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正確的人要去正確的地方

倉敷斗真在一個不分上下的空間裏醒了過來。周圍微微發亮，靜悄悄，呈現白色。

這是個神奇的地方，不知爲何知道它是個封閉空間，然而卻看不到牆壁或者柱子一類的東西，沒有盡頭。它就像宇宙空間一樣，是延綿無盡的虛無，僅僅只有顏色不同。

他頓時發覺到『不對勁』。

因爲斗真清楚記得，自己用該用手槍自殺了。

他用的是託加列夫手槍的粗糙模造品，耐久性能不足，不適合長期使用，但殺傷力很大，至少把槍口塞進嘴巴里開槍不可能安然無恙。然而他摸了摸後腦，卻沒有摸到貫通傷。肉身的觸感也都還在。

混亂使他心跳變得猛烈，連氣管都在發出嘶啞的聲音。

這也就是說，斗真不是幽靈。而且，他的意識非常清晰。

『死者的安息』根本不存在。

簡直像在開玩笑。這樣就跟活着的時候幾乎沒差別了。但他漂浮了許久之後，自然而然地理解了。地獄、天堂、陰間、極樂、煉獄，終歸都是虛構出來的。但斗真相信，『她』去了天堂。她在那裏，應該不會被省錢的痛苦記憶所折磨。

而這個地方什麼都有。自己將代替她，在虛無的空間裏永遠苦惱。或許這種如同禁錮刑的贖罪方式，才配得上斗真揹負的罪孽。斗真認爲既然如此，自己就應該心甘情願地接受。犯下罪孽，就應該有懲罰。

因此，倉敷斗真下了地獄。

既然是這樣，那就無可奈何了。斗真點點頭，準備閉上眼睛。與此同時，他對某個悲慘結局的預測也結束了。人在虛空中無法讓精神保持正常狀況。經受痛苦折磨之後，自己的精神應該會崩潰吧……但這種懲罰很適合自己。正當他堅定決心的時候。

『請問，聽得到嗎？』

不知從哪兒傳來聲音。少女甜美、清澈的聲音，在輕柔地呼喚。

『我的聲音傳到了嗎？』

看來她從不久前就開始嘗試向斗真說話。

斗真皺緊眉頭。這個美麗的聲音不適合他的地獄，有種好不容易達到的結局被潑了盆冷水的性情。此時，少女接着說出出乎意料的話

『您被選中了。您在現世悽慘死去，然後轉生成爲了勇者。來吧，到我身邊』

——正確的人要去正確的地方。

聲音很美，而且神奇地繚繞着莊嚴感，讓人明白那不是開玩笑或者幻聽。

「那是『下地獄的要素』吧。

殺人就是殺人

，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嗎？你沒受過義務教育嗎？」

這真是沒救了。

該怎麼辦？怎麼做才能逃過一劫？有沒有逃生密道？

＊　＊　＊

斗真說着，抓住雪白的手。

——我需要能夠打破不公的力量。不問善惡。

「那就更不能接受了」

斗真倒吸一口涼氣。他對此確有自知之明，而且它確實也是隻有神才能做出判斷的內容。少女的聲音是幻覺之類謬誤的可能性大幅下降。

她不論被罵作魔女或是尊爲聖女，都不會不協調。這樣的女人，開口說道

「早上好，感覺怎樣？」

『殺一個人是罪犯，殺百萬卻成了英雄』——數量會把殺人神聖化。

斗真有過一段時間在通學路上用手機不分類別地刷電影，因此在接觸亞文化時掌握了轉生的知識。正因如此，他當即拒絕。

事情如此發展，實在令他難以忍受。

就這樣，倉敷斗真醒來。

現世中有部著名電影講過。

重要的是，只有自己似乎被置於『故事中的轉生者』的位置這件事。這不是斗真想要發展，因此他怒不可遏，豎起了中指。

「我現在向你坦白……我這個人不配被喊勇者，我是大罪人。在原來的世界裏，我只是一個該被判死刑的人。我被選中，轉生，這估計是有什麼搞錯了。雖說並非我所願，但畢竟打擾你了，我感到抱歉。所以，重新……」

本來的召喚主少女喊了過去。令人在意的詞彙闖進耳朵。但斗真將疑問暫時擱置。裂縫就快關上了。若不抓緊時間，干涉就可能會被妨礙吧。就像是對他心中的擔憂做出肯定一般，聲音強烈地催促道

豐盈的秀髮黑如烏鴉，漂亮的眼睛似血深紅，苗條但凹凸有致的身體之上穿着同色的長裙。然後，她的肩上搭着一顆像狼一樣的野獸腦袋，從腦袋延展的皮毛柔和地蓋住她纖細的肩膀。

不論在哪個世界都

必須如此

。

正當他思考的時候，彷彿回應他的遲疑一般，響起像是血管爆裂的聲音。白色空間中冒出紅色的裂縫。那變化就像是把人的肚子撕開，猛烈而又醜惡。

蒼梧斗真是十惡不赦的惡人。

「幸會，第十三位魔女召喚的轉生者，似乎並不想開啓新人生的少年啊」

那手好美，美得無法想象與那嘶啞的聲音來自同一個人。

「爲什麼我被選中」

——命運的奴隸要想取勝，就需要骯髒的招數。你說是吧？

「少開玩笑了，你這傢伙」

「好，我跟你走」

斗真不禁不寒而慄。對方的話音中沒有一絲負面感情，透出年幼孩子一般的純真，是真的在對不知道的東西問出「那是什麼？」

那音色難以分辨是男是女。空間各個地方都出現了龜裂。斗真在電影裏看過，這是有人借用本來的通訊頻道時的情況。事實上，那樣子確實很像被幹涉。而如同印證斗真的猜測，原本穩定的空間正在搖晃。本來微亮的地方染成了紅色，開始攜帶異樣的氛圍。

不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是不是真的能幫斗真，但至少遠比那個純潔的少女更能期待感性的存在。決定之後，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斗真拼命地朝着紅色的裂縫有過去。靠近後，從那鮮紅的肉色之中伸來一條雪白的手。

斗真用力握緊拳頭，從喉嚨深處發出低吼般的聲音。

——來吧，隨我來！

『咦……咦咦？』

『絕無此事！

神和我都絕不會有錯

！』

不祥卻又莫名神聖。

對方無比爽朗地邀請道。在斗真覺得，這話比處刑宣判還要還要糟糕。這個空間無處可逃，他自認爲恐怕無法一直拒絕下去。但是，少女明顯十分扭曲，不知道她合適才肯放棄。

——歡迎來到聖女聖戰。

『我有完美無缺的騎士侍奉。可是，他在同邪惡之徒的戰鬥中被削弱了很多。此時，我終於收集到了用以召喚您的魔力！這一定是神的指引！來吧，勇者大人。只要您點頭，召喚儀式就完成了』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原來弄成這樣了嗎」

——原來如此。本來只想偷看，結果出乎意料的有趣。

——看樣子你不想當勇者。

但是，少女聲音的純粹透露出並不能只憑這些來解釋的異常性。她太過純真了，甚至讓人感覺不到一個人面對殺人這件事時本應都會或多或少感受到的源於本能的厭惡。斗真順應自己的直觀感受，張開了嘴，這次爲了試探對方，謹慎地提出忠告

那肌膚又柔軟，又溫暖。

在他面前，有一名又紅又黑的女性。

鬥爭連忙向四周張望。他不能被這名少女逮到。搞不好，他要以救國英雄的身份被請過去，供上神壇。那種事怎麼可能受得了。

響起了如慘叫一般響亮的聲音。

斗真頓時明白過來。聲音的主人和他之間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鴻溝，眼中的事物截然不同，認知存在差異。

正義不同

。理想，思想，都堪稱絕望的不一致。

『義務，教育？』

『不行！不能去！不可以！那傢伙是邪惡的魔女！勇者大人』

幾秒鐘，清澈的聲音真心感到疑惑地問道

『您果然有印象呢！那就……』

斗真從那流暢的聲音做出了一個判斷。

他被手拉了過去，吸進裂縫。就在視野即將消失的前一刻。

『勇者大人被僞聖女偷走了！』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

「啊……這件事上很可能有文化差異吧。我道歉並且撤回剛纔的提問，重新問你。你，還有你的神，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斗真故意拋出激烈的言語。但是，對方的反應很遲鈍，他得到只有夾雜着困惑的沉默。

＊　＊　＊

然後，從那裏傳來另一個聲音。

『呃，那個，神說了。因爲您是葬送了諸多罪人的人』

瘋了

。

沒人知道死後的事情。但既然無法獲取正確的只是，也就無法斷定『真的不知道』，無法否定『喪失性命後的發展』會在人的潛意識領域造成影響的可能性。如果真的有影響，可以認爲在輕小說、漫畫、電影、動畫、遊戲乃至文學作品中『轉生』的概念氾濫，正因爲那就是『人死後會發生的現象』。而同時，那種事對倉敷斗真來說根本不重要。

美得奢華不失細膩。

對方就像呼喚玩伴一般，優雅地招手。

這個聲音的主人是真的不知道。她不僅僅是對斗真沒有一絲惡意，而且不理解把殺過很多人的人稱呼爲勇者這件事是多麼喪心病狂。不過，後者也可能是司法制度落後或者所處世界形勢不同所導致的。

『那個，勇者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在這變化之中，闖入者接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