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唱起來 跳起來 起舞吧 前進吧

在灰暗的世界中，首先行動的是兩個人。但是，在那裏又掀起一場暴風。

紐薇莉葉的護衛們也選擇參戰。

體瘦少女反手握短劍飛奔，禿頭青年一邊疾馳一邊投出鎖鐮。

這卓越的三種攻擊，由打磨至極的殺意與毫無多餘的動作構成。以魔法爲主要手段的術師恐怕無力對抗。但是，那些攻擊杯意料之外的存在阻擋了。

咚，武器刺向開始變硬的肉。

在芙洛滋背後倒下的一具具屍骸，竟以迅猛的勢頭衝了過來。

他們脖子上的傷開開合合，像泥石流一樣蜂擁而至。他們已是私人，以本不可能的動作彎曲關節，利用自己的肉身把武器吸住，奪走。

紐薇莉葉等人大概是被那猛烈的勢頭所震懾，停下了腳步。這令人匪夷所思的景象讓斗真瞠目。一行人既不能前進也不能返回，懸停在空中。阿黛爾低聲呢喃

「死靈術士嗎……作爲他們部分人在魔王討伐戰中投靠魔族的懲罰，明面上全族都被趕盡殺絕了纔對」

「……不，就算以被消滅的一族的特殊技術來說，這也不對勁……太可怕了」

斗真並不清楚異世界的隱情。即便如此，他還是能自然而然地明白一些事。

他是不擅長戰鬥的外行人，即便在他眼裏也看得出『虔民聖女』的護衛們各個身手了得，是卓越的戰士。那千錘百煉的肉體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武者，更像是野獸或者武器。通常來講，他們豈能被區區死者所壓制。這裏應該存在着某種特殊原因。

儘管眼下的情況難以實施支援，但斗真還是想盡可能探明異常情況的原因，向阿黛爾問

「我說阿黛爾，死靈術士操控的屍體是否能根據條件進行強化？」

「這個嘛……我瞭解的也不準確。不過，優秀的人類的屍體自然應該更優秀……經你這麼一說，確實有什麼……啊，我想起來了！」

「果然有特殊條件嗎？」

「沒錯，有的。我記得『以平凡的屍體爲主體，將其他優秀的人的屍體接上能夠提升整體能力』！因此，一部分死靈術士曾試圖殺害勇者獲取屍體，引發了巨大騷動」

結果就是，大量的死靈術士被殺掉了吧。斗真又想，那眼前這些人到底用了誰的屍體呢。此時，一個想法如霹靂版在腦海中閃現。

多米尼克·瑪達蘭身中【十三屠】全部次數，成了一堆切丁的屍體。

（——那個男人！）

「………………什麼？」

「結束了，芙洛滋·埃恩薇。且將你作爲強大的愚者，刻在風沙之地的石碑上吧」

『處決進行』發動，並深深割傷牙齦。由於那裏分佈着神經，當然會產生劇痛。最重要的是血。液體突然間溢入口腔，難以再繼續詠唱。

新的威脅已經逼近到他們身邊。芙洛滋肯定已經掌握到阿黛爾一行停了下來。眼前漂浮着敵影。那是四名乘坐巨鴉的狙擊手。看來阿呷的擔憂應驗了。從那個數量來看，巨鴉應該並非全體倒向了敵方。但能夠想象，他們被以解咒相要挾，派出了精銳。那些審批黑斗篷的人舉起槍，在透明障壁的外側正要扣下扳機。

芙洛滋高唱道。在她前方，死者羣正在蠕動。他們身體用多米尼克的肉塊實施了強化。多米尼克是聖王國最優秀的劍士。可是，那壓倒性的強大建立在不死（雖有次數限制）的特性之上。他的遺體不具備同樣的異能。既然如此，對於能力提升的期望應該不太高。但是，斗真非常清楚。

此時此刻，下方戰士和術士之間的戰鬥仍在繼續。

「那是，什麼？」

斗真抽出所備的薄刃，對準自己的手指劃下去。

「『來吧，來吧，來吧。倒懸之月，永劫之繭，未誕之胎，不識呼吸之肉塊，立於境界的人們啊，沒有差別，無所顧慮，不加區分，踏平，踏平，踏平，踏平』」

「這、傢伙！」

芙洛滋唱起了歌。

阿黛爾掙扎地緊緊咬住嘴脣，手緊緊地攥着斗真衣服的下襬，攥得關節都發白了。

取而代之，裝進了活生生的人。

「抱歉阿黛爾，沒事」

應該察覺到了詠唱完結的跡象，紐薇莉葉一躍而起，連助跑的餘力都沒有。

幾秒鐘後，他總算理解了。

＊　＊　＊

是紐薇莉葉和芙洛滋一起遭到來自遠處的攻擊。

血膜因芙洛滋死亡而解除。斗真向阿黛爾示意，二人飛向高空。斗真再次確認狀況。兵營付設有似乎是用於室內訓練的建築，在那邊的上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斗真定睛看清那影子，察覺到了可怕的情況。

準確地說，多米尼克本人什麼都沒做。但是，斗真依然忍不住在心裏對他唾罵。這太符合多米尼克的做派了，就算死了也不忘到處惹麻煩。

纖弱的胸膛被一鼓作氣貫穿。

翅膀被切開，巨鴉墜落下去，射手們向地面消失。阿黛爾連忙轉向斗真。她看着他全都是血右手，想說他些什麼。斗真毫不猶豫地做出回應

可是，詠唱的聲音在悶聲中戛然而止。她按住嘴脣，臉上露出疑惑，不知發生了什麼。她的脣縫間血流不止，但卻沒有任何人接觸過她。她神色慌亂地到處掃視，目光最後定格在斗真身上。

走錯一步就是死，當心沒等走完就掉進地獄。

「現在別管！」

「……斗真」

斗真按捺住焦躁回應道。他也知道自己沒資格批評已死之人。

在猶如歌唱的聲音中，上空的戰場也已變動。

『Lan………Lala……Lannn』

「『爲灰世織就紅，撒下肉，培育詛咒』」

斗真吐掉溢入嘴裏的血，冷笑。

『好了……既是宿敵也是天敵，已經將我殺死的你啊，現在打算如何出招呢？你應該隱隱約約已經明白，失去【十三屠】的你已經沒有絕對主宰的能力』

「保護你是我的心願……這點小事算不上什麼」

不論多強力的狙擊，子彈的威力都會因穿透人體的過程而衰減。紐薇莉葉因此沒有當場死亡，但傷勢已經沒有救了。子彈留在了體內。如果不取出，施展治療魔法也毫無意義。

所有人的食指出現了長短不一的缺失。阿黛爾見狀悲痛地叫喊

（就算這樣，我也必須行動）

「……吵死了，給我閉嘴」

鬼鬼多形似體瘦黑犬巨大化後的模樣，整體造型沒有異常之處。但是，唯獨肚子不是。鬼鬼多似乎是類似於袋鼠的有袋類。在醜陋突出的肋骨下方有個鬆弛的袋子，袋子裏沒有裝着幼體。

眼前無比扭曲的景象，完全足以讓人避之唯恐不及。

在那裏，有人類。

銳利的光輝勾勒着弧線穿透障壁。斗真眼睛眯起來，心想果不其然。從對方剛纔準備槍機也能預測，無機物不受障壁影響。

「斗真，你！」

「可是！」

「是『鬼鬼多』」

阿黛爾低聲嘟噥。斗真從其語感語感當中意識到一件事。

過去阿黛爾締結契約的魔獸名爲渡渡弗。他爲阿黛爾而戰死，如今變成了一件帶頭部的毛皮（作爲遺物）披在阿黛爾身上。渡渡弗有着咬死多米尼克三次的驕人戰績，是強大的魔獸。然後，不能保證不存在與他同列的同種存在。既然存在一隻，當然就可能存在許多隻。此外，阿黛爾曾用三寸不爛之舌收服了渡渡弗。他是一隻能僅被言語與熱情打動的，充滿理性的野獸。但是，其他的就不一定一樣了。

好好嚐嚐保護不了珍愛的女性是什麼滋味吧。

阿黛爾揮舞鋼絲。

阿黛爾話到最後透出強烈的惡意。斗真也很清楚反對的原因。

首先，她踩住一具死者伸來的手臂，大幅躍起後在其臉上一蹬，繼而以後方頭部爲落腳點前進。無數只死者的手臂蠕動着，試圖抓住異形的女性。但沙色秀髮颯爽飛揚，紐薇莉葉如表演雜技一般翩翩騰飛。

芙洛滋大概是想控訴什麼，吐出一大口血。

他看準時機，將利刃奮力扎進了自己牙縫。

「來吧來吧來吧，讓無價值與無價值之間來場無意義的無情廝殺吧！」

魔力如風暴般卷着洶湧的漩渦。此刻，芙洛滋的長袍色彩色彩詭異變幻開始發光，看上去彷彿水晶，又彷彿非人生物。她以那不祥的模樣吟唱道

「斗真？」

在那裏，有魔獸。

阿黛爾盯着那畫面，沉吟道

……隨近身的紐薇莉葉一併。

他就是那樣一個男人。斗真彷彿看到多米尼克挑釁地攤開雙臂，遊刃有餘地對自己發問

血沫迸濺。

芙洛滋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垮下去。那不是活物倒下的方式，看來她已經斃命。能看到他的胸口從背後被擊穿。

具體有什麼問題聽不出來，但能察覺到與普通同樣差異巨大。那是詠唱，而且似乎是需要耗費時間才能完成的，大規模術式所不可或缺的咒文。

「『鬼鬼多』『只要具備條件』，單純締結契約的話要比『渡渡弗』更容易。而且，他們是五位一體的特異存在，若能拉攏將是強力無比的戰力……即便如此，過去依然沒有人與其締結起源，原因在於……被施加的條件過分慘無人道了」

「『您將一切踏在腳下，將一切咽入咽喉。我在此起誓咕嗚！』」

她如同將滿腔的憤怒宣泄出去一般行動起來，瞬間讓龍飛到了透明障壁跟前，並且手指像彈撥樂器似的複雜舞動，高聲唱道

斗真他們前方的人們已經扣下了扳機——本應如此。但是，攻擊美遊戲來。血化作線從他們的手上往下流，指頭已經掉落。接着錯愕的悲鳴與痛苦的呻吟紛紛響起。

「……爲什麼？從哪裏開的槍？」

＊　＊　＊

現在被利用的遺體碎片，腐爛與損傷應該十分劇烈，但對每個個體能力的提升效果恐怕很顯著。此外，死者沒有痛覺，哪怕手腳被砍掉也不會停下。血液當即糾纏在一起，發揮粘合劑的作用。也就是說，他們是最合適用來妨礙的角色，也僅僅只有這一個作用。可是——

哪怕是這樣，芙洛滋結束詠唱依舊要快一步。

斗真怒吼般回應她。他剛纔使用了藏在身上的刀片。他從戴在大拇指根部的環中彈出刀片割傷自己的食指，

分四次完整切斷

。

噶！

那裏有某種可怕的東西。

生前的多米尼克同時與成羣的妖精、三頭龍以及三名『虔民聖女的護衛』作戰，臉被燒燬，被偷襲，仍然單槍匹馬乾掉了對手。他的實力就是如此誇張。

『處決進行』作爲異能而言侷限性太大了。

事實並非如此。

紐薇莉葉一面近身，一面宣告

「『顎作杼，灰化金，絲成刃』！」

（問題在後面）

斗真驚呆了，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剛剛紐薇莉葉應該就快要擊敗芙洛滋，然而二人卻同時遭受攻擊。這是怎麼回事？

芙洛滋彷彿發問『原來是你？』一般，眼睛瞪得大大。

上空算是化險爲夷了。但這段時間裏，地面上的吟唱還在繼續。

斗真同樣擁有必須拯救，必須保護的女性。月影彩奈和阿黛爾·尤絲忒仸莉雅。鑑於二人的份量，斗真顯然實力不濟。

「……阿黛爾，拜託了」

斗真下定決心，看向眼前。

「斗真，你總是這樣，總是這樣！」

這麼做效果十足，成功讓敵人無法扣動扳機。被切斷的肉和骨頭已經流着血掉落下去。鮮豔的紅色逐漸被灰暗的世界吞沒。

你猜對了。

那應該是蜜希婭狂信徒的殘黨。他們從袋子裏冒出來的上半身手裏握着槍，許許多多的槍口對準了這邊。紐薇莉葉就是被其中之一連同芙洛滋一同射中的。他們頗具威脅，但那樣的形式還伴隨着巨大的代價。從鬼鬼多的袋子裏，還露出搏動的肉塊。

那些人類下半身被壓榨，皮膚被剝離，強行連在了一起。

那個狀態已經不能稱作是個體了，而是被融合在一起的怪物，要永遠體會相同的痛楚與痛苦。被弄成那種亂七八糟的模樣卻還能活着，應該是來自鬼鬼多的魔力供應。

也就是說，他們連死都死不了。

那些人當中，有的像是爲了逃離永劫的痛苦而射穿了自己腦袋。許多臉上留有扭曲的傷痕。但是，他們的自殺沒能成功。現在，他們所有人都一邊唱着聖歌，一邊舉着槍。很多人跡象瘋了一樣笑個不停。

那樣的下場實在太悽慘，太可憐。

斗真激動地發出沉吟

「你們這些傢伙都看的是蜜希婭……莉莉莎的什麼」

至少他們所信仰的少女肯定不希望自己的信徒們下場如此悲慘吧。她雖然是個不理解殘酷爲何物的女孩，但絕不可能有人樂見如此慘絕人寰的景象。可時光不能倒流，他們已經沒救了……哪怕時光真的可以倒流。你救不起自己不渴望得救的人。

紐薇莉葉看着那羣愚蠢的人，講道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這裏就是我的葬身之地。那我就我葬身於此，來拯救你們吧。雖然不能陪伴到隨後讓我不太放心……但此處的地獄，已值得我以身終結」

應該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兩名護衛飛快地跪在紐薇莉葉身旁。

紐薇莉葉伸出手，緩緩貼在自己臉上。

臉上纏到脖子的繃帶靜靜地解開。

被醜陋傷痕覆蓋的肌膚暴露出來。

這一刻，一陣僅僅是出錯覺的痛楚向斗真襲來。紐薇莉葉臉上不僅有燒傷，還有以毫米爲單位的割傷。唯獨一邊眼睛的周圍和骨骼還留有曾經美麗的餘韻。

站在那裏的身影，將人對人施以的殘忍表現到了極致。

與此同時，斗真也從她悽慘的外貌之中看出了她存活下來的理由。繃帶之下有着皮膚移植的痕跡與縫合痕，能看出肉奇蹟般地癒合在一起，應該是施以多重魔法的結果。

啊啊……斗真恍然大悟。

有人曾試圖殘酷地殺死紐薇莉葉。

這纔是鬼鬼多

。

恐怕是因爲被『某種預感』所驅策，所以才忽然間感到不可思議。

他們登上建築物的屋頂，對右端的鬼鬼多展開攻擊。傳來充滿怨念的哀嚎，被塞入袋中的人類紛紛叫喊。

『虔民聖女』的兩名護衛深深低下頭。

——我的聖騎士。

「……也就是說，紐薇莉葉她」

『肉！肉、肉、肉竟然！可惡的無禮之徒！區區人類竟敢違逆吾等！』

轟地，之後只留下了衝擊波。

隨即，四隻鬼鬼多的屍體漸漸變成血煙。此外，袋中的人類也頓時崩潰，發出乾癟的臨終慘叫。

「其實對這個詛咒還沒講完……曾被封進他人肉體中的人會保持着生命，不斷積蓄剩餘的魔力。正因爲這樣，解咒分離後，能夠作爲強大的『咒具』運作。據說在過去，當兩位戰士瀕死之際會積極實施這種措施……之所以被列爲禁忌，是因爲履行了作爲『咒具』的使命後，雙方都會死亡。據說是屢屢有被逼作爲顛覆戰局的王牌而解咒的人反過來將自家軍隊趕盡殺絕」

「與我共赴吧，我的聖騎士」

（因爲護衛們太強，之前都沒有產生過疑問，但是……這是爲什麼呢？）

有人曾極力地想要挽救紐薇莉葉。

（……錯不了）

紐薇莉葉念過這樣的語句。她的背部仍舊綻開着。出血已經止住，對身體似乎沒有疼痛，損傷也沒有影響。但是，她失去了脊骨。

與此同時，男性將另一隻的腦袋砸扁。

紐薇莉葉等人停下腳步。

此外，她不被人看到的地方也很有可能受過傷。

鬼鬼多的狗嘴裏吐出了人話。看來他跟渡渡弗一樣能通人言。魔獸發出尖銳的聲音，對於刀鋒指向自己這件事痛罵無禮，頗有小人物的感覺。正當斗真目瞪口呆的時候，鬼鬼多采取了超乎常識的可怕行動。另一隻猛地朝正在說話的一隻喉嚨咬下去。

＊　＊　＊

周圍的人們，包括紐薇莉葉本身，都明白這就是最好的選擇。

他一邊做作地發出聲音，一邊吐出鮮紅的霧。

『嗨，讓大家久等啦！我是真正的，唯一的鬼鬼多噢！』

它以帶着鮮紅血肉的骨頭爲主軸伸出肉芽，骨骼增生，長出肌纖維，形成內臟，補充脂肪和肉，最後包裹上肌膚。那樣的情景簡直就像將分解屍體的過程回放。就這樣，一名高大魁梧的男性完成了，以完全不像是由骨頭誕生出來的身法輕鬆落地。紐薇莉葉以背後傷口大開的狀態已經衝在前面。護衛們與她並駕齊驅。男性對這個景象看了幾秒鐘後，行動起來。

鬼鬼多非常刻意地長長吸氣。

正因如此，聖女講道

阿黛爾看着驚人的戰鬥景象，沉吟道

我唯一的愛，我的丈夫啊。

他雙手不知何時變換形狀，化作巨大的斷頭斧。

現在的她正與丈夫分開行動。

她舉起附着在手套上的鉤爪。血不住地從她胸口往下流。子彈依然嵌在她身體裏。她若劇烈活動，很可能引發大出血。但是，沒有人阻攔她。

「休想得逞！」

「『咒具』？」

斗真也隱約猜測到了，而殘酷的現實又擺在他眼前，不容逃避。紐薇莉葉失去了脊柱，想要在詛咒完全消失前短暫的時間裏擊殺強敵。與此同時，斗真思考。紐薇莉葉十分聰明，她所做出的定然不是輕率的選擇。她認定以異世界的技術，在當前狀況下不可能取出子彈。

酷似黑犬的腦袋落地了，只有血液勾勒出一道軌跡。

她是自己選擇了戰死。

（他是從由紐薇莉葉的脊骨創造出來的……簡直就像神話……那真的是人嗎？）

所有看着這一幕的人，內心都有着相同的認識。

那樣的話，她必死無疑。但是，紐薇莉葉的丈夫犧牲自己替她受過。結果，伴侶合爲一體，她藉此讓生命延續到了現在。可是……

「我曾經在尋找對抗魔王軍的方法時發現過禁書的抄本，讀過的幾頁裏記載有僅在沙漠之民當中流傳的禁忌技術……那不是魔法，而是詛咒，能活生生將人轉變成填補另一個人損傷的部位」

「唱起來 跳起來 起舞吧 前進吧」

兩名護衛分別充當他們的跳板，二人從高處分別揮下鉤爪與斧頭。但是，鬼鬼多用更爲戲謔的音調哭起來

解下了累贅的鬼鬼多開始將紅煙吸進身體裏。

現在的紐薇莉葉等於是一具會動的屍體。

（莫非紐薇莉葉的脊柱也折斷了？）

「謝謝。我愛你們」

紐薇莉葉行動起來，就如同回應他疑惑。在野獸的咆哮中，被槍口瞄準下，她將手的關節極力向後彎曲，用鉤爪一鼓作氣撕開了自己的後背。脊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自動從深深的傷口之中剝離。面對意圖不明的悽慘景象，斗真和阿黛爾都瞠目結舌。下方，紐薇莉葉渾身是血地輕聲說道

「……將人，轉變？」

（就和拶拶那時一樣）

吸收中途，紐薇莉葉和她丈夫奮力一躍。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正因如此，阿呷也沒有行動。但是，她也沒有拋下紐薇莉葉自己前進。

人，就是這樣的物種。

還剩兩隻。

『那麼，我要上咯——————！』

斗真一時懷疑自己的眼珠被弄壞了。男性動作之快就是如此脫離常理。剛看到他從視野中消失，結果他已經超越了紐薇莉葉等人，在遙遠的前方。他輕鬆地在建築物的縫隙中跳躍，朝鬼鬼多的脖子揮下手臂。

「是啊」

紐薇莉葉自發取出了脊骨。

「住手住手」「救命」「不想死」「我們也會死的」「殺人犯」「讓我死吧」「殺了我」「快動手」「不要」「媽媽」「救命救命救命啊」「你也去死吧」「快啊」

殺掉第一隻後，男性下一刻已不在現場，向第二隻近身。那速度與威力甚至令人懷疑那是某種機械制兵器。不過，那動作控制得十分精細而且靈活，毫無疑問就是人類。儘管做出這樣的判斷，斗真還是產生了一個疑問。

此情此景令人無法理解。鬼鬼多從顫抖的身體上殘酷地將肉撕下，嚥了下去。最後的鬼鬼多眨了眨眼，眼睛像幼犬一樣放出純潔的光輝，然後格外醜陋地冷笑起來。

在前方，

鬼鬼多喫掉了鬼鬼多

。

面對這個事實，眼前的情景顯得更爲殘酷。

那本來應該是當場喪命的重傷，光是站着就已經不可能。

「……我估計，他是『咒具』」

高高的聲音迴盪開來。那開心的語氣，儼然就像調皮的幼兒。斗真一聽到那個聲音，便感覺全身頓時涼了半截。在純粹的惡意面前，他不得不明白。

紐薇莉葉飛奔而起。

「哪怕前方是死路，依然效忠您」

脊骨躍上半空。

反正就算真的活下來，以後也會失去戰鬥力，因此她果斷選擇將活路割捨。

這一幕彷彿是地獄。但是，紐薇莉葉和護衛們沒有膽怯。他們不顧伸向自己渴求救贖的手，斬落鬼鬼多的腦袋。

從身體分離的脊骨開始變化。

此處就是紐薇莉葉最後的舞臺。

「……把用詛咒變成身體一部分的人取出來，後果會怎樣？」

阿黛爾輕輕頷首。斗真推測出背後大致的隱情。儘管原因不明，但紐薇莉葉身上佈滿無數的傷痕，她應該有段時期受過瀕死的重傷。

「我等是授予給您的戰士」

——我唯一的愛，我的丈夫啊。

紐薇莉葉平靜地表達感謝。此時，斗真被強烈的疑惑所驅策。紐薇莉葉擁有多爲卓越的護衛，但聖女本應必有一位的聖騎士卻不在裏面。

相反的主張亂七八糟地交疊在一起。他們流着血淚，又哭又喊。

就算這樣，紐薇莉葉依然同她的兩名護衛超越了人的界限。

在解咒的那一刻，死亡就已註定。

紐薇莉葉等人全都在轉瞬之間被吞進去。

響起滋滋的聲音。那就像是肉被酸溶解的聲音。

＊　＊　＊

「紐薇莉葉！」

「紐薇莉葉閣下！」

斗真和阿黛爾大叫。二人操控飛龍，準備前往紐薇莉葉那邊。

但是，雷霆般的一吼將他們嚇阻。

「停下！」

「阿呷？」

龍的女兒眼睛如熊熊燃燒，向霧中凝目而視。

然而，她以發自內心地讚歎道

「戰士——還有死」

血霧被劈開。

瞬間，三件事得到證實。

第一，紐薇莉葉他們已經預料到攻擊襲來；第二，護衛們遲了片刻後也躍了上去，從左右兩側以血肉之軀充當紐薇莉葉的盾牌。因爲暴露在紅煙之中而溶解的身體墜落下去；最後——紐薇莉葉在正面舉着另一面盾牌。

那是她的丈夫。

丈夫用後背承受了血煙，同樣已經溶解。但他在全身瓦解之前做出了行動，自行切斷了變化成斷頭斧的手臂，交給了自己的妻子。紐薇莉葉接過了武器，那動作就彷彿是戴上婚戒一般優雅。

「嗯，我當然明白……我的丈夫」

紐薇莉葉注入渾身力量揮下斧頭，連大氣都能撕裂的一擊執行斬首。

「去死吧」

『哇，好厲害』

「我已完成使命——準各位旗開得勝」

鬼鬼多以格外純粹的聲音嘟噥道。

那是真正的戰士的死法。

是紐薇莉葉贏了。

幾分鐘過後，斗真才總算發覺。

手中仍緊握着丈夫的手臂化作的戰斧。

說完，紐薇莉葉閉上眼睛。她腦袋微微垂下，再也不動了。

就算沒有抽離脊柱，『死亡』的結果恐怕也難以夠避免吧。剛纔的一戰就是如此兇險。紐薇莉葉東倒西歪地抬頭看向斗真他們。沙色的秀髮靜靜地隨風飛揚。佈滿上恨得臉微微扭曲。斗真意識到了那蠕動的含義。

她已經站着死去了。

可是，這是用生命爲代價換取的戰果。

咕咚，他的腦袋被砍了下來。紐薇莉葉又繼續將野獸肚餓頭縱向劈開，紫色的腦漿撒了一地。鬼鬼多再也不動了。及時秒鐘後，斗真把憋着的氣吐了出來。這下了絕對塵埃落定了。鬼鬼多已經死了。

『虔民聖女』死亡。

看起來，她笑了。

「……謝謝你，紐薇莉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