
羽衣點頭之後,便抓住我跟帆乃夏的手,站了起來。
「可是,問題在於……弱小的我們沒法拒絕保護。如果夜未小姐採取強硬手段,羽衣有辦法抵抗嗎?」
「…………」
「咦……那、那是夜未小姐想要的嗎?」
帆乃夏跟羽衣正並肩坐在那裏。
就這樣,兩人一起走向脫衣間。由於我不久前才熱了洗澡水,所以現在水溫應該正好。
我總覺得那樣未免讓步太多了,然而夜未小姐卻用不帶絲毫後悔的表情點頭。
羽衣吸了一下鼻水後這麼說道。
「別試圖去做辦不到的事,專心累積能辦到的事……是這樣說的嗎?」
5
「咦?」
看到羽衣鬧着脾氣,我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可是夜未小姐不由分說地否定我的話語。
「跟我一起洗澡。」
看到羽衣點頭,我對她露出笑容。
帆乃夏端正自己的坐姿,這麼說道。
「不要!我不要回去!我也不會跟由貴妳們走。我……我要留在這裏。」
「感覺如果我不做好準備,可能會不太妙呢。好吧……妳就說吧。既然我對由貴那樣放話,那我會承受下來的。」
「夜未小姐好像是這樣建議帆乃夏的。因爲帆乃夏有告訴我這件事,讓我的魔術也稍微進步了一點。」
「我剛纔聽夜未小姐說了很多事。夜未小姐似乎是想彌補她心愛的妹妹,所以希望羽衣能幸福的樣子。」
我在附和帆乃夏話語的同時也迅速清洗餐具,將餐具放上瀝水架之後,便轉身正面望着帆乃夏。
夜未小姐將車停在三條大橋旁邊。
我先到她身旁的位置坐了下來,接着把我跟山羊頭屍人之間的對話,還有今天夜未小姐跟我說的事情,全都仔細描述了一遍。
「羽衣……」
被羽衣用像是生氣又像快哭出來的表情重複了一次,夜未小姐只好點頭。
羽衣緊緊咬着嘴脣,似乎是在避免自己哭泣。
我依舊沒法接受這樣的安排,只能抱着難以釋懷的感情,感受着夕陽照在我臉頰上的熱度。
「嗯……其實夜未很常那麼說。」
喫過晚餐,在用餐時一直默不作聲的羽衣對正收拾餐具的夜未小姐這麼說道。
「好的。」
「是啊──那我也該把現在能做的事……來做我必須要做的事吧。」
說到這裏,夜未小姐輕輕嘆了口氣。
可是她只是緊緊握着放在腿上的拳頭,並沒有用疑問或否定的話語打斷我的描述。
當帆乃夏聽到春香小姐跟我父親有過接觸,她從那個時候知道了魔術的事,甚至有可能是引發這次狀況的嫌疑人之一時,帆乃夏低下頭,我無法看出她的想法。
當我把話說完,帆乃夏這才放鬆緊繃的肩膀,緩緩抬起頭。
雖然帆乃夏沒有哭,但眼睛卻有些變紅。
「…………謝謝妳告訴我這些事。這些事……妳確實沒法告訴我。如果我們的立場對調,我想自己也說不出口。」
帆乃夏用耳語般的音量向我道謝。
「帆乃夏……」
「沒事。雖然這樣不能說沒事,但我沒事的。好吧……如果我沒有在事前講那種大話,我想自己應該會在聽到一半時發飆就是了。」
帆乃夏看起來十分疲憊,對我擠出虛弱的微笑。
現在帆乃夏的心正以十分危險的平衡維持平靜。感受到這個事實,我決定什麼都不說,等待她的情緒獲得平復。
「我雖然試着忍耐,可是──一旦稍微鬆懈下來,我想自己就會大叫『不可能有那種事』。因爲……因爲……姐姐她──怎麼可能……!」
帆乃夏原本平淡的聲音開始出現波瀾。
「!!」
就在這個時候,帆乃夏突然用拳頭重擊木製的吧檯。
雖然那個聲音讓我嚇了一跳,但我還是選擇相信帆乃夏,繼續等待下去。
「不可能……那個屍人怎麼會是姐姐……不對──如果不是那樣,那姐姐就可能是讓世界變成這樣的嫌犯,這玩笑開太大了吧?別鬧了……怎麼可能……未免太扯了……」
帆乃夏將自己的思緒轉爲話語。
「而且還有可能誘導我去把由貴帶出來……爲什麼姐姐要……由貴……爲什麼──」
當帆乃夏眼眶泛淚,伸手抓住我的肩膀,像是求助般想說些什麼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
我看到她以這樣的狀態緊緊咬牙,顫抖着鬆開手。
帆乃夏臉上帶着像是在忍耐傷痛的笑容。
「……我們睡覺吧。」
「對不起……由貴。我如果不在這時候忍住,我……會變得脆弱到不像話的。我都說自己想變強……要妳別瞧扁我……這樣太遜了。嗯,沒有這樣的。」
即便還不能確定春香小姐喜歡的人就是我爸,聽到帆乃夏這麼說,我還是鬆了一口氣。
「我想說的就是這些。該怎麼說……我自己也胡思亂想了一些東西……但我想,如果不親眼確認,還是沒法知道實際上是怎樣。」
這還只是第三天的晚上,我卻已經看習慣了。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好幾年前就住在這裏一樣。
帆乃夏的眼神有些飄忽。
我感覺臉頰上留下柔嫩的感觸。
「妳還……醒着嗎?」
「如果我說不相信妳……會比較好嗎?」
當我這樣平靜地提出要求,帆乃夏看來也不再掙扎,再次回望我的眼睛。
「……嗯。」
「──嗯。」
我看着帆乃夏的雙眼,微微點頭。
帆乃夏用說笑的語氣這樣說完之後,深深吐了一口氣。
帆乃夏說到這裏時停頓了下來。
我不知該說什麼。
我爲了掩飾羞澀,刻意假裝強硬。
「可是……聽了妳剛剛告訴我的那些事,我突然想到了。當時確實有一個足以讓姐姐傾心的人。那是一個把過去一直折磨姐姐的病給治好……擁有名爲『魔術』的特別力量,非常厲害的人……」
聽到我的答覆,帆乃夏緊繃的表情也稍稍放鬆下來。
「……嗯。」
帆乃夏用嚴肅的表情這樣斷言之後,便伸手摟住我的身子。
「我不想認爲姐姐就是元兇──可是要說被夜未小姐射殺的屍人是姐姐變成的,我現在也沒法接受。不過……我會讓自己做好迎接真相時的心理準備。我會努力不讓自己在重要的時候變得懦弱。」
「然後──當我們搬到由貴妳住的那個地方,姐姐就正好在那段時間完全沒再喫藥了。如果夜未小姐所說的是事實,那我想我姐應該就是當時請妳父親把病給治好了。還有……」
「因爲那樣我才能努力下去。」
「真的嗎……?」
我擔心地這樣插嘴,然而帆乃夏卻對我露出微笑,便繼續說了下去。
我點頭認同帆乃夏的看法。
「咦?妳是說──」
帆乃夏努力對我擠出笑容,接着便走向後頭的和式座位。
「嗯。」
「太好了……由貴給我及格分了。」
如果我爸真的跟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對象交往,姑且不論我能否接受,我想自己肯定沒法再用相同的態度看待他。
帆乃夏這麼說完,並不是躺到在我身旁的那牀棉被,而是鑽進我的被窩。
「所以我打算跟過去一樣……按照姐姐給我的訊息,繼續去找由貴的父親。如果獸頭屍人也在找妳父親,那我們也有機會再遇到……搞不好還能見到那個叫真祖的傢伙。」
「妳現在比較冷靜了嗎?」
剛纔說的那些話,說不定會讓我跟帆乃夏之間產生芥蒂。對於抱有這種擔憂的我來說,這樣的距離讓我相當安心。
「咦?這、這是……」
面對這突然的狀況,當我腦袋一片空白的時候,帆乃夏的解釋讓我猛然回神。
我沒有絲毫睡意。我現在還不可能睡得着。
儘管帆乃夏的態度明顯是在逞強,但我還是點頭讓她把話說完。
「嗯──我相信妳。」
帆乃夏緩緩搖了搖頭,從椅子上起身。
察覺到帆乃夏想要說什麼的我,猛然倒抽一口涼氣。
如果我睡着的話,那微弱的聲音八成也不會把我吵醒。
從浴室那裏傳來了微小的笑聲。
「咦?剛、剛纔那是──」
「這……」
「看我這裏,帆乃夏。」
「如果不想說,不用勉強自己──」
我點頭同意帆乃夏的意見。
這次換成帆乃夏的聲音透露出些許緊張。
這天我接在夜未小姐跟羽衣之後洗澡,而帆乃夏則最後才進浴室。
「嗯,那再來輪到由貴了。」
在從窗戶射入的些微星光下,帆乃夏的眼睛微微發亮。
帆乃夏觸碰到我背部的手,同樣也在追求我的感觸。我想我的手肯定也有傳達出我的感情──那沒法訴諸言語,宛如引力般的思念。
「啊,冷靜點,由貴。雖然我不能保證,不過我想我姐跟由貴的父親應該沒有發生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纔對。」
我對着她的背影這麼回應。
聽到我這麼問,帆乃夏微微點頭。
「有什麼關係?這裏這麼暗,不靠這麼近,根本就連臉都看不清楚。」
「也對……現在這種距離……我也覺得不錯。」
帆乃夏雖然顯得不太自在,但她並沒有別開眼睛。
「嗯──妳就說吧。」
「嗯。」
想到這裏,我感覺突然有許多情緒湧了上來,讓我想要更加靠近,所以在被窩中摟住帆乃夏的身體。臉與臉的距離更加縮短,我們的額頭也貼在一塊。
「聽我說……我自己也想過很多事,也覺得應該要好好告訴妳。例如關於我姐,一些我之前都沒說過的事……我想應該有必要讓妳知道。」
「……有什麼問題嗎?不是說近一點比較好嗎?」
「入睡前的親吻。如果是親密的好友,那很正常吧?」
──春香小姐愛上了我的父親?我想當時春香小姐應該還是……高中生吧?兩人年紀差那麼多……不對,那不是重點……
「由、由貴?」
「太好了……那麼,我打擾一下喔。」
好溫暖。溫暖到甚至有些熱。
「嗚……妳說得這麼肯定,讓我還挺有壓力的呢。」
「沒關係。雖然對我來說,那令我頗受打擊,不過也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可是我立刻就做出回應。
我看着帆乃夏的眼睛,又一次點頭。
「……」
可是我並不會想要分開。
一段時間之後,我聽到有人上樓的聲響,接着房間紙門被輕輕拉開。
「我姐姐差不多也是在病好的那段時間……似乎有了喜歡的人。因爲我是個很黏姐姐的孩子,所以──我其實還挺受打擊的……而且那也是另外一種讓我難以置信的事實。因爲我覺得完美的姐姐,看起來就像是打從心底對那個人感到尊敬,對那個人無比癡迷的樣子……畢竟我實在沒法想像有比姐姐更厲害的人嘛。」
「嗯,我姐姐……說不定是愛上由貴的父親了。」
「一下就好──給我一點時間。我們睡前再來說這些事吧。」
「我覺得……妳這麼想是對的。光是能這樣想,妳就很厲害了。」
「嗯,我知道了。」
「那,我相信妳。」
「因爲我姐看起來並不像有在跟人交往的樣子。我想應該只是我姐在單戀對方。而且從我們搬離那裏之後,我姐也沒有再提到那個人的事了。」
我想自己如果太過動搖,可能會讓氣氛變得尷尬,所以我決定努力裝作平靜,給出回應。
在間隔一次呼吸之後,帆乃夏繼續說。
──我記得帆乃夏是在國外住了挺長一段時間……
這實在太出乎意料了。面對這個我完全沒有想過的狀況,我的思緒全被疑問佔據。
「嗯,首先是……我認爲我姐確實有患病。雖然她在我面前總是顯得很有活力,但她每天都會喫很多藥。只是我也不知道我姐姐究竟有什麼病。我爸跟我媽也都沒告訴我,我也沒有向姐姐問過。」
帆乃夏說完這句話,將臉靠了過來──很快又跟我分開。
和我面對面躺在一塊的帆乃夏,在我們幾乎會碰到彼此鼻子的距離笑着說道。
「是、是啊……」
「雖然是比較冷靜了,可是……老實說,我可能……還沒法完全接受。我當然不是在懷疑由貴,可是我如果沒有親自確認,就難以接受。」
我也緊緊抱住帆乃夏的身軀,就像是要讓她感受到我的感情。
帆乃夏對我說出能佐證夜未小姐調查內容的情報。
我接觸到帆乃夏剛洗過澡的溫熱肌膚,還聞到洗髮精的香氣。
看到我陷入混亂,帆乃夏連忙這麼說。
「不行,相信我。」
「是、是沒錯啦……只是我沒想到由貴會主動這麼做,所以……」
「晚安,由貴。」
我換了睡衣躺進被窩後,便看着天花板發楞。
只見帆乃夏轉頭將臉頰對着我。
──咦!?我也要嗎!?
我努力剋制想這樣大叫的衝動。
我們是對等的朋友,所以我不能在這時退縮。
「……好。」
我緊張地將臉靠過去……用嘴脣輕輕碰觸帆乃夏的臉頰。
──唔!?
雖然時間相當短暫,但我感覺嘴脣留有發麻的感觸。臉頰好燙。我想自己現在肯定是滿臉通紅。
「晚、晚安……帆乃夏。」
可是我還是努力擠出最後的力氣,跟帆乃夏道晚安。
「嗯、嗯……」
奇怪,我感覺帆乃夏的聲音聽起來也莫名的緊張,但我認爲如果繼續這樣在極近距離互相對望,我肯定會變得不太正常,所以──我決定閉上眼睛。
心跳急促到我能清楚聽見。
這樣實在很難入睡。
然而儘管我這麼想,但這互相接觸的暖意,也讓我的意識在不知不覺間中斷,在京都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靜謐地變得更深了──
*
深夜──如果是平常的日子,這已經是入睡的時間。
可是九條夜未卻正在一樓店鋪的倉庫裏整理物資。
在朝上放在地上的手電筒照明下,夜未正幫羽衣將她前往南戶家所需要的東西裝進紙箱。
『對不起,夜未。我……只能看到眼前的事。我明知道夜未是在爲我很久之後的將來着想,可是……聽我說──我也會努力的。爲了夜未想爲我準備的未來努力。』
夜未回想起在浴室跟羽衣的對話。
『姐姐,爲什麼妳要突然到英國去──妳明明連要念的大學都安排好了……』
夜未當時就像被逐出家門般離開,在經過五年之後,夜未才間接得知朝羽成爲了九條家的族長,並和入贅的對象成婚。
『剛纔羽衣吵着要我買單車給她。她已經到這種年紀了嗎……』
夜未拭去滿溢的淚水,讓自己能看清眼前的狀況,緊緊咬牙忍住嗚咽,死命剋制雙手的顫抖──舉槍扣下扳機。
在幾經猶豫之後,夜未才首次在出奔之後給朝羽打了電話。
『恭喜妳──朝羽。聽說妳的孩子出生了。』
『嗯……因爲有其他想演的人,所以……我想說那樣比較好嘛。』
「妳可別怪我不負責任喔──朝羽。這是我爲羽衣所做的最佳選擇。」
『唔唔……啊……──』
夜未在心中加上這句話,便繼續整理物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帶着苦笑脫口說出這些話的夜未突然停下手,望着天花板。
注意到朝羽努力藏在心裏的感情。朝羽彷彿理所當然地,準備把心儀的對象讓給姐姐。
那是她與自己心愛妹妹交談的內容。
『謝謝妳……姐姐。孩子叫羽衣……她非常可愛。所以姐姐如果有機會……不,姐姐,我希望妳回來看她。雖然父親他們還很氣妳,但我會設法幫妳搞定的。』
所以這讓夜未更加覺得自己必須保護朝羽──在夜未年幼時,就有強烈的決心,絕對不讓任何人從只屬於自己的妹妹手中奪走任何東西。
『可、可是,那樣族長的位置,還有談好的婚約……』
對於讓自己能有機會在最後跟羽衣互相溝通的由貴她們,夜未心中滿是感謝。夜未認爲,那兩個人很可能也要遠比自己先前想像的更加成熟。
她想了起來。
『是啊……小孩長得好快呢。可是要騎單車,我還是有點放心不下──話雖這麼說,羽衣在家裏又成天打電動……真傷腦筋。』
夜未整理物資的聲響,一直在屋內持續到天亮──。
那是夜未最愛的妹妹,變化成屍人後的樣貌。
可是──
當夜未毫不隱瞞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後,羽衣也全部接受了,並同意跟由貴她們離開京都。
『姐姐已經被父親認可爲能獨當一面的魔術師,得到「盒子」了吧?那樣就算由妳繼承族長的位置,也不會有人有意見的。』
我想自己應該是太低估羽衣了。我只因爲她是小孩,就擅自決定了她的限界。
『我想那些東西應該會全部轉到妳那裏去吧。對不起,給妳添麻煩了。』
姐妹一起坐在緣廊邊,看着朝羽種的杜鵑花,聊最近發生的事,是過去讓夜未感覺心靈最能得到休息的時間。
從小朝羽就是個善良、內向,經常爲他人讓步的孩子。
連同朝羽沒能享受到的份。
由於朝羽居中協調的關係,夜未跟雙親修復了關係──這也讓夜未從此能頻繁在家裏露面。
『怎麼會……我反而是……』
所以──
『嗯,我記得他。他人非常好……你們在一起一定會很幸福的。』
直到將變成屍人的親人全部埋葬在庭院之後,夜未才得以聲嘶力竭地哭泣。
那具屍人似乎在變成屍人之前就已經負傷,看來腿部已經損毀到無法行走。
看到當時朝羽勉強擠出的笑容,夜未這才注意到。
「羽衣──妳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不喜歡按照別人鋪好的路去走。今後就讓我自己去闖一闖吧。』
『朝羽,這次學藝會──妳之前明明很興奮自己能演主角的說……聽說妳把角色讓給別人了,這是真的嗎?』
或許是繼承了族長的位置,也或許是成爲了母親,朝羽感覺要比以前稍微堅強了一些。
滿是血污的九條家客廳。帶着低沉呻吟爬向夜未的一具屍人。
『我想自己應該對成爲族長不感興趣吧。而且我明明還是高中生,家裏就擅自給我安排婚約……妳也認識那個傢伙。妳還記得嗎?就是小時候常跟我們玩在一起,某個分家的──』
之後當夜未再次檢視屋內狀況時,注意到掉落在地上的「盒子」,並在其中發現了衰弱的羽衣。
「爲了那些孩子好,我看把這裏的蔬果汁通通塞進去好了……雖然羽衣應該不會太高興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