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只有月兒看着
《聖女聖戰 ~大罪勇者與回憶魔女~》 · 綾裏惠史 · 5775 字
衆人後來返回了迪迪格雷的祕密小島。
最後,斗真的左手截斷了。由於左手已經變得讓阿呷說出「這玩意掛着礙事」這種話的來程度,截肢並不費力。就只用刀子割斷了幾條韌帶就完事了。止血用治癒魔法就能夠處理。阿黛爾自始至終表情沉痛,但沒有道歉。她應該是覺得已經回不來了,道歉無濟於事吧。
接着,斗真被告知了關於他有所不知的犧牲者的情況。
那是迪迪格雷·J的『聖騎士』。
他當時在牆外待命,但得知迪迪格雷殞命的同時就抹了自己的喉嚨,用的是『海之聖女』給他的鋒利的貝殼首飾。
他壯烈地表達了無比的忠心。
另外,迪迪格雷的『聖騎士』好像並沒有任何特殊力量。
他之所以被迪迪格雷選中,原因僅僅是『因爲可愛』。迪迪格雷自己保護自己,所以對她來說可以寵愛的就是最棒的男人。
這話很符合她的風格。『聖騎士』青年也全力回應她的願望。
島上的男人們偷偷評價他。
「允許用『迪迪』來稱呼的就他一個……雖然在外面很老實,但周圍人一少馬上就開始撒嬌了……就像只小奶狗。」
「最開始覺得他太沒有男人的陽剛氣了,但被粘到那個份上還是會覺得可愛吧」
「他那壞傢伙其實不壞……不,不對。我並不是在責備你們,因爲這個結果也是迪迪格雷大人做出的選擇。不過啊,我還是希望那傢伙能活下去」
他的遺骸和回收到的迪迪格雷的遺骸被安置在了一口棺木裏。迪迪格雷的遺體已經燒焦,但臉和手臂完好。大家只把完好的部位露出來,用花朵蓋住了她的身體。
兩個人相依相偎,就像睡着了一樣。這個世界沒有儀容化妝技術。但是,青年的傷口也被花瓣精巧地掩蓋,表演出平靜的一幕。
他們那樣子與其說像戀人,更像是飼主緊緊抱住大型犬的構圖。
由於島上的墓葬地不多,所以選擇了火葬。棺材被蓋上,點燃。
可能也由於少了左手,誰都沒有指責斗真。
但是,他眼睛盯着熊熊燃燒的金色火焰,呢喃道
「……對不起啊」
迪迪格雷笑着對他說『後面好好幹』。然而,他在對什麼道歉呢,又希望什麼得到原諒呢。斗真自己也不知道。莫名其妙的話說出來,甚至覺得是褻瀆。至少,迪迪格雷應該會發火。儘管相處的時間很短,但至少了解她的脾性。但就算這樣,斗真還是無法不去道歉。
關於該如何悼念蜜希婭,大家都很發愁。是該發泄迄今爲止的積怨曝屍示衆,還是作爲聖戰中可悲的犧牲者獻上白花送走。她在最後的時刻不再是蜜希婭,而是莉莉莎。既然如此,她可能會討厭純白的裝飾吧。
一切盡在這句話裏。
「你原來在這兒!找得我好辛苦啊……啊,煙看得很清啊」
蜜希婭無可爭議地環繞在五顏六色的花朵中被燒掉了。
「……這,是」
今後要如何利用那個聖痕。
可是,還沒有時間給他苦惱。
「但是,我還是殺了她」
接下來才首次判明,蜜希婭的能力果真不具備泛用性。聖王國撒下了彌天大謊。然而這下也揭開了,她能夠獲得大量支持的原因。聖王國宣揚『正義在我』行爲失控,其實不無道理。
回過神來,阿黛爾已經站在身邊。換做是別人,或許就會阻止他吧。
* * *
但是,它如今轉移到了阿黛爾·尤絲忒仸莉雅身上。
斗真不得不思考當中的意義。
無休止的討論,被拶拶畫上了句號。
前往魔王身邊最大的難題,被這個力量解決了。
面對顫抖的話音,阿黛爾腦袋一歪,斗真無法直視她擔心的眼神,只能移開目光。但是,斗真忍受不了成魔,最後開口了。他知道這話講出來是刺阿黛爾的心。阿黛爾太多重要的東西被聖王國奪走了。即便如此,斗真看着在在黑色中升起的白——蜜希婭燃燒的煙,還是如懺悔一般自白
「戰局已經大變。如此一來,餘下的三名聖女必然會開始戒備吧。應該認爲,她們完全猶豫地爲了跟我們四個抗衡而聯手。因此,還是不要讓誰的聖痕數量過於突出爲好」
最開始預測大家會因爲分配數量而起爭執。
『您一定會永遠和我在一起對吧?就像童話裏那樣!』
「你,
是不是根本沒殺過十三個人
?」
「我,並不討厭蜜希婭」
「聖王國的計劃是將蜜希婭作爲討伐魔王的最後關鍵」
阿黛爾首先接受了『腐海解咒』。她宣佈『我會拼上性命繼承她的使命』。雖然是沒有摻假的真心話,但也是唱高調。
斗真胸口很痛,無言地流出眼淚。在她身旁,阿黛爾沉重地張開嘴
那怕她活出的樣子多麼醜陋,多麼扭曲,早已崩塌得一乾二淨。
斗真殺掉了仰慕自己的純真女孩。
阿黛爾居功至偉,但所有人都完成了不可或缺的分工。斗真做好了爭執到最後展開廝殺的心理準備。但是,會議開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結果,大家決定對蜜希婭所持有的合計六枚聖痕按下述分配。
斗真肚子品味着這複雜的感情。他以爲寂靜會一直持續下去,結果阿黛爾忽然出現。紅色的長裙和毛皮搖擺着,她也坐在了樹幹上。
「你犯下的罪,就是我的罪」
但是,阿黛爾沒有阻止他。她只是緊緊握住斗真的右手。
「你生前犯下重罪,然而卻過分負責,過分善良……或者該說是『過分天真』吧……我說,你……」
「……你不想講,那麼不講也無所謂。但是,我會覺得很奇怪」
然後,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紐薇莉葉婉拒了聖痕移植。她表示只想爲『虔民』們的解咒盡心盡力,也不在乎後面的力量平衡,懇請大家成全。大家都決定尊重她的意願。
然後最後,阿黛爾接受了蜜希婭的聖痕。
或者,不被它的重量壓垮。
「很有道理。龍重情重義。變態已經死了。萬歲。我已經滿意了」
「對不起……是我不好……對不起」
「那個可憐的,愚蠢的孩子已經死了。已經結束了。後面都是瞎操心」
刺穿蜜希婭心臟的人是拶拶。但教唆她下地獄的人是斗真。那不是殺人又是什麼。讓那個可悲的,可憐的少女斷送性命的人,就是倉敷斗真。
* * *
阿黛爾的提議被大家積極採納。
「拶拶只要能活下來就夠了。拶拶的生存纔是最重要」
蜜希婭的遺體今晚也燒掉了。
斗真依舊一言不發,向天空仰望。煙已經停了,只剩下皓白的明月。黑暗中,它是那麼耀眼,耀眼得令人感到悲傷。斗真不帶意味地笑了笑,開口說
拶拶出乎意料地選擇了『灰死解咒』。拶拶表示,她睡着的時候也跟醒着差不多,三天三夜也不是什麼大事。雖說覺得應該不可能有那種事,總之不是很明白。而且,拶拶已經超過一半是妖精了,不容易染上只有人會染上的疾病。另外,她還選擇了弱小的『噩夢解咒』。說是她很擅長站在人的枕邊。
「怎麼了?」
聖痕分離及移植的方式與人在世時沒有不同,跟過去蜜希婭在儀式上做過的一樣。
「阿黛爾」
「我原本便是爲了同蠻橫行徑對抗而響應着急。因爲他們的暴虐並無大義。過分的力量非我所求,還請放心吧」
斗真坐在擱淺在沙灘的樹幹上,望着那騰起的煙。周圍一片寂靜,唯有濤聲。過去活在歡呼聲與聖歌聲的蜜希婭,在這凝重的沉默中被送走,有種不可思議的感受。
畢竟,阿黛爾沒有據點。她需要迪迪格雷的小島和支持者。
在最後,沒能忍心去討厭她。
他覺得,不論如惡化也不能放開這隻手。
你在對什麼道歉;自我滿足很噁心啊;道歉也回不來了。
這天夜裏,聖痕從蜜希婭遺體上被分離。
詠唱咒文之後,聖痕從遺體上剝落,移植到詠唱着身上。也就是說,『以活生生的狀態將抓到的聖女們』剝離聖痕並殺死的行爲,其實除了表演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該聖痕的持有者祈禱後,可免於直視魔王時眼睛潰爛,喉嚨被割破的影響。
「……令人驚訝」
阿呷繼承溫緹的『羣蝿解咒』。雖然對應的詛咒只會在地方湧現,但那是無限的蒼蠅羣,會將作物吞噬殆盡。阿呷表示『我來繼承那孩子的意志』,繼承阻斷該災害發生的能力。此外,她由於能方便移動到事發區域,還選擇了『毒手解咒』。
阿黛爾真心實意地如此主張。其他三名聖女都表示贊同。
那是解除『魔王詛咒』的力量。
真的不討厭。
阿黛爾講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她遲疑了。這因爲她已經意識到,這裏面的真相與斗真的傷痛已經緊密癒合在了一起,強行揭開就會流血。但是,她還是問了出來
名爲阿黛爾·尤絲忒仸莉雅的女性無比溫柔。斗真依戀地緊緊抓住她軟軟的手。阿黛爾也用同樣的力道緊緊握住都真的手。這個感受,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明確的東西。
「什麼奇怪?」
「是啊」
其實我一個人都沒殺。
我根本就下不了殺手。
然後,倉敷斗真開始講述。
那是一段現代童話。
是司空見慣的寓言。
* * *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和父母關係不好的少年。
父母只在乎少年的成績。拿到好成績是理所當然,拿不到就要被打。如果偷偷跑出去玩,哪怕是大冬天裏也會關在門外不讓進門,而且不讓穿任何衣服,不把習題全部做對就不讓睡覺。
他在虐待式的教育中,考進了名牌私立學校。
然後,他和學長拉進了關係。那個學長的家裏,是當地的權勢。
少年從不知道何爲溫柔,所以沒能分辨學長的話是真話還是欺騙。又或者,就算知道也毫無意義。
因爲,前輩的溫柔貨真價實。不過是,投向獵物的那種。
然後,少年開玩笑地接過遞來的煙吸了,結果被拍照留了證據,遭到了威脅。如果照片散播出去,退學在所難免,到時候搞不好會被父母殺掉。如果被他們知道自己是『沒用的廢物』,肯定會被菜刀捅死。
至少他相信會是那樣,非常害怕。
所以,少年別無他法。
他聽學長的吩咐做很小的壞事,總在想這不算什麼,這不算什麼,越做越多。
做着做着,他的罪惡感漸漸麻痹了。這段時間裏,學長也把他當自己養的狗一樣善待過他——話說,大家都應該知道這件事吧?
如果把金魚放進滾燙的開水裏,金魚會猛地跳起來。但是,如果一點一點加熱,金魚就會在不知不覺地被煮熟。這是同樣的道理。
少年太過愚蠢,實在是無藥可救,一直都沒能發覺。
不知不覺地,威脅的資本越滾越大,他已無路可逃。
「謝謝你。你是我的支柱,是我的勇者」
壞人,殺人的人,統統死光光了!
在少年難過的時候相依相伴,在少奶奶哭泣的時候對他微笑。
「你沒有任何錯。犯下重罪的只有我。放心吧,我會承擔你的所有罪孽,下地獄。她要上天堂,去到沒有痛苦和悲傷的地方。你不該受苦,絕不能夠受苦。所以,沒事的」
——已經不用在受苦了。
他忽然被叫到名字。此時,斗真察覺到了。阿黛爾對斗真的稱呼一直都是『你』,這次都一次念斗真的名字。然後,阿黛爾靜靜地接着說道
所以,少年說道。
——對不起,我不行了,已經受不了了。
「原來是,這樣啊」
少年拼命地跑去找『她』。
——只屬於我的勇者。
然後,他了解到了。
乾脆殺了我吧。
「謝謝」
直到那一天。
「斗真」
——爲了它,那怕讓我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少年心想,快別做傻事。他甚至感到自己遭到了背叛。
握着過去沒能握住,沒能拯救任何人的那隻手。
『她』露出放心的表情,緩緩閉上了眼睛。
——救我的人,就是斗真你啊。
——殺了我。
萬歲,萬歲,一切邪惡都毀滅了!
她對少年說過『你好溫柔』。
「……爲什、麼」
(救贖,就在這裏)
——我來把那些傢伙通通都殺了。
那個女孩和少年一樣中了圈套,在相似的境遇中墜落了。只要順着灰色路徑打探,就能找到兩個人被放在一起的信息吧。那些話傢伙之所以允許少年和『她』交流,是爲了讓雙方無法拋棄另一方逃走。但是,這種事對於少年來說根本不重要。『她』在少年心中,是唯一理解自己的人。
後面全是多餘的後話。
與此同時,他也從一個無比漫長的夢中醒了過來。如果真心爲『她』,如果渴望救他,自己一定會那麼去做。又或者應該拋棄一切,跑去找警察。可到頭來束縛住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被強行注射藥物之後,等待他的就是突然墜落。
阿黛爾就只是,依偎着斗真。
他開始被施以暴力等侮辱性的行爲。整個情況太恐怖,少年實在無法主動對人講。因爲,波多一個人的尊嚴其實很簡單。疼痛、侮辱、飲食、排泄這些方面都被留下了記錄。另外,少年還不能睡覺,連判斷力都被剝奪了。結果,少年還協助了諸多犯罪行爲。然而就算這樣,他仍不得不保證最基本的成績。那就是地獄。他強烈地想去死。想死,想死,想死。
少年扣下了扳機。他面對屍體,向神祈禱——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他看過了令人震驚的內容,不僅啞口無言。
——肯定會有人逃掉。到時候還會有很多人受折磨。
然後,把手槍塞進了嘴裏。
於此,『她』殺掉的總人數是十二個。
阿黛爾把頭擱在了斗真肩上。傳來的體溫好溫暖。斗真默默地流下了淚水。但是,他漸漸控制不住開始嗚咽,最後哭得好似咆哮一般,但阿黛爾還是什麼都沒說。
* * *
——都走到這步了,我沒有別的選擇。
紅色的眼睛裏,充滿了無比溫柔的光輝。
「這下明白了吧?我這種人根本不配當勇者。該做的事情做不成,走不回正道,救不了自己重要的人,就是白癡一個。對不起啊,我到現在都只是把那份後悔投射到了你身上」
——我不會停手。
「所以當我得知被授予『十三屠』的力量時,在歡喜的同時也趕到了絕望。我確實把屠殺十二個人的罪孽攬了過來,但是……爲什麼是十三人」
但是,事到如今再後悔也無濟於事。
「別怪我說話不好聽。斗真,你或許犯過錯,或許導致你重要的人喪了命。但是,我還是想表達感謝。因爲正是因爲這樣,我才得救了啊」
進一步說,『她』就是他。是可憐的他自己。
他就算這樣依然活了下來,是因爲有『她』。
少年愚蠢地如此相信。
一個早晨,少年的通訊APP收到了大量通知。
斗真淚水滂沱,心想。真有一天能像蜜希婭夢想的那樣,聖女和勇者永遠在一起嗎?不知道。聖女聖戰還要繼續。犯下的罪孽就該受到懲罰。
當訊息發出的那一刻,『她』已經窮盡一切手段籠絡了團伙一部分主犯級的傢伙,讓他們內部分裂,之後殺掉了別的傢伙。『她』在親手幹掉了幾個人,最後一個人去了藏身的公寓。當少年趕到的時候,『她』在牀上赤身裸體,手裏拿着從販子那裏買來的手槍,旁邊倒着男人的屍體。
——斗真君,我一定會也救你。
——我其實想過去找警察,但那樣沒用。
少年也非常清楚。『她』不斷地勉強自己,弄得滿身瘡痍,已經徹底壞掉,再也回不去了。『她』露出無比溫柔,無比悲傷的笑容,把手槍交給了少年。然後,『她』這才向少年說出了自己的第一個請求。
阿黛爾·尤絲忒仸莉雅,輕輕地向他道謝。
此時此刻,彼此身邊是對自己微笑,感激自己得到拯救的人。
對少年來說,『她』是唯一的朋友,同胞,能夠相互撫慰的存在。
二人或許終會迎來糟糕的結局。但是,只看當下。
歷經死亡,被流了下來。
勇者哭泣,聖女依偎。
少年落淚,少年微笑。
彷彿那遙遠的日子。
月兒看着他們。
只有月兒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