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聖娼與星刻與不壊

「嘖……」

從旁邊傳來毫不掩飾不悅的咂舌聲，我不禁縮了縮身子。

姑且算是工作，所以穿着軍裝來的，但坐在旁邊不停咂舌的涅姆卻是穿着褲裝的便服。而且，我的這身裝扮出現在第二結界內人類城市的正中央，實在是過於顯眼了。

「莉莉」

「誒，怎，怎麼了……涅，不對，《星刻0;Archive1;》、小姐……「小姐」不用加吧」

「今天一天，要是對我用敬語或者用識別代號稱呼我，我就揍飛你」

「……哦」

「還有，今天，那個……算了，沒什麼」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故事要追溯到幾天前。

「初次見面，莉莉·法姆露娜小姐。我是洛蒂的操作員，卡德拉艾娜」

在手臂的治療完成後，我一邊閱讀下一場戰鬥計劃，一邊進行康復訓練。這時，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看起來15歲都不到……是男是女也無法判別的孩子。

華人形因爲性質上都很年輕，所以在軍隊內部從未見過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對象，因此洛蒂的操作員是這麼小的孩子，讓我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而且洛蒂的操作員特意來見我，到底有什麼事，也讓我感到不安。

「Point 9奪回作戰，以及伴隨而來的洛蒂的『調整』告一段落了。因此，洛蒂向你們提出了委託」

「委託……？」

那個洛蒂竟然會向我們提出『委託』，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行使了以『散華』的承諾爲交換而獲得的特殊休假和特權，希望在第二結界內的某個城市進行爲期一天的作戰行動」

「那個……」

「在這一天裏，你將隸屬於洛蒂的指揮體系，在擔任護衛的同時，協助完成特殊任務。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哦」

「這怎麼可能不怪你？誰會穿軍服來逛街啊？」

但是，如果能熟練使用那個兵器的話──────。

不過，關於衣服，小時候都是任由露莉小姐擺佈，分配到部隊後就一直穿着配發的衣服。

雖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總之好像姑且是任務，於是我翻出了之前參加儀式時只穿過一次的衣服。

「──────」

正這麼想着，從更衣室出來的瞬間。

「誒～……但我15歲了哦？」

映入眼簾的，是傷痕、傷痕、傷痕。墜落時被碎片刺傷的傷痕，爲了摘除同化加深的內臟而切開的傷痕，以前被惡獸0;Malice1;Malice的爪子撕裂時的傷痕。

「還有，當天我覺得你們有必要全身心地打扮自己」

說起來，很久以前，我也來過一次這座城市。

如果是前世的我，在戰場上看到這樣的孩子，恐怕會猶豫要不要扣下扳機───

而最後留下的我，爲了追上她們，也踩着輕飄飄的腳步跑了起來。

「殺人犯」

以華人形的年齡來說，15歲已經是開始能看到死亡的年齡了。這個年齡死去的華人形也不在少數。

「我說的就是那些衣服奇怪。那個人的品味糟透了不是嗎？姐妹倆要是展現出相似的品味，我會覺得丟臉的。隨便找家店，讓她換身衣服吧」

「啊啊。馬上來」

「莉莉—。能不能過來一下～？我想再確認一下衣服的尺寸」

洛蒂小跑着追了上去。

剛隨便進了一家服裝店，我就被涅姆和洛蒂拿來的衣服不斷地換上脫下，脫下換上，反反覆覆。

「怎麼了莉莉？難不成是被自己迷住了嗎——？」

應該是擴張症候羣導致的，賭博依賴症的延伸吧。

「不不不，不用這樣。嗯——，那不如改變計劃，先去給莉莉買衣服吧？明明長得那麼漂亮，卻只有些奇怪的衣服」

◆

我突然完全失去平衡，狼狽地摔倒在地上。

一邊等着無比認真地挑選衣服的涅姆，我再次看向鏡子。

「反正你是個小不點，隨便穿件荷葉邊多的衣服就行了吧」

「沒—事沒—事！我今天來這裏，就是爲了揮霍的！」

「好不容易盼來了久違的假期，旁邊要是跟着個穿軍服的，興致都減半了」

「剛纔那件輕飄飄的衣服你沒認真選啊……」

「我說這個，是不是荷葉邊太多了點？」

「誒誒……可是，這也不能怪我吧？」

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女孩子。

「哈？等一下。我現在正在認真地給莉莉選最適合她的衣服。嗯……胸部雖然不太大，但身材很好……」

和我一樣的傷痕，應該也刻在涅姆和洛蒂的身上吧。只要做這份工作，無論多強，受傷都是無法避免的。即使是露莉小姐的身上，也有幾處顯眼的傷痕。

「耶—！那就買涅姆剛纔選的那件吧！」

鼓舞士氣是我其中之一的工作，爲此，我對自己的外表還是相當在意的。雖然不至於把化妝品帶到戰場上，但參加典禮的時候會好好打扮，對保養其實也相當用心。

既然如此，強行讓她忍耐也不好，這裏還是順着她比較好。

「啊，是啊……呃，纔不是呢。只是，穿這種衣服總覺得很新鮮」

感受着這顛倒過來的順序，在微妙的寂寞與欣慰交織的情緒中，華人形的假日開始了。

「…………吶。爲什麼莉莉穿着軍服來的？」

「等一下——？今天的主角可是我啊」

然後，這次稍微掀起衣服，照了照腹部。

以這種姿態活着，是我們的使命，也是我的願望。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兵器。尤其是我，連內在都不是女孩子。只是爲了殺死更多敵人、守護同伴而存在的兵器。

涅姆沒有和我還有洛蒂對上視線，稍微加快了腳步，走在了前面。

「奇怪的衣服……那些是露莉小姐留給我的」

「你不知道嗎，莉莉？15歲在一般人眼裏還是小孩子哦。話說回來，莉莉你要不要試試更成熟一點的……啊，這件衣服怎麼樣？」

「等、等下莉莉!? 誒，爲什麼摔倒了!? 」

但是，從人類的角度來看，還完全是個孩子。

鏡子裏映照出的，是一個有着桃色頭髮、眼神稍微有些成熟的少女。

現在的我什麼都保護不了。

總之，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任務，只是讓我們陪洛蒂休假，對吧？爲什麼不一開始就直說啊。

所以，我對女孩子的服裝很不瞭解。

「不是，只是個人建議。那麼，就這樣」

「我們也是女孩子嘛，當然要試試打扮一下啦。如果有喜歡的衣服，我買給你」

「我怎麼知道。因爲是笨蛋吧」

「不，錢我自己付」

「這是命令嗎？」

老實說，有幾件被遞過來的衣服，我甚至不知道怎麼穿，還是洛蒂幫的忙，然後，我再次看向鏡子。

該說洛蒂的操作員傳達的方式太委婉了嗎？

「既然這樣，那這裏的賬就交給你了」

「那要把這傢伙送回去嗎？我倒是無所謂」

那時候，露莉小姐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後，洛蒂又在更後面，牽着涅姆的手。

「啊，我在那邊放了雙覺得尺寸適合莉莉的高跟鞋」

「高，高跟鞋……？」

說起來，我從來沒有穿過高跟鞋這種東西。

雖說參加過典禮，但也沒有去過需要穿禮服的那種，基本上打扮都是穿軍服，所以根本沒有穿的機會。

「……噗，啊哈哈哈哈！居然被高跟鞋絆倒！都15歲了還因爲高跟鞋!? 又不是小孩子！」

「……真遜。我去給你找雙低一點的鞋」

「不，等等。剛纔只是沒注意到才摔倒的，其實能正常站起來！」

洛蒂和涅姆用像是看『花園』裏年幼的妹妹一樣的眼神看着我，同時卻以青梅竹馬特有的距離感，毫不留情地嘲笑着我。

明明這點程度根本沒什麼好害羞的，不知爲何我的臉卻紅了起來，小哭着一邊躲進了更衣室。

「哎呀抱歉啦。莉莉居然會這麼失敗，實在是太不像你0;・・・1;了，太好笑了……」

「是啊。因爲不像莉莉，所以才覺得有趣吧」

「你們啊……」

不像我，嗎，現在的我明明總是失敗，是個沒用的、殘次品的華人形。

但至少在此刻，我們不是《聖娼》，不是《不壞0;Adamas1;》，也不是《星刻0;Archive1;》。

只是莉莉、洛蒂和涅姆。就是這樣的最後時光。

◆

「哎呀—，花錢花得真爽。多虧了你們，我現在身無分文了。尤其是涅姆，你是不是一聽說是我請客，就專挑最貴的點？」

「那當然啦，既然有人請客，當然要點最貴的啊」

「纔不是當然吧。莉莉那麼小的嘴巴，跟小動物似的一點一點啃着最便宜的東西，你倒好！」

「不，我只是不太餓而已，又不是故意客氣」

「那種事情叫做9;不說爲妙9;吧。你們倆一點都不溫柔！」

「不要學我，噁心死了」

「最後」這個詞從洛蒂口中說出來，我不禁咬緊了嘴脣。

「啊哈哈。哎，這種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啦。本來想着，最後如果能成爲你們兩個和好的契機就好了」

被夕陽染紅的景色，彷彿世界的末日一般。

就像是『花園』裏，稀鬆平常的日常的一頁。

「……涅姆，你也太不會讀空氣了吧」

「我也是，嗯。差不多吧」

「嗯。今天很開心。這樣一來，就能安心地去死了。所以，最後想問你們一件事」

洛蒂像是要將整個世界都吸入肺中一樣，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原來如此啊。莉莉你呢？」

「──────誒？」

從明天開始，Point 9奪回計劃的行動將正式開始，再也不會有這樣放鬆的時間了吧。

「你們兩個。要不要把人類也好，一切也好，統統拋下，和我一起逃走？」

「是呢。那家咖啡店的蛋糕很好喫哦。謝謝款待」

「啊哈哈。不過我倒是挺喜歡這樣的」

洛蒂，用這一句話，否定了迄今爲止的所有時光。

彷彿在咀嚼剩下的時光，想要將自己的一部分銘刻在這個世界裏。

直到最後的休假，還在擔心我和涅姆的事情，很像洛蒂的風格，這讓我感到高興，也有些悲傷。

「再次，謝謝你們兩個今天陪我。明明最近涅姆和莉莉的關係看起來不太好，但今天你們居然從頭到尾都沒吵架」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莉莉。這全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你們兩個不用想太多」

洛蒂在能將城市盡收眼底的高臺上，探出身子，歡鬧着。

這次假期，是因爲洛蒂選擇爲了人類而『散華』，才被特意批准的。

突然被戳到敏感的部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悄悄瞄向涅姆，觀察她的反應。

「什麼啊。是你不會讀纔對，這是最近的潮流哦」

「我當然討厭莉莉啊。但是，在和洛蒂最後的假日裏還吵架，我還不至於這麼讀不懂空氣」

明明說了今天不吵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