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於阿黛爾·尤絲忒仸莉雅

「請問有何貴幹？不好意思，我好想趕緊回去。實不相瞞，我和丈夫過來採買下一次花月祭的用品，結果就開始投影……然後情不自禁對蜜希婭大人看入了神……但是，那個，我知道這麼說可能很失禮，但那種場面教實不利於胎教」

阿黛爾用陰沉的話音說道，撫摸自己肚子的手法也透着擔憂。她講充滿疲憊的神態表演得非常傳神，足以讓對方相信她腹中懷着孩子。

與此同時，斗真不禁想要望天。穿着與阿黛爾不同顏色的長袍的他，心想。

（信息量太大了！）

丈夫，祭典，懷孕。前面的就不提了，後面的絕對沒必要吧。斗真要是一不小心表現出動搖就全完了。阿黛爾到底在想什麼呢？斗真感到腦子鈍痛。

但與他內心的混亂截然相反，士兵們表現出意外的態度。

他們特意提到了斗真認爲沒必要的部分。

「啊，啊啊，你已經有伴侶，還身懷六甲嗎」

「而且還需要爲花月祭做準備……叫住你真不好意思。你千萬要保重身體」

「不，該道歉的是我。不能跟各位走，我非常抱歉」

完全沒追問僞聖女的事情，阿黛爾簡簡單單就被放走了。斗真被她扯了扯衣袖，繼續往前走。然後在身後，叫住阿黛爾的士兵被他的同僚敲打腦袋。

斗真不明所以，感到困惑。阿黛爾一邊快步離去，一邊解釋

「……在集會結束的時候，士兵們會叫住看上的女孩。他們會提出任務結束後一起喝酒，意氣相投的話還會要求陪睡。但是，這裏的傢伙沒有那麼惡劣，知道對方有伴侶的話八成會選擇退縮，更不用說還懷有身孕」

「所以你才冷不丁地撒那種謊啊……花月祭是什麼？」

「花月祭是一個儀式含義很強的活動。被能夠簡單預示未來的產婆預言會難產的夫婦一定要參加。那些夫婦要購買用來塗肚子的膏藥，籌備祈禱平安生產的祭品。士兵們不會對在做那個準備女人下手。因爲如果冒犯下手，到時候孩子出事就會被賴上，難以推卸責任」

斗真心想原來如此。阿黛爾的謊言還起到的警告的效果，直白地警告對方『別碰我爲好』。阿黛爾果然很聰明。就在斗真正要誇獎她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了腳步。斗真差點撞上她纖細的後背。

「好險，你幹嘛……」

「話說，雖然我們正在逃亡」

「嗯，但是什麼？」

「但不是不能買東西對吧？你覺得呢？」

「沒問題，當然沒有。不過啊，我想先確認清楚」

「……然後，可以的話我們想和那邊的小姐姐喝杯茶，不過有條件」

阿黛爾苦惱了一會兒。讓斗真出面可能會引人注意，那樣固然不好，但總比增加自己的目擊者要強。她似乎做出了判斷，把銅幣交給了斗真。斗真拿了錢，朝那個小攤走去。

所有人身上的某個部位都攜帶有『只能這樣來形容的』褪色布料。那個用複雜濃淡變化表現的藍色圖案，看上去就像裂紋。那就像是誇張表現搖擺的水面。看到這裏，斗真張大了眼睛。通常誰不是藍色，只有在特定條件下才能在水中看到那個顏色。比方說能讓水分子發揮出吸收紅光散射藍光性質的廣闊水域。

「喫了好喫的，就會感到幸福吧？」

「確認什麼呢？」

斗真還在想要在什麼地方喫，結果她向小鎮深處走去。可能是因爲新設立了廣場，騰出了一片廢棄的空間。這裏地上石磚到處開裂，雜草叢生。然後這裏還有一口井，井口長滿苔蘚，看起來裏面已經乾枯。阿黛爾坐在井口邊，喊斗真過去。斗真在她身旁坐下。接着，她毫不猶豫地把肉包子撕開。

她淡然地講出答案

實在是太好喫了，斗真匱乏的辭藻已無法來形容它。

阿黛爾的心願，像是真正的聖女纔會有的願望。

阿黛爾若無其事地接着說道。斗真不禁開始苦惱。他實在預測不到肉包子上還能有什麼更多的目的。阿黛爾眯起紅眼睛。在她銳利目光的前方，有影子蠢蠢欲動。

眨眼的功夫，斗真把給自己的半邊喫完了。阿黛爾也喫完了。接着，她拈起那個神祕的炸花片。斗真也跟着拿來喫。炸花片口感酥脆，但裏面的部分有些硌牙。這東西雖然沒有很強衝擊力，但挺好喫的，脆爽的感覺似乎能讓人上癮，另外濃濃的鹹味也恰到好處。斗真舔了舔手指，說

她如乞求，如祈禱繼續說道

滾滾熱汽把周圍弄得溼漉漉。在小攤裏，老人正在忙碌地幹活。斗真看準時機向他搭腔，指向揭開了蓋子的蒸籠裏面。

（記得和迪迪格雷就是約在這個鎮上回合。既然如此，這些傢伙就是……）

然後斗真的感想，只有這些。

「喔？搭訕的還提條件啊。夠強勢啊？那哪怕是蜜希婭的『聖騎士』都不容原諒的愚蠢行爲哦？」

「嗯？哪種人？」

「你不惜冒險就爲了買那個？」

「好啦好啦，兩位，可以佔用一下時間嗎？我們爲你們騰出了時間，所以禮尚往來不爲過吧？很好，謝謝。你們好呀，是我！」

（……真好，阿黛爾看上去並不容易死）

「垃圾食品？」

被稱爲聖女還是魔女都沒有任何不妥。

——也就是，大海。

她柔和地笑起來，說

——迪迪格雷·J見你。

那羣人釋放着惡意與殺氣。從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四面八方逼近來看，不像是海航人。斗真試圖在他們身上尋找共通點。根據預測，一定存在某種共通點纔對。

「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阿黛爾」

「不着調。但你簡單教我一下總能行的吧。肯定比從銷贓販子那裏打聽手槍去處強多了。你給我錢，我就去買」

斗真感到不解，問

「對喫特別執着，或者說盯上了獵物就絕不放過之類的……好吧，去買吧」

「……我說你啊，原來是那種人嗎？」

「如果你覺得『這種地方不如毀滅纔好』，可能有朝一日真的會變成現實。轉生者的立場就是如此重要而且危險。所以」

這是個真誠、純粹的心願。在神、魔王以及十三聖女所構成的混沌漩渦之中，斗真確實不清楚自己身處的位置和如何。他對世界所抱有的印象，也確實可能會在將來影響生者的命運。阿黛爾似乎擔心最後的結果演變成最糟糕的情況。

「打住，別說！竟然要把名字說出來，你瘋了嗎？」

「簡單來講基本就是好喫但有害身體的輕食。最近各個地方都在注重保持健康……算了，這個不重要。你爲什麼想讓我喫好喫的？」

「啊，如果要結婚考慮的話，這方面確實非常重要。我懂」

阿黛爾流暢地進入主題，青年像貓一樣燦爛地笑起來。看來他並不討厭單刀直入的對話。青年攤開雙手，興奮地說道

「總有理由吧？」

阿黛爾的智商突然下降了。斗真對此十分震驚。阿黛爾的目光熱烈地注視着一個小攤。那是一個比其他攤位更加具有年代感的搭建式臺位，上面擺着許許多多的蒸籠。蒸籠裏鋪着網眼很粗的布，似乎蒸着圓滾滾的白麪包。那個食物看上去很接近肉包子。但是，光看老人不戴手套直接操作的樣子，感覺應該不會很好喫。

「真厲害，總覺得這味道得立法限制了」

「有種垃圾食品的感覺呢」

一個表現得莫名輕浮的青年走了出來。他年紀還恆慶，可能跟斗真一樣，也或許更小。長長的頭髮是偏灰色的金色，眼睛令人聯想到貓的深藍色，頭上協調地包着同色的大印花頭巾。他的容貌給人以可愛的印象，應該是受年長女性歡迎的類型。然後，他肌膚呈現曬出來的小麥色，上面紋有似是表現海浪和漩渦的刺青。他脖子上還掛着海螺吊墜。

「這東西怎麼回事，好強」

阿黛爾是十三聖女之中被追殺的一人。已經被抓住的四名聖女已經遭到殺害。但是，阿黛爾即便被可疑集團包圍也沒有表現出動搖。她用布擦手，表現得若無其事。斗真看到她的態度便明白過來。

是隻身闖過地獄存活下來的女性。

她苦惱了片刻，把大的那半遞了過來

「『那個女人弱成渣，解咒能力也是廢柴，運勢差到令人無語。但是，她本人卻不是泛泛之輩。我就是看上這一點才告訴她聯繫我的方法。那傢伙要還是老樣子，我就聽她講一講……不過，她如果只是全族被殺想找我哭鼻子的話，那我就只收下她帶聖痕的屍體』就是這樣！」

青年反問道。他笑得很開朗，但眼神卻無比冰冷。斗真舉雙手示意是自己不對。包括兩名聖女本人在內，不同聖女派系的人員要是友好地相互自我介紹，那世界就完蛋了。現在可是戰時。青年眼睛眯起來，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接着說道

然後，她又講出另一個目的

「老闆，這個來一個」

「但是……你根本就沒有要我作爲伴侶的打算把。你決定要奉獻一生的女性應該另有其人……我今天早上像經由鳥和貝殼向她投去暗號，難道使出了什麼問題嗎？」

「好嘞」

＊　＊　＊

「爲了打發『等待的時間』」

「不是吧！那個俊俏得堪稱聖遺物的男人都不行!? 小姐姐的條件是不是太苛刻了？」

「嗯？」

「我比起美型成都，更重視胃口是否相投」

斗真已經確定，異世界的食物有一些很不妙。但他並沒有不看氣氛故意指出來。

隨着怪異的唱詞，絲線變得鋒利。青年耳朵的一部分被悄無聲息地割開。那是

貫通耳朵的細絲

被橫向撥開所致。血誇張地溢出來。耳朵染紅的青年，恍惚地說道

「你應該就是『海之聖女』」

「『顎作杼，灰化金，絲成刃』」

「給，請用」

斗真懷着確信說道

阿黛爾如理所當然一般點點頭。斗真知道，她是一位溫柔慈悲，心懷崇高理想的人物，但從那光明磊落的側臉看得出，她同時也是『這種女人』。

不出所料，買東西並不費力。但他沒想到的是老闆『不找零』，塞過來大堆不知什麼材料的炸花片。炸花片用結實的葉子包着，上面還撒了粗鹽，十分豪爽。斗真將熱騰騰的兩樣東西帶了回去，展示戰果。阿黛爾興奮地跳了起來

（……龜裂的，藍色）

嘩啦，包喫的的葉子從阿黛爾腿上落了下去。

「嗯？想喫的人是你吧，我就算了」

「無可挑剔，合格了」

「不對。我是想要，但不是爲了自己嘗味道……不，我確實想喫，說不想喫完全是撒謊。但更重要的是想讓你喫。來，趁熱喫，大口咬」

——涼得很快，趕緊喫。

「我希望，你能愛上異世界」

「咦……你知道在異世界怎麼買東西？」

「是吧？是吧？哼哼，果然沒猜錯。我這方面的嗅覺可以說萬無一失」

「不，那個絕對很好喫。我這方面的直覺從來沒出錯過。那必然是三年都不見得能遇到一次的珍品。皮已經出類拔萃了，裏面的餡料肯定更厲害。毫無疑問」

「嗯」

「……算是吧」

「好喫吧？」

說完的同時，青年像施魔法一樣取出匕首，以幹練的手法砍向阿黛爾。但是，他動作忽然停了下來。周圍的男人察覺到異變，也一動不動。斗真已開始靜觀其變。這次不需要他行動。畢竟，阿黛爾在對話的時候

已經佈置完畢

。灰色的長跑下面伸出無數細絲，像只豬王一陽佈滿周圍。她輕撫其中一根。

斗真忽然意識到，周圍有許多人影。他們不知不覺間被一羣可疑集團包圍。

「你轉生後體驗到的都是這個世界不好的一面。我覺得這樣不好……儘管摻雜着個人意願，但不單純是這樣。聖女聖戰是主宰世界命運的戰爭，而你今後會參與其中。所以，我希望能對這個世界有些好的印象，希望你『對毀掉它會有所遲疑』」

被這樣反覆催促，斗真也不好拒絕。無奈之下，斗真大口咬向半個包子。這一刻，他詫異地張大了眼睛。包子表皮鬆軟，裏面肉汁豐富。正如阿黛爾說的，裏面的餡料十分驚人。肉料本身似乎品質就高，但最絕妙的是香料的搭配。不僅多汁而且鮮香適度。但是，香味深處還能明確地感受到蔬菜和油脂的甘甜。

「你說什麼？」

「謝謝！你可真厲害！趕緊開動吧！」

如果阿黛爾自己獨享，那麼她就只是個貪喫鬼。但她分給了斗真一半。斗真覺得這裏面有着重大的意義。面對斗真的提問，愛戴爾眯起紅色的眼睛。

（這些傢伙果然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