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觀測者眼中的華影

「怎麼回事！跟說好的不一樣吧！」

「怎麼了怎麼了公主殿下0;・・・・1;。喂喂，表情好可怕啊。來聊聊吧，聊聊？」

看着嬉皮笑臉地舉起雙手的鬍子臉，我不禁失去理智，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揮起拳頭，想在他臉上開個洞。

「冷靜點。動手打人可不行啊，公主殿下」

「───。別做、讓人想揍你的事啊」

「我可沒那麼大的權限。唉，接受抱怨和辱罵也是我的工作。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公主殿下」

「不是說了任務中以外別這麼叫我嗎」

從洛蒂那裏看到『紅紙』後，我立刻在基地裏四處尋找一個男人。

然後，目標人物就在機庫裏，獨自一人仰望着我的識別代號，也就是擴張魔導裝甲《聖娼》，正是這個鬍子男。

他是擔任我的專屬操作員的軍人，雷岡·修羅。

臉上刻着淡淡的皺紋，鬍子也修剪得很整齊，光看外表的話，是個乾淨利落、風度翩翩的大叔，但對我來說，是見面就會吵架，所以儘可能不想見面的對象。

畢竟，這個大叔，異乎尋常地壞心眼。

「爲什麼，爲什麼洛蒂要散華！明明說好下次是我，說好讓我來，說好『下一個就是你』，明明說好了的！」

「你太激動了，《聖娼》。稍微想想就知道，操作員不可能有那麼大的權限吧」

華人形的專屬操作員到底有多大權力，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

但是，他們負責管理毫無疑問是最強兵器的華人形。這個男人應該有相當大的發言權。正因如此，我纔會答應這傢伙的條件，扮演這種偶像般的、該死的女神大人。

散華，簡單來說就是自殺式襲擊。

華人形或多或少都擁有異能。

異能越是強大和大規模，華人形個人能夠操縱的魔力也會相應上升，以支持其輸出。

這樣，同時擁有一定程度以上的魔力和強大異能的華人形，會被賦予識別代號和擴張魔導裝甲。

失去華人形自不必說，而如此巨大的能量，華人形單體是無法進行定向釋放的。

「我比你活得長，而且很遺憾，頭腦也比你好。所以，雖然很不爽，但我會在有人犧牲的前提下，選擇讓人類能更長久地生存下去的概率最高的選項。這就是我的工作。確實，我恨不得殺了你。把你珍視的一切都破壞掉，讓你品嚐到那個孩子所承受痛苦的幾百倍，再把你殺了」

強大的華人形的散華，在殲滅周邊一帶的惡獸0;Malice1;的同時，會根據異能的力量帶來奇蹟。

「───不用在意，公主殿下0;・・・・1;。你們的精神護理也是我的工作。」

所以我才討厭這傢伙。在奇怪的地方很敏銳。明明我是真的殺了這傢伙女兒的兵器，他卻在某些時候小心翼翼地對待着我。

「我可沒這麼說。倒不如說，因爲殺了你太可惜，所以纔不殺你」

「哈哈哈。你很清楚嘛」

將那種現象釋放到體外，就是散華。

「Point 9……？」

踐踏着我的願望的同時，讓我感到欣喜。這個男人，性格真的很惡劣。

「抱歉啊，我是個廢物」

「近期，計劃進行東部戰線『Point 9』的奪回作戰。你口中的洛蒂醬的散華，是這次奪回作戰的關鍵。」

看到雷岡憤怒的演技0;・・1;，我才意識到，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現在的自己也是同樣的狀態，於是冷靜了下來。

「所以說冷靜點，冷靜點。你以爲我會不知道你說的這些情報嗎？」

從七年前開始，我就一直在尋求着死亡，所以才站在戰場上這件事。

「你說白白送死？你覺得我會蠢到讓寶貴的兵器白白送死嗎？如果你這麼覺得，那就回花園重新來過吧！正因爲那是目前最現實、最可行的作戰，我們才決定執行。怎麼可能爲了報復你，就白白減少寶貴的華人形。你沒有被選爲散華，單純是因爲很明顯，即使你那麼做了，也不會取得多大戰果！」

「討厭……我可是最喜歡公主殿下了哦？」

人類從未從惡獸0;Malice1;手中奪回過領土。

「考慮到Point 9的要地到當前前線基地的距離，以及那裏的惡獸0;Malice1;的數量，就能知道這種作戰不可能成功吧。打算白白浪費一個華人形和魔導裝甲嗎？」

「唉……別誤會了。不，配合你換個說法，應該這麼說。別自以爲是了0;・・・・・・1;，《聖娼》」

對殺害自己女兒的仇人，他能笑着下達指示，完美地完成任務，同時，又確實地做着讓我討厭的事情。

Point 9是舊西國領土，是以東部戰線當前最前線前方的平原爲中心的區域的總稱。

然後，從後退一步的位置看着雷岡的身姿，我理解了他想說什麼。

如果有治癒傷口的力量，就應該更溫柔、更文靜。

「話雖如此，我說的話有一部分是真的。我也想讓你早點去死，但無奈的是，讓你死掉沒有好處。因爲你是擁有着那個連最強大的散華都無法期待的溫柔異能之人」

據說，被激情吞沒的人，看到比自己更沉浸在激情中的人，反而會冷靜下來，看來這是真的。

但是，雷岡那對我燃燒着憤怒的瞳孔中，確實寄宿着強烈的意志與正義。

沒錯，我曾經，殺了這個男人的女兒。從那以後，這個男人就成了我的操作員，然後，每一次、每一次，都不斷折磨着我，同時又讓作戰都完美無缺地完成。

達到這種程度的華人形的異能，都是足以改寫現實的、堪稱奇蹟的力量。據說，在她們體內，正在發生着小規模的、近乎世界『改寫』的現象。

即使我提高聲音，帶着威脅的語氣說話，雷岡臉上那虛僞的笑容面具也不會剝落。

「怎麼了？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公主殿下」

但那是建立在能夠奪回的基礎上的。

被稱爲最強華人形——我的姐姐死去的那一天之前的日子。

儘管如此，突然進行如此大規模的領土奪回作戰，還認爲會成功，即使腦子裏開滿了花，正常情況下也不會這麼想。

正因如此，這傢伙纔不讓我死。

「沒有了。無論說什麼，鬥嘴我都贏不了雷岡」

所以他才讓我活着，最大限度地利用我。

「抱歉，雷岡。我有點失去冷靜了」

坦率地說，真是可怕。

但是，散華有着過於巨大的缺點。

「那就再換個說法吧。每次都陰陽怪氣地，用自己對女兒纔會用的，公主殿下這種裝模作樣的稱呼來稱呼我，你那麼討厭殺了你女兒的兵器0;・・・・・・・・1;嗎!? 讓我因爲青梅竹馬白白送命而痛苦不堪，你就滿足了嗎!? 如果想拉着全人類一起自殺，至少別把華人形0;我們1;捲進去！」

那裏存在着農田和礦牀，如果能奪回，就能解決當前資源不足和居民的一部分問題。

那是他表示沒有玩笑和找茬，要進行認真對話的信號。

假如這傢伙能充分發揮他的頭腦，即使無法戰勝惡獸0;Malice1;，奪回一個據點說不定真的能做到，這個男人就是擁有如此優秀的思考能力。

真想擰斷那纖細的脖子，拿去喂烏鴉。

但是這傢伙明白我的願望。我之所以想死，是因爲想多少派上點用場。

啊啊，果然這個男人還是看穿了吧。

雷岡的笑容明顯僵住了。

爲了進行作爲偶像的形象戰略，明知道我討厭，還向上層推銷，順利通過，導致我現在必須在士兵面前表現得像女神一樣，同時，還切實地取得了鼓舞士氣的結果。

散華必須裝備擴張魔導裝甲。但是，散華的衝擊肯定會將擴張魔導裝甲破壞掉。此外，如果在戰場上引發散華，包括準備工作在內，肯定會造成巨大的犧牲。

雷岡收起笑容，用識別代號稱呼我。

在青梅竹馬即將散華之際，我想起的，是7年前的事情。

「……不，換個說法吧。你那麼討厭我嗎，雷岡！」

出現的黑壁至今仍未被打破，持續阻擋着惡獸0;Malice1;的入侵和人類的干涉。

「現在的東部戰線不斷拉鋸，沒有進行那種準備的餘力。再說，洛蒂的年齡才15歲啊。距離耐久極限的基準18歲還有3年──────」

西國曆113年。

和平時的雷岡相比，他的語氣異常粗暴，他向來喜歡用拐彎抹角的言辭戲弄人，而如今卻直截了當地說出了正論，我一時語塞，後退了一步。

7年前，與我有姐妹關係的歷代最強華人形，露莉·坦派斯特進行的散華，吞噬了瀕臨崩潰的南部戰線『Point 14』及其周邊結界，將其整個『消滅』。

Point 9奪回作戰的4個月前。

◆

正因爲這樣，我才討厭這傢伙。無論何時，無論何地，他都像對待孩子一樣對待我們，而且不把我們當人看。

這就是雷岡·修羅對莉莉的真實感想。

表面上是事故，實際上也確實是這麼處理的，但只有雷岡知道，殺死自己女兒的是莉莉，而且莉莉也承認了這一事實。

如果本人承認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如果她不承認，雷岡或許會說一句「是嗎」，然後放棄，繼續普通地擔任莉莉的操作員。

因爲，名爲莉莉的華人形極爲優秀。

撇開異能和魔力不談，無論是智力測試、格鬥訓練、判斷能力還是射擊訓練，都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績。

魔力的增長也很順利，所有人都認爲她會覺醒強大的異能，超越兼具優秀的心技體和強大異能的最強華人形，也就是她的姐姐，露莉·坦派斯特──────但，事實並非如此。

在雷岡的女兒被殺的那一天，莉莉失去了一切。

所以他原本打算就此作罷。他知道，對已經後悔和反省過的對象發泄憎恨毫無意義。

而且，不管再怎麼落魄，雷岡過去追問女兒的死因時，就已經深刻體會到了莉莉是多麼優秀的華人形。所以，把一切都當作過去，既往不咎，作爲優秀的華人形的優秀操作員行事纔是正確的。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想殺的話就殺了我吧。如果是你的話，也能僞裝成事故殺了我吧。……你問我爲什麼？……這樣的話，至少能拯救一些什麼吧，大概』

莉莉沒有原諒自己。

既然如此，爲什麼，我要原諒這個女人。

人們說名爲莉莉的華人形墮落了。

同期的藍髮華人形似乎對她那副樣子甚至抱有厭惡感，但一切都錯了。

名爲莉莉的生物本質什麼都沒有改變。

僅僅因爲覺醒了無用的異能，並不會改變什麼。

「我不會原諒你的。啊啊，沒錯。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原諒你，只有我不會原諒你」

聖娼，真是個好名字。

莉莉的操作員。想殺了莉莉。

她的模樣──────美麗至極，卻又殘缺得徹底。

--------------------

那麼，一同墮入地獄，也未嘗不是一件樂事。

如果仇人的所在之處只有地獄。

那個女人確實配得上這個稱呼。放任不管的話，總有一天她會與黑暗同牀共枕。

『雷岡·修羅』

名爲莉莉的存在，無法割捨人類所割捨之物，也無法割捨華人形所割捨之物。正因爲完美，正因爲無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