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章

優希一回到家還沒換下制服，就先坐到了唱盤前。百褶裙在地板上如花瓣般展開。

唱盤下方的架子裏，塞滿了黑膠唱片。這是父親的收藏，據說已經處理掉了不少。

她使勁用食指隨意抽出一張。那是一九八○年代英國搖滾樂團的專輯。

塔羅牌風格的背景，樂團成員的照片像畫框似地嵌在其中。不但長得帥，歌曲也很好聽，是她非常喜愛、幾乎聽到膩的一張專輯。

大約三十平方公分的ＬＰ黑膠唱片封面，比ＣＤ要大上許多。

ＬＰ黑膠唱片不只音樂吸引人，封面的視覺震撼力也很強，簡直就像藝術作品。光用看的都讓人開心，這也是優希喜歡黑膠唱片的理由之一。

她小心翼翼地從封套中抽出黑色的唱片，放到轉盤上。按下開關讓唱片轉動，將唱針對準最外圈的溝槽，慢慢地把唱針放下。

「滋」的一聲，在唱針碰觸唱片的一聲雜音後，響起了輕快的前奏。從無聲到聲音響起前的這一瞬間，總是讓人充滿期待。

優希把音量調大，一邊哼着歌一邊去洗手。

過了一會兒。

「我回來了～～」

玄關傳來父親的聲音。優希只把頭從盥洗室探出來。

「回來啦，今天滿早的。」

「對啊，和客戶的會議臨時取消了。」

父親是自由接案的住宅相關設計師。因爲不是坐辦公室的工作，時間上比較自由。父親一邊用手指跟着喇叭傳出的歌曲打拍子，一邊說道：

「優希也喜歡這首歌嗎？」

父親走近了優希。

「嗯，我會唱。」

優希用流利的英語，哼唱着正好演奏到的副歌。父親眯起了眼睛。

「……好像喔。」

因爲太擔心家裏的經濟狀況，升上國中之後，她就主動提出零用錢改成需要時再申請的方式，當時根本沒想到生理用品這個需求。

正因爲她知道父親強忍住悲傷，總是裝作開朗的樣子，她也不會在父親面前表現出對母親的思念。

「啊……」

以前，優希也曾經去採買過。

優希的眼睛閃閃發亮。

父親頻頻點頭。

「是喔？用手機的話，只要動動手指就能聽了不是嗎？」

當然，只要拜託父親，他一定會給她錢買，但總覺得很難開口。

她小聲叫了出來。瞳子、楓和圓佳三個人，上傳了在附近購物中心的美食街喫草莓百匯的照片。

問題是，她從來沒有不幫瞳子她們的貼文按贊。如果這次不理會，反而顯得不自然。

優希的母親在她小學四年級時，因爲血管疾病過世了。明明早已習慣母親不在身邊，但直到現在，偶爾還是會像這樣感到心痛。

優希在留言欄打了「我也好想喫——」，卻又擔心聽起來像在挖苦對方，於是刪掉了，打了「看起來好好喫」，又覺得討好對方的自己很悲哀，最後還是刪除了。

優希不肯死心。

平日就算了，對於沒有參加社團的優希來說，只要週末行程排滿，就會有安心的感覺。要是什麼安排都沒有，就會覺得只有自己被冷落，既焦躁又坐立難安。

父親一邊撥弄着眼鏡的鏡腳，一邊垂下了雙眼。

「怎麼說呢？雖然有點麻煩，可是我很喜歡這樣。」

被父親的笑容渲染，優希也嘿嘿地笑了出來。當副歌再次響起時，父親和優希一起輕聲哼唱。

一年級時，她會配合忙着練習游泳的加奈，找個空檔兩個人一起出去玩。升上二年級之後，還沒有機會跟加奈外出；所以當她和瞳子一行人約好時，她感到格外開心。

優希猶豫了許久，要不要假裝沒看到直接滑過去，但最後還是隻有按下「贊」，然後將手機正面朝下蓋下去。

「爸爸，今天我去採買吧！」

父親將大大的手掌輕放在優希頭上，然後就出門了。

「我等一下要去買東西，晚餐煮什麼好呢？你昨天晚上也讀書讀到很晚吧？要多補充營養纔行。」

父親將公事包放在客廳，直接朝玄關走去。優希立刻追了上去。

聽說那家店的草莓百匯很好喫，前幾天在學校才約定好，說下次放假大家要一起去喫。

「那就肉類西式吧。」

「優希你也真是。這張專輯，明明用手機就能方便地聽，還特地放唱片，真是意外地講究啊。」

「因爲有學力測驗。」

母親還在世時，她是建設公司的正職員工。相較於自由接案的父親，她的收入反而比較穩定。

優希恨不得立刻緊緊抱住那張唱片封套。可是，在父親面前，她做不到。

父親比較擅長做家事，如今這一點反而值得慶幸。

「哦哦！能聽得出這一點，說不定是像我呢。」

「都可以。」

她的手機行事曆上，週末那一天早就寫了「草莓百匯」。

要是有能夠自由運用的零用錢就好了。事到如今，她才覺得懊悔。

「而且，我覺得它的聲音比較溫暖。怎麼說呢？聲音聽起來很柔和。」

「優希，沒關係啦。我之前也說過了，雖然我們是單親家庭，但我不想讓你做家事。」

「這樣啊。你去年學力測驗考第一名，對吧？你真的很厲害，晚餐有沒有想喫什麼？」

「不用啦，我今天比較早回來。」

父親皺起眉頭。

「既然早回來了，偶爾就在家裏好好休息嘛。」

今天社團活動提早結束了嗎？三個人都穿着便服，看起來應該是先回家一趟了。既然如此，至少可以聯絡一下啊。

就連原本覺得考得不錯的英文和國文，現在回想起來，也有好幾題是憑直覺作答的。回想起去年的測驗，考完的那一刻甚至有種想要握拳歡呼的踏實感，但今年卻遠遠不如去年。

這篇貼文並不是只有她們的小團體纔看得到。事實上，流星、班上的同學，還有網球社的其他人，都已經按了「贊」。

頻繁地查看手機，幾乎成了一種習慣。只要發現有貼文發佈，就想第一時間去按贊或留言。

父親做了一個用食指點擊的動作。

「別說了，你放心。而且，買東西我比你在行。」

「啊，抱歉。優希，你越來越像祥子了……我是說你媽媽，她也常常唱這首歌。」

她一點也不覺得哪裏很「贊」，反而因爲說好了要一起去，她們卻先去了，心裏有些悶悶不樂。

「可是，買東西應該還好吧？」

她再次盯着那張原本自己也應該在畫面裏的照片，正打算按下「贊」時，指尖卻在螢幕邊緣停住了。

那張照片要是有網球社的其他人也一起入鏡，那該有多輕鬆啊！如果是社團結束後大家一起去喫，那還能理解。

父親一邊輕輕晃動着身體，一邊詢問優希。

「原來如此。唱片很佔空間，說不上是很方便。不過，就是這樣纔好不是嗎？聽說黑膠唱片最近又開始流行起來了呢。」

「這樣最傷腦筋了啦！想喫肉？還是魚？西式、日式，還是中式？」

從那之後，優希開始擔心，家裏是不是經濟很拮据。

「這張唱片是媽媽的？不是爸爸的嗎？」

「或許就是因爲有點麻煩纔好。串流音樂是無形的，可是唱片有實體，反而會更容易產生感情呢。」

區區一張偶然貼到社羣上的照片，卻爲了這種事而心神不寧，優希覺得這樣的自己很丟臉。然而，雖然是微不足道的一張照片，偏偏又意義重大。

因爲考題很難，要是大家也考不好就好了。她雙手托腮，將下巴埋了進去。

班上同學會不會因爲這張照片裏沒有她，就覺得她很快就被排擠了呢？

「嗯，那是媽媽的，是她最寶貝的一張專輯。」

晚上，優希寫完函授課程的作業後，從書包裏拿出學力測驗的考卷。她盤算着是否要把沒把握的數學題重新再算一次，但光是翻開考卷，幹勁就完全消失殆盡了。

優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其實她本來想自己去採買，順便把剛好用完的生理用品買回來。

其實日子過得很辛苦，只是不想讓女兒擔心？

她拿起手機，說不定瞳子她們在社羣平臺上貼了新文章。

「呃？」

胸口深處猛地被揪住。

可是那時候，她有時候買了沒有特價的沙拉醬，有時候買了不必要的東西，讓父親出乎意料地失望。

父親本來不是吝嗇的人，卻開始注意起促銷活動，或是能省則省。

「好！有沒有什麼需要我順便買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