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公開葬禮抑或祭品的大笑
《聖女聖戰 ~大罪勇者與回憶魔女~》 · 綾裏惠史 · 8439 字
倉敷斗真做了個夢。
那是段難受,悲傷的記憶。同時,也是在讀確認自己的罪孽。
骨頭被打斷的痛;香菸在皮膚上刻下文字的燙;被隨便拿根棒子捅進肛門時懷疑腸子被捅破的恐懼;掐住人脖子時的溫度;撲面而來的苦悶錶現;從看守的房間深處傳來的慘叫;喫了致幻劑後第二天就像死了一樣的感覺。
但是,斗真無法斷言那些是噩夢。
因爲,『她』就活在那麼悽慘的日子裏。
『斗真君,你真是個善良的人啊』
『她』上天堂了嗎。
倉敷斗真不知道。即便如此,還是有些事情可以證實。斗真被授予的異能是『十三屠』。爲表彰誅殺諸多惡棍的榮譽而賜予的,荒唐的力量。
(要是這個世界的神,至少能把惡人記作『十二』個就好了。也就是說)
壞人會下地獄。
但是,斗真拼命祈禱。
『她』應該上天堂,去到沒有痛苦和悲傷的地方。必須這樣纔行。
——所以,拜託了。
——求你了,神啊。
——請救救『她』吧。
斗真一遍遍做着這個夢。
在祈禱之中,度過夜晚。
* * *
「……唔」
「唔唔,天還很早啊。我不想起牀……」
一睜開眼睛,右邊便傳來甜膩的聲音。放眼望去盡是白色,令斗真找不到現實的感覺。這裏是什麼地方?難道自己被人賣了,住在了賓館裏?他一遍又一遍眨眼,最後恍然大悟。這裏不是現世,是異世界,而且還是蜜希婭的臥室。
她要單獨處決迪迪格雷來警告那大量的支持者。
明明根本就不可能
。
就像要去郊遊似的,純潔的少女說道。
那是她的,最後一句話。
身着可愛睡袍的蜜希婭輕聲說道。她的聲音像蜜一樣甜美。
——正確之物,回到正確的地方
昨晚,蜜希婭求斗真想一起睡,斗真反覆拒絕。這不僅僅是因爲害怕城堡里人們的目光,也是因爲多米尼克太恐怖了。斗真對蜜希婭斷然沒有邪念,可怕是一旦被誤會就要被豎着劈成兩半。他希望避免冤死。那實在是太蠢了。
迪迪格雷無聲地說道
血在迪迪格雷的喉嚨裏積聚。她一邊噴血,一邊大聲咆哮。
之後,現場馬不停蹄地開始準備。
——給我們。
露臺上的風景特別好。斗真像伴侶一樣站在蜜希婭身邊,眺望下方。放眼望去的人潮,都在向蜜希婭獻上歌聲。蜜希婭堅信真聖女必然是自己。看着這壯觀的場面也就覺覺得,她會陷在那種傲慢的錯覺裏其實也無可厚非。她到了整個世界的支持,被一切所愛。越是純真的人,就越會這麼相信吧。
既然如此,她就不能解開遠方的詛咒,更別說大海了。
在她背後,多米尼克握住劍。他今天沒有把大劍收入虛空之中,而是固定在悲傷。老人牙齒咬得都快出血了。斗真判斷,他並沒有陷在盲信之中。應該是一直在接觸外面的價值觀,因此老人懷着屬於自己的苦惱,但最終他還是屈服於武力之下。他深深低下頭,顫抖着說道
她以富有張力的聲音高呼起來。圍牆外面,海藍色的旗幟如風暴般翻飛。
毫不懷疑會得到寬恕,歌頌幸福。
* * *
「嘿,在外面集合的我的戀人們!不管是男是女,你們今天來得好!我愛你們!既然你們都很聽話,應該明白的吧?蜜希婭大人不會去大海,也不會解除詛咒。你們如果支持她,那就真完了。海不等討伐魔王的大業完成,一切都會毀滅!」
「下面處決邪惡的『海之魔女』」
蜜希婭大概是不明白爲什麼,腦袋一歪。這個房間裏沒有窗戶,看不到太陽,但蜜希婭似乎明確知道已經是早上了,興奮地說道
「你可千萬別在多米尼克面前這麼說啊」
「……可是屬國的領導人、貴族還有司祭都已在待命」
——是啊。
「剝落吧,分離歸還吧,歸還吧歸還吧歸還吧」
很多人沒有發聲,選擇保持沉默。說不定民衆們已經開始產生了疑問。據說,蜜希婭只用祈禱就能防止災難發生。但是,也就只是這樣而已。或許,蜜希婭根本不打算履行解除其他詛咒的義務。
斗真略微點點頭。
「遵命,這就進行調整」
這聲宣誓顯然是給外面人聽的。
(迪迪格雷·J今天就要被傻掉了)
這是因爲,迪迪格雷
出色地完成了最後的使命
。
但是,在她看到蜜希婭眼睛裏開始淚花蕩漾之後,斗真最終還是屈服了。因爲他覺得自己如果惹蜜希婭嚎啕大哭,還是免不了被刺穿心臟結局。但有違於心中的不安,沒想到這一覺竟睡得很沉。
——希望是個藍藍的大晴天呢!
儘管一遍又一遍做夢,但身體從未有過的輕盈。這也許歸功於這套無與倫比的高檔寢具。想到之後的安排,這也算是可喜的變化。然而,斗真開始產生自我厭惡。
命令眨眼間傳達下去。一個臉被黑布罩起來的小男孩拿來了火把,點燃了迪迪格雷的腳下。地獄的業火開始炙烤褐色的美麗肉體。她盯着皮膚逐漸燒焦、攣縮的劇痛一聲都不叫,臉上依然掛着堅實的笑容。但是,斗真離得太遠,應該看不清她的表情纔對。但是,他感覺自己確實聽到了。
蜜希婭朝着空中打着旋的聖痕伸出手。
「要想拉馬車的馬一樣,抓緊時間」
斗真,只是回以微笑。
(這種事只要稍微想想,就連小孩子都能明白)
——賜予勝利,幸福,慈悲。給國家,給人民。
「把國王的葬禮推遲,先來處決迪迪格雷吧。把她的屍體交給外面的人們。如果這樣還是不懂反省,就該讓他們感到後悔」
『永別了,後面好好幹,色鬼』
所以,沒有察覺到那東西。
聖痕逐漸從迪迪格雷身體上剝離。諸多刺青中的一部分開始分離。
而證據就是,今天依然聽到了怒吼聲。只見廣場圍牆外面聚集着大量人羣,他們中間飛揚着漁業聯盟的旗幟。看來速報已經通過迪迪格雷的支援者傳遞出去,於是人們季節了起來。用銀色和黑色裝飾的牆壁上,隱約可見藍色的旗幟,在整齊劃一的景色之中是明確的雜音。蜜希婭眼睛不開心滴眯起來,說道
——聖哉,聖哉,聖哉,聖哉。
捕不到魚對百姓們來說是大問題。
蜜希婭是純白的聖處女,不會來到骯髒的凡界。
響起回應的聲音。但民衆們的抨擊聲又將它抹消一般,只有些微的顫動。
聖歌響起。
沉重地、輕快地、尖銳地、低沉地,祈禱着繁榮與祝福。
「對了。今天是公開葬禮和處決僞聖女的日子!」
面對自己的薄情寡義,有種想笑出來的心情。
「……嗯,知道了。
你就壯烈赴死吧
」
似乎是負責外交的老人畏畏縮縮地稟報道。蜜希婭不留顏面地駁斥了他。
「……不敬。這是大不敬!竟然連神都不敬畏!立刻點火!還有剛纔沉默的那些人,你把他們記下來,之後統統下獄。如果這樣還不悔改,就應該當垃圾一樣燒掉。拜託你咯,多米尼克」
聖痕被剝離了。迪迪格雷不再動彈。她腦袋無力地垂下去。美豔的肉體之中已經沒有靈魂。悽慘的變化如實地讓人明白這一切,絕望的情景令人懷疑世界真的還存在救贖嗎。但是,斗真沒有傷心。他不需要傷心。
「這是我的意思。還有比這更重要的嗎?」
斗真嘀咕了一聲。這個聲音不可能被人聽到,但迪迪格雷放聲大笑。她笑得無比痛快,遵循着她一如既往的風格,哪怕要下地獄都撼動不了。
「咦……勇者大人,您已經醒了啊。謝謝您滿足我的任性。真是一個像夢一樣美妙的夜晚」
斗真當即向她懇求。要是被那混賬聽見,肯定會被直接殺掉,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這個時候,蜜希婭嘴裏快速詠唱。
國王的管材被蓋上黑布。葬禮延後的事情通知了下去。喇叭吹響,開闢出一條供罪人通行的路來。迪迪格雷和阿黛爾從城堡裏被帶出來。她們雙手雙腳都被綁上了鎖鏈。斗真一瞬間屏住了呼吸,擔心阿黛爾會和迪迪格雷被一起燒死。但是,只有迪迪格雷被荊條綁在了火刑臺上。『海之聖女』不屑地哼了一聲。斗真放下心來,舒了口氣。他很快就明白了蜜希婭這麼做的理由。
歡呼和叫罵聲浪同時掀起。阿黛爾難過地低下了頭。而另一邊,迪迪格雷則笑起來。
所有人都注視着聖痕。
可自己竟然
睡得很香
。
蜜希婭楚楚可憐的臉上透出屈辱之色。迪迪格雷指出的問題非常正當,而蜜希婭依然全然不加理會。正確的聖女只是表現出憤怒。她攥緊小小的拳頭,喊道
面對實際產生的損害,羊兒們感到了困惑。
「謹遵鈞命」
「壞孩子要下地獄的,小丫頭!」
「蜜希婭大人!」
就在這同時,多米尼克放聲大叫。
阿黛爾倏地抬起臉。她裝作悲痛的模樣按住胸口,取出了承載記憶的光。她將那光投向了蜜希婭。那紅色一旦釋放便無法阻攔。
記憶,填進了蜜希婭的胸口。
* * *
「………………………………………………………………………………………………咦?」
阿黛爾的能力是複製記憶。
並非從持有人那裏剝奪。
換而言之,同時保管多份記憶並不存在任何問題。所以,爲了應對任何聖女被殺害的情況,斗真讓阿黛爾提前接受了其他三名聖女的記憶。
蜜希婭絕無法理解何爲殘酷。但是,其他聖女都不是什麼魔女。在蜜希婭殘忍殺害迪迪格雷,從她身上剝下聖痕的那一刻,人們的注意力會從已被拘束的阿黛爾身上完全移開。這是發動能力的絕佳時機。

同樣殘酷的是,就是要在這個絕佳時機爭取唯一且最大的效果。
在自己一聲令下,那個女人在燃燒中喪了命。
她的一生被灌進心裏,蜜希婭還能承受得了眼前的死亡嗎
。
現在,迪迪格雷的記憶應該正在蜜希婭心中強行播放。她感受着被海民們敬仰的樣子,目睹着被絕不會對自己投來的真心笑容環繞着的情景。
美麗的迪迪格雷·J。她作爲『海之聖女』受到廣大的愛戴。
而且不止這些。記憶還沒結束。
「啊……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同時,阿黛爾將某些『過去收集的回憶』也一併交了出去。
那些記憶描述被聖王國殘酷殺害的人們,是他們身邊的人目睹他們喪命時刻的記憶。與此同時,記憶中還充滿他們生前的模樣,以及遺屬們詛咒的聲音。那一切都在責備,在抨擊蜜希婭。
是你害的。
都是你害的。
又幾隻龍闖進了會場。
所有的一切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害的。
太可憐,太可憐了。
因此,斗真面帶笑容對她開口。明知這對她將是致命的打擊,卻依然做出惡劣至極的教唆。
曾是蜜希婭的少女抓住露臺的扶手。胃裏的東西像瀑布一樣往外吐,接着像嘶吼一樣號啕大哭。多米尼克看着她狼狽的模樣,茫然地低聲呢喃。
「拶拶知道。相信人,愛人,最後被背叛,再背叛,這是多麼令人痛苦。那比死亡更加更加痛苦,傷心得撕心裂肺。所以」
這是真相,是一切,是全部,是真相。
真正的邪惡不是她。
此時,多米尼克行動了。他沒有用大劍,而是一聲不吭地
折斷了露臺欄杆
。
可憐,愚蠢,可悲。
瞬間,蜜希婭表情一變。她臉上失去了寶貴的神祕性,眼神中恢復了樸實,接着所有表情頓時扭曲。她亂甩着頭髮,開始瘋狂掙扎,就像一隻害怕的野狗。多米尼克慌慌張張想去制止,但她根本聽不進去。
拶拶唱歌似的喊過去。斗真心想,話說自己並不知道拶拶被妖精迎接之前的過往。可愛的連衣裙迎風搖擺,拶拶穩穩地站了起來。她舉起『虔民聖女』借給的長槍,對墜落的蜜希婭投去微笑。
總而言之,
地獄的蓋子會揭開
。
其中一隻叼起了阿黛爾的身體。阿黛爾將目光投向斗真後,深深地點點頭。阿黛爾會直接乖乖讓龍帶走。僞聖女試圖逃跑。
斗真憐憫她。蜜希婭已經恢復了記憶。在溫室裏精心栽培的花朵已經被踩碎,奇蹟般的藝術品已粉碎四散。她已經變不會純白的聖處女。也就是說……
接着,飛龍奮力振翅,轉眼之間離開了現場。
真聖女能無視罪孽,普通的聖女沒那個本事。
就如同,主動投身地獄一般。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
傳來民衆的哀嚎。
「壞孩子要怎樣?」
斗真朝着她紅色的眼眸做出回應。
彷彿在說,只有我懂你。
斗真在阿黛爾將萊潔死時的記憶轉讓給自己的時候,發覺到了其中的價值。
「蜜希婭大人!」
(阿黛爾的能力在解咒方面很弱,但
在精神攻擊方面卻是王牌
)。
蜜希婭接納似的張開雙臂。
「原諒我……拜託了,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我什麼都願意做」
接下來就輪到她的『聖騎士』——斗真完成使命了。他快速與露臺拉開距離後舉起手臂,釋放出『十三屠』啓動預兆的威壓。
蜜希婭·哈斯貝克·埃忒蘭珠已經永遠不在了。
「我來讓你解脫吧?」
蓬鬆的金髮在空中翻飛。斗真禁不住喊起來
蜜希婭就像只折翼的小鳥墜落下去。此時,飛龍辱離弦之箭向她靠近。那是阿呷的『聖騎士』拉拉。但是,騎在它背上的卻是出乎意料的人物。
* * *
「放開我!我不是蜜希婭!我根本不是什麼蜜希婭!不對!
莉莉莎
根本不想這麼做!放過我放過我放過我放過我啊啊啊!」
蜜希婭呢喃之後,縱身而下。
她犯下的罪孽值得寬恕。
斗真其實非常清楚。
「您……
你
……是誰?」
那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情。他肌肉鼓到似乎快要破掉,然後將欄杆朝阿黛爾投擲出去。發出沉悶的聲音,龍側面被砸扁。阿黛爾在被牽連着墜落之前在龍身上一蹬,千鈞一髮直接揮舞雙手,用銀線繫住了出形態附近的柱子。阿黛爾划着弧線在空中飛舞。當然,下落速度也也變慢了。
「
拶拶
!? 」
這個遲疑,招來了致命的結果。
「蜜希婭、大、人?不,不對?」
大概是意識到了自己保護的對象消失了。『聖騎士』手臂的力量力量忽然鬆懈了。
她哭得稀里嘩啦。那張哭泣的臉根本不是什麼聖處女,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孩子。
信息量明顯過多。堆積的記憶絕不是一個人的精神能夠承受的。蜜希婭一直以來視而不見的罪孽,就是如此沉重,罄竹難書。另外,有件事斗真過去並不清楚——
很幸運
,蜜希婭受過記憶處理。
蜜希婭的遺體連同聖痕一起被帶走了。
但是,
那都是漂亮的空話
「————沒事的」
如果被壓抑的大腦發聲混亂,神經系統失控,會怎樣呢?
「……………………莉莉莎」
* * *
一切符合斗真和蜜希婭的計劃。
斗真與阿呷約定,當對付蜜希婭的作戰成果之際,要絕對保證阿黛爾脫身。那些龍正在爲他們的公主履行誓約。但是,多米尼克準備再度功績。阿黛爾沒有去看盯上自己的男人,而是注視斗真。
「蜜希婭大人,您怎麼了,蜜希婭大人!可惡,你到底做了什麼」
聽到羊羣的慘叫。
「……要,下地獄」
多米尼克本打算追上去,但猶豫了幾秒鐘。蜜希婭已經不是那個他摯愛的蜜希婭。聖處女已經不在了。恐怕正是這個事實,讓愛到變態的他行動遲緩。說不定多米尼克還考慮過『
早知如此,還不如選擇蕾雅
』。扭曲的愛雖然同樣是愛,但終歸是扭曲。他已經選擇了一個,拋棄了一個。
我一定要保護阿黛爾——斗真早已決定。但照這樣下去,阿黛爾無法逃脫。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目光中蘊含明確的理解。
兩名少女目光交錯。
下一刻,拶拶用長槍深深刺穿了蜜希婭的胸口。鮮紅的血液噴灑飛舞。拶拶鬆開了還刺在蜜希婭胸口長槍,好像是因爲嫌太重。飛龍立刻叼住了槍柄。
瞬間,另一隻飛龍從側方掠走了阿黛爾。
多米尼克動作停了。斗真點點頭。這就對了,那怕有危險,也要把多米尼克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接下來發生的一系列過程
,多米尼克應該都會予以抵抗。要是在此期間讓阿黛爾被殺就滿盤皆輸了。
用一條胳膊爲代價算是賺到了吧
。
斗真如此思考着,喊了過去。
「你現在最想殺的不是阿黛爾,而是『你自己』對吧?」
多米尼克表情僵住了,但之後重重地點點頭。斗真也有過同樣的感受。眼前的慘狀,心愛之人身上發生的悲劇,都是自己害的。能夠阻止卻沒有阻止,什麼都沒做。這個罪孽所帶來的自我厭惡深不見底,也正是它讓斗真飲彈自盡。
可是,斗真也非常清楚另一件事。
(從剛纔的行動來看顯而易見,多米尼克不會白白去死)
多米尼克搖搖晃晃地重新看向斗真。斗真遵從自己的直覺,向後退了一步,向測旁移了兩部。瞬間,凝集的風壓在近處呼嘯而過。那是多米尼克把抱在懷裏的欄杆碎片扔了過來。斗真免於被直擊命中,但還是沒能毫髮無損。他左手手腕被撞到,血肉飛灑,徹底折斷。斗真直視幾乎被撕碎般的悽慘傷口。這樣子是不可能再接回去了。斗真按捺下劇痛,迅速捂住手臂。這次抱着受損的覺悟發起挑釁十分見效。多米尼克已經離開了露臺。
美男子讓身上繚繞純粹的殺意,低聲說道
「……或許,你說得對吧。是我錯了。錯的是我的自己,是這個世界。所以,我要把其他人統統殺光。不,不對。包括聖王國的人們也全都殺了。把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傢伙統統殺光之後殺光聖女,然後自己再去死。死吧,統統去死吧,一起下地獄吧。蜜希婭大人,蕾雅大人,都在那裏。所以,我沒什麼好怕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
斗真深深地嘆了口氣。多米尼克是在自裁的同時會拉其他人一起死的類型。
這個男人也只能傻掉了。兩名『聖騎士』之間也算是必然有場最終決戰吧。斗真懷着這樣的確信,張開雙臂。鮮紅的血液啪嗒啪嗒往下滴。幾乎被四歲的左手搖擺着,他堂堂正正發出嘹亮的聲音。斗真如同一名舞臺演員,宣告要同命運鬥爭
「既然要把所有人趕盡殺絕,就先從我殺起吧。你也明白的吧?我們被賦予的是蘇生和殺害,截然相反的兩種異能。既然如此,我們就是神選的天敵。作爲宿敵,讓我們廝殺吧」
斗真嚴肅地,安靜地,堪稱溫柔地發出邀請。他把命運的舞臺交給這個徹底瘋狂的男人。
多米尼克握住背上的大劍,擺開架勢。蜜希婭的『聖騎士』懷着最後的矜持發出叫喊
「那好吧!來吧,轉生者,你要如何出招?你說的沒錯!我正是你唯一的天敵,也是宿敵!你似乎擁有一定次數隨意殺人的能力,但敵得過我的『蘇生』嗎?」
斗真眼睛眯了起來。轉生者的殺人方式存在次數限制。多米尼克看來已經察覺到了弱電。斗真心想,這不奇怪。畢竟,『蘇生』也有次數限制。這件事應該憑自己就能想到,是天經地義的推測、過分強大的力量,應該會受到制約。
接下來,就是拼手牌點數的較量。
誰出的數字大就能獲勝。
選擇的機會,只有一次。
多米尼克不放棄。
看到那扭曲表情的瞬間,多米尼克應該發覺到了。是他錯了。
他中了個極端而且簡單圈套
。斗真擁有絕對殺害的能力,但沒有蘇生的力量,身體能力也很低。也就是說,
如果多米尼克無視斗真的宣言直接砍過去,勝利就已經屬於多米尼克了
。
這是如同噩夢的一幕。
他肚子被水平割斷,內臟統統撒了出來。他踩碎自己的內臟繼續向前衝,結果又被突然從頭到腳被縱向壓扁。就算這樣,多米尼克依然嘗試前進。
「——————我無所謂」
多米尼克再度開始奔跑。斗真一動不動。銀鎧『聖騎士』在他前方被忽然吊到空中,脖子被看不見的繩子勒住,背骨被大角度折斷。但是,多米尼克把頭部位置強行復原,跳了下來。緊接着,他心臟又被透明的長槍刺穿。
這是真心話。即便拼上了性命,失去了左手,斗真的內心依然空空蕩蕩。
他緩緩轉過身去。正在集結的士兵們嚇得渾身哆嗦。本應無敵的『聖騎士』死在了面前,沒有任何敢動。所有人都在恐懼中僵住了。但在士兵們背後,唯獨負責外交的老人臉上露出別樣的表情。他的眼睛歡喜不已地閃閃發亮。
「……你這,混賬」
倉敷斗真確認到這件事後,總算放心地暈了過去。
因此,斗真宣告
「『十三屠』——使用十二次」
鮮血飛濺,美麗的首級滾落在地。但在『蘇生』之力的效果下,斷面如沸騰般鼓起。他的臉就像惡性腫瘤一樣不斷膨脹。
…………。
「你這傢伙,這樣就,滿意了嗎?」

「什麼命運啊天敵啊,就因爲你陶醉於那種
無聊的戲言
纔會落得這個下場啊」
多米尼克的大劍停在了斗真的喉嚨跟前。他的手腕滑落下去。
「你這混——」
「……
九次
嗎。有點浪費了啊」
「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十三屠』已經發動。
他的腦袋,咕嚕墜落。
劍應聲落第。多米尼克吐出粘稠的血液,問過去
多米尼克。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斗真目睹他的狀態,簡短地思考。
正因爲在誘導中獎對方認定爲天敵,所以犯下了致命性的錯誤。
但是,爲時已晚。
斗真笑起來,狠毒地冷笑起來。他自己都驚訝於自己竟能夠露出這種表情。
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梭哈。
就是這麼回事啊。
多米尼克哈地一笑,準備說什麼。大概是憐憫的話吧。
斗真打心底裏覺得無所謂。
這是命運的奴隸發起反叛的結果。
多米尼克悲痛大喊
就這樣,聖女聖戰的局面瓦解了。
「你一定明白的吧?這是我剩餘的全部力量。蜜希婭的『聖騎士』連續作戰所造成消耗,已經到達放棄阻止召喚勇者的地步」
——好了,你能撐得過去嗎?
瞬間,他全身佈滿了四方形的切口。
好幾個多米尼克
倒在地上,形成一大片血泊。看樣子結束了。再生不再發生。斗真渾身嗜血,嘟噥了一聲
多米尼克。
「真可惜啊」
宛如通話一般,巨大的龍掠走了他的身體。
「………………………………………………………………哈啊?」
倉敷斗真明知如此,卻拼上了性命。
阿黛爾成功獲救了。這件事讓他真心開心。但是,斗真在城堡裏的一切行爲都並非出自他自己的意願,全都是爲了阿黛爾做的。這同時,也是對『她』的贖罪。但是,阿黛爾不是『她』。也就是說,這一切其實都沒有任何意義。
因爲,他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倉敷斗真跑了起來。他每踏一步,鮮紅的血液便啪嗒啪嗒地滴下去。因爲手腕的損傷,他的意識就快支撐不住。最後他翻越欄杆,向藍天中縱身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