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話 兩家的交易

我討厭我的老家。

從生在那家的瞬間起，所有人就理所當然地把『身份』、『地位』這些看不見的枷鎖強加於我。無論是笑，是說，還是選擇什麼，都被要求像個『名門之子』一樣行事。

父母原本是自由戀愛的。

不顧周圍的反對而在一起的兩個人，在我年幼時看來，總覺得有些耀眼。但是，那樣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多久。

不久，父親開始強烈地意識到自己作爲家族繼承人的立場，而母親則被要求『適應』家族的規矩和交友關係。

在地位顯赫的親戚面前的言行舉止、孩子的教育方針、社交場合的交際方式——這些細微的隔閡一點點地累積，不知不覺間，兩人之間產生了深深的鴻溝。

母親直到最後都希望能有一個『普通的家庭』。但是，在這個家裏，『普通』這個詞是不存在的。

而父親，則優先考慮滿足家族的期待，比起愛情，更注重體面。

然後終於有一天，母親另尋新歡，離開了家。

從此，對我來說，『家』就成了破壞愛情的東西。

我討厭這個重家族名聲甚於人心，重規矩甚於自由的空間。

我情不自禁地認爲，曾經那麼相愛的父母會漸行漸遠，最終分手，一定是因爲家是『名門』。

即便如此，現在，我卻要利用那個家的力量。

即使知道那是矛盾的，爲了守護愛情，我卻要依靠那個破壞了愛情的家的名聲。

我自己也覺得這是個諷刺的故事，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移開視線。

「沒想到你會來。」

七森的父親——清十郎先生低聲開口。

他毫不在意這沉重的氣氛，喫着端上來的菜。

「您說過，我沒有資格。我儘可能地準備了資格，今天才來到這裏。雖然從身份上來說是遠親，但今天，我是想利用這個身份，來向您提一個請求。」

我直直地注視着清十郎先生的眼睛。

「我先說清楚，婚約者本身今後還是要決定的。只是，不會現在就決定。等到那個時候，你自己決定就好。」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的目的了。也明白你爲了我女兒準備了什麼樣的理由。」

室內一片寂靜。桌上的鍋，咕嘟咕嘟地響着。

「……」

從桌上擺着的菜來看，看來已經喫了不少了。

我在平時會餐的料亭的隔壁房間裏等着，被美波叫了之後，走向了父親和會餐對象所在的房間。

「我看着自己的父母，知道愛情是如何破碎的。正因爲如此，我也明白，僅僅因爲『家的緣故』而將誰和誰結合在一起，是多麼殘酷。正因爲如此，我纔想尊重星奈小姐的意志。」

那聲音中帶着銳利，以及一絲寂寥。

我的腦子裏充滿了這樣的疑問。

我搖了搖頭。

「我相信星奈小姐的意志。這一次，我希望她能活出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作爲誰的替代品。」

「我已經聽說了，對方是二階堂護先生。我同意父親您的決定。」

我不明白他問這個問題的意圖。爲什麼現在才問這種事。

「……是的。我不會說沒有私情。星奈小姐，並不願意立刻結婚。她爲了家，壓抑着自己活着。那樣的人生，真的幸福嗎？」

我看到他的眉毛因爲我的話而微微動了一下。

桌上的熱氣，嫋嫋升起。

今天預定會餐的那家的人不在，我感到困惑。

「那是……！」

我帶着些許緊張的心情，等着父親開口。

「星奈。告訴我。」

「……真心話？」

他坐到這個位置也是最近的事。雖然說是分家，但也相當疏遠，以前甚至被稱爲名門之恥。

「下週開始，就像平時一樣，去上學吧。」

「是嗎。我知道了。這次的婚約，就作廢吧。當然，也不用轉學了。」

「我明白您是想用什麼樣的方式來保護星奈小姐。但只有一點。『守護誰』，並不是強加自己的正確。只有給予『選擇的自由』，人才會第一次變得幸福，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弱弱地傳達着自己的心意。聽了這些，說不定又會被斥責。在這樣的想法中，即便如此，這毫無疑問是我的真心話。

「是的。我想請您重新考慮星奈小姐的婚約。」

「……我想聽聽你的真心話。」

◆

「是、是的。」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父親慢慢地開口了。

「轉學也不想……」

父親呼喚我名字的聲音，不知爲何很溫和，那眼神，也感覺像從前一樣溫柔。

一走進房間，裏面只有父親一個人。

那聲音中，混雜着一絲認可。

我被示意坐在他對面，便在那裏坐了下來。

「沒錯。你，是想結婚，還是不想結婚。」

「……比我想象中，要有骨氣啊。」

「大小姐。老爺叫您。」

清十郎先生的手從筷子上離開，靜靜地放在了膝蓋上。

而承擔着其中一部分業務的，正是八條家的分家——以八上爲姓的我父親，八上巧美。

那個父親——不，八上家，主要負責餐飲業務部門，和以餐飲業爲生的七森家是競爭對手關係。

「……報酬呢？」

「和二階堂家的婚約，你怎麼看？」

但父親才華橫溢。正因爲如此，家庭才變得扭曲。

至今爲止，不都是父親決定的嗎。我的意見根本就無關緊要。那爲什麼現在又……

「……！」

「……嗯？」

「你能讓她幸福嗎？」

「那個……父親大人？」

八條家，是經營着擁有國內外多家連鎖酒店，其中核心部分還包括著名餐廳等巨大企業的家族。

而且，從事業領域來看，也和其他名門的聯繫無法相提並論吧。

「星奈。過來這邊。」

「話就說到這裏。退下吧。」

「……是關於我女兒的事嗎？」

今天的會餐對象應該不是二階堂家。

「我……我，不想結婚。」

清十郎先生的眼睛，一瞬間動搖了。

他到底在問我什麼。

然後，在離開房間之前，我轉向父親，行了禮。

「我聽說星奈小姐家的店鋪數量，比去年有所減少。要維持品牌價值，穩定的供應和拓展能力是不可或缺的。如果能共享我們本家建立的餐飲網絡和銷路，我想能幫助您重振旗鼓。」

也就是說，和至今爲止都是競爭對手的八條家建立聯繫，以及得到事業上的支援，是現在的七森家求之不得的。

如果能明確地點頭，或許就好了。但是，在沒有聽取她的心意的情況下就決定，我覺得是不對的。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站了起來。

「轉學呢？」

「失禮了。」

「……去感謝他吧。」

「……？」

我就這樣離開了房間。

那時，我感覺，一手拿着酒杯，小聲地嘟囔着什麼的父親，似乎在開心地笑着。

────────────

主人公的家庭構成有點複雜呢。

即使是地位較低的分家，也擁有相當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