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凜和小貓。（之二）

「在這邊──」

穿過上頭有瓦片屋頂的老舊大門後，凜照著花花的引導，繞到主屋後方。

因爲來玩過很多次，所以對凜來說，花花家的大後院就跟自己家一樣熟。據說以前後院裏有個倉庫，不過那裏現在是一間很大的置物間。

「聽得到嗎？」

花花不安地問。

嗯？

凜趴在置物間外面的地板上，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就聽到了很微弱的叫聲。

咪。

咪咪咪──

「真的有耶！是貓咪的叫聲！」

凜也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原來貓咪的小孩──聲音竟然這麼這麼地小！

那是非常無力、微弱，又脆弱的聲音，彷佛隨時會消失。

凜倒吸一口氣──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

凜伸手壓住突然變強的心跳。

「要把它們救出來纔行！」

花花緊盯著凜的臉。

「但是──要怎麼救？」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也抖了起來，聽起來快哭了。

怎麼救？

被這麼一問，凜纔開始抱胸思考。

「這樣──說不定可以喔。」

接著，凜後退了幾步，蹲低身子擺出起跑動作。

怎麼辦？這樣不用說要從小窗戶的縫隙進去了，根本連窗框都碰不到啊。

對了──凜一邊想方法，一邊看向唯一可以進去置物間的窗口。

花花連忙阻止又想助跑的凜。

結果凜的背就這樣用力撞到牆壁了。

「小凜，不行啦，一定又會撞上的。」

「沒有鑰匙嗎？」

凜默默盯著緩慢飄下的白雪。

然後，凜注意到了一件事。

「衝啊──！」

「花花，怎麼辦？貓咪……貓咪──」

因爲力道過猛，凜趕緊轉身，避免臉直接撞上牆壁──咚！

凜知道。

聽著花花既和緩又溫柔的聲音，凜也稍微冷靜下來了°

聽到凜這麼問，快哭出來的花花搖搖頭。

「小凜，不要慌！沒問題的，因爲今天──也有好幾次聽不到叫聲的時候。它們現在一定是睡著了吧。」

凜想到了。只要模仿凜一直很嚮往的貓咪，搞不好就進得去了。

但今天是個安靜的一月夜晚。

「花花，怎麼辦？從剛纔開始就沒聽到貓咪的叫聲了！」

但出入口卻是沒有窗戶的大片板狀拉門，整棟建築物只有北側牆壁上有一個高到手構不到的小窗戶，就是像廁所那樣的小窗戶。拉門上有大大的鎖頭，而且窗戶又小又高，就算窗戶開得起來，也真的只有貓咪──能夠鑽進去啊！

不管是貓咪還是人類的嬰兒，都因爲他們身體很嬌小，所以不幫他們保暖，就會失溫。

這時花花緊緊抱住了凜的身體。

「痛痛痛──」

想到這裏，心跳就變得好快。

是沒錯，但是再這樣下去，貓咪們就會──

好，就算知道可能行不通，凜也要挑戰看看。

花花家的置物間真的非常大，乍看之下，就像是一座四角形的小邊房。

天氣這麼冷，要是不趕快把它們救出來，體溫就會越來越低，這樣小貓──說不定會死掉啊！

我們兩個都豎起耳朵仔細聽──還是什麼也沒聽見。

感覺好像能聽到哪裏傳來下大雪那種「唰──」的聲音。

凜嚇了一跳。

……

嗯──

坐立難安的凜不斷原地踏步，但這麼做也沒辦法讓貓咪變得有精神。可是……可是可是可是──該怎麼辦啊！

凜奮力助跑，朝北側牆壁高高跳起。

「對……對不起，花花，凜有點緊張──可是……」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凜快哭出來了。

凜意識到這片夜晚中的寂靜代表什麼意義，開始慌了手腳。

花花縮起了肩膀。

「好，再一次！」

「平常都是奶奶在保管，花陽不知道放在哪裏。」

看到凜嚴肅的表情，花花的表情也微微沉了下來。

「花花說得也對，搞不好只是睡著了。可是現在都晚上了，貓咪的聲音好像也越來越微弱，要是不快點救它們出來──」

花花若有所思地說：

「不知道能不能從這裏過去耶？」

說完後，花花就默默指向她說的地方給凜看──是地板下。

花花家的舊式置物間地板跟地面有段距離，能夠從撐高置物間的柱子之間看到地板下鋪有一堆大石頭的土壤。

接著，花花迅速低下頭，掠過門檻看向地板下的空間。抬起頭時臉頰上還沾了一點泥土。

「嗚，花陽的手不夠長啦。不過它們好像就在這下面。」

凜也趕緊也趴到地上，往裏面看去。

有點潮溼又帶著黴味的漆黑空間深處，傳來了──

咪～咪～

微弱的小貓叫聲。

「──！」

小貓就在裏面！還活著！

凜突然全身充滿了力量。

「凜進去看看！」

花花還來不及阻止，凜就直接扭動著身體，想往深處前進，但肩膀還是會被卡住，完全過不去。

「行不通啦，小凜。而且底下那麼暗，一定有很多蜈蚣、壁虎和蟲子。看來還是隻能等奶奶回來──」

咪～咪～

這時，凜的腦中響起了剛纔的小貓叫聲。

凜和花花兩個人忍不住互相看著彼此的臉！

然後輕輕地把畚箕送進地板下方──

「啊！」

凜和花花互望彼此的臉，下定了決心。

它說要救救它的小孩。

凜輕輕抽出畚箕。

「喵嗚～」

當凜這麼想時。

「希望它們知道可以拿毛衣取暖──」

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到凜旁邊的花花，也一臉擔心地往置物間的地板底下看。

它的叫聲非常清晰。

「要是貓咪們──也有毛毯可以蓋就好了。」

「哎呀──果然不行嗎──」

爲了不驚動貓咪，凜暫時把畚箕放著，和花花一起靜靜等待。我們就這樣等約十五分鐘。

聽到花花的喃喃自語，凜突然靈機一動。

凜脫下身上穿的毛衣，拿來清掃庭院積雪的長柄畚箕，再將毛衣揉成一團，放在畚箕前端。

「喵～喵～凜爲貓咪們送來溫暖的棉被嘍～」

「原來它們的媽媽是小奇羅啊──」

「喵嗚嗚嗚嗚──」

看到這個景象的花花抖了一下。

擠在藍色毛衣裏的小小貓非常輕盈──看起來真的很嬌小脆弱，還一身純白，感覺隨時都會變成透明的，然後就這樣消失不見。

凜和花花忍不住大喊，喊完又連忙互相摀住對方的嘴巴。同時，還有一隻拖著笨重腳步的貓咪獨自走出地板下的空間──是時常在這附近出沒的純白野貓小奇羅（凜命名）。

「回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是貓咪！」

看到凜放在畚箕上的藍色毛衣還留在上面。

「喵～喵～不要怕，很溫暖喔，你們就放心地進來凜牌貓咪棉被裏面吧。再撐一下，我們一定會想辦法把你們救出來，所以要乖乖取暖喔──」

剛剛纔開始飄下的雪，已經讓花花家庭院裏的山茶花葉子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雪。

「咪～咪～！」

「喵嗚～」

花花驚訝地小聲說：

小奇羅盯著凜的眼睛，然後叫了一聲：

毛衣裏傳來了非常非常小的叫聲。

「不行啦！貓咪說不定會在我們等的時候死掉啊！」

「要趕快帶它們到屋子裏喝牛奶！」

凜用像在唱歌的語調說話，同時將畚箕伸進更深的地方──

雖然它們真的脆弱到讓人不太敢碰，不過──

裏面傳來一道特別響亮的叫聲。

凜覺得它一定是在這麼脫。所以──

這是凜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聽懂了貓咪在說什麼。

小奇羅願意把這麼可愛又嬌小的動物託付給我們，爲了它，我們絕對要幫助這羣小貓咪！

「不知道貓咪把毛衣拿走了沒。」

「就是這個！」

進到屋子裏以後，我們沒有把貓咪從毛衣裏拿出來，直接放在溫暖的地方，避免嚇到它們。現在再仔細觀察，就發現總共有五隻剛出生的小貓咪。其中有三隻不斷開闔它們的粉紅小嘴，有兩隻根本還沒張開眼。

這是凜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這麼微小的生命。

「哇啊──」

凜感動到忍不住輕輕伸手，想摸摸它們。

突然，還閉著眼睛的貓咪用它小小的嘴巴靠近凜的手指──

「啊！被舔了。」

凜覺得心底一揪──然後，凜決定了。

凜絕對絕對絕對……絕對要救這羣小貓咪！

凜向花花這麼說後就高舉拳頭，表示自己的決心，但這時候──哈啾！卻打了一個好大的噴嚏，嚇了自己一跳。

花花說：

「小凜把毛衣脫掉了，纔會冷到打噴嚏啦。對了，爲了不讓小凜感冒，花陽現在就去弄一杯熱牛奶給你喔。」

哇～熱牛奶♪

凜聽到花花要弄熱牛奶，就高興了起來。

「小貓們，太好了，花花說要弄熱牛奶給我們喔。」

然後對貓咪們這麼說：

「甜甜的熱牛奶。肯定只要喝一匙，就能讓你們馬上變得很有精神。凜也很喜歡喔。你們要多喝──」

凜的話還沒說完。

喵～

小不點就叫了一聲。

是凜剛纔用指尖輕輕摸頭的那隻小貓。

在那之後，雖然花花和凜都拚命地照顧小貓，但不知道是因爲在不適合生小孩的冬天夜晚出生，還是受到低溫影響，最後五隻小貓中只救活了三隻。

凜在那之後就裹著毛毯和小貓們一起喝著花花準備的熱牛奶，還拚命和小貓講話。

凜一說完，又趕緊鑽進毛毯裏摸摸貓咪的頭。

說得也是──花花真聰明！

花花很過意不去地這麼說，凜才終於接受這個事實。

還幫它們取名叫小桃跟小奈。

剛開始還以爲是感冒前兆。

那就是──「哈啾！哈啾！哈啾！哈啾！」

「喵～喵～！多喝一點喵！小小貓咪不多喝一點會沒有精神喵！然後啊，以後你們長大了，要和凜一～起～玩～喔～凜也很期待那天的到來喵！」

看到凜不斷喵喵叫，在旁邊的花花忍不住笑了出來。

但果然──

凜連忙這麼說，接著它們又回應了一次──

不過凜發覺了一件重大的事實喵。

沒能撐下去的是當時小口小口舔著凜的指尖，眼睛都還沒張開的那兩隻小貓。

喵～喵～喵～

哇～好厲害！好厲害！凜在跟小貓對話耶！

每當凜發出「喵」的叫聲，小貓們也會回應。用滴管將牛奶送進小貓小小的嘴巴里以後，它們看起來也一點一點地恢復了活力喔。

＊

當──────────！

花花家因爲奶奶有養文鳥，本來就不能養貓，所以本來幾乎確定要帶回凜家裏養，結果卻發生這種事──唉，該怎麼辦？

「就是這樣喵～！你們要喝很多很多喵～！凜會餵你們喝很多牛奶喵～～！」

其實凜一直跟媽媽說絕對不會有問題，但最後還是不得已放棄反抗──那一天，花花帶著微笑對很失落的凜說：

凜到現在都還忘不了。

「可愛的貓咪，長大後來當凜家的小孩吧。到時候凜就是貓咪們的媽媽喵～♥♥」

凜後來去給附近醫生做過敏測試，那時候測出來的結果──

雖然剩下的三隻總算是度過了危險期，平安長大。

──哈啾！

凜和花花都超級興奮。

自那個下雪的一月夜晚以後，凜就開始不停打噴嚏。

唔唔唔──看來有人在偷偷說凜的壞話喔～？凜這麼想的時候，花花家的電話響了。

「不會錯，是對貓過敏。」

那一天，凜第一次體驗到「眼前一片黑」的感覺。

但其實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喵。

「哇～它回應凜了！」

「嗯，媽媽也叫凜差不多該放棄了……」

又打了一個噴嚏。

「那，我們一起去幫貓咪找新主人吧？如果附近有人願意養，就能再去看它們了啊。」

「啊啊啊，如果是媽媽打來的，幫凜跟媽媽說今天要住在花花家喔～！」

因爲那陣子和貓咪待在一起好幾天（寒假期間當然是每天都去，開學後的兩週也是每天放學後直接背著書包去花花家），所以弄得眼睛周圍嚴重紅腫，還一直打噴嚏和流鼻水──

「會過敏就沒辦法了啦，小凜。」

凜的腦袋裏只想著要怎麼辦，完全沒想到還有這個方法，忍不住高興地抱住了花花！

凜和花花都哭得死去活來，一直哭，一直哭，哭個不停。後來就在山茶花樹下爲兩隻小貓挖了墳墓。

小貓們用若有似無的音量發出尖銳的叫聲。

小貓咪們，花花和凜會負起身爲媽媽和爸爸的責任，幫你們找到適合的家喔！

即使我們住在不同的家裏，也要永遠永遠在一起喔。

畢竟你們是凜和花花在下雪的夜晚救出來的小貓嘛。

凜會一直一直看著你們──也會偶爾去探望你們的喵。

然後啊，等到凜長大，可以自己養貓了，凜一定要把過敏治好，和小貓咪們一起住喵──！

嘿嘿嘿♪

結果，那三隻找別人飼養的貓咪──

雖然很希望請住在附近的人飼養，但這個夢想沒能實現。最後是交給花花住在郊外的親戚領餐。

不知道現在──它們過得好不好呢？

照貓咪的年齡來算，它們現在已經是大人了，搞不好都當媽媽了喵？

＊

今天也一如往常。

凜專心追著貓咪的時候──太陽已經悄悄下山。

周圍都暗了下來。

一抬頭，就看到初秋那片還很淡的深藍天空中──掛著明亮的細長新月。

簡直就像是貓咪深邃的瞳孔──

「喵嗚～！凜好希望有一天能變成貓咪喵！」

凜忍不住大喊，接著就聽到遠方傳來了回應凜的喵喵叫。

「啊，是小貓喵！」

凜大聲一叫，馬上又開始趴在地上找貓咪──

那天救出的五隻小貓咪讓凜知道了弱小生命的無常，也讓凜有了喵喵叫的口頭禪。

小凜，動物過敏不像感冒一樣治得好喔──不過，那時候花陽實在說不出口。也許是因爲凜是那種總是很有精神，稍微打個噴嚏或發個燒也不放在心上的人，纔會聽到自己有過敏症還這麼積極吧。既然這樣──就不管那種小事了！

花陽也相信小凜未來一定能成爲自己最喜歡的貓眯！就算當不了貓眯，也至少能治好過敏！小凜加油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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