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凱旋與迴歸

王都位於王國中心，被六邊形的高聳城牆所圍繞。

在那中央更爲特殊的地方，是蜜希婭居住的城堡。

白色的城堡宏偉壯觀，聳立着諸多尖塔，上面裝點的彩色玻璃像壁畫一樣精細。尤其是並立的三座尖塔，象徵着神明的三張臉與數以百計的翅膀。它的豪華，足以讓遠處瞻仰它的民衆堅信『神就在此處』。

斗真心想，不論現代還是異世界都是一樣的。偶像崇拜有着一定程度的預期效果。

然後，倉敷斗真的入侵方式非常獨特。

王都正在進行國王公開葬禮的準備工作。以啞光的黑色與銀色爲裝飾基調的城堡內部，已經迎接了來賓。現場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各項準備。這場忙壞了衆人的儀式，雖然聲明中是爲了悼念死者，但實質上是爲了生者服務。因爲蜜希婭純真無邪，因此對所有人要求分擔『真正的悲傷』。總而言之，就是命令保持肅穆、沉痛，但要拼命工作。

這就是強人所難。因此，很多人積累了憂憤，精神受到壓抑。

這些情報，一波波地傳達到了迪迪格雷耳中。

他們盯準疲憊的時刻，首先出了一招。

那一天，城堡裏發生了很大的騷動。

＊　＊　＊

據說是，『聽到了神的聲音』。

女僕、傭人、侍女、管家、馬伕、廚師、原定、衛兵，乃至停留中的將領和貴族，各種各樣的人都聽到了莊嚴的話語。他們懷着混亂，交口主張。

那是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講述夢的現實。

『王死了』『接下來是人民，輪到你們了』『世界將要滅亡』『可是，救世主將會降臨』

結果，城堡裏面掀起了巨大的混亂。不過據說，唯獨『聖騎士』從此時開始就發發覺到了不對勁。這是因爲，也有一些人沒有聽到『神的聲音』。常駐的魔法師，陪伴國王遺體的教士什麼也沒聽到。從這裏面能夠看出明顯的規律。

因此，『聖騎士』懷疑這是有人搞鬼。

但與此同時，混亂已加劇到空前的規模，除了讓蜜希婭出場在沒有任何方法能夠控制。蜜希婭本人也希望出面。因此，在與城堡相接的大聖堂內召集了可容納的最大人數。蜜希婭環望迷途的羊兒們，莊嚴地下達啓示

「這並非神的話語」

蜜希婭毫不遲疑，毫不猶豫地斷定道。

莊嚴的大聖堂內，響起可愛而又強力的話音

她薔薇色的雙眸詫異地張大，臉上泛起紅暈，激動地發出歡喜的聲音。

「我相信您。不，其實我非常清楚……事情一定會像現在這樣。終於所有一切都回到了正確的地方。這是多麼令人欣喜的命運啊」

蜜希婭再次抱緊斗真，甚至還發出了天真無邪的笑聲。事情發展比預想中還要完美。多米尼克眼睛眯起來，咬住牙齒。此時，斗真用讓他聽到的聲音輕輕說道

這是因爲，『聖騎士』飛快地行動了起來。但是，他趕不上。

「既然這是蜜希婭大人的意志，我自然尊重。可是，閣下自稱從邪惡魔女的洗腦之下逃離，是否有證據證明您已經不是傀儡了呢？」

「沒事的！城堡內絕對沒有那樣的歹徒！對吧，多米尼克？」

另外還據說，『聖騎士』下令進行調查的結果也要在此公佈。

「當然了！勇者是正確的人。當僞神的聲音向衆人主張『救世主』的時候……其實我腦海中描繪的就是您的身影。如果真有『救世主』，那絕對就只有您啊……您在這種時候迴歸絕非偶然。這一定是神的旨意。我真的好開心！」

蜜希婭心裏恐怕根本沒有挫折和否定的概念。那麼對於她來說，『自己召喚的，自己選擇的，自己尋求的人』，而且還是『有神參與的召喚者』，絕對屬於自己。

可是，唯獨『聖騎士』很快就理解了原因。

「——動手」

這種想法，某種意義上來說簡直傲慢至極。但是，蜜希婭擁有着足以爲極端論調賦予說服力的強大領袖魅力。銀色的頭髮，薔薇色的眼睛，充滿神祕感的美麗容貌也讓說服力更加強大。

（蜜希婭

根本不可能去想自己遭到了背叛

）

預防針也打完了

。

就結果來說，斗真成功地讓蜜希婭得知了自己的存在。

「我有個想法」

（既然他明知如此卻故意放任的話……）

「抱歉，蜜希婭。我被魔女欺騙，誤入歧途。但我最後依然發現你是對的，選擇了回來……我是如此愚蠢，你願意寬恕我，指引我嗎？」

「多米尼克！不可對勇者大人放肆！」

「……是的，您所言極是」

「蜜希婭，請千萬不要忘記。從今以後，我絕對不會離開你」

——萬一

我突然消失，那一定是中了某人的奸計被殺害了

。

＊　＊　＊

斗真有些驚訝。蜜希婭是極端異常的聖女。她盲信自己的正確，斷定其他人是邪惡，倫理觀極端自私。然後據渡渡弗所說，『聖騎士』與聖女之間應該締結了特殊紐帶與主從關係。既然如此，蜜希婭留在自己身邊的，應該只有迷信自己的信徒纔對。很難想象她會去愛不迷信自己的人，

首先，拶拶下令召集不具備攻擊手段，但能夠穿越結界的妖精，趁夜晚鼓吹『神的話語』後回收。城堡內掀起了讓人們認爲與『神』有關的混亂。既然是與『神』有關的混亂，蜜希婭當然不會坐視不理。她一定會進行驗收。但是，作爲演說現場的大聖堂被施加了堅固的魔法，就連彩色玻璃也難以破壞。鑑於多米尼克趕到的時間，直接綁架、殺死蜜希婭並不現實。但是，不讓任何人受傷的情況下只吸引注意力卻能夠辦到。

蜜希婭如此當衆宣誓。但冷靜想想就會發現，她的宣言已經出了破綻。

也就是說，一切都是『妖精』搞的鬼。

明知對方在做蠢事卻予以認可，這確實是愛。明知自身理念的問題卻依然爲對方揮劍，這甚至可以稱之爲獻身。但是，蜜希婭的純真蘊含着招來破滅的危險性。 她的認知中極度缺乏需要縱橫捭闔總攬大局的觀點。

「勇者大人，您終於回到正確的地方來了啊！」

在從大聖堂通往城堡的道路上，站着一位身着白銀鎧甲的美男子。他就是『聖騎士』多米尼克·瑪達蘭。

蜜希婭用眼眸綻放着光輝，極爲流暢地宣稱道

「勇者大人選擇了正確的道路……所以沒有任何問題。今後與我一道共同走向救贖衆人的道路吧」

蜜希婭當即訓斥多米尼克。無端地猛獸主人的怒火，多米尼克露出受傷的表情。這讓斗真忍不住大喫一驚。他萬萬沒想到，多米尼克竟然對蜜希婭動情如此之深。看來或許並不需要帶什麼禮物。斗真如此心想，但還是講了出來

「因爲，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正確的東西，應該去往正確的地方……如果大家聽到的聲音真的是神本尊的聲音，那麼必定應該傳到我的耳中，沒有例外。

事實就是如此

」

「說說看，我給你打分」

事情發生在昨晚，斗真和阿黛爾仰望月亮之前。

「殺不死……這就不清楚了。但能讓阿呷這麼說，可見他相當強啊……然後整合情報來看，是不是這樣呢？」

就這樣，一系列作戰開始實施。

「這個色鬼預測的沒錯，蜜希婭的『聖騎士』……流麗的多米尼克·瑪達蘭不僅頭腦靈活，而且直覺敏銳。唯獨那傢伙要另當別論吧。他搞不好會獨斷行動。多米尼克溺愛蜜希婭，但絕不相信蜜希婭」

但是，他們的行動並不是目的。在城堡內散播混亂並不能讓入侵成功，無非是找茬或者是惡作劇。聲音中投入的真實意圖尚不明確。

對於這個疑問，迪迪格雷講出了答案。

那是一條沾滿鮮血的路。但是在蜜希婭嚴重，那是通往理想的光輝之路。

城堡內部已經展開了針對其他種族入侵的對策。但在這次，他們的對手是不具備任何攻擊手段，在本種族內部都極其弱小的個體。正因如此，他們反而成功地從漏洞突破了堅實的防禦。『渺小者』們穿過了能將擁有一定魔力值的存在彈開的結界，成功入侵內部。連根針都沒有的他們，只留下了聲音就離開了。

她半強制性地讓所有人接受她的說法，讓他們接受自己被蠱惑了，讓他們接受蜜希婭纔是『被神選中的聖女』。既然如此，『蜜希婭沒聽到聲音，就不可能是來自神明』。這是稍有差池便可淪爲褻瀆的盲信。但是，蜜希婭不會否定這種盲信，反而進一步讓大家盲信。

『勇者帶着僞聖女作爲禮物，迴歸了』

蜜希婭大人！聖處女大人！

「擄走我的魔女……阿黛爾·尤絲忒仸莉雅已經被我抓住帶了過來。這就是我的自證……慈悲的蜜希婭大人願意認可我嗎？」

「啊，勇者大人！勇者大人！我相信您！您終於認清了邪惡的陰謀，回到我身邊來了呢！多麼令人開心啊」

——但有一個問題。

他褐色的肌膚，紫色的眼睛像水晶一樣綻放着光輝。他眼眸之中充滿了強烈的敵意。多米尼克把手放在大劍的劍柄上，尖銳地問道

＊　＊　＊

斗真明白了當中原因，點點頭。

請指引我們吧！

照理說，城堡裏的人員聽到這個消息，幾乎都會難以做出判斷。至少可以避免被當即處決。

在『聖騎士』趕來前，斗真讓飛龍用翅膀蓋住天窗的彩色玻璃。遮蔽了炫目的朝陽之後，隨即是有節奏的敲打。大概是注意到了奇妙的陰影，蜜希婭抬頭仰望。

「沒有什麼可怕的。相信我，追隨我，向我祈禱吧。神和我絕不會錯。我在此保證。神只與我們同在。有真聖女蜜希婭·哈斯貝克·埃忒蘭珠當前，世界絕不會會餓滅。除了我蜜希婭召喚的人之外也絕不可能是『救世主』。無需不安，無需動搖，這些皆爲不敬。痛改前非，靜靜地，不遺餘力地獻上祈禱吧。如此一來，我也會用獻身來回應。站在『正確一方』的人時刻都會得到回報。只要相信，你們就無人可敵」

「啊，請您直接喊我蜜希婭。這是專屬於您的權利。然後，我當然認可。這作爲對於過錯的補償完美無缺，真不愧是勇者大人！」

阿呷給出了肯定。總之就是，就算斗真去了城堡，如果在見到蜜希婭之前遇到多米尼克就出局了。然後因爲警備方面的原因，有人來訪時很可能會首先彙報給『聖騎士』。突破第一關非常困難。正當斗真犯難的時候，阿黛爾凜然地舉起手來

咚的一聲，阿呷把雞骨頭拍在桌上。斗真向她看去，只見她張開嘴。看來是她準備發言了，讓大家看向自己。她環望衆人，講道

人們被她演說的精彩所折服，紛紛像純白的聖處女獻上讚美。

與會的迪迪格雷接着說道

「蜜希婭被變態保護着。他不是普通的小白臉，擁有着最差勁最惡劣的『屠龍者』稱號。儘管那傢伙陶醉於作爲蜜希婭盾牌和利劍的喜悅當中，但事實上不論防禦還是攻擊都很優秀。不過，我絕對要殺了他。但他太硬了，甚至傳聞說他殺不死」

這實在是太過純粹、傲慢、愚蠢。斗真一邊對她投以微笑，一邊點頭

上述一切，便是斗真既已做出的推測。

斗真與蜜希婭進行接觸的基本方針敲定下來。但是，這裏仍留有巨大的障礙。不等他見到蜜希婭，他去找蜜希婭這件事的消息本身就會被抹消，人也會被殺掉。

（……不出所料）

畢竟，作爲純白聖處女最首要的信徒，本應站在『正確一方』的國王已經被離奇殺害了。她本人應該也清楚這一點。然而，她卻絕不去談及對自己不利的事實，即便事實擺在眼前還是會一直視而不見。

還是自我滿足呢？

「『多米尼克表面上絕不違抗蜜希婭的命令。但在不被人蜜希婭看到的地方，會若無其事地採取違背命令的行動』」

隨即飛龍逃離。蜜希婭親自命令宮廷魔法師放斗真下到地面。當斗真被請進大聖堂後，蜜希婭立刻做出了誇張的行動。她張開雙臂，毫不設防地抱住了斗真。

正當斗真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

對於蜜希婭來說，斗真的迴歸是必然。而且在她心目中，斗真是勇者，是她尋求的存在，有着確實的價值。斗真很清楚這一切，但還是以防萬一，接着往下說

可不是嗎。因爲斗真讓妖精們向人們耳語的那些畫，就是爲了讓蜜希婭如此聯想所擬定的通稿。但是，蜜希婭對當中陰謀沒有任何察覺，臉上泛着紅潮接着往下說

那究竟是愛

周圍躁動起來。那是誰？聖女大人爲什麼那麼做？動搖、混亂、疑惑的聲音傳進斗真的耳朵。他也抱緊那較小柔軟的身軀，心想。

又或者說，只是自私而已？

斗真悄悄將目光從蜜希婭身上移開，看向遠方，充滿挑釁意味地說道。

「明明……身爲『聖騎士』？」

「平時是『一直表現的絕對相信』。如果多米尼克是能夠對錯誤進行勸諫的真正忠臣，那個蜜希婭也不可能完全不表現出一絲猶豫纔對。多米尼克那混賬不會阻攔蜜希婭，也不能。據說他對那個女孩的愛，也包括了她精神的扭曲。某種意義上來說，最不正常的就是那傢伙了。長得一副俊俏模樣，內心卻噁心到家了」

「說對了，馬糞」

就這樣，斗真第一階段的勝利，已然確定。

「嗯，讓我們一起擊敗魔王吧……蜜希婭大人已經決定了。

所以，沒問題吧

？」

這樣一來，多米尼克就無法在暗中做手腳殺死斗真了。

在斗真背後，被綁起來的阿黛爾正跪在地上。斗真偷偷用與那對錶演着失魂落魄態度的紅眼睛交換了視線。阿黛爾用目光回應「我沒事，我相信你」。所以斗真也會以「相信我吧」。二人默契地相互確認了現狀。到此爲止非常順利。

入侵已順利完成。

下面就是殺死蜜希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