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章
《看不見的規則》 · 佐藤いつ子 · 1.6萬 字
星期一早上,優希像往常一樣,前往和瞳子約好碰面的地方。
她的腳步異常沉重。蝴蝶結已經送給了那個小女孩,現在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們?裝作什麼事也都沒發生過?自己真的做得到嗎?感覺怎麼做都很尷尬。
當她轉進那條通往學校的小路時,不由得驚訝地睜大了眼。平常總是她先抵達,但今天不只是瞳子,連楓和圓佳也早已在那裏等候。
「優希~~」
「我還在擔心你會不會不來了呢!」
楓猛然一把抱住了她,圓佳也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我就說吧?優希一定會來的。」
瞳子的口氣聽起來理所當然,但她那副如釋重負的表情,卻怎麼藏也藏不住。
「早、早安,你們今天都好早喔。」
各種情緒摻雜在一起,是該高興還是困惑,優希自己也分不清楚。
她照平常的習慣,下意識地露出了笑容。此時的三人立刻默契十足地並排成一列站好。
「星期六,真的很對不起!」
三人異口同聲地低頭道歉。
「別這樣啦!反而是我讓你們擔心了,真的很抱歉。」
優希驚慌失措地猛擺雙手,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優希明明是短髮,我們三個卻自顧自地爲了挑蝴蝶結而興奮過頭,真的做錯了。我們已經有反省過了。」
瞳子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優希。那句「我們」這個詞,輕輕地掠過優希的耳邊。
楓隨即接着說:
「所以啊,後來我們三個一起上網查了很多方法,像是短髮也能把蝴蝶結戴得很可愛喔。」
「我們找到很不錯的方式喔!本來想用手機傳給你,但後來還是覺得先見到你再說。」
「對啊。」誠淡淡地應了一聲。
看起來絲毫沒有產生共鳴的誠,優希微微歪着頭反問。
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優希只好自己敲門,說了一聲「打擾了」,然後打開門。可能很多老師都去社團了,教職員室裏有些冷清。她大致環視了一圈,沒有看到辛島老師的身影。附近的一位老師轉過頭來,優希開口問道:
優希驚訝地轉過頭,只見一個斜揹着黃色幼稚園書包的小女孩,在她面前急速煞住腳步,差點往前倒。
「大家都很認真投入社團活動呢。」
優希對自己不由自主說出口的話,感到有些錯愕。
「這裏真的好舒服喔!以前怎麼都沒有想過來這裏呢?」
「那真是太好了。」
小女孩轉過身去,頭的上方裝飾着前幾天優希送給她的黃色蝴蝶結。
走到教職員室門口之前,誠的步伐都還很有氣勢;但真的來到門口,他就像平常站在講臺前的位置一樣,退到優希的斜後方待命。
看來上次跌倒的事情,真的讓他留下了很大的創傷。那份恐懼傳給了優希,她感同身受。
婉拒那位老師幫忙傳話之後,他們沒有回教室,而是直接離開了學校。就算留在教室裏想,很明顯也只會陷入瓶頸。於是他們決定去河邊碰碰運氣,也許能遇到愛。
後方傳來一個年幼女孩的聲音,但優希並沒有覺得是在呼喊着自己。誠聽到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回頭看了眼,然後對她說:
「感覺好厲害喔,井然有序的。」
過了一會兒,四樓音樂教室裏,也傳來了小號與單簧管等樂器的調音聲,音符此起彼落地交織在一起,從高處飄落了下來。
「今天早上看到優希的臉,我就放心了。回家後我再把照片傳給你。」
這次輪到優希仰望天花板。現在個人資料都保護得相當嚴密,她也不敢確定老師是否會告訴他們。但一直說否定的話也無濟於事。
「咦?」
後來,兩人把話題轉移到明天班會要決定口號的事情上,但兩個人都沒有什麼像樣的點子。沉默很快籠罩了兩人。
「先不提我,佐佐木同學在學生會里扮演着重要的角色,還有喜歡黑膠唱片這種很酷的嗜好,平常也很努力在讀書,我覺得你的生活已經非常充實了。」
「抱歉喔,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如果是在很多人面前說話,我就完全不行了。」
優希他們本來就是班級幹部,也確實很擔心愛的情況。如果是辛島老師,或許值得找她商量看看。
「辛島老師今天外出開會,不會回學校了。需要我幫你轉達什麼嗎?」
「嗯、好。」
誠聳了聳肩。
兩人面對面坐下後,操場那邊傳來棒球隊的宏亮吆喝聲。
「咦?去找她?怎麼找?你知道她家在哪裏嗎?」
「我們去找米倉同學吧!」
誠整個人趴倒在桌上,優希有些擔心地看着他。
「運動會結束後,我們一起戴同款的蝴蝶結拍影片吧!」
誠猛地抬起頭。
「話說回來,荻野同學本來就不會加入棒球隊吧?」
「啊!佐佐木同學,你、你看那個!」
優希重新振作精神,打開了筆記本,像是要示意「迴歸正題吧」。
這時,原本盯着天花板的誠,緩緩地把臉轉回正面看她。
優希嘆了口氣,肩膀也隨着垂了下來。
她的想法清晰地成型了。
轉頭望向窗外,可以看見隊員們正開始繞圈跑步。所有人的步伐整齊一致,踏過地面發出「沙沙、沙沙」的規律摩擦聲。
最後由瞳子收尾。優希像是要鬆開先前一直僵硬的表情般,輕輕動了動嘴脣,試圖想說些什麼。
只是練習就這麼悽慘,正式比賽時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好想跟米倉同學聊聊……」
優希像是想躲避三人的視線,迅速繞到瞳子的背後。內心的緊張傳到指尖,她沒辦法像平常那樣綁得那麼順手,有時還會不小心拉扯到瞳子的頭髮,但今天瞳子卻沒有任何的怨言。
「啊!動作要快一點,不然會遲到。來綁頭髮吧!」
誠熱心地幫腔,讓優希覺得有些好笑。
她覺得一陣發毛,抱住了自己的雙臂。
雖然需要勇氣,也害怕這麼做會破壞友誼,但她決定不會再買第二次了——
優希的視線落在桌角。誠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好主意似的,雙手「啪」的一聲拍了桌面。
「嗯——有沒有國中生的樣子,我倒是從來沒想過耶。」
然而,一旦意識到心裏的疙瘩,無論怎麼做都難以消除。彷彿卡在喉嚨深處的小魚刺般,每次吞口水就會哽住,隱隱作痛。
「其實啊,米倉同學說的『三十五種心情』這句話,不知道爲什麼深深打動了我。」
小女孩和母親離開後,優希心想,果然那個蝴蝶結不應該戴在自己的頭髮上,戴在小女孩的頭上纔算幸福。
站在窗邊的誠,開始將自己的桌子和前面的桌子並在一起。或許是週末兩個人才一起出去過,誠的感覺比以前更敞開心胸了。優希趕緊回過神來。
誠興奮地對着河川對岸的堤防,使勁地伸長手臂。他指向的前方,有一隻大白狗正在堤防上昂首闊步地走着。也許是牽繩很長,目前還看不見應該在堤防那一頭的飼主身影。
「哇——好可愛喔!真的很適合你耶,跟你的包包顏色一樣呢!」
優希猛地站了起來。
「投入社團纔像是國中生」這種想法,其實是在不知不覺之間,被灌輸了大人對國中生的刻板印象。
優希像是在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被這些充滿活力的聲音包圍着,沒有參加社團的自己和誠,彷彿成了學校裏的少數派,心中總帶着一抹難以言喻的不安與孤單。
「總之,先去看看吧!」
對方這樣回答。優希回頭看向斜後方的誠,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看來兩人的想法是一樣的,同時搖了搖頭。
「……」
優希像連珠炮似地不斷髮問,誠搖了搖頭。爲了不讓誠看出自己很失望,她眨了眨眼睛。
楓開心地搖晃着身體。
兩人同時對視了一眼。
「請問辛島老師在嗎?」
「好像是佐佐木同學認識的人?」
她立刻跑過去幫忙。
誠也同樣望着窗外,目光追逐着操場上隊員們的身影。
母親有些不好意思地聳了聳肩,微笑着說。
參加社團似乎得花上不少錢,所以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參加;但如果不必顧慮開銷,自己會想加入嗎?
放學後,優希和誠留在教室裏。只剩下兩個人的教室寂靜無聲,溫度彷彿下降了兩、三度,總覺得有些涼颼颼的。整整一天都卡在腦海一隅的蝴蝶結,此時突然蹦到了思緒的正中央。
「『必勝』對我來說太可怕了。啊——對了,明天開班會之前有體育課,萬一又要練習全班接力,那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優希說道,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
誠雙手撐在桌子上,像是要努力擠出點子似地閉上雙眼。
「前幾天真的很謝謝你。她非常喜歡那個蝴蝶結,在家裏也一直戴着。她還說要把頭髮留長,用它綁成馬尾。」
她們四人一起穿過北側老師站崗的校門。優希心想,大家都是心地善良的孩子。
優希的雙腳忽然使不上力,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她連忙抓住橋的欄杆,上氣不接下氣地呼吸着。
「像我這種人,大概連步伐都沒辦法整齊,一定會給大家添麻煩。」
「佐佐木同學,你其實很想參加社團活動嗎?」
操場右側的網球場上,隱約可以看見幾個活力充沛的人影。瞳子她們大概也在那羣人之中吧?「啵——啵——」規律且輕快的擊球聲,隨着風聲傳進了教室。
「啊,是姐姐!」
「我也是!」
「你看你看,這個——」
「辛島老師,不知道願不願意透露她的地址?」
誠抬頭望向天花板。
「我應該是跟荻野同學一樣,好像沒有特別讓人心動的社團。不過,看到大家這樣投入社團活動,總覺得生活過得很充實,也很有國中生的樣子。」
爬上堤防後,今天也依然吹着清爽的風。
「謝……謝謝。」
橋上風很大,在耳邊呼呼作響。白狗通過橋的前方,優希一直盯着白狗,快要走完橋面時,飼主忽然在堤防上現身了。
優希雙手合在一起開始讚歎,從後方追上來的母親接着說:
「姑且問問看,我們先去找辛島老師吧。」
難道要偷偷跑去再買一模一樣的蝴蝶結嗎……
——很有國中生的樣子。
圓佳延續同一個話題說。
「再說,你英文歌唱得那麼好,上高中之後不妨加入樂團吧?」
優希把肩胛骨往後擠,深深吸了一口氣。誠也高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河水流得很緩慢,映在水面上的光點,今天依然閃閃發亮、耀眼動人。
是一位氣質優雅的中年女士。
「我啊,不管是『必勝』或是『同心協力』,其實都沒什麼感覺。」
「光是像他們那樣,我想我絕對做不到。」
「佐佐木同學,坐這裏可以嗎?」
「沒有,完全沒有。就是,謝謝你。話說回來,荻野同學原來這麼健談啊。我之前一直以爲你不善言辭。」
誠還沒說完,優希已經朝通往對岸的橋衝了出去。誠也從後面追了上來。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優希託着臉頰說。
啪噠啪噠的樂福鞋腳步聲,也緊鄰在她身後停下,同樣也是氣喘吁吁。優希全身無力地回頭看着誠並脫口而出:
「果然,真的有白色的狗呢!」
「就是啊。」
誠也雙手撐在欄杆上。
穿着寬鬆襯衫搭配緊身褲的女飼主,將伸縮的牽繩拉近身邊。
「真是的!拉布,你不能用跑的啦!」
她將牽繩縮短固定後,輕聲訓斥了狗。近看才發現那是一隻黃金獵犬,畢竟是很受歡迎的犬種,就算這一帶出現好幾只也不足爲奇。
女飼主和那隻黃金獵犬,則是非常有禮貌地並排從優希他們面前走過。優希和誠愣愣地目送着他們離開。
不久之後,誠忽然往前衝了出去。下一秒,他將雙手當作是擴音器,圈在嘴邊大聲喊道:
「米倉太太——!」
「慢、慢着!」
優希整個瞠目結舌,還來不及反應,女飼主和那隻黃金獵犬就同時回過頭來。這次,誠用有點沒自信的口氣禮貌詢問。
「您是、米倉女士嗎?」
「汪!」那隻黃金獵犬立刻有了反應,同時搖起尾巴。原本一臉疑惑的女飼主,被那隻黃金獵犬硬生生地拉了過去。
那隻黃金獵犬開心地不停啪噠啪噠地搖着尾巴,最後竟然用後腳站了起來。眼看它快要撲向誠的胸口時,女飼主趕緊使勁拉緊了牽繩制止。
「對不起!拉布,不可以。坐下!」
黃金獵犬立刻垂頭喪氣地原地坐下,誠僵硬的肩膀這才稍微感到鬆懈。原本盯着黃金獵犬的女飼主,將臉抬起來說道:
「那個……我確實姓米倉沒錯。」
她臉上浮現了困惑的表情。優希大喫了一驚,緊盯着誠的臉。
「啊,呃……」
「我啊,尤其是聽覺和視覺比一般人更敏感。有很多受不了的聲音,如果是在學校,像是粉筆的聲音、教室裏的吵雜聲,還有拖動桌子的聲音之類的,好像會比一般人感受到的音量大很多。至於視覺,就是會覺得刺眼。有時候黑板看起來會是一片白,我一直都在忍耐。」
「因爲,剛纔、您叫那隻狗『拉布』……」
「這樣的話,學校生活應該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吧?」
「啊,她已經回訊息了。她說要過來這邊。」
誠的手停在頭上,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愛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拉布立刻急速轉身,優希和誠也回頭看去。
優希想起了在圖書館自習室時的情景,還有上數學課時發生的事情。
愛很快就回復了,米倉阿姨的眼神也變得柔和了許多。過了一會兒——
「沒關係,我先問問看。我們本來是一起出來散步的,不過拉布一直拉着我走,而愛只要看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就會自己停下來,或是繞去別的地方看看。」
「啊,也不一定要去電影院或音樂廳啦,在家把音量調小一點就可以了。」
「是高中三年級會上的數學。」
戴着棒球帽、把帽檐壓得很低的愛,和跑過去的拉布抱在一起嬉鬧着。拉布不停舔着愛的臉頰,愛的表情也像上次在河邊看到那樣,非常的溫柔。
「啊,米倉同學,你身體還好嗎?在教室裏,你看起來好像很難受的樣子。」優希開口問道。
優希流暢地解釋。
「我媽媽啊,找了一間像我這樣的孩子可以就讀、專攻科學的自由學校(Free School)。我已經去體驗過好幾次了,上起課來很有趣,所以打算繼續念下去。另外,還有美國大學的資優教育,也有日本的相關課程。不過,不像學校那樣每天都要上課,基本上以在家自學爲主吧?」
愛打斷了她的話。優希這纔想起來,愛是一名天才兒童。像愛這樣的人,也許只要看過名單一眼,就能把名字全部記住。
愛向米倉阿姨點了頭,眼神彷彿在說「我不要緊」。
優希輕輕低頭行了一個禮。
「所以,我想找椿中學的數學老師問問題,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老師,所以前陣子才試着去上課。可是,那位老師,是叫北側老師沒錯吧?我有點不太習慣。」
「米倉同學,這不是誰決定的,這是公式,先記住它就好。」
即使如此,她還是有些猶豫,但在輕輕點頭後,還是拉了一下拉布。拉布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了好幾次,最終才被米倉阿姨帶離了現場。
她指了前方不遠處的一張長椅。這一側的河岸鋪設了自行車道,木製的長椅也以相同間隔整齊地設置。
「唉,一直站着說話不太好,要不要去長椅那邊坐?」
「所以我想問你,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還有,像是衣服的觸感,或是跟人的距離太近的時候,我也會比較在意。」
「大家應該都不怎麼喜歡。」
「拉布,跟媽媽繼續散步吧。」
優希的話讓誠也用力點頭附和。
雖然其他年級或許也有人姓米倉,但優希一看到阿姨的眼睛就深信不疑了。那雙眼睛和愛的眼睛一樣,彷彿木地山系木芥子人偶的眼睛那樣細長。
「一個人嗎?不用跟誰學嗎?」
「HSC?」
「學校啊,明明在課堂上,告訴大家『每個人都不一樣,但每個人都很棒』,事實上卻不是這樣。結果呢,像我這樣的孩子,連在學校學習都無法如願。」
只剩下三個人之後,瀰漫着尷尬的氣氛。
「哦哦,嗯。」
「咦……」
優希和誠連忙把臀部往旁邊挪了一點,拉開了他們與愛之間的距離。
「你們是椿中學的學生嗎?」
「原來是這樣啊……」
「數學Ⅲ是什麼來着?」
「愛平常承蒙你們照顧了。不過,你們怎麼會知道我是愛的媽媽呢?」
誠和剛纔大聲喊人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完全進入了結結巴巴的緊張模式。
愛像是要掩飾什麼似地說道。
「媽媽,我有帶家裏的鑰匙。」
「我大概一輩子都沒辦法去聽演唱會,或是去電影院看電影。」
「愛應該就在這附近,要不要我叫她過來?」
愛用手指抵着太陽穴。
優希問道。
「就是在家裏學習。」
優希悄悄看向愛的側臉。帽檐的陰影下,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愛抬起下巴。
「老師,爲什麼?爲什麼三角形的內角總和一定是一百八十度?是誰決定的?」
「嗯,好啊。」
優希嚥下了口水。
優希正要開始自我介紹時——
愛輕輕拍了拉布的背,米倉阿姨則是有些擔心地看着愛的臉。
在愛把拉布的臉搓來揉去撫摸了一番之後,優希趁她站起身時開口了。
最近誠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讓她驚訝。
「在家自學是什麼意思?」
「哦,現在已經沒事了。我是HSC。」
「哎呀,是這樣嗎?你們要找愛?」
「我、我叫荻野、誠。突然把您叫住,真的很抱歉。」
「如果可以的話……啊!不過,不方便也沒關係。」
優希有些顧慮地問,愛開口說道:
一口氣接收了太多資訊,優希和誠竭盡全力纔跟得上。
米倉阿姨那雙細長的眼睛一下子又睜大了。
小學五年級的愛,在班上被視爲怪人。
聽到愛出乎意料的艱難處境,優希不禁咬緊了臼齒。自己完全不知道她的苦衷,竟然還嫉妒過愛的天分。
「就是啊,上次的班會上,要決定運動會口號的時候,米倉同學說了『三十五種心情』,對吧?那句話,其實讓我印象非常深刻。」
優希在內心喫了一驚。
愛覺得很不爽。
「是優希同學吧?我知道你。三班同學的名字,我全部都說得出來。」
「對了,佐佐木同學,你們好像有什麼事想跟我說?」
誠有點沮喪地低着頭。
「如果不來學校,那你要在哪裏學習呢?」
優希也很想問誠同樣的問題。光是從身邊走過而已,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注意到她的眼睛和愛很像吧?
愛閉上雙眼,開始說起從小學時期所發生的事情。
米倉阿姨從小包包裏掏出手機,幫他們傳了訊息。
「米倉同學,突然把你叫過來,真的很抱歉。我們其實是想跟你聊聊……啊!我是佐佐木——」
「拉布!」
「……」
優希和誠同時看向愛,還不由得小聲叫出來。不能享受音樂也不能看電影,這是他們從來沒有想像過的世界。
「嗯,基本上是自學,看教科書和參考書學習。不過,數學Ⅲ有些地方我不太懂……」
「嗯,算是吧。而且也不只是感官高度敏感的問題,學校裏其實還有很多事情……課程也很無聊。雖然我的學籍在椿中學,但除非必要,不然之後我應該不太會去學校了,雖然我也滿喜歡辛島老師就是了。」
「我是跟佐佐木同學一起擔任三班班級幹部的荻野誠。」
「嗯,你記得我,我很高興。」
優希愣住了。
「是的。我叫佐佐木優希,是米倉愛的同班同學。」
S老師顯得非常不耐煩,嘆了口氣。
優希坐正後開口詢問。
誠替優希問出了她心裏想問的問題。
拉布(LOVE)=愛。自己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就算真的想到了,也不可能做出碰碰運氣、突然叫住對方這種異想天開的行動。
誠做完自我介紹後,米倉阿姨說:
明明是誠自己把人叫住的,現在卻反而說不出話來。米倉阿姨的目光掃過優希的制服。
愛輕描淡寫地回答。
誠歪着頭抓了抓。
誠重複了一遍。
愛爽快地答應了,三個人便坐到長椅上,愛坐在中間。
◆
優希的口氣變得有點猶豫。想到愛在班上的樣子,她大概不會想見到自己和誠吧?
「其實,我們以前也曾經看過愛同學在河邊和一隻白色的狗玩。所以,今天我們來到河邊,也是想說不定能再次遇到愛同學纔來的。」
感官高度敏感。就算翻成日文,優希依舊不太明白。
在數學課上,愛突然打斷了班導師S老師的講解,唐突地插話。
「是Highly Sensitive Child(高敏感兒童)的縮寫,就是感官高度敏感那樣。」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們『感官高度敏感』是什麼嗎?」
「先不要叫我記住,我想知道理由。」
其實,愛能夠像拍照一樣記憶,記公式對她而言根本毫不費力。
「三角形內角總和爲一百八十度的證明,會在國中二年級的數學課上學到。所以現在不用急着問。」
S老師雙手撐在講臺上繼續說:
「米倉同學,在老師講解完之前,都不準提問。從剛纔開始,你到底想插話幾次才甘願?班上其他同學都很困擾。」
S老師用勸導的口氣說。
國中二年級是幾年後啊?我現在就想知道理由。
愛咬緊了嘴脣。
上課時,她經常像這樣提出尖銳的問題,據說不只是S老師感到困擾。
「小愛,你安靜一點。」
班上同學仗着S老師「班上其他同學都很困擾」的這句話,也開始怪罪起愛。
這件事變成了契機,愛在其他事情上,也漸漸感受到更強烈的排擠與壓力。
愛不擅長寫字。
比方說,越想寫得工整,寫值日生日誌就得花上一個多小時。因爲這件事,她被同學明目張膽地取笑。以前,如果愛寫不完,一起當值日生的同學還會幫她全部寫完,現在反而會通通推給她寫。
愛的營養午餐裏,曾經出現過兩次頭髮,而且都只掉在愛的配菜裏,但S老師並沒有特別處理這件事。
餐點裏有頭髮這種事,無法保證絕對不會再發生,也沒有直接證據可以證明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的,這是S老師給出的結論。
漸漸地,即使有想問的問題,愛也努力不去開口詢問,這給她帶來相當巨大的壓力。
寫作業更是讓她極度抗拒。放學回家後,只要米倉阿姨叫她寫作業,她就會經常耍賴。
明明這麼討厭寫字,作業卻全都是需要寫字的內容。
愛和母親之間形成慣例的作業戰爭,幾乎天天上演。有一天,愛突然把百格計算(注3)練習簿和國字練習簿扔向牆壁,月曆便連同圖釘一起掉落到地板上。
「愛同學在班上有些格格不入。」
「她可能有特殊的天分。」
麻麻耶喃喃說道。
原本應該「很輕鬆」的國中生活,其實一點也不輕鬆,根本是有別於小學時期的痛苦。
口氣雖然很客氣,但堅持不讓步。
「總之,不管有沒有特殊的天分,還是必須和大家一樣寫作業,否則會造成我的困擾。」
在如此關鍵的時刻,如果不小心跑到戶外去,就會錯失觀察其他小團體的大好機會。
她有一股想要舉手的衝動,但她握緊拳頭忍住了。
這件事消耗了比想像中更多的精神。
「再拉一個人比較好。」
「好。」
現在,班級的小團體正在逐漸形成。
她再也不願嚐到那種孤獨的感覺。
至於數學,即使不寫百格計算或習作,愛也能理解內容。
「不寫作業的理由,前陣子已經聽您在電話中解釋過了。可是,有孩子覺得這樣不公平。我希望愛同學也能和大家一樣,有沒有辦法解決呢?」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不合羣。
這個瞬間,這個想法忽然湧上心頭。
「米倉同學,一起喫便當吧!」
「愛,你去考國中,念程度高一點的學校比較好。只要選程度適合你的學校,你也會輕鬆一點。」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響起,母親不等她回答就大步走了進來。
開學典禮過了一星期左右,正式課程終於要開始了。從今天起,還要開始帶便當。
小學的S老師所說的話,以S老師的聲音重現在腦海中。
剛纔移動桌子的同學,朝教室入口衝過去。那裏有個不知所措的學生,提心吊膽地東張西望。
母親盯着月曆掉落後,牆上那塊沒有曬到變色的地方,沉默了好一陣子,終於開口說話了。
午休鈴一響,座號分別在前後的女同學便靠到愛身邊。愛的身體微微一顫,但她努力抑制住,不讓同學察覺。她們的座位就在附近,是之前聊過幾次的同學。
母親將手放在愛的背上,溫暖的觸感逐漸擴散開來。眼角一直忍住的淚水,忽然滑落到愛的臉頰。
正在移桌子的同學停下手,露出一絲猶豫。
愛鼓起勇氣提出建議。
不知不覺中,她的手抓住了愛西裝外套下襬的一角。
「我不明白寫作業的意義。爲什麼同樣的國字要一遍又一遍地寫,簡單的計算也要一直算下去?」
她熟練地開始移動桌子。移動桌子的聲音非常刺耳,但愛假裝鎮定熬過去。
母親叫愛回去房間,但她偷偷溜了出來,躲在客廳門後的暗處偷聽。
明明沒有跟老師四目交接,卻突然被點了名字。其實搖頭就能解決一切,她卻低聲說出了答案。
腦子一片混亂,愛就這樣搖搖晃晃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撲倒在牀上。
看起來S老師已經回去了,但從母親的神情可以猜到,她和S老師應該是沒有達成共識。
「今後的時代是教育也會逐漸數位化。」
「米倉,你會嗎?」
「我們試着討論看看吧,S老師一定會理解你的。」
母親的臉色變了,隨着憤怒像浪潮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既不是憐憫、也不是悲傷的複雜情緒。
愛冷漠生硬地回答道,兩人先是互相注視了一秒,另一個同學就說:
愛想在那裏喫便當。
母親用勸導的口氣說道。
「那是爲了不忘記啊,必須得透過書寫來記住。」
然後,她順利考上了明星女學院。
特殊的天分?不合羣?
沒想到老師竟然這麼說:
「唉,機會難得,要不要去草地上喫?」
S老師哼笑了一聲。
母親陷入了一陣沉默。
「那我們把桌子並在一起吧!」
不能太引人注目。
愛所說出的這番超齡的話,讓母親退縮了。雖然她至今偶爾也會有這種傾向,但情況卻愈發加劇了。
「賓果~~」
暑假即將來臨的某一天,在數學課上,D老師出了應用題。
回過神時,愛已經開始附和了對方。
到了這個地步,母親似乎還堅持替愛辯護,但愛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了。
「老師,愛的情況,我查了很多資料。雖然還沒有讓專業人士直接診斷,但我已經聯絡過諮詢窗口了。可能您會笑我高估了自己的孩子,但我認爲她——」
「米倉果然了不起!她入學測驗的算術,可是考滿分呢!真的是難得一見的人才。」
愛再次環顧起教室,終於明白了。
母親氣息紊亂地說道。
「一開始就去外面喫,感覺不太好。午休時間其實很短,而且一年級的學生突然跑去外面喫,也不太適合吧?」
愛強忍住淚水,嘴脣癟成ㄟ字形。
D老師看起來很開心,上半身左右晃動着。
「啊!我去叫她來。」
這一次,絕不能再失敗。
「我本來以爲你只是單純嫌麻煩,懶得做作業,沒想到你也有自己的道理……我不分青紅皁白就逼你寫作業,其實也有錯。」
像是練習用新學的國字造句,只要學會鍵盤輸入,學習國語就不必用鉛筆,也能靠電腦補足。
愛已經知道答案了。解出答案讓她的血液擅自沸騰起來、心跳加速。
特殊的天分?
「再說,國字就算寫不好也沒關係。只要能理解意思、讀得出來就好,現在用電腦或智慧型手機也能寫文章了。」
「可以叫你愛嗎?我的名字叫麻耶,叫我麻麻耶就好,這個暱稱從小學就叫到現在了。」
愛一驚,肩膀差點撞到門。
過去一直忍着不敢問老師的問題,說不定從現在起就能勇敢提問了。
「對啊。說不定有潛規則,高中生的學姐們才能霸佔草地。」
D老師雖然熱愛數學,但對於教導小孩的熱情,似乎有些偏差。他似乎很喜歡出困難的問題來測試學生。
「就算不那樣做,我也不會忘記。如果媽媽你去上英文會話課,叫你從ABC開始一直不斷寫字母,也會覺得厭煩吧?」
聽到D老師的話,讓愛頓時語塞。
某一天,S老師來到家裏。
母親先是停頓了一下。
愛很清楚自己在班上被孤立,但聽到S老師直接說出來,內心感受更深刻。
不能再像小學那樣,當「不合羣」的自己。
明星女學院是一所基督教學校,戶外的禮拜堂前,有一片寬敞的草地。今天天氣晴朗,充滿開放感,感覺非常舒服。
如果表現出真正的自己,肯定會顯得格格不入。想要待在麻麻耶她們的小團體裏,就必須得迎合大家。
真的會有這種規則嗎?愛感到疑惑。就在這時候——
「比起天分,我認爲不合羣纔是更嚴重的問題。」
「米倉女士,您居然是這麼想啊。」
將桌子並在一起喫便當,應該就是融入小團體的第一步。
一想到自己讓媽媽難過,愛就感到心痛。
明星女學院入學測驗的算術題目,向來以困難着稱,甚至還有傳聞說,只要能拿到一半的分數就算很好了。
「這個題目,坦白說是高中數學。不過,以你們優秀的頭腦,也許能解得出來。好了,有人會嗎?」
「說得也是。」
「嗯……」
「……」
注3:百格計算,在10×10的表格最上排及最左排,分別寫上不同的數字,並在格子交會處寫下答案的計算練習法。
愛雖然偶爾會請假,依舊勉強完成了小學的學業。
愛對這件事感到彆扭,但相較之下,自己能夠加入小團體所帶來的巨大安心感,勝過了那股彆扭。
正因如此,即使愛在國語的申論題拿不到高分,整體而言仍然對她非常有利。
「啊、嗯、好啊。」
之後,母親幫她買了一臺電腦。
「確實、沒錯。」
一想到從今以後,就能像母親說的「可以輕鬆一點」,愛在開學典禮上差點落淚。
教室裏頓時引起一陣騷動。
這所PR值超過七十的完全中學,想必聚集了許多學力成績很不錯的孩子。
愛結結巴巴地回答。
爲什麼要在大家面前說出那些事情?
愛垂下雙眼。D老師或許把愛的舉動當成害羞和謙虛,反而越說越起勁。
「考我們學校的入學測驗可以拿到滿分的學生,實在少之又少。畢竟,大家都說女生不擅長數學嘛。抱歉抱歉!這樣算是性騷擾吧!」
D老師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教室裏的氣氛變得很冷。原本打算逗笑大家卻搞砸的D老師,或許是覺得尷尬,立刻把話題拉了回來。
「米倉,我本來想改天再告訴你的,不過,要不要挑戰看看日本青少年數學奧林匹克?老師會全力支援你喔!」
愛抬起了頭。
日本青少年數學奧林匹克?意思是用數學來競爭嗎?聽起來好有趣!
她的血液頓時沸騰起來。但很快地,她又主動潑了自己一盆冷水。
要是做那麼引人注目的事,會不會讓自己和麻麻耶她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尷尬呢?有這種想法,會不會已經算是太傲慢了呢?
愛緊緊地凝視着桌角。
她開始怨恨起自己的天分。
普通就很好了,普通才是最好的。
麻麻耶她們開始用羨慕的眼神看愛。看似平等的關係,在小團體之中,不知不覺變成了被吹捧的立場。
或許其中也隱藏着嫉妒。能進入明星女學院的學生,在小學時期,多半都是成績名列前茅的好學生。然而,一旦進入聚集了衆多優秀學生的學校,還是會在羣體中自然形成新的階級。
強烈的自尊心變成絆腳石,當自己不再是最頂尖的那個人,反而會更加殘酷。如果當初選擇程度低一個等級的學校,或許現在依舊能保持第一名吧,就算愛遭人嫉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因此,她更需要提醒自己,不要太過出鋒頭。
D老師雖然沒有在教室裏當衆說,但只要在走廊等地方碰到愛,就會不停地勸說她去參加日本青少年數學奧林匹克比賽。
即使麻麻耶她們就在旁邊,D老師也絲毫不在意。
「我沒興趣。」
愛冷淡地移開視線。
「沒有啦,你太過獎了……」
她的求知慾與熱情,遭人連根折斷的小學時期——
優希也站了起來。
優希將雙手疊在胸前,像是在告誡自己。
「好——那就來做做看吧!」
她重複着愛說過的話。這個新的詞彙,輕輕劃開了她的內心。有一種似乎就要掌握到某個重要東西的預感。
優希望着河水的流動。
◆
「看不見的規則啊。」
彷彿那個總是會率先思考「別人會怎麼看自己」的自己,內心世界被看穿了。
太陽西沉到下游方向的住宅區之中。房子凹凸不平的影子,像剪影般浮現。一股微涼的風,輕輕掠過兩人的脖子。
雖然是第一次做這道菜,但想到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樣的成果,就讓人興奮不已。
「對啊,像是同儕壓力之類的,看不見的規則。同儕壓力確實存在,不過……」
——自己替自己設下了看不見的規則。
「同、儕、壓、力。」
誠把頭側向一邊。
「什麼意思?」
「很有可能啊。」
從某個時候開始,每到上數學課之前,愛就會肚子痛,於是常常跑去保健室報到。
優希先出聲,接着迅速穿上自己專用的那件幾乎沒有弄髒的圍裙。
「我回來了——抱歉,我太晚回來了,優希。我馬上就準備晚餐。」
誠附和道。
「嗯嗯,荻野同學最喜歡的地方,是在那一邊嘛。」
「我家是在這一邊,不過只要過了橋,通常我就會直接走回家。所以每次看着河川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總是從那一邊看。」
在平底鍋中倒入麻油,聞到香氣冒出時,擠了幾公分的管狀姜泥。油劈啪作響地彈起來,濺到手背上。
誠慢慢地從長椅上站起來。
萬一不小心受傷了,父親大概又會叫她不用做了,所以她每次下刀後都會停下來再切下一刀,小心翼翼地切着食材。
「可是現在想想,也許那時候,是我自己先擅自決定了大家的反應。說不定是我用『看不見的規則』,把自己束縛住了。」
況且,她本來就沒有辦法像父親那樣,輕快而有節奏地快速切菜,即使很想也做不到。那種很明顯是新手的、菜刀「叩咚、叩咚」碰到砧板的聲音,迴盪在廚房裏。
不可以做出太引人注目的事,會破壞「合羣」。
優希回到家,手機收到了父親傳來的訊息。他說今天工作拖得比較久,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這片風景,感覺有點新鮮呢!」
她立刻將豬肉切片放入鍋中,好壓制住亂彈的油。一邊用長筷子翻炒,等豬肉的顏色變了,再加入切好的蔬菜。
「所以啊,那時候也許根本沒有什麼同儕壓力。我只是被自己替自己設下的『看不見的規則』束縛住了。」
準備就緒後,終於要進入食譜中最讓人期待的步驟,開始炒菜了。她打開瓦斯爐,把臉湊近並調整成中火。
如果站在河中央,方向就無所謂了。只要往上游去,就會逆着水流;往下游去,就會被水流推着走。
「也對。」
D老師懊惱似地噘起了嘴。
誠害臊地扭扭捏捏。
她在手機的搜尋網站上,隨意輸入這些食材的名稱,搜尋了食譜。結果出現了「快速上菜,鹽昆布炒豬肉青椒洋蔥」的食譜。
優希在聽愛說往事的時候,好幾次都差點掉下眼淚。但是,她不想打斷愛的話,而且自己哭出來也不太對勁。
終於,還來不及等到放寒假,愛變成了拒絕上學的學生。
「好了,差不多該回家了。」
「如果那個時候,我真的去參加青少年數學奧林匹克,麻麻耶她們說不定會和我一起高興,甚至還會替我加油呢。」
河川從右往左流着。同一條河川,如果從對岸看,會變成從左往右流。
愛把背靠在長椅的椅背上,繼續說道:
她先從冰箱拿出所需的食材,排放在廚房流理臺上。剝好洋蔥的外皮,洗淨青椒後,用菜刀將蔬菜切成細絲。
「知道了。做筆記,或許不錯。我也會一起想。」
誠也用力點了點頭。
「好燙!」
優希用筷子夾起一點豬肉和青椒,嚐了味道。味道介於中式和日式之間,不算新奇,但帶有一種懷念的味道。青椒也很爽脆,火候恰到好處。她露出滿意的笑容,覺得自己做得太好了。
優希將視線投向對岸。
等豬肉的顏色完全變了,應該就沒問題了。蔬菜也達到食譜上所寫的「洋蔥變透明」的狀態。
優希靜靜地等待她繼續說。
「抱歉,我還是不太明白。」
愛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像是在思考似地歪着頭。
愛先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
優希微微收起下巴。
回過神來,優希才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好一會兒。
誠一個字一個字分開,重複說了一遍。優希用力點了點頭。
過了一陣子,只要有數學課的那一天,早上就會開始肚子痛,最後只好請假不去上學。
「總是隻顧着擔心『如果我這樣說,那個人會怎麼想?會不會被討厭?』不過,因爲我自己曾經有過這樣的體驗,所以我才明白,本來應該存在着三十五種不同的心情纔對。」
「不是的。就因爲是太理所當然、大家都不會特別注意的事情,你卻能覺得它很新鮮,荻野同學的感性很棒啊!」
「荻野同學,時間所剩不多,我們回家各自想吧?我會把自己的想法記下來,才能好好在大家面前發表。」
「明明每個人都想着不同的事情、抱持着不同的想法,可是大家卻都不說出自己的意見。」
麻油加上鹽昆布的味道,感覺有點難以想像,但聞起來非常誘人。父親早上已經預約好電鍋煮飯,蒸好的白米飯香味與菜餚的香氣交疊在一起,讓人迫不及待想立刻開動。
「運動會的口號!」
洗過手後,再複習一次手機上的食譜。看來鹽昆布和調味料要事先混合比較好。她也準備好了打散的蛋液。
在明星女學院時,爲了迎合身邊的人而拼命努力,神經被消磨殆盡的那段日子——
走廊上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大,客廳的門打開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認爲『看不見的規則』,不只是同儕壓力而已。」
切到一半,洋蔥的汁液刺激到眼睛,達到忍耐的極限,眼睛張不開了。她把菜刀輕輕放下,跑到桌邊拿起面紙,用力按在眼睛上。
「啊!我忘記了!」
聽到這句話,優希雙手按住了臉頰。
她只是筆直注視着河水的流動,一邊安撫自己的心情,讓它平靜下來,一邊專心地聽着。
最後階段,加入調味料。調味料和食材充分混合後,繞圈倒入蛋液。當雞蛋凝固成恰到好處的軟度時,她關掉了火。
「就算真的有同儕壓力,把自己想到的、感受到的事情好好說出來,還是很重要呢。」
確實存在,不過……
「看不見的、規則?」
該炒多久纔對呢?她並不太確定。再怎麼糟糕,蔬菜還能生喫;但她很清楚,肉如果沒熟就不妙了。
河川一如往常,只是靜靜地流動着而已。
有豬肉切片、青椒、洋蔥、番茄、生菜、豆腐,還有納豆等等。
誠突然大喊道。優希瞄了他一眼,心想是不是又忘了什麼東西。
「念明星女學院的時候,老師曾經建議我去參加日本青少年數學奧林匹克比賽,但是我不想太引人注目,所以推掉了不是嗎?」
優希不禁身體往前傾,隨即又慌忙地把身體從愛身邊拉開。
換上便服後,她直接走向廚房,查看冰箱裏的食材。
摩擦着神經的銼刀,速度漸漸加快了。
這時候,玄關響起開門聲,傳來了父親的聲音。
蔬菜終於切好了,她轉了轉僵硬的脖子。
「怎麼辦?」
正因爲愛是一個擁有出色才華的天才,想到她承受了不必要的孤獨感,就讓人覺得心如刀割。
「嗯。」
「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連老師我都想要你那種才華呢!」
愛離開之後,優希和誠仍然在長椅上坐了好一陣子。
家裏應該有鹽昆布,也有雞蛋。優希看了大約四十秒的影片,確認做法後,發現並不難。實際用這個食譜做過的人,對這道菜的評價也很高。
誠輕聲說道。明明是早已看慣的景色,究竟哪裏新鮮了,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所以,河川是從左往右流的。但是從這邊看過去,就變成從右往左流了。啊!這種事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吧?我自己說着都覺得好像有點蠢。」
愛的這句話,狠狠刺中了優希心中最痛的地方。
「我剛纔也說過了,每個人都不一樣,但每個人都很棒,明明是這樣纔對。可是,在學校裏,比起校規那種有形的規則,反而是『同儕壓力』這種無形的規則,才更加麻煩。」
優希探頭看了誠的臉。
看了時鐘,已經過了四十五分鐘。食譜上寫烹調時間是二十分鐘,所以她花了兩倍的時間。但優希非常滿意,開始清洗砧板等用具。
「咦?爲什麼?」
誠一把抓了自己的頭,優希連忙搖頭。
「咦?有一股好香的味道,優希,你煮了什麼嗎?」
父親的眼睛睜得好大好大。
「嗯!」
「好厲害啊,優希。哇喔!看起來好好喫,你是怎麼做的?」
父親探頭看了平底鍋。
「我用手機搜尋食譜做的。」
「哇!現在無論什麼事都能用手機解決啊。」
父親的眼睛依舊睜得很大。
「好了,爸爸,快去洗手吧!我們一起趁熱喫。」
優希催促道。
「說得也是。」
父親回答,雀躍地跑向洗手間。
兩人面對面開始喫飯後——
「嗯——真好喫!」
「用鹽昆布這個想法真新奇。」
「很下飯。」
「當作下酒菜應該也不錯。」
父親就像在做電視節目的美食報導一樣,每喫一口就給出開心的評論。
「鹽昆布好像可以當萬用配料。下次我想用兩個雞蛋,雞蛋多一點也可以吧?顏色也很漂亮。」
優希這麼說,爸爸停下筷子,喀噹一聲放在桌上。
坐到書桌前時,手機響起訊息的通知。瞳子她們連續傳來好幾張短髮戴蝴蝶結的造型照。
「因爲……很久以前,我去買東西的時候,沒有買特價商品,爸爸就會很失望,不是嗎?」
沒想到,父親有些納悶。
「爸爸,別這樣說嘛。」
試着和父親談分擔家事,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自己替自己設下了看不見的規則。
優希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般,鬆了一口氣。
「因爲媽媽以前也有上班,所以我猜家裏的經濟情況應該有點拮据……」
「……」
「咦?有這種事嗎?」
父親半張着嘴,等待優希說下去。
她不由得哼起了歌。正是前陣子誠稱讚她英語發音很標準的那段副歌部分。
這句話很快就打好了。
他就像在對天上的母親說話般,喃喃說道。眼中浮現了薄薄的淚光。
優希用一半是藉口、另一半是想拖延問題的心情,試圖說服自己後,又重新坐回書桌前。
——關於同款的蝴蝶結,
原來,家裏並沒有缺錢啊……
爲了不傷到父親的自尊心,優希小心選擇用詞,聲音越來越小。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
誠所說的「上高中之後不妨加入樂團」那句話,原本左耳進右耳出,突然又浮現腦海。
父親打算繼續說下去,但優希打斷了他。
愛的話浮現腦海。
「優希,可是……」
——謝謝你們傳照片給我。
「我是自願想做的。我也想幫忙買東西,我會節省,不會亂花錢的。」
愛曾說過,現在回想起來,假如她挑戰了日本青少年數學奧林匹克,朋友們說不定會爲她加油。
如果坦白地對瞳子她們說:「我不喜歡戴一樣的髮飾。」,她們會有什麼反應呢?
「優希已經長大了,不再是爸爸想的那個小女孩了啊……」
優希將手機放在桌上,把手握緊又打開。她再次伸手拿起手機。
安心感就像舒適的疲憊,充滿了全身。雖然覺得之前那麼擔心真是虧大了,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鬆懈感。她翻身仰躺,四肢伸展成大字型。
「節省?」
她猛地從牀上坐起來,打算想口號。
「爸爸。」
「沒想到居然讓你這麼擔心……爸爸真是糟糕啊。」
誤以爲樹大會招風,也許只是因爲自己替自己設下了看不見的規則吧?
喫完晚餐,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優希直接撲到牀上。柔軟的牀墊像波浪般晃動,接住她往下趴的身體。
她把嘴裏的口水聚集起來,吞了下去。
爸爸眯起眼睛。
「優希,今天你真的幫了大忙,我很開心,真的很謝謝你。不過,你還是國中生,我認爲你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說,家事——」
父親吐了一口又細又長的氣。
因爲擔心太花錢,優希之前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但一想到玩樂團也許可以當作實際的選擇,喜悅便從心底油然而生。
「優希,錢的事不用擔心。雖然我一直認爲對孩子說這些不太好,所以什麼都沒告訴你,但你媽過世後,其實有理賠和保險。」
父親把手撐在桌上,低下了頭。優希出自本能地將手滑向爸爸那邊。
她真誠地說出了心裏話。一直想說的話,終於勇敢說出來了。
「關於家事,我也會幫忙的。爸爸,你一個人太拼命了。」
比起用手機訊息傳達,還是當面說比較好。雖然害怕,但那樣才能更清楚看到瞳子她們的反應。
她的手指停了下來。無論多麼努力,後面的話就是寫不下去;回過神時,她已經按下了退格鍵。
「爸爸的運氣也不錯,賺錢還算順利,並沒有入不敷出。因爲爸爸那些無聊的舉動,反而讓你多操心了,真的很抱歉。」
父親抬起臉,目光移開稍微往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