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決鬥

幾天後，淳先前所提的兩個禮拜期限在這天中午到期。三人再次來到死亡之谷。

「我們今天要打倒山壑守護者。我們三個人一起上，打倒它，然後取得飛空艇……如果失敗的話，我們的隊伍就在此解散。」

淳這句話讓枝理跟歌澄帶着緊繃的表情點點頭。

他們在死亡之谷附近紮營過夜，然後做足了一切準備。

作戰計劃都已經擬好，事前的作戰會議也謹慎地商討過……所有事前能做準備的都做了。

「可、可是我……我真的做得到嗎？」歌澄問。

「現在不是說你做不做得到的時候，去做就對了。」

「是、是！」

歌澄抬起頭，緊張得下顎不斷顫抖地敲着上排牙齒。淳看得只能苦笑。他們接下來還有一個小時路程的山路要爬，現在就緊張成這樣，待會兒可怎麼辦纔好……

「歌澄同學，你是不擅長應付考試的那種人嗎？」淳問。

「咦？啊、不會，在面對考卷的時候我可以集中精神。大家總是稱讚我，在大考的時候都會有好的表現。」

看到眼前這個女孩天真地呵呵笑着，淳也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那就想想考試的時候你是怎麼面對的。要集中精神只需要把自己放在同樣的環境裏面就好。」

「同樣環境……可是，今天淳同學不會跟在我們身邊呀。」

「是沒錯，我要在這裏待命。不過你沒問題的，是你一定可以辦得到。」

淳說完拍了一下歌澄肩膀，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我相信你……我們一起離開這座島嶼吧。」

「那、那個……我——」

歌澄帶着專注的眼神凝視着淳，雙手緊緊抵住胸口。

「我、我知道了！我會努力！我會努力的！」

「我先說結論——我們要把山壑守護者推下山崖。」

隔着一張桌子與淳對坐着的歌澄緊張地問。

「……最好是已經揍了才說啦。」

「……是。」

歌澄一想到淳就覺得胸口一陣揪痛。只要看到他出現在自己面前就會心跳加速，並且覺得興奮；甚至偶爾還會無法直視他的臉龐。

他嘆了一口氣說：

歌澄看着比她年紀小的枝理無奈地搔着頭的模樣，眼神中不由得顯露出尊敬的心緒。

兩人走在山路上，枝理正在試着感化歌澄。

「枝理，我問你喔，你把臉湊到淳的面前是在做什麼呢～？」

「除此之外，山壑守護者的攻擊力大約還是驚駭史芬克斯的兩倍。而且擁有自動回血的再生能力。在攻擊手只有我一個人的情況下幾乎不可能打贏它。」

兩者差了三倍之多。

淳用力地點點頭。

「衝撞……護手？」

「反正不管怎樣你就是要揍我就是了。」

「我只是想讓她不要緊張而已。」

有阿海在時，他總是公會或組隊時的領導者。而淳只需要在旁邊輕鬆地指揮作戰。

這句話讓淳忍不住咬起了下脣，並且抬頭瞪着枝理。

「其實我們都一樣，都是怕寂寞的人。我們都是渴望人情溫暖，所以纔會沉迷於線上遊戲的……至少人家是這樣，而你一定也是。」

面對山壑守護者的戰略非常簡單。幾天前，淳在旅館一樓的酒吧和枝理及歌澄進行作戰會議時揭示了他擬定的作戰計劃。

「我會遵守約定的。」

「不過呀。」

——不對，他什麼話也說不出口。枝理說的就是他真正害怕的結果。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他無法釐清自己膽小的原因，但眼前這個年紀比他稍小的女生卻能以如此具體的方式表現。

但現在，阿海不在了。

淳什麼話都沒說。

「那你說出這樣的話，是打算負責嗎？」

枝理瞪着他說道：「你少賣關子了，快點說啦！」

「拜託你相信人家、相信乾枝理這個人，我們的關係不會因爲那種小事而產生裂痕的；不管你做了什麼樣的決定都不會——不對，應該說人家絕不會讓我們之間的關係崩潰的。就算你狠狠甩掉歌澄也沒關係，人家會痛揍你一頓，然後去安慰歌澄，接着再把她拉回到你的身邊，幫你們修復關係，直到我們三個人再變回原本親密的朋友關係爲止。而如果你要接受歌澄，人家也會祝福你們，笑着拍手，然後繼續陪在你們身邊；雖然如果你們卿卿我我得太噁心人家一定會揍你，不過人家不會把你們丟下自己一個人跑走的！人家絕對不會這麼做！」

「你這傢伙，剛剛是知道歌澄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而刻意利用她的吧？」

「枝理，你好敏銳喔。」

「那、那怎麼辦呢？」

他看到枝理的笑容，還有——身後歌澄宛如厲鬼一般嚇人的臉龐。

「真想見你一面啊。」

「就算我絞盡MP使用魔法劍攻擊，頂多也只能削去山壑守護者一成的HP。以戰鬥記錄中所有的傷害點數來看，這隻團戰級魔物的HP大概有六萬。相較之下，驚駭史芬克斯的血則是兩萬左右。」

「人家大概猜得到你的想法啦……其實你也想繼續維持這個親密團體吧？」

他忍不住吐出了這般心緒。

她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在聽到枝理剛剛這麼詢問之後，歌澄這纔想到，自己一定是戀愛了。

這個國中女生挺起胸膛，用力地將手甩向淳，以食指指着他接着說：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有這麼好驚訝的嗎？」

歌澄在摯友的勸說中頻頻點頭。她專注地聆聽，甚至忘我得幾度差點摔下左手邊的山谷。

「嗯，我們一起讓這個作戰計劃成功吧。」

她接着又自嘲地笑了笑。

「嗚……喔哇……」

他笑着說。

「我……我嗎？可是，這種工作不是讓淳同學來做會比較安全……」

「喔……原來如此。」

接着——咚地一聲，這女生的額頭竟敲在淳的額頭上。

「喂，我說枝理呀，我總覺得你的行爲表現好像比我更容易在和睦的團體之中製造危機呢。」淳說。

在MM中，若是有玩家利用攻擊以外的方式對魔物造成傷害，基本上都會被認定爲是鑽系統漏洞的違規行爲。不過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至少在這個世界裏沒有營運團隊的監控懲處，這點在之前的『MPK』事件中已經得以證實。

「另外找能夠對山壑守護者造成傷害的方法。」

枝理接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手扠在腰上，接着頹喪地連肩膀都垮了下來。

「不過像這樣大家一起和睦相處的朋友圈總會崩潰；有人因爲現實生活上的問題而沒辦法再繼續遊戲，有人玩膩了，覺得無聊了……不對，最讓人覺得疲憊的不是這個原因，而是，人際關係的崩壞……其中最大的問題是感情問題；誰喜歡誰，誰對誰告白，結果被甩了。其中衍生出的憤恨、嫉妒、懊悔等等，爲了這種無聊的小事情讓和睦的朋友圈遍體鱗傷，變成跟現實生活中的團體一樣令人難受的關係……不對，應該說，虛擬實境變成了現實；明明那裏只有我們的替身人偶，不過卻不知不覺變成了真人……快樂的時間結束，大家都回到現實生活之中了。」

儘管淳彷彿掌握到了找到他的線索，但要找到他……不對，要找到『她』可能還要好長一段時間。而在此之前，他得先跨出眼前的這一步，讓今天的作戰成功纔行。

「一起……淳同學說要大家一起離開這座島……」

淳笑了笑，接着把目光移到坐在歌澄身邊的枝理身上。

「我應該……喜歡他。」

淳脫離了兩個女人，不堪疲憊地鬆了一口氣聳聳肩，接着抬頭望向天空。

「嗯，因爲你就是這麼讓人生氣的傢伙。」

*

說完更不屑地瞪着淳看。

「嗚嗚，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枝理，你在做什麼呢？」

淳大概感覺到枝理已經抽回了挺出來的上身，緩緩睜開眼睛。

「我說真的，不然你覺得淳這傢伙有那種膽量告白嗎？」

淳的抱怨還沒出口，枝理卻已經將臉湊到他的面前。她鼓着一張臉，嘟起嘴，讓淳不由得閉上眼睛。

「阿海，因爲之前你一直都會陪在我的身邊啊。」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不過在蒼穹境界中設有一些保護機制，讓特殊魔物在承受從高處掉落，或是在火山關卡觸碰到炎漿的傷害點數都不會致死；無論從多高的地方掉下來都一定會保有一成的HP。畢竟不這麼做的話，要是特定任務中的魔物在沒有人攻略的情況下死了，遊戲就會發生程式出錯的情況。」

這情況讓淳忍不住摒息，但耳邊隨後卻傳來一聲嘻笑聲。

「人家大概可以知道你爲什麼會沉迷於網路遊戲了。因爲人家也是一樣。無論哪個MM都可以遇見氣味相投的朋友，一起冒險、一起組隊……『公會』或『社團』這些稱呼依各遊戲的設定而不同，但最後成立這樣的團體，成爲團隊中的一份子是很令人感到愉快的。只要一想到我們跟大家正一起呼吸着同樣的空氣就能忘掉所有討厭的事；無論是學校的，還是家裏的……」

枝理看着歌澄帶着恍惚的神情和輕飄飄的腳步往山頂走去，隨即轉頭吐出歌澄聽不見的聲音喃喃地說：

歌澄猛點頭，然後呵呵笑地揚起嘴角。

插圖

「你又知道了。」

枝理以拳頭拍了一下手掌馬上就理解了。然而歌澄則是瞪大了眼睛歪起了頭。

「換句話說……你要……」

枝理答話的同時垮下肩膀垂着頭。此時歌澄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姊姊有話要跟壞小孩說喔～」一邊說，一邊把枝理硬拖了出去。

「啊、那個、嗚……」

「要你管呀。」

「好的！」

「看人家揍扁你。」

「沒有啦！百分之百沒有！所以不管你怎麼等都是沒有意義的……歌澄，你喜歡淳吧？」

歌澄揚起了嘴角，但眼睛沒有跟着笑。而且嘴角的肌肉還顯得有些抽蓄。

「差勁。」

「對，你要用這東西對山壑守護者進行連續攻擊，然後藉由衝撞效果把它推下山崖。」

「你多相信人家一點好嗎？」

*

「欸，該怎麼說呢……人家從好久以前就察覺到了。」

「你這人真的是夠爛的了。」

淳將平板放在眼前的圓桌上，伸手指向平板上秀出的一樣道具圖示。

「有什麼辦法呢……」

「我說你呀，歌澄，你要攻擊啦！不能只有防守啦！要不斷攻擊！」

歌澄縮着身子，滿臉通紅地點頭。

枝理聽了一拳捶在淳的心窩上。

「咦？……啊、嗚、歌澄？」

「太沒道理了。」

「其實這是我在我們遭遇紅布騎士團埋伏的時候想到的。」

「人家看了你剛剛的表現覺得——你錯了！你的態度讓人家覺得非常生氣！你擺明了瞧不起人！可惡！」

「推、推下山崖嗎？可是，那要怎麼做呢……」歌澄問。

「雖然這種戰術有點作弊嫌疑，不過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實在沒辦法顧慮這麼多了。」

「嗯，我要在山谷中待命，等待山壑守護者掉下來之後使出全力把它幹掉。如果它只剩下一成的HP，只要我毫不保留地使用魔法劍應該勉強可以打得贏纔對。」

「事實就是這樣。」

淳帶着驚訝的表情看着枝理。

「我可以叫你戀愛之神嗎？」

「拜託不要。真的。再說，人家根本也沒交過男朋友。」

「可是你卻很清楚戀愛是怎麼回事呢。」

「人家只是這種事情聽多了而已啦。再說，你的年紀還比人家大耶。」

「可是之前是你說在蒼穹境界裏面，誰比較偉大跟年紀沒有關係的呀。」

「這麼久以前的事你竟然還記得……嗚嗚，那是跟遊戲有關的事啦——話說，你跟淳那傢伙年紀都比人家大耶！爲什麼這種事情要讓身爲國中生的我來說呀！豬頭！」

看到枝理忽然一下子氣得兩手亂揮地大罵，歌澄則笑嘻嘻地看着她說：

「你積極又活潑的個性讓我看了好羨慕喔。」

「人家纔不積極呢！——你們兩個人把彼此的關係弄得這麼進退兩難，人家很尷尬耶！這種微妙的平衡很討厭耶！你到底懂不懂啊！」

「我、我又不像你一樣有這麼多朋友……」

「啊～說朋友，人家是有很多沒錯啦……不過也沒有像你跟淳這麼親密的朋友呀。」

枝理嘆了一口氣說。此時她臉上的表情完全沉了下來。

她是個喜怒哀樂表現得非常鮮明的人。對歌澄來說，像她這麼表裏如一的人是非常值得尊敬的。而她這一面更是讓歌澄懷念起分別一段時日的朋友——咲耶。

……說起來，咲耶也是個情緒表現很明顯的人呢。歌澄抬頭看着天空，心想，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裏。

（咲耶，你等我。我馬上就會從這座浮空島離開，然後帶着在這裏交到的朋友去找你。）

「……對呀，你還有其他朋友嘛。」枝理說。

這句話讓歌澄忽然回神，思索着不知道自己剛剛臉上顯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她轉頭望向枝理，看到枝理臉上揚起一張有些落寞的笑容。

「人家真羨慕你。比起我，歌澄你交朋友的方式實在好太多了。」

歌澄輕輕地搖搖頭。

「枝理，你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朋友……那個，我這麼說也許會讓你覺得我是個笨蛋。不過，我想跟你還有淳三個人一起離開這座島。然後三個人一起去找咲耶。」

「歌澄——！」

第一招橫砍被對手的盾牌擋開，但歌澄沒有退縮，繼續以連續的衝撞效果將對手後腳一半逼出了懸崖之外。

山壑守護者的攻勢遠比想像中來得猛烈。

轉眼間，歌澄原本身處的地面被巨劍劈出一條裂縫。她翻滾地閃開，同時朝身後瞄了一眼。

「快閃開呀！」

枝理總會找機會使用恢復魔法。不過由於她不能過度提升山壑守護者對她的仇恨值，讓對手將目標轉到她身上，因此不能使出高級恢復魔法。但這次的恢復魔法仍幫歌澄恢復了將近兩成的HP。

*

「歌澄！它來了！」

歌澄猛然以系統的自動攻擊模式使出連續攻擊——長劍的連續攻擊最長是由橫砍、刺擊、縱砍、刺擊，然後加上一記跳砍的五連擊。

現在的歌澄有枝理支援，還有淳陪在她的身邊。這兩個禮拜歌澄都在淳的指導下修行。現在的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了淳的作戰方式。

歌澄的這個動作讓山壑守護者盾牌揮空，身體平衡完全崩潰——它跨出左腳使出盾擊，讓身體重心整個前傾，即便右手揮出一劍橫擊仍舊無法擺脫這個破綻。在它將以右腳接過重心，維持無法進攻的防守局面……

盾牌擋不住的攻擊力道一口氣削掉了她四成的血量。

歌澄兩眼緊盯着朝她頭頂上落下來的巨劍——面對彷彿會被剁成肉醬的強力攻擊，內心的恐懼幾乎要讓歌澄腿軟地癱坐在地上。然而……

歌澄和枝理一同抵達之前也來過的廣場入口，枝理對歌澄施以支援魔法——包含HP上限強化魔法、物理防禦魔法、敏捷度提升魔法，還有對付劍風產生殺傷力的風屬性防禦魔法。

其實就正常情況來說，歌澄應該先對山壑守護者使用挑撥，將對手仇恨值增加的比率拉高。但現在她不能挪出任何一點時間花在這件事情上面。畢竟挑撥技能無法使用衝撞護手的附加效果，因此她必須儘可能以正常攻擊的方式賺取『衝撞效果』發動的次數。

『劍風造成的傷害是風屬性。這攻擊挨下來很痛，不過有枝理的防禦魔法可以減輕一定程度以上的痛楚；只要有相應的對策，這招不會成爲致命傷。』

不知不覺之間，她已經被山壑守護者逼到了山崖邊了。

『所以，如果要把山壑守護者推下山谷，沒有比其他人選比起輕裝戰士更適合了——歌澄同學，這戰術非你不可。』

這尊巨魔像重心後移卻守不住平衡。

——沒錯，這就是遊戲。

實際與這尊團戰級魔物作戰的感受跟之前從遠處觀看淳對付它的情況實在差距太大；對方輕盈的動作完全不受巨大的身體影響，一個箭步已經繞到歌澄面前。

「就算我們失敗了，淳那傢伙一定也會找個理由等到最後，陪我們一起離開這座島。」

……對，這是隻有我才辦得到的工作。

歌澄忽然覺得一陣惡寒……再這麼下去，她會反過來被對方逼下山谷。

歌澄接着祭出刺擊，山壑守護者也幾乎在同時使出橫劈——

「人家是這麼猜的啦。」

——這一擊的殺傷力在防禦之下仍出現如此巨大的損傷。然而……

身後就是斷崖。

在歌澄行動之前，枝理爲了讓她安心而拍了她的肩膀說：

——對，我不是一個人孤軍奮戰。

『但有一件事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才可以辦得到的事。』

「歌澄！魔法要過去了！」

『一旦把對手逼入絕境，就一步也不可以往後退——我知道雖然這很可怕，但你得用盾把對手的攻擊擋下來。』

她回頭瞄了一眼，看到紅色的名牌上顯示着『山壑守護者』的巨大騎士人像已經追到她的身後。

「右邊！」

然而，四擊之後歌澄隨即終止了自動攻擊模式。最後一招跳砍不能用，因爲這是一招破綻非常大的招式。而山壑守護者會抓準這個破綻使出迴旋攻擊。這銳利的一擊會撕裂歌澄的身體，同時把正面轉回歌澄面前。

（——好機會！）

歌澄揚起嘴角展露了微笑。

她在腦中反芻着淳告訴她的事。

在飛揚的塵沙遼蔽之下，歌澄短暫失去對手動向的掌握。

她再次啓動系統的自動攻擊模式，繼續使出連擊。

——不過這是當然的，畢竟這傢伙可是團戰級魔物。是原本應該要召集好幾十人才有機會挑戰的怪物。

她以左手撐起輕盾，正面接下比起自己身體還大的鋼劍。一股沉重的衝擊麻痹了歌澄的手臂。

（啊，捱了這一招我會死……）

『——在你覺得痛苦的時候你得要想辦法擠出笑容。你要能笑得出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三個人，加上包含咲耶在一起的朋友，大家一起……

五連擊的前四招出手非常快速，可以輕易地累積連擊數。除了輕裝戰士之外沒有其他職業可以如此快速地祭出四連擊。

「所以你放輕鬆去做就好了。」

（我擋下來了！）

但歌澄無視於黃色文字的警告訊息，仍猛力地祭出反擊。

接着，對手祭出了第三次巨劍砍劈，而歌澄同樣以盾牌抵擋。

忽然間，枝理送來一道麻痹魔法。儘管沒產生效果，但山壑守護者的注意力卻在轉瞬間被引開，停止對歌澄的猛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如淳所說的，歌澄現在是輕裝戰士。無論多麼沉重的攻擊，只要做好防禦，一定可以擋得下來。

她揚起嘴角。

神殿前的階梯深處矗立着一尊五公尺高的巨大金屬像。這尊披着歐洲中古世紀騎士鎧甲的巨像拄着劍盾在門前待命，在歌澄爬到殿前階梯中央處時，這尊金屬像開始有了動作。

她聽到枝理的警告毫不猶豫地往右邊閃。

歌澄冷靜地祭出連擊——橫砍、刺擊、縱砍、刺擊……四招全部落在山壑守護者的右腳，並以附加的『衝撞效果』在搖撼中將這尊鋼質巨魔像推向山崖。

枝理聽了別過頭，喃喃地回了話。此時她的臉頰顯得有些紅潤，大概是害臊吧。

反擊期間枝理對她施放了恢復魔法，讓她的HP重新回到五成。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我……我相信淳同學！）

『——山壑守護者的基本攻擊型態是先縱砍，接着橫劈。這兩道攻擊之間的破綻很小，不過橫劈固定都是由右向左。因爲左手的大盾牌很礙事，所以無法進行反向的攻擊。』

這次的戰術無須給對手造成傷害，只要快速而確實地將山壑守護者逼到山崖邊，把它推下山谷即可。而他們這幾天一直都在訓練這個戰術的執行能力。

她抓準了對手無法抵擋的瞬間，勇敢地穿過巨魔像的跨下，接着在山壑守護者的背後轉身。

「歌澄！恢復魔法過去了！」

不過他接着還補上一句：

這句話浮現在她的腦中迴盪。於是，她揚起了嘴角——在飛揚的塵沙和系統產生的血水與汗水沾滿了臉龐的同時，她笑了。

「你這傢伙！快點從歌澄身邊離開！」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要累積傷害點數，而是『衝撞效果』的次數。

她轉過身，背對着在廣場入口待命的枝理緩緩朝着位在廣場另一端的神殿方向走去。

「這樣很好。」

歌澄憑藉瞬間反應地關閉了自動攻擊模式，順時鐘跨出一步閃過山壑守護者的攻擊。但對手接着又是一記橫劈。而歌澄若是連這招也閃開，對方就能夠往前移動，因此——

歌澄嗤嗤地笑了出聲……沒問題的，這個願望一定可以實現。她如此深信着。畢竟所謂願望這種事，就是在許願的人相信這個願望可以實現，並努力不懈而成的。

「……嗯，謝謝。」

枝理的恢復魔法來得正是時候。歌澄被削去的HP即刻恢復——同時，山壑守護者儘管雙腳貼在山崖前方，仍跨出銳利的一步使出劍擊。

在聽到枝理的唉聲警告之前，歌澄已經向斜前方翻滾了一圈。山壑守護者渾重的鋼劍隨即落在她的身邊。巨劍鑿開地面，掀起一波塵沙亂飛。

——這是唯一的機會。這一擊會讓這尊巨魔像的體重曖昧地移向右腳，這個瞬間就是唯一的機會。

——橫砍、刺擊……歌澄的接連兩招都確實逼退了山壑守護者，此時已經讓這尊鋼鐵巨人的後腳一半踩空在懸崖邊。

『當你鑽到它的背後，那傢伙會陀螺一樣旋轉，使出橫向的迴旋攻擊。這一招會在周圍捲起銳利的劍風。因爲這是範圍攻擊，所以無法閃避；造成的傷害很大，但對手的破綻也大。』

隨後，一步向前的同時，歌澄再次啓動了自動攻擊模式——再一次使出連續攻擊，並在其中貫注了她的信念。

腳底下的地板正規律地搖撼，讓歌澄着實感受到那尊金屬像在她身後追趕的氣息。

歌澄希望可以跟這些人一起攻破這款遊戲。這是她卑微而宏大的願望。

「好的！」歌澄開朗地點頭回應。其實她對於自己承受壓力的能力有其自信，不過枝理如此爲她設想還是讓她覺得非常開心。

然而，下意識之中採取的行動比起依據程式行動的魔物動作快上一步。歌澄右腳向前跨出去，將身體重心壓在左腳，然後用力朝地面一蹬——以幾乎貼地的姿勢朝那尊鋼質巨魔像衝了出去。

——歌澄在這一刻出招。

再怎麼深切的願望若只是心懷期待是不會有結果的。要實現則必須有所行動，不斷前進，這是實現願望唯一的方法。而這麼鼓勵她的人不是別人，就是眼前的這個女孩——乾枝理。

山壑守護者的攻擊又來了。歌澄再以輕盾擋下。這次的攻擊帶來的痛楚比起剛剛更爲劇烈，並且一口氣將她的HP削到只剩下三成。

歌澄蹬地衝了出去。她抓緊了手中的長劍，壓低身子加速往前衝。

還差一招，只差一招就可以將這隻團戰級魔物打落山谷。

歌澄回頭，看到枝理已經來到廣場中央對着她拚命招手。她也趕緊往回跑向廣場。

這一次的四連擊又把那尊金屬巨魔像更推向山崖。

「我要上了！」

這是淳教導她的，在最後一刻維持內心餘裕的方法。

歌澄第三招縱砍在此時命中，但眼前的鋼鐵巨人卻在平衡近乎崩潰的情況下揮出巨劍。

「是……是嗎？」

歌澄在回想起那件事之前身體先有了動作——要是有一點點猶豫，她恐怕就會先被對方的盾牌擊飛，掉近身後的山谷之中。

山壑守護者靠近的同時，她向左側一個箭步閃過對手的縱砍。這是她在腦中模擬過無數次的應對方式。隨後一個逆時針的翻滾閃過二連擊中的橫劈。

歌澄揚起了咆哮，再次展開進攻。啓動自動攻擊模式，又是一波連續攻擊。

……不行了。歌澄心裏蒙上一層絕望的陰影。她覺得自己贏不了。她沒辦法對付這麼強悍的敵人；甚至別說攻擊了，連逃走都有困難……

而且，這一擊擋下來之後就是反擊的機會了。

枝理髮出一聲唉叫。然而……

這一招幾乎抽掉了歌澄所有的血量。

『——這時候若是你移到山壑守護者的左側，它會以盾牌進行推擊。在我嘗試過的情況下，它一定會做這個動作。而且實際上要閃避這一擊是非常困難的事。』

「嗚……好快！」

——如果這一招是玉石俱焚的話……那也沒關係。

即使歌澄死了，她仍算是拿下了這場勝利。

結果……

——歌澄和山壑守護者的攻擊同時命中對手，雙雙向後飛了出去。

歌澄的身體摔進了廣場內。

而山壑守護者則摔向了山崖。

那一副巨大的身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緩緩向下墜落，同時一雙腿找不到着力點地胡亂擺動。

鋼質巨魔像龐大的體積消失在山崖下方。歌澄看着這副景象，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我贏了。）

——咚地一聲，她帶着百感交集的心緒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哇嗚……」

唉了一聲之後，「咦？」她睜開眼睛。

——我沒死？咦？她歪着頭看着自己的HP計量表，竟還留有一半以上的血量。

她看了看紀錄。

『枝理對歌澄詠唱了魔法。歌澄的HP恢復！』

「極大恢復咒文——還好趕上了～」

耳邊傳來枝理的聲音。歌澄抬頭，在她的笑容中和她四目相望。

「極大恢復咒文不是絕對不能用的嗎……」

「因爲人家相信你那一招一定可以解決掉它嘛！」

枝理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

這麼一來，淳只能不顧一切往前衝了。

其實他前一刻就已經發現，山壑守護者的HP低到一定程度之後，它的再生能力會增強。

不過咲耶苦笑着搖搖頭。

「啊，對耶。那我們先跟淳同學聯絡一下吧。」

「喂～淳同學在嗎？」

山壑守護者，這原本是要多達幾十人的公會以團戰方式才能打倒的魔物，現在淳、歌澄、枝理三個人就把它逼到了死亡邊緣。

枝理聽了歌澄的話，一臉僵硬地從地上站起來。

歌澄負責的是最艱難的工作。枝理亳不吝惜地予以稱讚。

他抬頭望向一身殘破鎧甲的鋼鐵巨魔像揚起了嘴角。

「不妙呀……」

百分之三、百分之二……淳的MP也剩下不多。

「贏了！贏了！淳同學打贏了！」

一聲吶喊之中，他將閃耀着白光的雙手劍劈向朝他衝來的山壑守護者。光芒向前方飛竄，在接觸敵人的瞬間，彷彿欲將它吞噬一般地包裹着它的全身……

這頭負責守護被遺忘的神殿的巨大魔物從捲起塵沙的墜落地點起身，環顧着四周。

——對，咲耶曾經說過：

一陣猛攻，淳逐漸削去了山壑守護者的HP，一下就讓對手的血量只剩下百分之五。

當時的歌澄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顯露出如此寂寞的表情。她完全無法理解。這是在她們剛來抵蒼穹境界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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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山壑守護者的HP僅剩百分之四。

她說：

歌澄一邊想像着咲耶會有什麼樣的表情，一邊忍不住嗤嗤地笑着。

（咲耶，你不用擔心。我……找到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了。）

枝理趴在山崖邊向山谷下方窺探。眼前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濃霧，彷彿要將一切吞噬進去。

她要把枝理跟淳帶到咲耶面前，挺着胸膛告訴咲耶，這是她交到的朋友。

然而，對手的再生能力相當優異。現在淳有魔法劍還好，但若是他的MP耗盡，敵人的恢復能力就會超過他所能賦予的對方的傷害。這就是高等團戰級魔物的實力。

這樣的對話之中，歌澄揚起了嘴角。

「歌澄，你可以儘管依賴我沒關係。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跟我說。」

淳等人太小看它了。

這一摔確確實實地讓它的HP只剩下一成。

她的腦中忽然湧現曾幾何時咲耶說過的話。

「淳同學？那個，淳同學，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怎麼了嗎？發生了什麼事嗎？」

*

淳咋舌。

他以雷屬性魔法附加的雙手劍祭出連續攻擊，完全不顧防禦，說什麼都得早一刻將對手身上的仇恨值提升到枝理跟歌澄之上纔行。

爲了在這個不可能的任務之中製造成功的機會，他們甚至不惜使出違反玩家間不成文規定的手段。

淳面對對手猛烈的反擊，他只避開真正危險的招式，其他全部正面承受。而他的HP現在也只剩下一半。

咲耶語帶落寞地笑着說。

他們能做的都做了，接着……

「哇！歌、歌澄！你幹嘛啦？」

歌澄把傳聲石挪到耳邊。

從山谷往山頂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白霧，其他什麼也看不見。淳只能透過想像來猜想枝理跟歌澄進行得是否順利。

……這個計劃能不能成功呢？枝理跟歌澄該不會已經被山壑守護者殺掉了吧？愛操心的淳此時擔心得坐立難安。

「……淳同學沒有回話。」

因此，她跟淳得好好稱讚歌澄纔行。他們得給予歌澄相應的肯定。

「可、可是……」

「我不會離開你——枝理，我絕對不會讓你從我身邊逃走的！」

歌澄聽到如此異樣的詞句而瞪大了眼睛歪着頭表示不解。

「歌澄，都是你的功勞。」

系統訊息靜靜地秀出了宣告勝利的文字——

淳的口中喃喃吐出了指令。同時，他預先設定好的動作指令格起了反應——原本顯示爲綠色的HP計量表放出紅光，藍白色的光芒籠罩着他的全身。他將雙手劍高舉，讓身上的光芒全部彙集到劍上。

淳看到頭頂上一塊黑色的巨影墜落，隨後在『轟隆』一聲巨響之中摔在地上，撼動了整片大地。

——沒錯，歌澄完成了使命。

（那我哪還有臉面對她們呀？）

他搖搖頭……要是在這個地步功虧一簣——

「這個世上就是有人可以不靠對方所說的話而猜知對方的想法。而這種默契也是存在的。有些人就是可以靠着默契而不用經由言詞理解對方的想法。他們可以建立這樣的關係。」

「咦？嗚哇哇！你、你幹嘛啦！人家沒有這種傾向啦——！」

對淳三人來說，毫無疑問是一場無謀的挑戰。

「人家心想，是你的話一定會抱着跟對方同歸於盡的覺悟繼續進攻的嘛！這麼一來，負責恢復工作的我當然要保護你啦！」

「真不愧是高等的團戰級魔物。」

這是淳給她的傳聲石。對她來說，這顆石頭代表了她跟淳之間的牽絆，比起任何東西都來得珍貴。

——樸實的、不起眼的努力。就連淳也爲歌澄專注的意志咋舌臣服，也讓這名輕裝戰士進步神速，即使說她改頭換面也不爲過。

「糟糕，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我……我遇到能夠信賴我的夥伴了呢，咲耶。）

身爲遊戲新手的她，在揹負瞭如此艱難任務的情況下成功做到了她該做的事。

所幸，魔物身上累積的仇恨值會隨距離衰減。比起山崖上的兩名夥伴，那尊金屬巨魔像就近在眼前，這對淳來說相當有利。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的有香崎歌澄已經不是遊戲新手，而是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冒險者了。

不過，現在他也只能等待。而且沒多久時間……

淳傲然地揚起嘴角說道：「這麼一來……我這邊可就不能出紕漏了呢！」

『淳打倒了山壑守護者！』

——山壑守護者。

因此——

……啊啊。歌澄心裏湧出澎湃的感想。

……那麼，她爲什麼會這麼做呢？

但沒關係。就算HP最後只剩下『一點』，只要這場激戰下來，最後他還站着就行了。

而歌澄現在好像多少能夠理解她當時的感受了——咲耶身邊一定有心靈相通的朋友，但她卻放手，讓那個人就此離她遠去。

「——峻烈雷擊！」

『淳打倒了山壑守護者！』

而且這不是奇蹟，也不是運氣。完全是歌澄滴水穿石的努力築起了通往勝利的道路。

「走吧，我們下山吧。」枝理說。

「你要毫不猶豫地緊緊抓住她，而且絕對不可以鬆手。」

以這個咒文的詠唱時間來看，枝理應該是早在歌澄抱着與對方同歸於盡的覺悟之前就已解開始進入詠唱。而這麼做之後，一旦歌澄在山壑守護者的攻擊之下選擇保命，山壑守護者便會衝向枝理展開攻擊。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心裏的想法如果不說出來誰會知道呢？這是很正常的事吧？

*

她心想，淳一定沒事。不過哪怕有什麼萬一，還是趕快下山的好——如果他沒事，那麼她們應該可以跟他在山路上碰頭。而如果他累癱了，躺在山谷中睡着了……那麼枝理心想，就算痛揍他也要把他打醒。

（歌澄，你做到了呢。）

——這個頂着藍天白雲、展露一張活潑笑容的女孩對歌澄的信賴，一定比歌澄的自信更爲堅定。也因爲這個緣故，歌澄才得以活下來。

這一擊一口氣抽乾了山壑守護者殘餘的HP。

漫天的塵沙之中，頂着紅色名牌的巨人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

歌澄一邊問，一邊顯露出了焦慮的神情。

她還說，如果歌澄找到這樣的人，那時候……

「——奧義，啓動。」

淳只是指引她進步的方向，但她卻對淳的指導深信不疑，並且努力完成了種種訓練。而結果就是現在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成就。

不過，枝理心想，她大概不瞭解自己完成的事情究竟有多麼了不起吧？是她的話，大概會天真無邪地說：都是大家一起同心協力才能完成這件事。

歌澄應聲的同時從身上取出如小指般大的石頭。

「不過很遺憾的是，如果你不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我就不會理解。我想這大概就是我們兩人的極限了吧。」

他拚命地揮劍。過程中內心沉澱的思緒逐漸湧出。

——要是這傢伙開始往歌澄他們方向移動就追不回來了。

此時，這尊金屬巨魔像已經完全把目標放在淳的身上。從遲滯型麻痹狀態中解放的山壑守護者即刻朝淳衝了過去。

在作戰開始之前，枝理以傳聲石聯絡過一次。現在淳也只能在山壑守護者的預計墜落處等待了。

他以遲滯型麻痹魔法絆住山壑守護者的行動，然後一度後退拉開雙方之間的距離。

歌澄忘記疲憊地咚咚咚跳來跳去。而枝理則揚起了一張溫柔的笑靨看着她。

在山崖上方，被遺忘的神殿前廣場上摒息以待的歌澄跟枝理看到系統訊息視窗出現這一段文字而即刻揚起了一陣歡呼。

淳一邊前進，一邊拔劍從山壑守護者衝了過去。

歌澄起身，緊緊抱住枝理。

*

一陣地鳴之下，山壑守護者巨大的身軀坍落在地上。

淳帶着慌亂的氣息目睹了一切。

——結束了。儘管面臨一場嚴峻的挑戰，但他們辦到了。

接下來，只要從山壑守護者身上取得關鍵道具，並啓動被遺忘的神殿裏沉眠的飛空艇，淳在這座浮空島上的探索也就結束了。他將和歌澄、枝理一同搭乘飛空艇航向廣闊的天空。

……結果理應如此，然而——

啪啪啪啪啪啪……

山谷之中迴盪起了掌聲。他抬起頭，看到谷口出現一幢人影朝他緩緩靠近。

——這人是誰？

淳整個人僵直住了。

——是紅布騎士團的人嗎？不對，她們之中態度較強硬的一派已經在近期內死過兩次，應該沒有離開葛薩爾的勇氣。而若非這羣人，淳這一行人跟其他紅布騎士團的成員應該也已經達成和解了。

——那麼，這個人到底是誰……

不對……淳別起了嘴角。

的確還有其他人有可能在這時候出現。

待在這座浮空島上的人不是隻有NPC跟冒險者——甚至，排在後兩者之外的人是不是人也還是個疑問。

（是艾莉絲的同類嗎？）

淳趕緊取出恢復手杖，幫自己回血。除此之外，他還喝了恢復劑。至於山壑守護者身上掉落的寶物待會兒再撿，現在最重要的還是……

「你不用這麼緊張，淳。」

那身人影發出的聲音是年輕女孩的聲音。

她的身高……應該比起一般女生來得高些。

——忽然間，一陣強風吹散了四周的濃霧。

「幹嘛說得這麼難聽？欸，不過說穿了就是這樣啦，可以拜託你嗎？淳？」

他早就覺得很奇怪了。

「你們先進神殿，我待會兒就帶着鑰匙趕上去。」

「我不想跟歌澄見面。」她說。

「要是在我把目光挪開的時候被你偷襲，那我可受不了。」

光是聽她這句話，淳就能夠理解爲什麼會邀歌澄一起玩蒼穹境界這款遊戲了。因爲她是如此依賴歌澄，甚至不知不覺把她當成自己心靈上的另一半——對，就好像阿海過去依賴着淳一樣。

「你比較喜歡我這個名字嗎？那就這樣好了……我需要跟你解釋什麼嗎？」

「話說，你都不問我爲什麼要隱瞞自己的性別這件事嗎？」

淳揚起嘴角語帶挑釁地說：

「是吧。開發團隊似乎也是以此作爲隱藏奧義書的手段的……不過辛苦歸辛苦，這些必殺技似乎也擁有相應的威力呢。」

淳之前也到過第五軌道，不過他不記得那裏存在着殺戮。

「……我不想讓她看到淒厲的殺戮景象。我呀，殺過的人已經是一隻手數不完了。而且不是那種對方還可以復活的殺人；而是讓對方死第三次，電池完全用盡的『死亡』。」

淳眯細了眼睛，眼前的女孩和她頭頂上的名牌在視網膜中投影的數位畫面重合。

「我還以爲你有很多朋友呢。」

「我知道。所以我要把她的翅膀奪走。我不會把飛空艇讓給你們。我不想讓你們取得能在天空中自由飛翔的翅膀。」

淳接起了傳聲石，開啓跟歌澄之間的通話。

「你這人真是壞心眼。」

「……你的作法之中，就沒有把我跟歌澄還有枝理三個人一起納入隊伍的選項嗎？」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個訪客。不過我還是打算以第一軌道爲目標行動就是了。而所有阻撓我的人，我都會加以排除……在這樣的遊戲之中，歌澄只會成爲我的阻礙。」

「那是對手也不注重道義、不守規矩的情況呀。我不會在這種情況下背叛我們之間的信賴關係啦。我可以發誓。」

咲耶揚起嘴角，吐露出了揶掄般的語氣說：

「倒是我想問你……你爲什麼會邀歌澄一起玩蒼穹境界這款遊戲。」

他一邊安慰回話時夾帶着啜泣聲的歌澄，一邊解釋他只是發呆，這邊沒有其他問題。

這再怎麼說也太巧了。

而名牌上的職業名稱旁亮着一個紅色的『PK』標記——她最近殺過一個玩家。

——然而，真的是如此嗎？咲耶所看到的世界，跟淳所看到的世界呈現出來的真的是同一副景象嗎……

「是嗎？我知道了。」

「不過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我倒是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好久不見，還是初次見面纔好。」

——不對……淳搖搖頭，心想，眼前這女孩是阿海，是他的摯友，所以……他只要像以往一樣面對她就好。

他在看到那塊平板上的顯示出的原始碼時，瞬間就直覺性地察覺到，那是阿海寫的。那是非常有效率的使用者介面，而且還加上了阿海個人的使用習慣，是非常有他／她個人風格的介面安排方式。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她一邊說，一邊揚起了嘴角。笑容中除了揶揄之外，也露出了些許落寞的心緒。

「電話嗎？你可以接呀。」

傳聲石絲毫不打算放棄地始終響個不停。看來歌澄跟枝理非常擔心。

「她到現在還對你懷抱着絕對的信賴啊。」

「沒有，我們的隊伍已經有私人用的飛空艇了。我只是不想讓你們取得你們自己的飛空艇而已。」

「你知道我不會接受就不用說了。」

「你以爲你辦得到嗎？你的MP已經幹了不是嗎？而且，你剛剛還使用了奧義。」

插圖

淳聽了心想，有香崎歌澄墜落在這座浮空島上的結果果然是阿海早就計劃好的。

淳說話的同時瞄了一眼眼前的女孩。咲耶手扠在腰上，臉上的表情看來有些不情願。

「不過在上面的島嶼，不這麼做就無法繼續存活下去。」

更何況這一連串事件還跟阿海有關，不這麼想也難。

「拜託你在行動前也多考慮一下別人的想法吧。」

一個黑色長髮的女孩揹着雙手巨劍，一身輕裝鎧甲在飄散的霧中現身。她有着一副高挺的鼻樑，如貓咪般迷人的眼睛。淳心想，這女孩長得真是漂亮。但同時也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令人摒息的氣息。

「就算問了你也不見得會說實話啊。再說，不管你是男是女，你都還是阿海，不是嗎？」

淳聽了無奈地聳聳肩。這傢伙總是這麼亂來。

「上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淳聽到這句話而大概理解了，阿海跟枝理是一樣的人啊。而且也發現自己身邊似乎還滿容易聚集這種典型的人的。

「是啊……好了，你的回答呢？」

「你這麼想要飛空艇嗎？」

這是阿海一貫拐彎抹角的說法。也因爲『他』向來都是這麼說話的，所以一直以來不斷遭人誤解；被罵『沒人性』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在提到『阻礙』這個詞彙時，咲耶微微地皺起了眉頭。

不過……淳心想，就因爲如此，他才更應該說服阿海。

「你太亂來了，咲耶。」

咲耶在這時候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因爲我覺得我可以保護得了她呀。我偶爾也想嚐嚐看當個騎士守護纖弱的公主是什麼樣的感覺嘛。」

不對，對淳來說的『他』是——

「八面玲瓏也不能算是優點呀。」他說。

咲耶明快地回絕。

她抬頭望向天空。在這個繞行於第八軌道的浮空島上，頂多只能看到來到附近的第七軌道島嶼。而更上方的島嶼則已經是隱藏在雲層上方了。

「我叫她們不要過來是因爲不想讓歌澄看到你的屍體。因爲我會把你打倒。」

——咲耶，魔劍士。

「你可是爲了朋友而奮戰的呢，是誰這麼可惡會跑出來阻撓你呀。」

「她是我的摯友呀……是上了高中之後第一個結交到的知心朋友。在現實生活中，她大概是我第一個知心朋友。不過如果加上網路上的人際關係，那你是第一個，她則是第二個就是了。」

咲耶的話讓淳想起了當時的事，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唉呀，我好久沒看你生氣得罵我了，想再體驗一下那是什麼感覺嘛——你知道我有被虐狂的呀。」

「你這麼跟她說好嗎？我接下來要打倒你，然後搶走那隻魔物留下來的關鍵道具喔。」

淳的回應讓咲耶覺得無趣而嘟起嘴。

然而，以往的情況不說，唯獨這次……

「我還有其他作法，不過那個作法你一定不會接受的；比方說要你把歌澄她們丟下，加入我們的隊伍。」

「我不想看到歌澄精神崩潰。她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不過我想她一定無法承受發生在上面那些浮空島上的殺戮……事實上，我已經看過好幾個人因爲精神崩潰而自殺了。我真的慶幸我及早把歌澄踢到這座第八軌道的浮空島上。」

「阿海……或者我應該叫你咲耶好呢？」

——她是……

「我知道呀。歌澄太溫柔了。」

「你的疑心病也太重了吧？」

淳別起嘴心想，這傢伙真是一點都沒變。

「那你是打算放着我不管囉？真是讓人頭皮發麻的對待方式呀。」

咲耶帶着輕佻的語氣說。

「我沒有生氣。要是因爲這種程度的小事就生氣，我怎麼可能跟你當朋友呀？」

此時，淳身上的隨身包傳來傳聲石震動的聲音。大概是歌澄在呼叫他吧。

那種異樣的氛圍就好比童話《愛麗絲夢遊仙境》中出現的微笑貓一般。而淳從這樣的氣息中產生了直覺。

——沒錯，淳總是被阿海（或者說咲耶）捲入棘手的麻煩事之中。

「嗯，奧義是我在這個島上取得的。在此之前好像沒有任何一個冒險者把這座亞塔利雅島上的任務全部解完。這裏畢竟是個在與其他島嶼之間的交流上表現得相當封閉的島嶼，必須跟其他浮空島扯上關連的任務大概會成爲取得奧義的瓶頸吧。」

「坦白說，我本來是不想用的。畢竟什麼時候會有什麼東西冒出來阻撓我，這個部分是沒辦法預期的。」

「就用你覺得親切的方式叫我吧。名字終究只是一種代表性的存在，不論你怎麼叫我，我都是我。而無論你在哪裏，不管你做什麼……你都是我的摯友——三木盛淳一朗。」

「如果是表面上的朋友，那是不少。」

「爲什麼？」

偏偏在飛空艇行經島——那座島又碰巧是不易離開的亞塔利雅島——的上空時發生與魔物的系統戰鬥，而且最剛好的是歌澄掉落的地點居然是綁定用的起始點……

「我是收到你的訊息而來到這裏的。我想我多少跟你要求一些資訊應該不過分吧？」

「你就這麼重視她呀。」

——阿海平常就是如此。這是她一貫的語氣，一貫的說話方式。儘管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令人摒息的美少女這點讓人感到意外，不過這對網路間的友誼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淳帶着不耐的表情瞪着咲耶。

「沒有。」

「不過不論如何……我還是要跟你說——嗨，淳……我來阻撓你解任務了。」

「……那是把某座浮空島上的任務全部解完之後，才能夠依冒險者的職業不同而取得的必殺技。不過一小時內只能使用一次，而且很容易波及同伴，破綻也大；若非一對一的對決，那些必殺技都不是這麼好用。也有一說那是還沒有調校好的系統……不過你是我第一個遇到除了我以外真正取得這個必殺技的冒險者。該說你這個任務狂在這裏發揮正面的效果了嗎？」

「你知道奧義的事嗎？」

但淳知道，他／她這個人其實是十分纖細，而且容易受傷。而且還是個非常體貼朋友的人。

淳切斷通訊之後將傳聲石收回隨身包內，提起目光瞪着咲耶。

……這傢伙真是有夠不坦率的。淳嘆了一口氣，心想，她剛剛說的話大概可以這麼翻譯：因爲那是比起預想中來得殘酷的戰爭，所以我不希望純真如有香崎歌澄這樣的女生因而在心裏留下創傷。

「你真以爲我會答應你嗎？」

「簡單來說，你要我保護歌澄，然後你就繼續往上方軌道的島嶼前進，繼續享受你的冒險是嗎？把需要人家把屎把尿的小鬼看護工作丟給別人，自己去渡假……你會不會想得太美了啊？」

「知道呀，我也有奧義書。再說，你應該已經看過歌澄平板上的使用者介面了吧？上面就有奧義的裝備欄呀。」

「在我們經常混在一起的時候，你對偷襲這種手段可是習以爲常的吧？」

他瞪着眼前的少女。

「就算是這樣，歌澄她還是十分努力，想要和你會合。」

「我知道。」

「即使我們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沒得到飛空艇，她也不會放棄。她一定會等到定期航班離開這座島，死命地往上面的浮空島去。」

「我本來是打算在她做到那個地步以前結束一切的，不過計劃似乎出現了點變化……所以爲了保險起見，我便來到這裏阻擋她的去路。結果就發現你在這兒，真是令人傷腦筋呀。」

「你應該感到開心啦，這可是和摯友的感人重逢啊。」

「因爲淳不會乖乖聽我說的呀。」

他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她很清楚嘛。

正因爲她瞭解淳不會接受，所以纔會用現在這種方式跟他說話。

——否則若是以往情況，他們應該會先尋找彼此能夠認同的作法。但由於他們彼此都太清楚對方的想法，所以這次在商量之前，雙方就已經處在敵對的立場。

但即便如此，他們仍沒有停止協商。在不以爲意的語氣之中處處透露出彼此深沉的心緒。

「如果你的意見有道理，我會接受。不過你現在是要我背棄我的夥伴，這點恕難從命。我甚至想要狠狠揍你一拳。」

「你竟然會想要對這麼一個可愛的女生出拳，這人真是有夠過分的。」

「因爲我一直以來都是站在制止你亂來的立場陪在你的身邊的。」

「也對。要不是你，阿海這個網路上的人格早就發狂失控地恣意妄爲了。」

「你少把話說得這麼事不關己。你現在就已經在發狂失控地恣意妄爲了。」

「嗯，因爲我懂得節制的理性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了。」

阿海／咲耶說完傲然地揚起嘴角。

淳不知道她在這個世界究竟遭遇到了什麼事，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懷抱着什麼樣的想法而想要早一刻抵達第一軌道艾昂；他不知道阿海現在所居住的世界面臨了什麼樣的困難……但這不是他在意的事。

事實上，他這一陣子的經歷更讓他覺得這絕對是一件不可或缺的武器。

——沒錯，這是最適合在面對其他冒險者時攻其不備的功能。

「少說這種賺人熱淚的話。」

所以咲耶一心以爲，淳已經不可能再使用奧義了。

——然而，淳這麼做終究只是讓奧義相互抵銷而已。

「明明就是你擅自把歌澄丟下來的！」

淳的吆喝迴盪在四周。

然而——

他希望記住刺傷摯友的感覺，也希望承受被摯友砍傷的痛楚。

「——轉換，長槍模式。」

淳揚起嘴角。他早就在等待這一刻了。

咲耶帶着難以置信的反應，凝視着眼前的光景。

那是他設定在『另一個』預設動作中的指令。啓動之後，原本綠色的HP計量表忽然轉成紅色，一陣白光籠罩在淳的身上。他壓低了身子，將長槍擺在腰際，並以槍尖指向對手。

「因爲我們都是使用同一套理論在破解遊戲漏洞的嘛。結果當然也會一樣，這沒什麼好驚訝的。」

「由我先攻吧。」

咲耶施展了遲滯型麻痹，短暫地絆住了淳的行動。

「我呀——我想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回事。爲此……我一定得要在這裏打贏你！」

雙方同時出招，劍光在彼此之間快速飛竄。

她手中的巨劍冒出火光，火焰籠罩在咲耶身上，捲起一陣旋風。風壓大得讓淳甚至難以動彈。

雙方的名字都變成紅色。這代表蒼穹境界的系統確認了咲耶和淳同時進入了交戰模式。

然而，幾度交鋒之下，淳理解了，雙方的技術幾乎均等；都沒以自動攻擊模式使出連擊，而是將系統制訂的動作壓抑到最極限，再以沒有破綻的攻擊方式削去對手的HP。

儘管雙方的裝備不同，但在實戰上不會有多大的差異。

——誰說他得到的奧義只有兩個呢？

既然如此，淳只能藉由系統漏洞，看看能不能有什麼出乎咲耶意料之外的突破了。

她隨後向後拉開距離——

*

兩人都是魔劍士，使用的武器都是雙手劍。

咲耶從遠處施放了魔法。這是初級的攻擊魔法。她的魔法衝擊到了淳，造成些微的HP損傷。

——變形武器。

「我們真是有默契。」淳說。

——沒辦法了。淳也在她之後舉起雙手劍擺開架勢。

在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她知道自己又錯了。

這聲指令取代了按下平板道具圖示的功用——蒼穹境界客戶端支援語音辨識的功能在這個近乎現實世界的環境之中來說非常有用。

「不過對手是你呀。」

咲耶舉起手中的巨劍。

「——熾烈業火！」

淳搖搖頭，心想，正因爲如此，所以他得如同試着斬斷過去的友情一般否定咲耶的作法。

「打倒你——奧義，啓動！」

「雖然我比你多佔了一些優勢，不過……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光與炎相互衝突之後在交會處形成一塊高濃度壓縮的能量。從咲耶的方向看去，淳站在這個高壓縮濃量的延伸處，身上已經是滿目瘡痍。雙方的HP仍有一倍以上的差距，而且咲耶的MP還留有一半以上。現在就算沒有奧義可用，她依舊是勝券在握……

這已經不是MM，而是現實世界的延伸。他們都宛如追求極致的武術巨匠，以蒼穹境界中極致的動作反應來提升攻擊效率。

「沒禮貌，要說手動狂，我跟你都是吧？我們只是在不同的場合發現了同樣的行動方式罷了。」

「轉換！戰斧模式！」

——原因很簡單，因爲他手上的武器從雙手劍變成了長槍。

現在對淳來說，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對，就是在他的摯友·阿海行爲失控的時候阻止她。這就是三木盛淳一朗的工作。

淳在與咲耶交手之前就知道自己屈居劣勢。他和山壑守護者的一場激戰消耗了大量的戰鬥能力——儘管HP在急忙中恢復，但MP卻幾乎見底。而原本打算留着以備不時之需的雙手劍奧義也己經用掉。

「你打算把這個當成你的勳章嗎？」

在蒼穹境界之中，奧義一小時內只能使用一次，這是這個世界的通則。而淳已經用過一次，距離下一次使用應該還需要好一段時間纔對。因此，咲耶在使出奧義的瞬間，她已經確信自己勝券在握。

——不過，長槍的奧義他則是原本就有。

「奧義，啓動。」

事實上，阿海／咲耶和自己一樣對於如何以額外的行動補足系統模式中的破綻有其獨到的洞察力，這點淳早就知道了。他們同樣都選了魔劍士作爲其職業，都做出了同樣的研究，都找到每種系統模式的動作中最優異的銜接方式。

「如果這場決鬥讓你這麼痛苦的話就投降吧。」

不過淳在得到這件武器之後就一直以它爲主要武器——因爲他認爲這件武器可以經由一句指令便轉換成任何肉搏戰用武器的外型，未來在蒼穹境界中一定派得上用場。

這是淳在解第五軌道的任務時，偶然從稀有度高的報酬中得到的武器。這件武器的能力數值不高，在攻擊力和防禦力兩方面也都沒有特殊效果。

「因爲我喜歡你嘛。」

相較之下，咲耶則是做足了準備現身。而淳更在剛剛的對話中確認，她也擁有奧義。

（要來了嗎！）

「等一下，我還有話要問你。」

淳手中的巨劍泛出淡淡的白光；劍刃變細，劍柄變長……光芒消失之後，淳手中的雙手劍變成魔劍士另一種代表性的武器——長槍。

咲耶臉上揚起了無奈的苦笑。

「嗚……！」

儘管咲耶是女生，但在同樣的職業之下，雙方的臂力不會有絲毫差異。她的劍擊跟淳一樣渾重而銳利。

咲耶默默地搖搖頭。

「不行，要是我在這裏把手中的劍丟掉，我一定會後悔。」

儘管雙方仍持續對彼此造成傷害，但在蒼穹境界的系統之中不會皮開肉綻，只有血花飛濺的系統特效，還有玩家身上的些許痛楚。

「你少鬼扯了，你從來不打會輸的仗的。」

在蒼穹境界的設定畫面，每個武器都有其綁定的預設行動選項。這麼做是爲了考慮玩家在更換武器時不用重新設定的便利性。

他們在揮劍相向的同時交談。

「嗯，對。因爲我有非去完成不可的事。我必須不惜一切犧牲代價地抵達第一軌道艾昂。所以……我得拋下你，拋下歌澄——所以，我得在這裏……！」

「聖翼閃光衝擊——」

兩人的劍鋒不斷激盪，迸出劇烈的火光。

「這樣好，淳——反正我們無論如何都得要一決生死……說真的，我早就想跟你好好分個高下了。」

「不好意思喔，我能回答的東西不多。如果你很想知道的話，就跟我一起到上面的世界去。不過前提是要把歌澄留在這座島上。」

咲耶收起臉上的笑容抽出背在背上的雙手劍。

兇猛的火焰從咲耶手中的巨劍湧出，朝着淳翻攪而來……

淳壓低了身子，蹬地朝着咲耶衝了出去。

淳喃喃地吐出這項指令。

長槍的槍尖射出一道白光，隨後向左右擴張，彷彿天鵝一般張開一對翅膀。光之天鵝在輿熾熱的烈焰交會之前旋轉，化成一道漩渦舞動……留下螺旋狀的銀白色軌跡與火焰正面衝突。

兩人的劍鋒激撞迸出火花，無法抵銷的衝擊在雙手巨劍沒有附加屬性魔法的淳這方身上留下損傷。

而淳便是針對這個漏洞下手。

——正因爲如此……

「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來吧。」

「是對自己的懲罰吧。」

但在咲耶的認知之中，奧義是針對不同武器種類個別設定的；雙手劍跟長槍的設定畫面不同，必須個別設定預設動作需嵌入的奧義。而關於奧義下次能夠使用的時間，則以武器種類來算。在一般情況下設定完成也就結束。畢竟一般冒險者不會使用多樣化的武器種類，要更換武器種類也必須召喚平板，開啓設定視窗，因此在戰鬥中不可能這麼做。

——因爲，此時他抬頭看着咲耶。儘管雙方HP相差一倍，但眼前的女孩卻莫名發出痛苦的唉聲，緊皎着嘴脣用力地甚至要咬出傷口。

*

「我要問你最後寄給我的那封電子郵件，你爲什麼……」

淳一直到前幾天才取得雙手劍的奧義。

雙方就好像面對一面鏡子一般，以幾乎同步的方式行動。

淳是個任務狂。而這三個月間，他肯定解完了許多浮空島上的任務。那麼……

「真巧，我也是。」

原本善使雙手劍的淳之所以愛用這件武器的原因是——

「當我來到這座浮空島上搜集情報時聽到你的名字，讓我覺得非常驚訝。後來又知道你跟歌澄在一起，讓我更驚訝了……不過我也同時覺得生氣。因爲你跟歌澄走近了，卻把我一個人排除在外……這太過分了。」

淳卻在短時間內再次使用了奧義。

「……這真是我的疏忽呀。」

「好——我想把你『PK』掉，然後取得殺掉你的稱號。」

但此時的淳卻不由得心想，希望在這場決鬥之中能夠多感受一些疼痛……

而淳的反擊也確實在咲耶身上造成損傷——不過，咲耶的劍擁有屬性魔法，但淳則沒有。而咲耶更是抓準了這點，炫耀般地對淳施展遲滯性麻痹魔法，還有其他絆住對手行動的魔法……於是，雙方的殘餘HP愈差愈大。

——欸，因爲……

「你這傢伙真的是個手動狂……不要學我好嗎！」

淳揚起嘴角露出了苦笑。

她的必殺攻擊被淳抵銷了。

——兩股勢力彙集產生爆炸，隨後……

「我其實希望能跟你在勢均力敵的情況下交手的。」咲耶說。

咲耶甩甩頭，將手中的雙手劍高高舉起。

——唉呀呀……咲耶忍不住揚起了笑容。她很開心。心想，淳就該有這樣的表現呀。

咲耶的言行舉止總是出人意料，但眼前的男孩卻更是略勝一籌。而且總是走在咲耶前面。

淳總能在不受任何束縛的情況下思考。他的思考理路柔軟而充滿彈性，每每顛覆一般人腦中既有的常識。對咲耶來說，這樣的淳就是她無可取代的摯友。

而她心裏肯定不自覺地懷有這樣的期待……

——期待淳能頂着這般逆境，引發奇蹟，在逆境中反過來打倒她。

也因爲她懷有這般希冀，打從心底期待淳能制止她愚蠢而蠻橫的行徑，而且——

「我真是個笨蛋。」

因爲她打從心底這麼看待自己，所以，她不自覺地揚起嘴角，展露了笑容。

在光與炎交纏的能量消失的同時，她看着淳，臉上掛着一抹微笑。

此時的淳手中握着再度變換形貌的武器——他一向愛用的武器，化作一把巨斧。

雖然不如雙手劍和長槍普遍，但亦有魔劍士把戰斧當作慣用武器。這種武器向來都難以使用，在玩家都是興趣取向。所以淳的斧頭應該也不會用得很好，不過……

如果是要發動必殺技，斧頭的熟練度根本無關緊要。

「奧義，啓動——」

淳將巨大的戰斧高舉過頭。

四周的空氣繞行着戰斧產生渦流，凝縮，吞噬了四周的光芒彙集成一股黑色旋風。

「——惡夢黑旋風！」

漆黑的暴風撲向了咲耶。

——如果她準備好要承受這招奧義那麼情況另當別論，但現在她可是躲都沒地方躲了。

「我……輸了。」

咲耶放下手中的巨劍，靜靜地閉上眼睛。

——咲耶的心已經不在這裏了。

*

傳聲石通常都是成對存在的。而咲耶特地留了一顆下來的意義則是……

「……這傢伙竟然已經這麼習慣戰死了。怎麼就不留個好一點東西給我呀。」

當皮開肉綻的痛楚爬滿了全身，她也毫不抵抗地任由咽喉中的哀嚎聲向外釋放。

「你等着。」

——飛向他可靠的夥伴們身邊。

「是教我隨時打電話給她嗎……」

這天，一艘飛空艇飛離了亞塔利雅島。

淳低頭看着咲耶沉默的屍體。令人驚訝的是，她身上攜帶的道具跟裝備幾乎全部都是綁定的。因此，她現在的復活地點恐怕是在遙遠的浮空島上吧。而現場遺留的東西也幾乎都會完好無缺地迴歸她所擁有的無限揹包之中。

隨後，淳從山壑守護者的殘骸處撿起該撿的道具，接着裝上羽靴飛向天空。

臉上洋溢的笑容中煥發着危險而自信的氣息。

他的摯友丟下他，一個人先去了遙遠的地方。

「這禮物也未免太寒酸了吧。」

淳抬起頭，看到濃霧在不知不覺中散去，一片廣闊的天空籠罩在他的頭頂上。

淳喃喃開口自言自語地說：

「我馬上就會追上你。到時候看我痛揍你一頓。」

咲耶身上應該握有與這顆傳聲石成對的另一半。淳苦笑着撿起摯友留給他的唯一一件禮物然後轉身。他沒打算多讓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地上由數據資料構成的屍體。

*

淳只從她的屍體旁取走一樣東西。傳聲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