６章

星期六，優希和瞳子她們四個人一起來到購物中心，直奔鎖定好的可愛雜貨店。

要買黃色的髮飾，其實選擇相當有限；不過優希暗自覺得，這樣反而更好挑，也不會花太多時間。

瞳子、圓佳和楓三個人都是差不多長度的長髮，只有優希是短髮。要戴髮飾，能戴的方式也很有限。

優希並不打算積極地幫忙挑選，只是跟在三人後面走着。她們大致逛了一圈。

「這個超可愛的耶！」

瞳子拿起一條綁着蓬鬆黃色蝴蝶結的髮圈，照着店內的鏡子，靠在頭髮上比來比去。

「真的耶！好可愛。」

「價錢也很合理。」

圓佳和楓也跟着贊同。沒有發表意見的優希，忽然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啊，我覺得不錯。」

優希只看了價錢，就點頭同意了。用父親給的零用錢買，這個價錢還能找零。那次之後，她已經先向父親報備，買了生理用品，今天也可以順便再買一些備用。

「那就決定了～～」

瞳子立刻拿了一個黃色蝴蝶結，走向收銀臺。圓佳也跟了上去。楓本來在玩放在隔壁的黃色大腸髮圈，但很快也抓起同款的蝴蝶結，跟着瞳子去結賬。優希則是排在最後。

結賬完畢後，大家決定立刻試戴，就直奔三樓角落那間平常就很少人用的廁所。優希對於短髮該怎麼戴這種蝴蝶結，頓時感到不安，腳步沉重了起來。

果不其然，廁所裏空無一人，三人獨佔了鏡子。大家像事先約好了似的，今天全都把頭髮放了下來。

「果然還是要綁馬尾，對吧？」

瞳子先轉向優希，接着用雙手把自己的頭髮往上束起。

「好好好，我幫你綁啦。」

瞳子從化妝包裏拿出梳子和橡皮筋。

「拜託你囉——」

「白色的狗很常見吧。」

誠有些害羞地微微低下頭。

今後在學校裏，該怎麼表現纔好呢？

三個人在高高的馬尾上，繫着大大的黃色蝴蝶結，並排站在鏡子前，簡直就像三人組的偶像明星。

明明站在同一個地方，卻像鏡頭拉遠似的，瞳子她們的身影逐漸遠去。

「荻野同學要外出嗎？」

「要是在額頭上寫『必勝』，應該會很好笑吧？」

她微微歪着頭。無論是不是刻意，瞳子的舉止果然都很可愛。

抵達Ｋ車站，誠雖然差點被湧向驗票閘門的人潮帶着走，卻還是穩穩站在月臺上。

誠的大喊讓優希嚇了一跳，轉頭看向他。坐在正前方的高中男生，也將目光從手機上移開，仰頭看着誠。

「Ｋ車站……啊，我也是。」

到Ｋ車站搭電車大約十五分鐘。剛纔一聽到是唱片行所在的Ｋ車站，她不由得做出了反應。

「呃？木芥子，就是那種用木頭做的擺飾娃娃嗎？」

語氣很俐落，不知爲何，誠顯得格外興奮。

誠連忙用手捂住嘴，縮起肩膀和脖子。高中男生這才又把目光移回手機上。

「我要從北口出去，佐佐木同學呢？」

楓笑到停不下來的模樣太好笑了，瞳子和圓佳也被感染，跟着笑個不停。

在月臺等車的時候，她有點好奇興高采烈的誠要去哪裏，但錯過了開口詢問的時機。

「怎麼了？」

優希忍不住叫住他。明明叫住了他，卻說不出下一句話。誠歪着頭，耐心地等待。

瞳子扯斷標籤，遞給優希。

瞳子輕輕抓起優希的劉海。她這麼做並沒有搞笑的用意，但圓佳和楓還是忍不住噴笑了。

「唉唉，能不能再綁高一點？」

「荻野同學，你喜歡木芥子嗎？」

自己是在勉強，是在僞裝自己——

優希領悟到這一點了。

她慢慢抬起頭。

「還不錯耶——我們很顯眼對吧！」

「啊！」

不小心說了偏否定的話。不過，想到誠也和自己一樣掛念着愛，優希心裏還是有些欣喜。

突然，耳朵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耳鳴。

他的語氣像是下定決心在坦白什麼似的。

「咦？也看到了米倉同學嗎？」

誠點了一下頭，俐落地轉身，瀟灑地邁開腳步。

「好巧喔！那一起走吧。」

「可是綁馬尾的話，只能從後面看到，總覺得有點可惜。」

「啊，荻野同學，等一下。」

「誰叫你講那麼無聊的話。」

優希眨了好幾下眼睛。

她並不覺得是瞳子她們在故意欺負她，只是玩笑開得有點過頭，確實感到不舒服，但這並不是主要原因。

「嗯，我要去Ｋ車站。」

「啊，抱歉，你有自己的計劃吧？其實口號也不一定非今天商量不可，後天放學後再說就好了。」

「嗯，算是吧？」

「我等一下要去Ｋ會館看『木芥子人偶展覽』。」

瞳子豎起食指，這時才第一次將視線停在無事可做、只是呆站着的優希身上。

她覺得像瞳子她們那樣綁一樣的髮型、戴一樣的蝴蝶結，自己終究是不一樣的。那份模糊的突兀感，轉變成了言語。

「說得也是。不愧是佐佐木同學，想得真周到。」

優希依舊雙眼眨個不停。

天氣晴朗的星期六下午，來來往往的人們看起來都很開心。

誠納悶地回應。

「啊……優希要怎麼辦？」

「夠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啦！」

「不是……」

「嗯……」

雖然是臨時想到的理由，但她確實也想先商量。

只有優希還什麼都沒做。密閉的空間裏，忽然變得令人喘不過氣。

優希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在意的痘疤，立刻用手遮住額頭。

「嗯，非常完美。那把剛剛買的蝴蝶結戴上去看看吧！」

「唉？優希，怎麼了？」

「對不起啦！開玩笑而已，你生氣了嗎？」

優希說了個明顯是藉口的理由，猛地衝出廁所。

「嗯、好。」

優希語速飛快地說完，誠輕輕吸了一口氣。

三人也慌忙從廁所裏追出來。

她弓着背，手肘撐在膝蓋上託着臉頰，就像在看電影的片尾一樣，愣愣地望着來來往往的人潮。就在這時，牛仔褲和咖啡色樂福鞋停在她面前。

「我要去共構大樓。」

「圓佳你也笑了啊！」

「那就在這裏分開吧，下星期見。」

位置太低的話，蝴蝶結就不顯眼。優希按照瞳子的要求，重綁了好幾次。圓佳和楓則是自己綁，手忙腳亂的。

「不是的，我真的沒事。」

楓被自己的玩笑逗到笑個不停，眼角都泛了淚光。

「對了，再買一個，綁成雙馬尾怎麼樣？」

誠微笑着說。

誠佩服地說，瞄了一眼手錶。

「對，就是那個。展覽到四點爲止，我可以先去看完展覽再說嗎？」

「也是啦……對不起，嚇到你了。」

優希小聲問。

她反覆思量自己剛纔突然衝出去的舉動。

圓佳拍了一下手。

「這個主意不錯耶！」

優希沒有回頭，立刻全速往旁邊的樓梯衝下去。三人追到一半，腳步聲終於停了下來。

「像柔道選手那樣，把劉海往上綁起來？」

兩人搭上了電車。映在車窗玻璃上、抓着吊環並排的優希兩人，隨着車廂搖晃跟着搖擺。電車就要駛上鐵橋，度過那條熟悉的河川。

「雖然御宅族逐漸得到認同，但通常都是指動畫或遊戲的阿宅吧。」

優希含糊地回答。

「優希，等等！」

「討厭，都是楓的錯啦！你笑得太誇張了。」

「啊，口號。下星期的班會，又要決定運動會的口號，我想說難得碰到你，想跟你先討論一下。」

要是問了誠的目的地，肯定也會被他反問吧？她只是突然想去唱片行看看，但要說出口，果然還是有點難爲情。雖然誠應該不會覺得這是什麼「特別的興趣」。

她低下頭。

「楓就是太愛鬧了。」

面對態度積極的誠，優希有些不知所措；一邊站起身，一邊把裙子後面的皺褶拉平。

優希漫無目的地來到車站。她不想就這樣直接回家。事到如今，也沒有心情再跟父親出門。她在車站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抱歉，我忽然想起有點急事。」

不過，坦白說，她其實是不想就這樣和誠分開，變成一個人。剛纔明確感受到自己和瞳子她們之間的距離，孤獨感一點一滴地高漲。

「是說，最先起頭的是瞳子……」

「太扯了啦！」

「也許吧。」

「不，我不確定。畢竟只有一瞬間。」

「嗯，我是木芥子宅。很罕見吧？」

「在河岸那邊，我看到一隻白色的狗。」

三人在樓梯間迴盪的聲音逐漸遠去，最後終於聽不見了。

優希眨了眨眼。

楓用雀躍的口氣說道，瞳子卻歪着頭。

「果然是佐佐木同學，你在等人嗎？」

優希腦中浮現了家裏那些唱片。

「喜歡木芥子這種嗜好，實在很難說出口。啊，其實也沒人問我啦。」

誠聳了聳肩繼續說。

「如果佐佐木同學也可以先辦完自己的事，然後再約個地方碰面，那就再好不過了。但事情應該沒有我想得這麼順利吧？」

今天的誠，跟學校裏的他簡直判若兩人，說起話來非常流暢。敘述喜歡的事物，總會讓人變得不一樣。

「我的事情不受時間限制，完全無所謂。是說，我能不能也一起去那個『木芥子人偶展覽』？我也想看看。」

誠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

「當然可以！」

前往Ｋ會館的路上，誠更加滔滔不絕地敘述木芥子有多麼讓人喜愛。

「爲什麼會迷上木芥子呢？有什麼機緣嗎？」

優希問道。

「我媽媽是秋田人，原本在她孃家有很多木芥子人偶的擺飾。提到木芥子，一般人可能會覺得很老氣。總之，給人的印象也不是很明朗。不過，不知道爲什麼，我就被深深吸引了。」

誠搔了搔鼻頭。

「是哪一點吸引你呢？」

「嗯——其實是個謎啊，我也說不上來。總之，就是覺得很好看。比方說喫到好喫的料理、聽到喜歡的音樂、看讓人忍不住想一頁接一頁看下去的書……那種時候，心裏就會變得暖暖的，覺得真好，對吧？」

「嗯嗯。」

「就像那樣，看着或摸着木芥子的時候，我也會覺得真好。」

「我好像可以理解。」

優希想起了自己聽喜歡的音樂的時候。聊着聊着，轉眼間就抵達了Ｋ會館前面。

「對了，有個東西想給佐佐木同學看看。」

「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兩人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來到外面，優希先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鼓起勇氣，一口氣說了出來。

「哇！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那你想給我看的東西是什麼？」

將展覽大致看過一遍後，優希在長椅上坐下。過了不久，誠就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那家店在車站大樓的七樓。穿過ＣＤ區之後，就是ＬＰ黑膠唱片的區域。面積佔了店裏將近一半的空間，相當寬敞。優希丟下誠，搶先一步跑過去。雖然今天不打算買，但光用看的就心跳加速。

雖然很在意誠說的「有個東西想給佐佐木同學看看」，但還是耐心等待吧。

誠雙手合十拍了一下。

誠忽然問起那張專輯裏收錄了哪些歌曲。

「不過，我媽媽已經不在了。」

她鎖定的那個搖滾樂團，團名清楚地寫在標籤上。看着那些分門別類、整齊排列的唱片，她的情緒愈發高漲。她按捺着興奮的心情，逐一地仔細確認封面。

「嗯，這也是我媽媽最喜歡的專輯……」

「原來如此。所以才加入學生會？」

優希想找找看有沒有母親以前喜歡的那張專輯。唱片依照歌手名稱的英文字母順序排列着。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對升上國中才認識的人提起母親的事。爲什麼會突然說出口，連她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因爲封面很帥。」

能夠窺探自己完全陌生的領域，真的很有趣。熱情談論木芥子的誠也令人十分意外，和平時在學校的樣子截然不同。他神采奕奕的模樣，讓優希的心情也開朗起來。

誠從後方探出頭來問。

她在右肩附近感受到一股訝異的氣息。

「佐佐木同學，你的英語發音也太棒了吧！簡直就像母語人士！」

「哦，木芥子主要是在東北各地山區的溫泉地一帶製作的。不同地區有不同的樣式，像是秋田的木地山系、宮城的鳴子系、青森的津輕系等等，還有其他很多種。」

「知道了。」

「給我看？看什麼？」

「啊！對了，我們完全忘了討論口號的事。」

「我已經看得很滿足了，差不多可以了。佐佐木同學，你先去忙你的事吧，我會在附近等你。」

他說完便朝出口走去，優希也跟在後面。

「唱片行？哇！我沒去過耶。可以嗎？我想去看看。」

「先進去吧。」

優希低頭看着專輯喃喃說道：

走出離家最近的車站後，他們決定沿着河岸走回去。平靜河面的背後，襯托着一整片橘色的晚霞。

就像是在令人窒息的空間裏，新鮮的空氣從小小的洞穴流了進來。

「我嗎？我完全不擅長運動，音樂和美術也沒什麼天分，最重要的是在社團裏，沒有什麼東西能比木芥子更讓我着迷。」

誠沒有表現出憐憫，也沒有刻意同情，只是像聽到一件稀鬆平常的事那樣自然地帶過。正因爲如此，優希纔不至於感到難堪。

她先說了這句開場白，接着唱起和父親一起唱過的副歌部分。她一點也不害臊，輕快的旋律乘風而去。

「找到了！」

一走進會場，優希便喫了一驚。她原本料想大概只是一個小衆的展覽，內心有點輕視。沒想到會場卻人山人海，各式各樣的木芥子按照樣式，精心又美麗地陳列着，纔剛踏進會場，心情就變得開朗起來。

誠似乎大喫了一驚，步行中的一隻腳懸在空中，暫時停下腳步。

誠的雙眼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神采，眼看就要笑出來，迫不及待地等着優希的答案。

「對啊，因爲校規規定嘛。不過在學生會里，我一點忙也幫不上……」

優希徵求工作人員的同意，替那尊神似愛的木芥子拍了張照片。

她忽然找起誠的身影，發現他在試聽區將耳機抵在耳邊，似乎已經聽了起來。也許是音量太大了，他突然猛地往後仰，整個人彈了一下。

「嗯——管樂社啊，好像沒有特別想過耶。而且感覺很花錢。」

他們約好星期一放學後再討論，走到了岔路口。

「那荻野同學呢？沒有考慮過參加社團嗎？」

「這是津輕的作者做的。如果這種新型的作品，能讓木芥子更受歡迎就好了，我很想提升大家對木芥子整體的認知度。」

一旁的誠則向工作人員鞠了個躬。

「這首歌聽起來不錯耶。你這麼喜歡音樂，沒有考慮過加入管樂社嗎？」

優希把手放到頭上，誠也像重播一樣，把手放到頭上。

「實際看到木芥子人偶，其實很討喜、很可愛呢。我懂了，所以那時候你來保健室的路上，纔會說『長得很像』。」

每當她不得不提起母親時，心臟總會怦怦地跳，胸口也會很難受，然後又會對自己的這種反應感到神經質。然而，不知道爲什麼，此刻內心卻沒有掀起波瀾。

誠的口氣簡直就像木芥子的宣傳大使。

「果然，你也這麼覺得吧？我家玄關也擺着一尊跟這個很像的木芥子呢！」

「原來是這樣啊——我也好想聽聽看黑膠唱片。」

「佐佐木同學，你慢慢看吧。我也要到處逛一逛。」

「啊！抱歉，我多嘴了。發音和歌曲無關對吧。」

誠先是沉默了一瞬間——

誠立刻往會場後方走去。不需要一起逛，反而讓人覺得很自在，彼此都能按照自己的步調行動。要是有想問的問題，等一下再問誠就好了。

「木地山系？」

優希心想，也許這就是他說的「想給佐佐木同學看的東西」，連忙站了起來，追上走得飛快的誠。他們來到木地山系的展區，其實剛纔也看過了，但沒有特別在意的地方。

誠朝其中一尊木芥子攤開手掌。優希的目光被木芥子的臉吸引。

「嗯、好。」

她發現了和家裏相同的那張ＬＰ黑膠唱片。當抽出唱片後，再次陶醉地凝視着封面，甚至想用臉頰磨蹭。

說完這句話，優希在誠做出反應以前，用問題回應了他。

這尊木芥子，有什麼特別嗎？咦？總覺得好像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我啊，本來打算去車站大樓的唱片行看看。你願意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去那家店。」

他有些慌張地補充道。明明知道了母親的事，依舊自然地表現出關懷，優希對這樣的誠心懷感激。

「啊，是米倉同學！」

「我最喜歡的歌啊，是這樣的。」

「嗯。不知道有沒有展出，木地山系的……」

「感覺好眼熟……」

樣式不同，人偶臉部的構造與表情也有差異，實在相當有趣。有的面帶笑容，有的則沒有；每一尊都有自己的韻味，讓人覺得彷彿寄宿着靈魂。

出入口附近，展示着顛覆傳統木芥子印象、色彩繽紛又時髦的木芥子，有些還畫上了大象或長頸鹿的插圖，表面光滑又閃閃發亮，瞬間就被深深吸引住目光。

兩人並肩朝車站共構大樓走去的路上，優希坦白說出自己喜歡老黑膠唱片的事。

誠接着問。

誠的聲音漸漸變得越來越微弱。剎那間，他又變回了平常那個誠。

「也對。」

「四年前，她因爲生病過世了。」

「對對對。」

「好可愛，這也是木芥子嗎？」

優希忍不住出聲問道。

妹妹頭的髮型，線條勾勒出的細長眼睛。

優希指着會場外的長椅。

誠驚訝地大聲說。

「沒見到她呢。」

誠很坦率地回應。優希也跟着開心起來，從自己喜歡的專輯到歌手、甚至是歌曲，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下來。

「你看，就是這個，最裏面的那一尊木芥子。」

「對吧？」

優希在心裏吐了舌頭，心想這下糟了。誠好像誤解了她的表情。

「喔，佐佐木同學的媽媽好酷喔！」

「不用顧慮我。等我看完，我會坐在那邊的長椅等你。」

看似裝模作樣，卻又像在眼底隱藏着笑意，非常耐人尋味的表情。原本平面的臉龐，在腦海中立體地浮現出來。

「那就是佐佐木同學最推的樂團嗎？」

「前陣子米倉同學出現在教室時，我就有豁然開朗的感覺。不過，被人說長得像木芥子，大概不會覺得開心吧？對我來說可是稱讚喔！」

「佐佐木同學，快過來、快點！」

他趕緊補充道，手指下意識地撥弄着並未歪斜的眼鏡鏡腳。看來他已經完全忘了，課堂上優希用片假名發音朗讀英語的事。

誠開心地拍了一下手，豎起食指。

優希的家裏沒有木芥子，像這樣仔細觀賞比較，更是頭一遭。如果今天沒有偶然遇見誠，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在木芥子前面停下腳步吧。

即使優希沒有說出主語，誠也明白她的意思。

優希帶着笑容轉過身。

「我也是！」

爲了不讓誠顧慮到該不該問，她主動說出口。

優希頻頻點頭附和。

「這樣啊。」

然後大步往前走去。

誠的肩膀興奮地聳高了幾公分。

「就是啊。」

誠有些遺憾地將視線落在自己的腳尖上。

「那，下星期見。」

和誠分開後，過了一會兒，優希停下了腳步。

她和誠一起行動的時候，好幾次都感覺到包包裏的手機在震動。每一次她都告訴自己沒有注意到，強行把那件事從心裏趕出去。

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她下定決心拿出了手機。不出所料，瞳子她們傳來的訊息和未接來電的通知，一整排顯示在畫面上。

如果就這樣不看、直接無視，也只是在拖延難題罷了。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她點開了訊息，裏面全是道歉和擔心的話。

——優希，真的對不起。

——我第一次看到優希生那麼大的氣，你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楓也在反省了。

——優希，真的很抱歉。

——優希，你已經回家了嗎？還好嗎？

——我們也準備回家了。

突然就那樣跑了出去，把三個人丟在那裏不管，結果卻偶遇到了誠，並和他一起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優希的良心隱隱作痛。

她緊握住手機，不知道該怎麼回覆纔好。

她望向遠方，只見原本呈現橘色的天空，被帶着羣青色的夜色侵蝕，一點一點變得昏暗。白天的殘光也逐漸消失。

「我不想跟大家用一樣的東西。」優希並沒有勇氣把這句話打出來，但也不能放着訊息不回。

她想像着，因爲自己一直沒有回覆，三個人之間大概也私底下互相傳着訊息吧。

一個排除掉自己的三人羣組……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就存在着。

這是稍加思索就能想到事，她卻一直視而不見。那感覺就像牙齒猛然碰到冰水，一陣冷冽的刺痛劃過胸口。明明纔剛領悟到自己一直在勉強、一直在僞裝，但隨之湧上的那股巨大孤單，卻讓她徹底迷失在混亂的情緒之中。

「謝謝！」

一彎細白的弦月，彷彿迫不及待要迎接黑夜的到來，已經淡淡地浮現在空中。

對於自己脫離了和瞳子她們「同款」這件事，若要說完全不感到不安，也是騙人的。此時的情緒，也與神清氣爽相差甚遠。

小女孩精力充沛的聲音蓋了上去。優希再次鞠了一次躬，轉身離開。

小女孩把握着的小拳頭伸出來，蝴蝶結幾乎要從她的手心溢出。

後方傳來像是她母親的呼喊。優希回過神來，追上小女孩的背影。蝴蝶結最後落在大約十公尺前的步道旁，小女孩蹲下將它撿了起來。優希一趕到，小女孩便抬頭問道：

優希幾乎是強行地把話說完，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蝴蝶結在半空中忽上忽下地盤旋，依舊輕盈地飛舞着。

——我沒有生氣啦。讓你們擔心了，對不起。

「小幸，媽媽不在的時候，不可以隨便拿陌生人給的東西喔。」

「咦？真的嗎？」

優希好不容易纔擠出了這一句回覆。她把手機丟進包包底層，手機碰擊到紙袋時，發出了沉悶的沙沙聲。

小女孩依依不捨地噘起嘴。

那陣捉弄人的風，輕而易舉地從她掌心捲走了蝴蝶結。蝴蝶結宛如一隻在暮色中翩翩起舞的蝴蝶，乘着風向上飄去；她的雙腳卻彷彿被磁鐵吸住似的，死死黏在地面一步也動不了。

小女孩的臉在母親和優希之間來回看着。

小女孩雙眼閃閃發亮。看着那雙閃亮的眼睛，優希不由得說出了口。

小女孩輕輕張開拳頭，像被蝴蝶結吸引般把臉湊近。

「真的沒關係。讓喜歡它的人用，蝴蝶結纔會覺得高興。我也會很感激。」

「可是……」

然而，她卻覺得像卸下了一件沉重的行李，心情稍微變得輕鬆了些。這會是錯覺嗎？

「沒關係，真的可以送她。這其實很便宜。我雖然買了，但後來有點後悔，正在煩惱該怎麼辦纔好。」

就在這時候，突然颳起一陣強風。

「你幫我撿起來，我要答謝你。這個蝴蝶結就送給你吧！」

她將紙袋拿了出來，裏面裝着她們一起買的同款黃色蝴蝶結。她把蝴蝶結放在掌心上，卻發現不管怎麼想，都無法想像出自己戴上它的模樣。

聽到這番話，優希這才意識到，從某種層面來說，自己或許對小女孩的母親做了一件很失禮的事。剛纔的舉動太過草率，甚至讓她對給自己零用錢的父親產生了一絲愧疚感。

母親還有些猶豫不決。

「小幸，跑那麼快很危險喔！」

「姐姐，我可以收下嗎？」

「可是……」

啊……

「這個，是姐姐的嗎？」

「不行不行，小幸，那可是姐姐的東西啊！」

「那我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一個小女孩從後面跑過來，飛快地超越優希向前衝去。

母親的臉上依舊帶着困惑的神色。

「嗯，是我的。謝謝你幫我撿起來。」

「是蝴蝶結！」

她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肩膀動了一下。

背後傳來她母親的聲音。

她抬起眼睛望着優希，看來她真的很喜歡。

「嗯。」

「好可愛喔！」

優希斬釘截鐵地回答。

出其不意的淚水，暈染了蝴蝶結的顏色。她小心翼翼地反覆眨眼，硬是將快要掉下來的眼淚逼了回去。

追上來的母親用力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