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猜忌的茶會

「來來，勇者大人這邊請！蜜希婭絕對再也不會讓您離開身邊了。一起來吧！」

蜜希婭像是要唱起歌似的，心情特別好。斗真跟着她走在城堡裏。

這段時間裏，他從『聖騎士』口中聽取了關於妖精的一系列調查報告。內容與斗真推測的內容基本一致。但是，蜜希婭完全沒有去聽的樣子。

她現在格外興奮，一個勁地只顧着開心。

「呵呵，被擄走的勇者大人現在就在身邊……當時被一個人拋下，我好寂寞。我真的好開心好開心，能從魔女的奸計之下逃脫真是太出色了！」

「我要再次謝謝你，蜜希婭。謝謝你寬恕了愚蠢的我」

「這是當然！全都是魔女不好！魔女就是蠱惑人心的傢伙！但是，勇者大人已經把魔女帶過來了，所以已經沒事了。絕不會讓那個魔女再次作惡，一定會給她應得的下場，放心好了！」

斗真想着阿黛爾的事。

在那之後，她老老實實地被下獄。他擔心阿黛爾在老方中遭受侮辱和拷打，但迪迪格雷推測那種事『發生概率很低』。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前面有案例。在四名聖女被抓之前，有一名女僕遭受到了殘酷的對方。以爲了問出她所效忠的聖女的所在之處爲名目，她被多個男人蹂躪。據說情況被發現時，她身上相應部位有嚴重的撕裂傷，子宮已經破裂。

全體加害者都被多米尼克斬斷四肢，身體被扔到城堡外面任憑烏鴉啄食致死。

值得驚訝的是，那些男人被處以的罪狀。被視爲問題的並非暴行本身。

多米尼克震怒的是『暴行內容險些傳進蜜希婭的耳朵』。

爲了保護聖處女的純潔，除聖戰之中的『殺戮』以外的任何罪惡都被他禁止。掠奪、對婦女施暴都是懲處的對象。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做得很對。但與此同時，對於對聖女們處以火刑之類殺死敵人的方式，多米尼克則概不追究。他劃分界限的方式極其的自我中心。

從這一點上依然能看出他的扭曲。

斗真的注意力沒有集中在交談上，但蜜希婭完全不介意，接着往下說

「妄圖奪走勇者大人的魔女將在國王公開葬禮完畢後活着剝離聖痕。這一定是個不錯的餞別禮。逝者也一定會開心的！」

「……我知道了。但是，公開葬禮是明天早上開始吧？」

「正是。連這都已經知道了，真不愧是勇者大人」

「總、總覺得呼吸都能被你誇獎啊……那這麼說應該還有時間吧？我現在想聽一聽關於你的事，如果可以還想更多地瞭解你。要不要在吵完架分開的地方喝個茶？」

連斗真自己都覺得自己這是在搞什麼鬼。正常來講，這麼搭訕爛到了極致。

「確實，不論您如何回答，我都會從中聽出別的意思」

「……遵命，不勝榮幸」

「承蒙恩准，容我斗膽同席」

多米尼克看準蜜希婭的嘴巴被食物堵住，趁機發問

隨後，一切都在轉瞬之間發生。

『根本不是強不強的問題好吧。在我得知阿黛爾說服了那隻不動之獸的那一刻，就已經認可阿黛爾了。儘管多米尼克一臉若無其事，但肯定消耗十分劇烈』

斗真回憶與迪迪格雷的對話。

「不，我豈敢和勇者大人相提並論」

＊　＊　＊

二人的關係簡直就是飼主和忠犬，畫面簡直堪稱令人欣慰。

『阿黛爾之前也講過……她通過和渡渡弗締結契約，戰勝了襲擊故國的魔族。那隻魔獸有那麼強嗎？』

他的這個判斷基於一個懷疑。斗真在被召喚時，蜜希婭曾這樣說過。

——接招吧！

「不，這簡直有問題。絕對觸犯法律了」

異世界的事物果然不太妙。雖然並不是全都特別出色，但令人懷疑不經限制的食材中混進了危險的東西。斗真一遍推測，一邊繼續喫。他喫着第二塊餅乾，對多米尼克說道

多米尼克短暫地閉上了嘴。但是，他表情緩緩地動了，露出

萬里無雲的笑容

。他優雅，爽快地講道

從開有無數花朵的樹木旁邊跳出好幾個影子。

「如不嫌棄，你要不要也坐上來？你我都是保護蜜希婭的人，我想和你聊聊」

「天啊，好厲害的口感。酥酥脆脆，甜味與鮮美富有層次感地在舌尖上展開，同時被奶酪的風味緊緊結合在一起……然而卻酸酸爽爽，這太奇怪了吧!? 感覺能讓人上癮啊」

這裏面一定藏着某種祕密。要揭穿祕密，突破弱點恐怕並不容易。但是，多米尼克不是神，完美的『不死』絕不存在。只要他是人，極限就一定存在。

最後半句並沒有直接說出來。

「……您過譽了」

「

我什麼都沒做

。會不會是『趁早上的騷動混進來之後藏起來的妖精』做了什麼壞事呢？

這終歸是你的失職啊

」

斗真不禁愣住了。對於一騎絕塵的武力而言，半吊子的援助只會礙事，這點可以理解。但是，完全單槍匹馬連續戰鬥，這實在是太魯莽，太賭博了。看來多米尼克非常逞強地向蜜希婭獻上了勝利。那應該是他身爲男子漢的矜持。但是，哪些行爲肯定不會完全沒有代價。阿黛爾以沉痛的表情補充道

「可否容我拜借一下閣下寶貴的智慧？」

「勇者大人，勇者大人，請和我一起出門吧」

「我不喜歡明明堅定自己的臆測還故意發問，也沒必要回答」

一羣妖精像閃光的龍捲風一樣飛舞。緊接着，三隻小型龍跳了出來，分別是銅色、鋼色、綠色的個體。可能是顧慮牽連到斗真，並沒有派遣火龍和巨龍。但是，它們都擁有者強韌的肌肉，對於『聖騎士』也能充分構成威脅。

但斗真轉念一想。

也就是說，『聖騎士』也有着贊成召喚勇者的理由。

但是，蜜希婭純真無邪地開心起來。她兩手拍合，興奮地說道

（是不是真的殺不死，值得試一試吧）

「什麼事？」

「歡迎」

蜜希婭天真無邪地說道，拿起了第二塊烤點心。大概是情有獨鍾，她在餅乾上滿滿地塗上蔓越莓色澤的果醬，酥脆地咬了一口。這個樣子像極了小動物。

多米尼克深深低下頭。斗真心想，他真是個窩囊廢，那貫徹絕對服從的姿態甚至令人感到欽佩。純白的禮裙襬動起來，聖處女迫不及待地往前衝。

斗真明白了，同時做出判斷。

「謝謝，太好喫了。你很擅長做菜呢」

但是，銀鎧的『聖騎士』依然健在，而野獸卻已淪爲毛皮。

『阿呷借給了溫緹兩隻火龍。他們在龍種當中都屬於特別擅長戰鬥的個體。那個帥哥卻獨自一人打倒了它們。另外，多米尼克竟然還單槍匹馬乾掉了渡渡弗，簡直太扯了』

「我倒想問你。我聽說蜜希婭的『聖騎士』殺不死。殺死杜雷·蒂法拉的神祕力量屬於無法防禦的致命攻擊，那個能殺得了你嗎？」

「多米尼克！不是客人，是勇者大人。我真的要生氣了！真是的！」

「這是我喜歡的點心，是多米尼克一大早爲我烤的喔」

原來如此，爲了美少女親自烤點心啊，這個臭帥哥。

「哎呀，真是個令人開心的邀請，簡直像做夢一樣！那麼，『水晶溫室』正好合適！……多米尼克也過來，我特別恩准你與我和勇者大人同席」

「原來如此？」

『渡渡弗應該把多米尼克咬死了三次』

「好了，勇者大人，這個地方如何？」

斗真朝她身後追趕上去。

多米尼克紫色的眼睛緊盯着斗真，當中蘊含的不是疑惑。這位『聖騎士』並非『不考慮斗真是兇手』，恰恰相反，他早已確信。多米尼克的態度不由分說地讓斗真理解了這一點。但是，多米尼克就像是故意作怪似的接着往下講

多米尼克撇了眼敵羣，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表現得毫不動搖。令人意外的是，蜜希婭也並沒有表現出動搖。她愣愣地眨了眨眼，輕聲說道

「不可能。

那萬一殺不了我

」

斗真仔細品味被告知的情況。此刻再看多米尼克那完美的側臉讓斗真感到形象無比脫節。但是，本人卻有些得意洋洋。斗真一邊官網他的態度，一邊隨便舀了勺奶油，又添上橙色的醬料，把點心送進嘴裏，小心翼翼地避免撒出來。

「既然勇者大人無所謂，我也無妨喔」

斗真核蜜希婭走向擺在溫室中央的可愛桌子，在桌旁坐下。然後多米尼克推來餐車。沒想到既不是女傭也不是女僕，而是『聖騎士』親自備茶。

這不是虛張聲勢。

試想一下對其他聖女們這樣邀請。迪迪格雷應該會把自己踹飛，阿呷應該會嗤之以鼻，拶拶應該會無視吧。唯獨阿黛爾應該會一邊擺着超爲難的表情一邊說『嗯，再加把勁試試看吧！』

斗真今天第二次感慨『這是什麼鬼』。

（換而言之，多米尼克已經有所消耗）

——這是『渺小者』許可的路，趕緊通過吧。

蔻蔻是拶拶的『聖騎士』，總是被拶拶擺弄。但是，他在妖精之中其實是一騎絕塵的優秀個體。蔻蔻即便如此仍對拶拶不做反抗，似乎是基於『妖精的騎士道精神』。他對認定爲敵人的人類非常刻薄，但對心愛的女孩卻無比溺愛。妖精應該就是那樣的種族。

「前些天，本國國王杜雷·蒂法拉大人慘遭斬首。事發之前沒有任何徵兆，攻擊方式神祕莫測……不，應該稱作處決更爲合適吧。我認爲，只有『神授予的獨特能力』才能辦得到」

「別拐彎抹角地諷刺我，過來」

「……非常抱歉，勇者大人。還請慢用」

「失敬……你剛剛做了什麼？」

斗真直截了當地問他，能還是不能。

不管怎麼做，能下手的機會不多。

蜜希婭如起舞般邁出腳步

蔻蔻在地上描繪出精密的魔法陣。忽然，多米尼克把手伸向斗真沒碰過的茶杯，擅自喝了一口，然後把茶杯放回到托盤上。響起硬邦邦的聲音，然後紫色的眼睛如湖畔般靜謐地看着斗真。他嚴肅地開口說道

（但是，他並沒有妨礙）

——你又不是公主，雖然不想聽你的指令，但沒辦法呢！

多米尼克將完美圓形的金色烤點心和五彩繽紛的醬料和奶油。最後配上翠綠色的飲品。斗真判斷，這些估計類似於對應餅乾和紅茶。蜜希婭笑眯眯，純真無邪地說道

一入口，斗真立刻詫異地張大了眼睛。

「蜜希婭大人，讓您久等了……也請客人共同享用。您來自異世界，希望能合您的口味」

——嘿撒喲嘿撒，路在這裏，誰都能過。

他時刻固定在背上的大劍也已經取了下來，真是溫文爾雅。

在聖女會議上，他也就同樣的結論提出過疑問。『如果多米尼克真的無懈可擊，本來也不需要召喚勇者』。既然擁有完美無瑕的利劍，也就輪不到充滿不確定性的武器登場吧。就算蜜希婭像小孩子想要玩具一樣試圖那麼做，以多米尼克的立場應該會暗中做手腳破壞儀式。

多米尼克略微一笑。令人意外的是，這並非感到煩躁的表情，而是表現出了『我很中意』的態度。然後他開始行動，不知從哪兒搬來另一把椅子，以不算是冒犯的力道坐了下去，翹起修長的腿。然後，他如同宣戰一般說道

儘管細節不明，但這個男人應該真的殺不死吧。多米尼克那句話包含着強烈的警告與挑釁的意味。那是在給斗真敲響警鐘，讓斗真別亂來，同時也是在嘲笑「看我反殺你」。這份自信一定憑藉着堅實的依據。

畢竟發生過早上那件事，城堡內對於妖精的對策應該也趨近完美。所以，斗真用手指打了個訊號。

從口袋裏滑出來的蔻蔻

輕聲回應。

「哎呀呀，真是不敬。我沒有邀請過他們，這裏不允許不速之客存在。准許是我的特權，不論其他任何人任何都沒關係……所以就交給你咯，多米尼克。爲了神和我，執行善舉吧」

被帶到的地方設有非同一般的空間，接近於現代的溫室的概念。周圍裝點着多種多樣的植物，構建起了一個小規模的庭園。但是，有一層透明的穹頂狀結構覆蓋天花板，材質不明。它沒有任何的接縫，而且特別透明，表面上不時有七彩虹光閃過。雖然它名字叫做『水晶溫室』，但材料使用的應該是異世界特有的物質，不然就無法解釋放眼望去沒有任何相應設施卻保持着溫度與溼度這個現象了。

「遵命」

「對吧，對吧，好喫吧？多米尼克烤的點心最棒了」

——你不也想刺探我嗎？

需要實現查清楚，並削弱他。

「我想聰慧的勇者大人一定有所頭緒吧」

結果，蔻蔻成功入侵了。

『我有完美無缺的騎士侍奉。可是，他在同邪惡之徒的戰鬥中被削弱了很多。此時，我終於收集到了用以召喚您的魔力！』

照理說，蔻蔻的魔力量太強，無法進入城堡之中。但是，斗真在蜜希婭的邀請之下穿過了大門，是從正規路徑進入，因此蔻蔻也沒有被彈開。

妖精們一邊拋灑帶有錯覺效果的粉末一邊釋放無數支箭。

三隻龍種銅色與鋼色的個體選擇短兵相接，用兇猛的狗爪撲向多米尼克。綠色的龍則從遠方噴出似乎帶有酸性的液體。

瞬間，多米尼克好像是行動了。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他拔劍速度太快，根本看不見。但是，斗真的直覺理解了。

多米尼克從空間的間隙中拔出了大劍，並揮了出去。戰績首先化作了血肉爆散的轟鳴傳進耳朵。肌肉被轟飛一大塊，腦袋掉了下來。

接近的龍當中，銅色的個體已然身首異處。斗真想起多米尼克的綽號。

『屠龍者』

多米尼克以拔出大劍的狀態抬起臉，紫色的眼睛裏充滿了寧靜的殺意。他渾身上下繚繞着由實力支撐起來的自信。多米尼克如同質問對方的覺悟一般，撂下話來

「儘管來送死吧」

就這樣，戰鬥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