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憶的碎片
《打倒女神勇者的下流手段》 · 笹木さくま · 3.9萬 字
爲了找出歷史的活證人紅龍,真一等人決定先花一天準備,之後纔回地表。
「如果碰到愛蕾佐妮亞就逃回魔界,沒問題吧?」
「雖然不爽,但也沒辦法。」
雷吉娜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並作好施法準備,表示「到時候包在我身上」。
就這樣,一行人靠着瑟雷絲的「瞬間移動」,帶着大批行李回到紅太陽照耀的地表。
幸好沒有發現女神的身影。不過,他們已經住慣而有了感情的魔王城,已經被打得粉碎,悽慘到會讓人懷疑是不是有隕石砸下來。
「怎麼會這樣!小波和小喵……」
得知心愛的玩偶們全都被瓦礫堆壓扁,讓莉諾大爲震驚,雙腿一軟。
「……打掃會很辛苦呢。」
瑟雷絲儘管嘴上開着玩笑,表情卻因怒氣而扭曲。
「對了,田呢?」
亞莉安驚覺地回過頭,原先已經結實、即將收成的馬鈴薯田,已經慘遭烈火吞噬,化爲一片漆黑的焦炭田。
「好過分……」
亞莉安撿起已經化成灰的馬鈴薯葉,氣得咬牙切齒。
這塊她和豬頭人<裏脊肉>、牛頭人<五花肉>們一起流汗耕種的田,不只是生活的食糧。
更是她這個過去一直孤獨的半龍人,得到魔族接納的情誼證明。
田地遭到玷污,令亞莉安刻着勇者之證的右手緊緊握拳,甚至流出了血。
「我果然沒辦法原諒女神……!」
「嗯,不能放過她。」
真一也點點頭,重新激起了對愛蕾佐妮亞的怒火。
「『風之刃
』。」
「前進的速度愈快,愈會被往上拉呢。雖然和直接施展『飛翔』不一樣,不過習慣後倒是相當輕鬆。」
「別再砍下來喔,那樣沒意義。」
「這什麼誇張的嗅覺啊……」
「哇~好漂亮!」
「珊克汀小姐請坐在碰不到任何人的最前排。」
「喔,這是因爲——」
「總而言之,去找紅龍吧。」
這東西和飛機不一樣,沒有螺旋槳和噴射發動機之類的動力,而且因爲是趕工製作而來,在空氣力學方面也算不上優秀。
「我……」
乍看之下像是一艘竹葉狀小船,上頭卻蓋着透明玻璃板,左右兩側還長出翅膀般的板子,模樣相當奇特。
「你考慮一下場合啦!」
「不,我只是認爲,如果真一先生變成女性,當時我被嚇出來的心靈創傷,應該也會變成獎賞。」
「不到兩個月就看見幾百次幻覺,比魔王大人還嚴重了吧。」
「你如果不和莉諾扯上關係,還滿正經的嘛。」
「岳母在上,請將莉諾大人交給我!」
「唉呀,揍那隻狐狸精的工作就包在我身上吧。」
接着,珊克汀若無其事地起身,一臉正經地解釋:
真一彷彿要掃去沉重的氣氛般宣告,衆人一同點頭。
「亞莉安小姐的父親在大陸北端,但是要怎麼到那邊去呢?」
不過,此時珊克汀說出一個疑問。
「這是什麼?」
「就算是這樣,也不需要把手砍下來吧!」
「那麼出發囉,『飛翔』。」
就這樣,一行人正準備從破壞殆盡的道格溪谷啓程,卻在此時傳來耳熟的聲音。
最重要的魔王不見蹤影,城堡又變成這副模樣,任誰都會覺得魔族已經遭到女神愛蕾佐妮亞消滅。
真一輕撫這艘由他提案、由衆多暗妖精徹夜趕工完成的滑翔機,得意地挺起胸膛。
「莉諾大人……莉諾大人——————!」
「…………」
只要烙在上頭的勇者之證還在,她就會像魔王被抓時那樣,無法違抗愛蕾佐妮亞。
「你該不會是爲了這種事才砍手的吧?」
「重逢的招呼居然是這個啊!」
瑟雷絲立刻開起黃腔,真一一邊吐槽,同時打開玻璃防風罩,鑽進滑翔機內。
真一傻眼地伸出手,試圖拉開流着淚用臉頰磨蹭莉諾的蘿莉控。
「珊姐姐,好癢喔。」
「雷吉娜女士,這個能『解咒
』嗎?」
聽完,珊克汀那張俏臉便因憤怒而扭曲——
「和瑟雷絲飛往聖都時我就在想,有沒有什麼可以讓長程飛行輕鬆點的方法。」
接着她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烙有勇者之證的右手砍下來。
「的確,那時真一先生一直騎在我身上弄得腰很痛,實在很辛苦。」
「真一先生!你還沒變性嗎?」
「居然拿莉諾大人當人質,這種邪魔歪道給的證明實在太污穢,所以我丟了它。」
「咦~!」
「雖然沒想到珊克汀在,不過擠一下就可以坐下六個人,考慮到魔力儲備會增加,這麼做反而更好。好啦,出發囉。」
「雷吉娜女士,情況如何?」
走路需要花上幾十天,還有在途中遭到魔物襲擊的危險。
珊克汀歪着頭,疑惑地看向這個從方纔就令她在意的物體。
「……是。」
毫無遮蔽物的藍天,配上整片由白雲所構成的地毯,這種夢幻般的景色,讓莉諾感動不已。
「哈哈哈,又來了個有趣的傢伙耶。」
「總之莉諾要治療囉。」
「所以,有必要儘快找到紅龍。爲此就要用到這玩意兒啦!」
在垂下肩膀的真一背後,亞莉安緊緊握住自己的右手。
缺乏莉諾造成的飢渴,似乎將妄想之牙鍛鍊了一番,讓珊克汀攀上變態的新高峯,真一不禁爲之感到戰慄。
真一得意地說着,指向從魔界帶來的巨大行李。
珊克汀說着,指向倒塌的魔王城。
雷吉娜注意到亞莉安鑽牛角尖的表情,出言警告。
「的確,如果這件事讓女神教知道,好不容易纔有一線曙光的魔族人類共存計劃,就要一筆勾銷了。」
「珊姐姐,你在做什麼啊!」
和他們有合作關係的聖母卿妃爾梅塔,如果得知魔王敗北而且BL漫畫家回到魔界,大概會選擇抽身。
「話說回來,城堡變成這個樣子,而且沒看到魔王大人,究竟出了什麼事?」
「只要用『飛翔』的魔法飛到上空,之後就可以乘着風長時間航行。這麼一來到大陸北端也只要一天就夠了。」
「那麼,我坐莉諾大人的後面——」
「雖然知道是讓人乘坐的……」
真一在感嘆的同時,也對珊克汀的看法表示同意。
只要有二十四小時就能前往地球的另一邊,也是因爲知道「飛機」這種科學結晶纔會產生這種想法。
莉諾天真地準備丟出炸彈,於是瑟雷絲迅速捂住她的嘴,亞莉安則岔開話題。
飄得比樹還高、比山更高,最後終於抵達雲層之上。
儘管無法接受,卻也想不出具體的突破方法,亞莉安只能保持沉默。
「儘管支配力多少會減弱,不過讓劍士失去慣用手就沒意義了。」
變態聖女毫不在乎後方崩塌的魔王城,當場下跪求婚,雷吉娜見狀放聲大笑。
不過,比起直接用肉身飛上天,效率要好得多。
「那個,珊姐姐,莉諾喜歡的是真——」
「莉諾小姐,這會讓事情變得很複雜,請您先別開口。」
而且愛蕾佐妮亞和自己沒有那麼大的差距——她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光是這樣就讓討厭男人的珊克汀往後跳開,回神看向真一的臉。
「我沿途宣揚莉諾大人的偉大並尋找她的蹤跡,不過我突然想到她差不多該回魔王城了,結果一回來就碰上了。」
「啊,這股帶有甜香的體味,充滿彈性的白嫩肌膚。不是已經讓我上當幾百次的幻覺,是真正的莉諾大人!」
儘管失去一隻手後血流不止,珊克汀卻自然地露出微笑,看見這一幕,反倒是亞莉安等人慌了起來。
莉諾撿起被切掉的右手,接回珊克汀的右臂上並詠唱魔法。
「但我覺得亞莉安小姐沒資格說這種話。」
「這東西是會飛天的船,『滑翔機
』。」
儘管爲了登機順序吵吵鬧鬧,一行人依舊全坐上了滑翔機。
「痛痛飛走吧,『完全治癒
』。」
真一說着,看向滑翔機的機翼。
「話說回來,爲什麼珊克汀會在這裏?」
「這樣啊……」
由於是藉由「保護
」魔法彌補素材強度的不足,或許也可說是魔導科學的替代品。
這個歡喜得發出吼叫,飛奔而來抱住莉諾的人,正是有一頭白金色秀髮的美貌聖女暨狂熱變態——珊克汀。
「啊~莉諾大人的溫柔從傷口傳了過來!」
要說是戀愛少女的直覺又未免太過恐怖,真一再次感到背脊發涼。
「蠢得不像話啊!」
「如果花太多時間,讓人們知道事情變成這樣,恐怕會有麻煩。」
「沒辦法吧。因爲這和『制約
』一樣,是得到當事者認可接納的詛咒。如果施術者以外的人想解咒,力量需要強上好幾倍。」
話雖如此,但就算使用「飛翔」走空路,也會因爲魔力消耗劇烈而需要休息很多次,至少要花上五天吧。
「畢竟逃出精靈之墓的時候,沒空悠哉觀賞嘛。」
「別用會引起誤解的說法好嗎?」
蒸發到連細胞碎片都不剩的勇者,能夠若無其事地復活。從這點看來,就算把右手的聖徽砍下來,女神的束縛也不會消失。
「話說回來,那位耀眼的藍髮美女該不會——」
「我是莉諾的母親雷吉娜。」
「耶~人家第一次搭船在天上飛!」
靠着雷吉娜的龐大魔力,包含搭乘者在內超過六百公斤的滑翔機,逐漸浮起。
「怎麼這樣,太狠了!」
真一大致解釋了一下經過。
若是這個變態還真的有可能——真一感到懷疑,盯着刻在珊克汀右手上的勇者之證。
靠機翼提供升力的機制,她似乎純靠感覺就輕鬆地弄懂了。
真一在爲蒼藍戰姬的天才而讚歎的同時,望向北方的天空。
滑翔機破風飛行,朝着前方等待的紅龍而去。
*
儘管中間基於喫飯休息等原因降落兩次,真一等人乘坐的滑翔機依舊在飛了將近半天后,抵達大陸北端。
由於此地離北極點相當近,明明還是秋天卻冷得讓人發抖,積雪也讓羣山頂部變得一片白。
「呼~山好漂亮,可是好冷……」
「『防寒保護
』,這樣如何?」
「哇,好暖和。謝謝你,瑟雷絲姐姐!」
「嗚,慢了一步!」
真一無視懊悔地咬起指甲的珊克汀,朝下方望去。
「如果和地圖標示的一樣,應該在這附近……」
明明是從毫無阻隔的上空俯瞰,卻始終看不見像紅龍的身影。
「果然移動到其他地方了嗎?」
該不會連最後一絲機會都不剩了吧——就在絕望爬向真一的胸口時,他的眼角突然注意到某些不自然之處。
「那是什麼?」
彷彿有把巨劍落在山脈上,闢出一個很深的溪谷,溪谷入口卻遭到巨大的石牆堵住。
「水壩?不,城牆嗎?」
「無論哪一種,都是人造的吧。」
瑟雷絲也施展「望遠
」確認,那面牆是由許多大石塊組成的石牆,明顯不是天然生成的景觀。
「這裏是充滿魔物而無人居住的禁足地對吧?」
得知熟人的死訊,蒙面男子沮喪地點點頭,闔掌替死者祈福。
聽到真一這麼回答,蒙面男子露出懷疑的眼神。
他全身裹着毛皮製的禦寒衣,簡直就像動物直立着說話一樣。
「既然要我們回去,那我們就老實離開吧。不過,如果你們曉得什麼有關紅龍的事,能不能告訴我們?」
不過他們的五官和體型無疑屬於人類,要說是魔族,變異程度實在低了點。
村長說完就笑了出來,莉諾則是更加疑惑。
真一在心中竊笑。站在石牆上那個看似領袖的蒙面男子,沿着溪谷斜面滑下來,走到一行人面前。
從面具之下露出的那張臉,毛髮濃密得就像野獸一樣,額頭還長出小小的角。
聽到瑟雷絲的問題,真一沉默了一會兒,接着放棄思考。
「總而言之先調查一下吧。畢竟紅龍不見得就在石牆後面。」
對於她的疑問,村長歪頭回問:
「……這樣啊,真令人遺憾。」
然而,他們和原始人不同,會使用鐵器,還能見到有人以魔法生火。
雷吉娜露出欣慰的笑容,真一在傻眼的同時也感到疑惑。
真一彷彿要一掃現場沉重的氣氛般,提出質疑,蒙面男子則是平靜地回答:
「以拳交心請留到最後。」
由於體力足以投擲鐵槍,因此他們原本以爲男子大概三十來歲,但是男子臉上飽經風霜,看上去是個已經年過六十的老人。
不過,亞莉安可能是想起了些許幼年時期的記憶,隱約能明白是怎麼回事。
她一喊,石牆上方便出現人影。
比波亞王國等地的城牆還要高上約兩倍,厚度似乎也很誇張。
一說出這個名字,蒙面人們便流露出少許喫驚的氣息。
「照理說是這樣纔對……」
(他們似乎知道什麼呢。)
仔細一看,周圍那羣蒙面人大多數都呈現「咦,你們認識?」這種疑惑的反應,不過有幾個人則是恍然大悟地表示:「啊,是那個孩子嗎。」
對方突然喊出自己的名字,嚇得亞莉安差點跳起來。
「咦,真一哥哥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其他還有纏着移動樹木
的大蛇
等,到處都是魔物,無疑是個與傳聞一致的魔境。
「是來到地表的魔族蓋的嗎?」
莉諾和珊克汀歪着頭,不曉得蒙面人們爲什麼會驚訝。
莉諾看着村民們的樣子,詢問那位自稱村長的老人。
說完,他拿下獸頭面具。
瑟雷絲從旁吐槽,蒙面男子則是驚訝地盯着真一。
「是啊,我們這麼稱呼生下來就有獸類外表和力量的孩子。不過嘛,這個村子裏的人都是返獸者,所以生下來的小孩也全都是。」
「你知道亞莉安是半龍人啊?」
「沒聽過這種事,而且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蓋石牆?」
「對不起,媽媽沒告訴我任何關於你們的事。」
亞莉安沒什麼自信地往地面望去,隨即看見體長可能有五公尺的巨大馴鹿,正在和體格與它差不多的恐龍模樣鳥類打鬥。
「不知道。」
「魔族……?」
「抱歉,你們似乎認識亞莉安,能不能解釋一下?」
「回去,這裏不是外人該來的地方!」
「如果在人類地盤生下龍的小孩,母女可能都會死在女神教那些人的手裏。這點一直讓我有些疑惑。」
「返獸者嗎?」
防止魔物襲擊可能要做到這種地步,但是需花費多少勞力則無法估算。
「所以呢,你好像連亞莉安和她母親也認識,爲什麼?」
「這樣啊,大概是覺得會替咱們添麻煩,才選擇保密的吧。」
看見真一面不改色地回答,圍住他們的其餘蒙面人也顯得相當動搖。
看見驚訝的亞莉安一行人臉上沒有半點厭惡的情緒,他們露出安心的笑容,重新表示歡迎。
「果然是亞莉安啊!哎呀~既然這樣就早說嘛。」
雷吉娜爽快地答應,讓滑翔機降落在溪谷前。
看不下去的真一出言詢問,蒙面男子卻顯得很納悶。
「怎麼?你們不是聽布莉姬說了,才跑來這裏的嗎?」
「紅龍大人的事?」
「你又隨口說了些恐怖的事耶。」
正當真一等人驚訝時,兩側樹蔭後也冒出一羣同樣裝扮的人,以鐵槍指着他們。
「大家知道我是半龍人,依然願意和我好好相處,他們是……我的朋友。」
「……咦?」
看見她幸福的表情,蒙面男子開心地眯起了眼睛。
「靠人力大概很難吧。如果用魔法——」
「你問爲什麼?因爲亞莉安是在咱們村子出生的呀。」
「要是不知道,就不會跑來這種邊境找龍爸爸啦。這有什麼好問的?」
「『魔族』是什麼?小姑娘,你們那邊是這樣稱呼『返獸者』的嗎?」
「還有,媽媽三年前因病……」
「原來如此,是你們的話應該沒關係。」
他邊思索邊往石牆走去,就在此時,上方落下一柄鐵槍,刺中真一腳邊。
「布莉姬是……」
「什麼人!」
不過,真正該驚訝的不是年齡。
真一等人在茂茲村民的帶領下,通過藏在溪谷旁邊的密道前往石牆後方。
「唔嗯……」
這個怒吼着威嚇他們的人物,戴着以獸頭做的面具,除了眼睛以外全都看不到。
「換句話說,不是魔族就活不下來對吧?」
「我們有些事想請教他。」
接着,他注意到用圍巾遮住脖子的紅髮少女,驚叫出聲。
「找紅龍大人幹什麼?」
她露出靦腆的笑容,這麼告訴對方。
「那個……爺爺你們也是魔族嗎?」
「你該不會是亞莉安?」
「咦!」
亞莉安立刻拔出魔劍,跳到真一前方。
對方的口氣十分親切,令亞莉安相當困惑。
一看見底下的臉,亞莉安等人都愣住了。
「嗯,就像看到魔界一樣,令人安心呢。」
「咦?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
「喔,很熱烈的歡迎嘛。」
「知道了!」
與驚愕的亞莉安相反,真一反倒顯得很能接受。
*
「喔、喔……」
「喔,原來是這樣啊。」
亞莉安垂下視線點了點頭,接着重新看向蒙面男子。
其他人拿下面具後,長相也都令人聯想到野獸。
「嗯,是我媽媽的名字。」
幸好附近沒有魔物的氣息,於是真一放心下機,仔細觀察起石牆。
「好大,會不會有四十公尺啊?」
「歡迎來到茂茲村。」
村民們大多數都像野獸一樣體毛濃密,而且有角和尾巴,甚至有人長出獸耳和翅膀。
那裏有許多挖鑿巖壁而成的洞穴住家,村民們合作解體看似長毛象的魔物,眼前景象會讓人以爲是原始時代。
真一制止摩拳擦掌的雷吉娜,舉起雙手錶示無意抵抗。
大概是看見她的反應之後確定是亞莉安本人吧,蒙面男子登時放下戒心,對衆人笑了出來。
「呃~是人類嗎?」
「當然啦。咱們就算長得像野獸,要和野獸生孩子還是辦不到。」
「村長,不可以對年輕女孩講這種事啦!」
「哈哈哈,抱歉、抱歉。」
被其他村民修理後,村長笑着道歉。
「長得像魔族的人類?」
如此喃喃自語的莉諾,其實是「長得像人類的魔族」,這點除了當事者之外,每個人都注意到了。
「真一先生,該不會……」
「沒有證據,要下結論應該還太早。」
真一這麼回答不安的瑟雷絲,但他內心已經對此深信不疑。
(果然,所謂的魔族就是——)
他環顧衆人的表情,雷吉娜已經察覺真相而一臉驚訝,亞莉安也隱約明白怎麼回事而顯得動搖。至於珊克汀——
「我突然有個點子,你們不覺得有貓耳的莉諾大人簡直無敵嗎?」
「抱歉,我是犬耳派。」
變態聖女一如往常,讓真一鬆了口氣。
儘管覺得這些人十分不可思議,村長依舊將他們帶到自己家。
「不好意思這裏很亂,坐吧。」
儘管這裏是個只有在巖窟裏鋪上獸皮地毯的簡樸住處,不過真一等人並未在意,依言坐下。
接着,對方端出充滿野性的茶,大家喘了口氣之後,真一開口說道:
「我想你應該有不少話要和亞莉安說,不過請先告訴我們有關這個村子的事。」
「真堅強啊。」
就方纔聽到的,布莉姬似乎穿過了這片魔物盤踞的禁足地,獨力找到紅龍。
珊克汀也接受了。
因此,過去普遍認爲是當地抗拒女神教傳教才滅亡,順便殺雞儆猴,警惕鄰近諸國。
「嗯。雖然主張『不學會怎麼運用力量反而危險』所以教我劍術的是媽媽,但我沒想到她這麼厲害……」
「嗯,有空再來吧。」
「那個,等我見過爸爸,並且把事情全部處理完畢之後……可以再來這裏,聽你說以前的事嗎?」
「看見那座鄰近一帶最高的山了吧?據說就在那裏。」
「茂茲市不像現在的村子,難得有返獸者出生,不過畢竟還是有。」
明明她到媽媽臨終時都還陪在身邊,自己究竟都在看些什麼啊?亞莉安不禁鬱悶地垂下頭。
但是,這段往事他已經聽父親、祖父等人說過許多次,因此他不會忘記對於衆多犧牲者的追悼,以及對於殘酷女神的怒意。
於是村長神情嚴肅地指向北方。
聽到這個問題,村長露出一副「事到如今還問這個幹麼」的傻眼表情。
「原來,媽媽的事我一無所知啊……」
那就不用懷疑了——亞莉安用力點頭。
「媽媽……」
返獸者和外表一樣,具有野獸般的力量。
「咦——!」
珊克汀大叫出聲,真一則給了她一個一如往常的壞心笑容。
「對了,這裏的事……」
「然後呢,勉強逃走的人們聚集在一起,建立了這個村子。」
「嗚,居然殘殺無辜的人們,女神教纔是邪惡的野獸!」
在遙遠上空製造巨大的大氣透鏡,藉此聚焦太陽光焚燒地面,是一種善待環境的環保型屠殺魔法。
「什麼啊,要先從這裏講起嗎?」
真希望能和她交手一次啊——雷吉娜十分惋惜,亞莉安則回以苦笑。
「……嗯!」
「怎麼,要走啦?」
真一也同意這點,但是有了另一個疑問。
「當然啦。布莉姬比我們這邊的每個人都強,從生下亞莉安到離開村子爲止那兩年,她一個人就狩獵了三百隻以上的魔物喔。」
所以意外地舒適——一臉濃毛的村長笑了出來,真一也回以敬佩的笑容。
女神教聖典只寫着「茂茲市很邪惡,所以遭到了毀滅」,但是並沒有詳細記載什麼地方邪惡。
「就是這樣。」
「我倒是可以接受。這說明了愛蕾佐妮亞爲什麼要毀滅一個城市。」
「也就是說,當年的茂茲有返獸者嗎!我從沒聽說過這種事!」
村長儘管感到疑惑,依舊用力揮手,告別上浮到紅色天空的滑翔機。
於是,茂茲人團結一致選擇反抗,但是向女神愛蕾佐妮亞借用力量的初代教皇尤門塔,施放了究極光魔法「太陽神的擁抱
」。
「抱歉,我們有急事。」
這甚至稱不上戰爭,只是單方面的屠殺。
年幼的亞莉安會哭着詛咒與其他小孩不一樣的半龍人身體。因此布莉姬的這句話是在安慰她。
說不定,力量超越返獸者而能剷除兇惡魔物的布莉姬,也以這句話自我訓誡。
大批市民遭到從天而降的光焚燒,化爲焦炭崩毀。想象起這一幕,讓村長臉上浮現深沉的悲傷與怒火。
「既然叫茂茲村,代表是已經成爲監獄農園的背德之都茂茲倖存者所建的囉?」
這些返獸者以非人類的怪力與魔力擊退魔物,進而保護城鎮和平,成了集人們尊敬於一身的「勇者」。
「這是什麼意思啊……」
「最高的山啊……」
「祖先們反而認爲,返獸者出生是種榮耀。」
「咦?」
「不過,以前那種返獸者和人類和睦相處的世界,應該會再度到來吧。」
聽到母親這種誇張過頭的軼事,令亞莉安驚叫出聲。
真一露出一如往常的壞心笑容,拍拍她的肩膀。
兩人一同旅行的期間也是,她們會幫忙農家幹活掙口飯喫,但完全不碰魔物獵人之類的危險工作。
亞莉安也沉默地繃緊神經,等待答案。
「什麼嘛,浪費那麼厲害的身手,真是可惜。」
不過,這句話同時也是在自省。如果爲了私利私慾施展強大的力量、散播悲劇和憎恨,將不再是「人類」。
不過,愛蕾佐妮亞痛恨魔族,如果事情牽扯到與魔族相似的返獸者,那麼做出殘殺數萬人這種可能失去信徒的暴行,也就能理解了。
坐滑翔機從上空尋找時,照理說應該也有看見那座山,卻沒發現像龍的身影。
「我想,她是爲了身體力行當我的榜樣。」
「據說不止返獸者,普通的男女、嬰兒和老人,全都被燒死了。」
——你是人類喔。只是個比其他人稍微強了一點的普通人。
「聽說他們都講些『返獸者是邪惡,要全部殺光』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亞莉安也露出笑容點點頭,真一看見她的反應之後,站起身來。
正因爲有這種不安,亞莉安才說要等活着回來。村長聽了則是笑着點頭。
珊克汀忿忿不平地說道,真一則是冷冷地吐槽。
如果人類生下長得像野獸的孩子,人們很可能會害怕地將孩子當成怪物殺掉。
一來天快黑了很危險,二來布莉姬的事還沒聊夠,所以村長想留下一行人過夜。
村長說完,便徒手削下一片洞窟的巖壁給他們看。
真一搶先這麼說,接着又補充:
「有件事我從剛剛就很在意,該不會亞莉安的母親很強?」
他們坐上滑翔機後,跟着來送行的村長想起某件事,於是開口道:
實際上,如果在其他地方發生這種事,大概會當成死產處理吧。
「能聽到寶貴的情報實在太好了,謝啦。」
然而,茂茲的人們反倒將這種小孩稱爲返獸者,用心養育他們。
看見他嚴肅的表情後,村長應該已經發現事關重大了吧。
「所以,紅龍在哪裏?」
「……也對。確實有道理。」
茂茲市離禁足地最近,所以和其他城鎮相比,翻越馬特拉爾山脈出現的魔物特別多。
「村民們是茂茲的倖存者?」
曾經企圖用「太陽神的擁抱」消滅魔族的過去,看來已經被她拋到腦後了。
村長以開朗的語氣作結,彷彿要一掃現場的沉悶。
「你沒資格講。」
「別在意,只要讓父親乖乖招認,之後再去了解就好。」
「就是會替你們祖先報仇的意思。」
說完,村長乾脆地退讓,亞莉安則在稍微遲疑後開口說:
真一說完這句話,便關上滑翔機的防風罩,請雷吉娜詠唱「飛翔」。
「畢竟,我們就像你們看到的一樣,具有力量。」
「…………」
不過,真一在感謝對方好意的同時,也搖了搖頭。
看見村長點頭,亞莉安等人震驚地跳了起來。
這裏雖是魔物囂張跋扈的魔境,不過有超人力量的返獸者要生存倒是不怎麼難,加上此地的危險性導致人類不會輕率踏入,不需要擔心被女神教發現。
不過,自稱女神教的南方訪客,跑來找這些返獸者的麻煩。
當然,示威多半也是理由之一。
「你不知道嗎?」
真一笑着同意,然後說出來意。
看見她的反應,真一反而驚訝地瞪大眼睛。
「不會錯,畢竟是布莉姬這麼說的。」
「……這樣啊,雖然可惜,但也沒辦法。」
村長看出真一的疑問,補充道:
「和你說的一樣,就是因爲有咱們這種返獸者,茂茲纔會被毀滅。」
理所當然地,說這些話的村長,在城市滅亡的當下還沒出生。
即使見到紅龍,也不保證就能勝過女神愛蕾佐妮亞。
「別說出去對吧,我知道。」
就這樣,真一等人離開村長家,穿過密道回到石牆前。
茂茲的人們當然反對。一來自尊心不允許他們出賣恩人,二來從維持戰力的利益面考量,也不可能選擇排除返獸者。
「要不然,可沒辦法在這裏活下去呀。」
*
真一等人乘坐的滑翔機,緩緩降落在令人聯想到喜馬拉雅山的險峻高山之巔。
「不過,是在這座山的哪裏啊?」
儘管照着村長說的來到山上,卻還是沒看見紅龍的身影,令真一感到納悶。
一臉興奮的雷吉娜,則是完全不當一回事。
「別擔心,紅龍閣下的確在喔,是在這裏。」
說完,她指向正下方。
「原來如此,地底嗎!」
「嗯,我感覺到下方深處有股強大的力量。」
「感覺就像魔王大人站在身旁一樣,肌膚會有種刺痛感呢。」
真一恍然大悟地拍手,亞莉安與珊克汀也表示同意。
「難怪從上空找也找不到。」
只要試着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就算是魔力低落的真一,也能感受到些許壓力從正下方傳來。
旁邊,雷吉娜謹慎地戳着地面。
「瑟雷絲啊,你覺得有多遠?」
「……可能有三格特(約十公里)。」
「嗯,差不多吧。」
聽到弟子的回答,雷吉娜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牽起真一的手。
「那麼女婿,我們就跳到紅龍閣下那邊吧。」
「咦?難道你想往地底『瞬間移動』嗎!」
「對呀?」
「真要說起來,讓女人懷孕又不負責任,以男性來說實在差勁到了極點對吧。」
「…………」
「那邊的給我停,嚴禁握手以外的接觸喔。」
「咦?」
「爸爸……」
「…………(抽動)」
視野隨着魔法發動而扭曲,眼前畫面從被夕陽染紅的山頂風景,轉爲連一絲光明都沒有的黑暗世界。
「夫人,就說拜託您剋制了。」
雄偉如山的巨軀,覆滿比手掌還大的鱗片。鱗片全都綻放紅寶石般的光芒,而且堅韌程度超越一切金屬。
亞莉安抓着父親巨大的前腳,拼命地向它傾訴。
「果然,只能靠力量叫他起來了。」
「哈哈哈,就是這個,這就是我該超越的高牆!」
「爸爸,有些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問你,所以請你睜開眼睛!」
即使是碰上絕佳機會而亢奮不已的變態聖女,在真一確實吐槽後也認命點頭。
「……師傅,既然如此我就展現一下魔族的風範,用拳頭封住你的嘴。」
「啊……」
儘管珊克汀破口大罵,紅龍依舊沒醒。
瑟雷絲面不改色地補充了最糟糕的想象,於是真一全力吐槽。
「真、真一?」
亞莉安原本因爲見到父親而心情激動,聽到真一這幾句話,總算發現自己的輕率。
「是我啊,亞莉安啊!我是媽媽的……布莉姬的女兒啊!」
雷吉娜臉上浮現猙獰的笑容,彷彿隨時都會出手襲擊,瑟雷絲連忙架住她。
「不不不,失敗的話就會變成『※卡在石頭裏※』了吧!」
「試着想象一下,男人突然聽到『我是你的孩子,是十七年前媽媽和你分開之後生下的』,會有什麼感覺。」
「…………」
「真是的,就算是真一你,也不可以說爸爸的壞話!」
師徒就在貫徹沉默的紅龍面前吵了起來。就在此時,真一走到傷心的亞莉安身邊,拍拍她的肩膀。
見狀,雷吉娜沉不住氣地捲起袖子。
「……唉,遵命。」
「請放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莉諾大人的。所以,請你緊緊貼着我的胸口(喘氣)。」
「可是,沒有別的辦法。就算失敗也沒關係,在窒息前重新詠唱就好。」
在旁聆聽的莉諾也十分不安,一臉憂鬱。
「別說那種恐怖的事!」
「不、不討厭,可是……大家、還有爸爸在看……!」
如此回答的亞莉安,原先的藍眼漸漸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瞳孔也變得像爬蟲類一樣細長。
「珊克汀麻煩負責捂住耳朵。」
趁這個機會,亞莉安往前走了一步。
似乎已經避開了「冬眠中沒有意識」、「像昆蟲一樣無法溝通」等最糟的可能性,真一在鬆口氣的同時也暗自竊笑。
即使在強大的紅龍眼裏連只水蚤都不如,但如果要比口舌的卑劣程度,他敢說自己就算對上神也不會輸。
「…………」
一旦得知以前對騎士路札爾等人設的陷阱要換成自己體驗,就連真一也驚慌起來。
這就是處於世界頂點的存在——紅龍。
「討厭嗎?」
「也是,突然聽到別人自稱女兒會覺得困擾吧。」
巨大的眼皮闔起,身體一動也不動,令人懷疑是否已經死了。
「真丟臉,就是因爲這樣你才攻略不下女婿。那對巨乳在哭喔?」
「『瞬間移動』。」
「該不會真的在石頭裏——好痛!」
「可、可是,爸爸一定也有他的理由……」
「所以我就說男人沒用嘛!」
不過,即使持續這樣試着打動對方的良心,紅龍大概還是會裝傻到底。
「哈啊——————♥」
他是魔王參謀兼邪神官,曾經靠一張嘴擊退不死身勇者的男人。
「包在我身上。」
「爲什麼!你也是魔族,應該會想和這種絕對強者一戰吧!」
然而,沉重的眼皮稍稍動了約一公釐,真一併未錯過。
「你就是我爸爸,沒錯吧?」
(哼哼哼,看樣子有在聽呢。而且從他對剛剛那些話有反應看來,精神結構和人類並不是完全不同。)
原先正和雷吉娜糾纏的瑟雷絲,似乎已經察覺到真一想幹什麼。儘管滿臉苦澀,她依舊遵照指示用手掌遮住莉諾的眼睛。
聽到真一這番連佛陀恐怕都會賞他一記飛踢的挑釁,紅龍的眼皮開始不停痙攣。
「怎、怎麼突然做這種……啊!」
「…………(抽動抽動)」
一陣飄浮感過後,屁股隨即遭受衝擊。真一透過自己的身體,瞭解到這裏並非狹窄的石頭內部,而是寬敞到足以讓人墜落的空間。
「你真是個乖孩子啊。」
瞬間,真一等人的視野,被強烈的紅色淹沒。
接下來要開始的,則是不能讓小孩子看見的成人時間。
「亞莉安,你該體諒伯父的心情。他會想裝睡逃避也是難免。」
真一沒理會視覺與聽覺被封住而感到困惑的莉諾,抓住亞莉安的肩膀將她拉進懷裏。
「成功了嗎?」
亞莉安完全沒注意到,噘起嘴反駁。
「似乎是呢。『光源
』。」
正因爲如此,真一決定採取只有他做得到的方法。
「樂意之至。」
「大家會死掉嗎?」
然而,巨軀所散發出那股足以令視野扭曲的濃厚魔力,不斷強調這個生物還活着。
「雖然傳送到熔岩裏面會當場死亡就是了。」
但是,紅龍一動也不動。
「恕我直言,找錯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亞莉安拿掉圍巾露出頸部的紅鱗,拼命呼喚。
「不不不,他可是噴個氣就能把山吹走的紅龍大人喔?總不會說自己連讓一個女人幸福都辦不到吧~?還是說,亞莉安的母親逃走對他造成了很大的打擊呀~?」
「我沒有那麼不要命。」
瑟雷絲小心翼翼地問,亞莉安猛力搖頭。
「畢竟從來沒有幫忙養育小孩,又沒出過錢,放着人家不管將近十七年嘛。如果換成人類就是差勁透頂的人渣父親了,當然沒臉見女兒啦。」
瑟雷絲生成的魔法之光,照亮了黑暗。
然而即使如此,紅龍依舊沒打算睜開沉重的眼皮。
明明懷恨在心是理所當然,亞莉安卻袒護初次見面的父親,讓真一感到敬佩。
「啊,確實遊戲裏也能用這種方式逃脫——」
「我很清楚,他就是我爸爸……因爲我全身都在發燙,像是在吶喊着:『我們流着同樣的血。』」
「真的存在……」
「畢竟挖地太花時間,大概也沒別的辦法了。動手吧。」
「啊嗚……亞莉安姐姐好可憐……」
「…………」
儘管嚴苛卻是事實,聽到這些話的莉諾不禁眼眶含淚。
亞莉安的嬌喘響遍龍穴。
「瑟雷絲,抱歉打擾你們師徒吵架,能不能麻煩你遮住莉諾的眼睛?」
瑟雷絲冷淡地否定後,雷吉娜無奈地嘆氣。
真一沒回答不知所措的亞莉安,不發一語地將臉湊過去——
雷吉娜挺起豐滿的胸膛回應後,要大家牽手以防萬一,接着將意識往沉睡在地底的強大力量集中。
「咦?」
「…………」
「咦~~?要做什麼啊?」
「夫人,請您冷靜一點。」
藏在巨大眼皮之下的紅龍眼睛,多半和現在的她一模一樣吧。
「他眼睛閉着,沒關係。」
「可、可是,啊♥」
溼潤的水聲響起,亞莉安的聲音愈顯嬌豔。
「真一,我、我已經……」
接着,就在她嬌羞地要繳械投降時——
(下賤的東西。)
就在紅龍睜開眼睛、聲音直接於腦中響起的同時,真一的身體彷彿捱上一發空氣大炮似的飛了出去。
「嗚哇——!」
「真一!」
紅龍的巨大黃金眼眸,盯着慘叫出聲的亞莉安。
她衣着整齊,但脖子上的鱗片已被唾液弄溼。
真一隻有舔她脖子上敏感的鱗片,並未做出人家從嬌喘聲聯想到的淫穢行爲。
不過,即使明白這點,紅龍依舊不高興地半閉着眼。
(性行爲,不快。)
「爸爸,剛剛那樣看起來或許有點色,但它並不是性行爲那種妨害風化的……」

儘管亞莉安無力地辯解,紅龍依舊不高興地重複:
(弱點、接觸、性行爲、不快。)
「呃……」
可能是不習慣和人對話吧,紅龍都說些單詞導致難以理解,亞莉安不知所措地微微歪着頭。
瑟雷絲看不下去,開口說道:
生物從海里登上由此產生的超大陸,鳥類與哺乳類出現,猿猴開始用雙腳走路,取得火與道具成爲人類。
踐踏別人的回憶、玩弄生命、讓莉諾她們哭泣,還傷害了亞莉安。
魔法雖然強大又多樣,卻受到個人才能左右,更重要的是會消耗魔力,持續性不佳。
「先不論紅龍大人的感性,『讓人家舔喉嚨』一般來說都是種不知羞恥的行爲。」
「是啊,我一來不會在別人面前這麼做,二來也不會讓咱們家主人舔喔。」
因爲對他們而言,外表的美醜除了競爭性方面的魅力外,也是在展現身爲魔法師所擁有的力量。
「不、不是這樣的,爸爸!我們沒有這個意思——」
就這點來說,源自科學的機械,只要組裝後就能不眠不休地運轉,能夠大幅減少魔法師的負擔。
短耳朵=連「形狀變化」都不會用的無能,虎背熊腰=對魔力沒自信的肌肉笨蛋,已經成爲魔法師的共識。
證據就是,縮在餐廳角落的普通職員,會承受他們擺明瞧不起人的眼神。
「和人類比起來放射量實在太少,魔力波接收端子的精度又不夠嘛。雖然這個要是進展順利就能掀起魔力能源革命……」
「如果不打倒她,魔族和人類都沒有未來。不過,更重要的是,我饒不了她!」
「螺旋槳戰鬥機還是沒辦法實用化嗎?」
「可能相當於在父親面前被人○○○吧。」
支配超大陸東北部的帝國安特庫姆。
「這傢伙,就是女神愛蕾佐妮亞。」
五官和體型都不像。不過,真一認得那種鄙視自己之外所有人的眼神。
「真討厭,一看見『短耳朵』那種陰沉臉,東西就變難喫了。」
真一等人承受着這種絕望,緊盯着紅龍的眼睛。最後紅龍投降似的重重嘆口氣。
「性行爲是讓肉體脆弱的部分結合對吧?這麼做並非單純爲了生育後代,也相當於『將自己的弱點交給對方處置』這種表示信任的行爲。換句話說,讓人家碰觸脖子上的鱗片這個弱點,在紅龍大人眼裏不就嚴重到和性交沒兩樣嗎?」
這些局員,全都是纖細的模特兒體型,就連男性的五官也端正得會讓人誤認爲美女,而且他們的耳朵都又長又尖。
從石器發展到銅器與鐵器的過程,和真一的故鄉地球沒兩樣。
「咦,人類原本是猴子嗎?」
「爲了讓心愛的人們歡笑,我要親手打倒她!」
「爲什麼你這麼清楚?」
「不要啊——————!」
融合魔法與科學的魔導科學研究,在該國十分興盛。
瑟雷絲沒理會她,拿開遮住莉諾眼睛的手,走近飛出去之後還趴在地上的真一。
即使遭受長耳局員們嘲笑,不會用魔法的普通人職員也只能默默忍耐。
瞬間,大量情報宛如洪水般湧入真一等人腦中。
如果無法在這裏取得愛蕾佐妮亞的情報,恐怕將失去救出魔王的機會,導致魔族遲早滅於女神之手。
就這樣,當文化水準接近二十世紀中葉的地球時,焦點固定在某個人類身上。
成神的女子半生,鮮明地流入呆愣不動的真一等人腦中。
「請告訴我,女神愛蕾佐妮亞是什麼人,她在哪裏,該怎麼做才能打倒她?」
(不錯。)
「啊,是。」
「課長的頭髮真不簡單耶,這次是彩虹色啊?」
「這是……魔力變得看得見了嗎?」
「……我並沒有乖巧到什麼都能忍。」
然而過了千年之後,人口增加與科學發展使得普通人也擁有力量,得以廢除奴隸制讓民主國家誕生。
因爲局員們都是強大的魔法師,外表則是倚靠醫學和生理學增進效果的「形狀變化
」魔法整形。
「哼哼哼,『不行,爸爸不要看!』作戰非常成功呢……」
不知道演化論的莉諾等人還在驚訝時,人類的歷史已經逐漸推進。
從星球形成到生命誕生,數十億年的龐大記憶在轉眼之間流入,真一等人拼命忍受着比暈船還要嚴重十倍的頭痛。
因此,即使是男性也會崇尚偏女性的纖細外表。他們不僅整形到肌肉、骨骼,甚至操縱起體內的激素平衡。
「很漂亮對不對?一般魔法師想象不到這種色彩吧。」
(『共感
』。)
爲了一眼就能看出他們和不是魔法師的美人有所區隔,拉長耳朵的精靈風格,已經超出流行的範疇而普遍化。
自己沒有的感覺流入腦中,令真一等人不知所措。紅龍似乎沒在意他們的反應,伸出巨大龍掌朝向大地,繼續詠唱魔法。
「『搜尋』。」
即使明白連代價都準備不了還賴着人家有多卑劣,真一依然沒有停止大喊。
「難道說……!」
可是,他注意到紅龍彷彿要說「這麼快就在人家父親前面花心啊?」的眼睛之後,連忙站起身來。
這正是連神都能打倒的利刃——真一抬頭挺胸,盯着紅龍的巨大眼睛。
「要製造很簡單喔。只不過目標太大,會輕易被『追蹤光彈
』擊墜,不是空戰魔法師的對手。照目前這樣用來轟炸和運輸應該比較好吧。」
讓魔法師之力更加耀眼的魔導科學,如今已是能左右國家存亡的最尖端技術。
「還是到目前爲止最出色的下流作戰呢。」
不過,由於有魔法這種強大的力量,所以魔法師站上社會的頂端,這點則大相徑庭。
爲了避免他國間諜竊取情報,研究所在物理與魔法兩方面都施加了牢固的防護,無數局員待在裏頭與器材和工程圖搏鬥。
「纔不是——!我不是色胚——————!」
在海里開始有種種生物誕生的數億年前,原先分成多塊的大陸,花費漫長時間緩緩移動,偶然地合而爲一。
那是個黑髮齊肩的二十來歲女性,看上去很聰明卻感覺難以接近。
瑟雷絲以冰冷眼神看着全身瘀青、連站都站不起來的真一,對他施放「治癒
」。
因此,研究這門學問的機關——魔導科學局,聚集了國內的頂尖菁英。
接着,注意到按照往例蛋蛋會被盯上的真一,連忙防禦胯下;但瑟雷絲將嘴脣靠近他耳邊,悄聲說道:
「我的弱點在耳後。」
「你落伍啦,現在就流行這種大眼睛。」
亞莉安明白自己剛剛那些行爲的意義,滿臉通紅地慘叫。
*
瑟雷絲噘起嘴的可愛模樣,令真一不禁看呆了。
「不過,這也就是說,剛剛讓真一舔脖子上的鱗……」
不是勇者、不是魔王、不是龍,只有弱小的人類,才能擁有這種惡毒的智慧。
「…………」
爲此,羞恥心和自尊心都可以丟一邊,什麼東西他都肯利用。
另外,透過科學解開的萬有引力、原子結構與遺傳機制等,種種知識讓人們可以將想象描繪得更加深刻鮮明,魔法所做得到的事爆炸性地不斷增加。
「唔啊,腦袋要裂開了……!」
一時之間,紅龍沉默不語,什麼都沒打算說。
歷史中建立又消失的國家,大多都是魔法師將他人當成奴隸的絕對君主制。
「咦?」
幽暗的洞窟,不知爲何在自己眼裏看來閃着彩虹光芒,使得莉諾頭昏眼花。
「嗯~家畜釋放魔力波的吸收實驗,進行得不太順利耶。」
色胚黑精靈輕而易舉地解讀父親那些單詞,令亞莉安有點嫉妒。
是無論如何都沒打算幫忙嗎?還是說,就連從古代文明期就已存在的龍,也不知道愛蕾佐妮亞的真面目呢?
「那麼紅龍先生,利用令嬡打擾你的安眠實在很抱歉。不過有些事,無論用上什麼手段都得向你請教一下。」
亞莉安拼命地想解釋,珊克汀與雷吉娜卻毫不留情地追擊。
真一擔心的歧視問題,在古代文明期比現今更爲明顯。
「咦~?這就是龍先生看見的景色嗎?」
「果然是這樣啊。」
「撐住,否則會被淹沒喔!」
不過,這種美並非與生俱來。
「紅色、熔岩大地……冰冷、藍海……微小的生命出現、聚集……」
「唔……」
終究沒人用「不,你就是個悶騷的傢伙吧」給予倒在地上打滾的亞莉安最後一擊。
「眼睛又變大了?平衡是不是有點崩啊?」
「別欺負人家啦。畢竟他們也不是自願短耳朵的。」
在餐廳休息的局員們,在互相稱讚美貌的同時也暗自較勁。
所以,就算可能惹對方生氣而喪命,真一仍舊站到紅龍面前。
話音響起的瞬間,自己在巨大生物眼中小如螻蟻的模樣,流入真一等人腦中。
畢竟能夠從內美到外,纔是真正的強者——這是魔法師們的說詞。
某位得知此事的虔誠科學家,全力提出忠告。
「雖說靠着先人們的努力,我們明白了許多事,然而人體機制並未完全解開。要對神所創造的生命動手腳,人類還太過無知。」
但是,魔法師們只對這番忠告冷嘲熱諷。
「就連死者都能自由『復活』的我們,不是已經成爲神了嗎?」
當時還沒有人知道,因爲這種傲慢而持續改造肉體的代價,會在遙遠未來以「精靈很難生出男性」的形式折磨子孫。
*
「請等一下!」
衝擊性的往昔記憶,令瑟雷絲不由得喊停。
她以顫抖的聲音,向暫時停止記憶奔流的紅龍發問。
「精靈……原本是人類嗎?」
(不錯。)
紅龍以簡短一語告訴她,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那麼,我也是人類……?」
大爲驚愕的瑟雷絲,偷瞄真一的臉。
雷吉娜開心地拍拍弟子的肩膀。
「太好啦,瑟雷絲。這樣就能放心地和女婿生小孩了吧?」
「「「噗噗——!」」」
這句話講得實在太直接,令真一、瑟雷絲和亞莉安同時有所反應。
「您、您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啊!」
「精靈原本也是人類,換句話說精靈和人類也能生小孩。這是好消息吧?」
非常遼闊的超大陸上,有五個稱爲「高濃度魔力波區域」的危險地帶。
儘管國內外都有人批評此舉無謀,但是大多數的國民給予熱烈支持,志願從軍者多不勝數。
更何況,如果能打倒黑龍——最強生命體「星球代行者」,也就證明森特爾共和國是最強大的國家。
在夢想驅使下,共和國全軍踏入黑龍的禁足地。
「……說得也是。」
「這是兵器,用來消滅那些該死的龍。」
由此而生的就是魔物。睡眠期間仍然會釋放龐大魔力波的龍,會在無意間製造大量魔物,將直徑上百公里的廣大土地,化爲人類無法踏入的魔境。
「哈哈哈,簡直就像破抹布啊!」
叫來手邊的無數炸彈受重力牽引而落下,命中黑龍巨軀引發爆炸。
生物暴露在強烈魔力波之下,會活化生成魔力的器官,讓自己的身體變得更爲強韌,避免充斥內部的能量撐破身軀。
這麼一來,當然會出現具有野心的人,想要消滅龍這個魔物源頭,將大片蘊藏資源的領地弄到手。
*
實際上,他們是醉了。因爲嚐到了名爲科學之力的極品美酒。
以最強大的武力壓制他國,實現歷史上無人達成的超大陸統一。
「所以呢,你爲了打倒龍想製造核融合兵器?」
「爸爸,快點讓我們看下去!」
「纔不是!」
取而代之地,另一架載了二十名A級魔法師的運輸機飛到黑龍上空。
但是,儘管身處滿是烈焰的大地,黑龍卻一動也不動地繼續睡。
當魔力超過身體能容納的量,就會排到體外形成魔力波。
長官明白繼續無謂的爭執只會令人疲憊,於是他選擇屈服,讓話題繼續進行。
「你說龍是人類公敵,但它們只是在自己的領域沉睡而已,別說人類,連動植物都沒殺,只靠吸收大氣和土裏的『魔素
』維生,是比蒼蠅還要無害的存在。」
聽到自己過去視爲低等生物的人類和精靈系出同源,不知道她們能否接受。
「我們人類長年以來,都爲黑龍產生的魔物所苦。然而,現在正是掃除災禍的時刻,讓這片大地回到我們人類的手裏吧!」
「這種程度還在預期中。之後就交給他們吧。」
「就連核分裂都很難控制了,核融合這種東西哪可能做到?真要說起來,電力靠目前的火力發電廠已經綽綽有——」
在科學使得火藥兵器普及之前,對於不能使用魔法的一般人來說,強大的魔物等於無從抵抗的死神。
以這場演說宣告要討伐黑龍的人,乃是位於超大陸中央地帶的軍事國家森特爾共和國總統。黑龍盤踞的禁足地,就在森特爾北邊。
看見紅龍點頭肯定,雷吉娜雙手闔十懇求。
不過,和人類結合也能正常傳宗接代,這件事對於瀕臨絕種的精靈們來說,恐怕是最後的希望吧。
長官嘆着氣提醒她之後,愛蕾恩的表情變得更爲猙獰。
少了一個勝過情敵的優勢,令亞莉安非常介意。
但是,現在強弱已經逆轉。
記憶還在播放中,這回換成雷吉娜喊停。
背上魔導體的空戰魔法師,一同從搭載了六組螺旋槳的巨大運輸機上起飛。
(不錯。)
(……瞭解。)
他們抵達在森林中沉眠的黑龍上方之後,利用儲存在魔導體中的充沛魔力,一同開始詠唱魔法。
原因在於,她正是魔導科學局引以爲傲的絕頂天才,更是安特庫姆帝國最強的魔法師——愛蕾恩·庫涅爾博士。
「是不是能拜託您,讓我看看那段往事?」
結束轟炸的空戰魔法師們相當不甘心,咬着牙回到運輸機準備離開戰鬥空域。
「你想讓我國重演森特爾共和國的悲劇嗎?」
見到女兒妒意十足的模樣,紅龍壓下複雜的情緒,繼續播放記憶。
長官忍着頭痛,勉強讓自己恢復冷靜。
「前進,用我們的手奪回這片大地!」
對於長官語帶諷刺的問句,愛蕾恩沉默以對。
實際上,她爲了消滅龍而翻遍資料,沒什麼人比她更瞭解龍有多恐怖。
「……算了,隨你高興怎麼叫吧。」
*
「唔,該死的怪物……!」
愛蕾恩打斷長官,伸手敲打文件,表情因憎恨而扭曲。
「上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已經過了三十年,在這個復興完畢、人人享受和平的時期,要是製造核融合炸彈之類的大規模毀滅性兵器,很可能被周邊各國當成危險國圍攻。這種事連小孩都知道吧!」
(……瞭解。)
「是的。」
「長官,這是怎麼回事!」
雖說是過去的記憶,但是能夠目睹對魔族來說和神沒兩樣的黑龍展現力量,這種機會實在難得。
魔力波同樣是魔力能源,只差在它是無意識外泄,而非使用魔法時主動釋放。
而且,沉醉在力量之中這點,魔法師們也一樣。
*
「那個『森特爾共和國的悲劇』,就是黑龍閣下對付大軍那一戰對吧?」
不止人類,包括動物與植物,所有生命體都會吸收大氣裏的魔素,進而產生魔力。
愛蕾恩闖進上司的辦公室怒吼,把懷裏的文件摔在他面前。
「唔……!」
「居然不讓核融合的研究費用通過,你認真的嗎!」
「我纔要問,你是認真的嗎?」
他們使出渾身解數,合作詠唱完一個魔法,隨即將某個小金屬塊丟向地面,並且慌慌張張地撤離現場。
即使腦中想着這些,真一和瑟雷絲仍舊不自覺地意識到彼此而對望。亞莉安看見這一幕,噘起嘴大喊:
「誰說要用在發電上了?」
「……總而言之,得通知克拉麗莎她們纔行。」
長官終於受不了愛蕾恩,對她大吼。
不用長官說,這種事天才魔導科學家愛蕾恩很清楚。她是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堅持自己的主張。
「這種研究哪可能批准啊!」
正如總統宣告的,對於長年飽受禁足地魔物外溢所苦的人來說,打倒元兇黑龍是他們企盼已久的心願。
對方理直氣壯,愛蕾恩無從反駁,不甘心地咬牙忍耐。
「就算是這樣,但如果不消滅龍,人類依舊不會有未來。」
紅龍似乎有點猶豫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將人類與龍之間那場連戰爭都稱不上的難笑喜劇記憶,流入衆人腦裏。
實際年齡六十歲,卻以「形狀變化」讓自己看起來像三十來歲的魔導科學局長官,面對遠比自己優秀的問題兒童部下,一臉無奈。
「…………」
兵士們喊着這個口號,以槍炮擊潰接連出現的魔物們,闢出通往黑龍所在地的路。
在她背後,真一和瑟雷絲則是紅着臉尷尬地互看。
「所以我在說,你這種認知有問題啊。」
「……愛蕾恩,既然你也是個學者,就該用正式的學名『代行者』。」
一名黑髮女性,快步走在只有長耳精靈的魔導科學局走廊上。
讓這種地區產生的,就是長年沉眠于禁足地中心的五色龍。
「輕率刺激龍會有什麼下場,你應該比我清楚吧?」
兇惡的魔物肆虐,魔法師以外的人們只要三分鐘就會變成食物,是人類無法生存的禁足地。
總共兩千發、連戰車前裝甲都能貫穿的爆炸成形彈如雨灑下。
士兵們踢開被格林機槍打成蜂窩的巨狼,像醉漢一樣笑得東倒西歪。
「抱歉,可以打擾一下嗎?」
她的耳朵不長,容貌雖然絕對不能算差,但是和精靈這種藝術品相比,也只能說遠遠不及。
然而,精靈局員們不但不敢嘲笑她,還會臉色蒼白地讓路。
「目標確認,全員出動!」
再加上地面部隊勢如豪雨的炮擊,茂密森林瞬間化爲焦土。
「『取物
』!」
「你說『代行者』?根本用不着這種誇張的稱呼。那種骯髒的蜥蜴,只要叫它們龍就夠了!」
同時,也是比地震和颱風還要恐怖的災害。
某位天才科學家提倡「物質就是能量」的理論,經過千辛萬苦的研究後,完成了目前人類所擁有的最強武器。
核分裂爆炸——瞬間溫度甚至能超越太陽的煉獄之炎,裹住黑龍。
巨大蕈狀雲升起,爆風吹走了林中的樹木。爲了宣揚共和國的實力,這段影像向全世界實況轉播。
但是,在世人屏息守望之下,蕈狀雲散去後出現的,卻是連一片鱗都沒缺損的黑龍。
「這就是……星球代行者……」
每個人都在驚愕之中,想起這個名字的意義。
事情要追溯到兩百年前,人類歷史上可謂首屈一指的大魔法師,獨自走過兇惡魔物羣聚的死亡沙漠,抵達白龍面前。
或許是因爲敬佩他的奮鬥吧,白龍睜開雙眼沉重的眼皮,如此回答詢問它真面目的大魔法師。
——我等乃是代爲行使星球意志的終端。
——星球的意志只是「存在」而已。
——身爲終端的我等,只要星球尚存,既不會危害爾等,亦不會提供助益。
白龍說完後,給了大魔法師一枚自己的鱗片當證據,隨即用「瞬間移動」將大魔法師送回遙遠的家中。
曾和五色龍交談的軼事到處都有,不過留下確切證據的只有這一段。
「代行者」這個學名便是由此而來。黑龍連一根指頭都沒動,就向全人類展現了只能將它視爲星球化身的強大力量。
「不可能贏得了……」
就在共和國全軍絕望地顫抖時,黑龍首次睜開眼睛。
會被殺掉——他們已經作好當場喪命的心理準備,但是黑龍沒理會這些人,只打了個大呵欠,彷彿在說:「吵死了,睡不着。」
接着,黑龍朝地面詠唱「挖洞
」。
被核爆澈底烤焦的大地,瞬間冒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
黑龍露出一副「要玩就去別處玩」的不悅表情,鑽進洞裏消失無蹤,此後地表上再也看不見它的身影。
「…………」
認爲魔物很麻煩這點雖然沒變,但是曉得試圖排除龍的國家有何下場後,也只能認命地當成是自然法則。
「如果想根絕世上的魔物,把禁足地的動植物殺光就好。反正只要沒有生物可以魔物化,就不會再產生了嘛。」
「這就叫做平衡崩潰啊。」
「你不認爲,長年受欺凌的弱者們會追求力量也是難免嗎?」
暴露在遠非人類魔法師能比的高濃度魔力波之下,只要數天就可以讓魔力生成器官變得異常發達,得到超越尋常魔法師的力量。
「唉呀,意思就是魔物也屬於自然的一部分。儘管就像砍伐森林、耕種田地一樣,爲了保護人類的利益需要努力減少魔物造成的損害,但是要把它們澈底消滅,甚至是找龍的麻煩,就太過於無謀了。」
*
手上長出巨爪的男子、頭上長角的女子與全身毛茸茸的小孩等,那副宛如與野獸融合的外表,確實稱之爲怪物也沒得反駁。
「即使世界不同,人類做的事仍舊一樣嗎……」
到手的力量,不試用一下不甘心。再次看見這種深沉的業障,令他不禁嘆氣。
「就算是這樣好了,難道能因此容許那些怪物犯罪嗎!」
又有誰能夠證明,這件事沒有更高階的存在——星球意志介入呢?
畢竟只要能使用魔法,就等於能在社會上出人頭地。
若要說有什麼誤判,就是禁足地成爲空白地帶後,連其他國家也宣稱擁有該地主權而有如土狼般湧至,再加上各種擦槍走火的因素,演變成世界大戰。
「真一,怎麼了嗎?」
「有個故事是這樣的,如果因爲麻雀會到田裏搗亂而殺光它們,原先由麻雀捕食的蝗蟲就會大量繁殖,最後導致田地完蛋。假如澈底消滅魔物,生態系的平衡會崩潰,不見得不會出問題。」
充滿恨意的愛蕾恩,把懷裏的其他檔案摔在辦公桌上。
「你的意見太誇張了。確實,魔物造成的損害不能當成沒看到,但是槍枝普及已經讓魔法師以外的人也能應付——」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龍就相當於天災吧?抱怨也沒用啊。」
亞莉安想包庇父親,但是她身爲勇者也見過魔物造成的損害,實在無法替父親辯護。
蚊子幾乎算是食物鏈的底層,就算滅絕也不會導致什麼物種爆炸性增加,反倒能防治蚊子帶來的傳染病,所以地球也有人主張該讓蚊子絕種。
假如只看結果,那麼龍從禁足地消失,或許可說是森特爾共和國的大勝。
但是,以蚊子爲食的其他昆蟲與小動物,則難免受到影響。
身爲星球代行者的紅龍,看起來無意排除真一這個可能讓星球變質的病毒。
(星球的意志只是「存在」而已……嗎……)
愛蕾恩的眼神堅定不移。她是真心認爲犧牲星球也無妨。
由於全國戰力投入黑龍討伐,導致國防只剩空殼,鄰國一攻進來他們就投降了。
儘管遭受到足以改變地形的攻擊,黑龍依舊連一個人都沒殺;相對地,人類卻透過史上最嚴重的世界大戰,造成多達一千萬人死亡。
愛蕾恩的表情滿是憎恨,長官在感到恐怖的同時也嘆了口氣。
這些人如果從軍,可以當上高級軍官;就算在普通公司,能夠使用「偵測謊言
」或「讀心術」的人,也會成爲談生意時不可或缺的人才而受到重視。若是到了能使用「瞬間移動」的水準,甚至可以從事運輸業一輩子不愁喫穿。
「那些傢伙纔不是什麼受害者!」
長官條理分明地斥責她,將核融合的資料退還,但是愛蕾恩橫眉豎目地瞪回去。
那就是踏入禁足地,克服被魔物喫掉的危險,接受龍的魔力波照射。
「誰說龍消滅不了的?如果『核分裂爆炸』不行就用核融合炸彈,還不行就用反物質炸彈,應該採取一切能用的手段消滅龍。」
「哦哦!了不起,不愧是黑龍閣下!」
身爲這種魔族的蒼藍魔王,在爲不死身勇者所苦時,爲什麼會靈光一閃想到「從異世界召喚派得上用場的人類」呢?
不過,沒有一個人將這次行動當成勝利;更重要的是,該爲勝利欣喜的共和國,三週之後就宣告滅亡。
「如果不消滅那些污穢的龍,我們人類就沒有未來。」
「局長應該知道這些怪物每年會犯下幾萬件案子吧!」
(雖然如果我真的有害,被召喚來這個世界的瞬間,大概就會化爲原子塵……)
龍是代行星球意志的終端,換句話說就是星球之力本身。
紅龍點點頭,記憶焦點從滅亡的森特爾共和國,回到天才魔導科學家愛蕾恩身上。
處於魔法社會底端的弱者,要往上爬只有一種方法。
真一則代替她指出癥結。
真一不發一語地看着紅龍,但是紅龍什麼也沒回答。
還有,雖說是最強的魔王,但他爲什麼能夠做到「跨越次元之壁從異世界召喚生物」這種遠比核融合爆炸更爲困難的現象呢?
「那麼,只要製造太空船離開這顆星球就好了吧?」
「呃,可是啊,他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不,所有生物都是生自這個星球,大概有相當於皮膚表面角質層的價值吧?)
「居然是龍導致魔物出現……」
換句話說,對於星球而言,真一大概只是一粒不足爲道的塵埃。
再不然,就是將他視爲有益於星球進化的因子。
瑟雷絲對此感到懷疑,真一則是無奈地吐槽。
「爲了屠龍這種不可能的事,製造核融合炸彈之類的破壞兵器再度引發世界大戰,實在太愚蠢了。這件事你還是死心吧。」
「這樣太殘忍了。」
「重點不在那裏!」
愛蕾恩氣得彷彿血管都要破裂似的,以怒吼打斷長官說話。
「魔物那種沒智慧的動物根本不緊要。問題在於那些利用人類智慧做盡壞事的齷齪怪物啊!」
「魔物會出現也不能全都怪龍吧?就算是離禁足地很遠的地方,也能聽到有魔物出沒的消息。」
「不,沒什麼。」
「你是白癡嗎!就算做得出那種東西,也會把整個星球炸掉啊!」
長官堅持替魔力波受害者說話,讓愛蕾恩再度怒吼。
到目前爲止,真一和許多人聊過,甚至像這樣看了古代文明的記憶,卻沒有其他人曾經從異世界召喚成功。
「愛蕾恩,別用怪物那種歧視詞。要稱呼他們魔力波受害者——」
*
「啊,嗯,也對!」
(自作多情得太嚴重了吧?)
亞莉安笑着點頭,不過珊克汀依然繃着臉。
因爲衝擊而從檔案裏掉出來的照片,映着被她貶爲怪物的人們。
天生魔力低落的人,只要持續暴露在魔法之下,生成魔力的器官就會成長,讓他們得以當上魔法師——這件事已經廣爲人知。
能夠一瞥龍壓倒性的力量,讓雷吉娜大爲興奮,相對地真一則是一臉苦澀。
正如埋怨地震、颱風和火山爆發也沒用一樣,只能接受並研討對策。
證據就是,主導作戰的總統儘管遭攻佔共和國的鄰國俘虜,卻悠然自適地享受生活。
珊克汀總算接受,點了點頭。
真一丟下珊克汀,抬頭仰望紅龍的巨軀。
「說得也是。」
愛蕾恩突然氣急敗壞地拍桌。
有錢人得到魔力,靠這股力量進一步累積財富;窮人沒錢沒力量,則被擠到更下面。
(不過,居然是星球終端,又冒出了不得了的東西呢。)
亞莉安擔心地看着他的臉,因此真一搖搖頭敷衍過去,拉回正題。
「但是,龍導致魔物出現,這個事實沒有改變吧?」
(不過,如果將人類比喻成星球的細胞,那麼來自異世界的我,就等於病毒了吧。)
「那些傢伙只是因爲『想得到強大魔力』這種自我中心的理由踏入禁足地,暴露在龍的高濃度魔力波之下而拋棄人類身體的怪物啊!」
真要說起來,黑龍討伐作戰本身,就是鄰國用來削弱共和國的策略。
外觀雖然是西洋風格的龍,但以性質來說,應該比較接近算是自然象徵的東方龍吧。
莉諾顯得很難過,真一則笑着表示只是隨口說說。
在他一旁,珊克汀也神情嚴肅。
(瞭解。)
但是,就像皮膚細胞因爲新陳代謝更換也不會讓人注意到一樣,即使一個種族滅絕,星球大概也不會在意。
「那麼,能讓我們看看那位想找龍打一架的笨蛋後來怎樣了嗎?」
由於魔力比人類更爲強大,因此科學和文化發展遲緩的魔族。
魔力波受害者——講得明白一點,就是魔物化的人類。
即使他這麼認爲並苦笑,腦中依舊閃過某個念頭。
她以聖女的身份奔走各地對抗魔物、拯救受害的人們,所以雖然知道紅龍沒有惡意,排斥之情依舊油然而生。
「這……」
長官之所以明知理虧依舊替他們辯解,和這個魔法社會的扭曲有關。
這種不讓人逆轉的極端金字塔結構,正是侵蝕這個魔法社會的問題。
因此,甚至有父母願意支付高額費用,聘請優秀魔法師替孩子培養魔力。
「是這樣嗎?如果把魔界的蚊子澈底消滅,其他的蟲子也會減少呀。」
從星球的巨觀角度來看,人類、動物和植物,甚至是魔族與魔物,恐怕全都一樣毫無價值。
不過,他們會控制不了實在暴增太快的魔力,導致肉體產生變異。
爲了承受流入體內的龐大能量,生存本能會要求人變得更爲強壯,於是他們會按照自己的意念,以到手的魔力改變肉體。
此時,多數人都會想成爲比人類更強大的生物——老虎或熊等動物,或者幻想中的惡魔、巨人,以及龍。
由此而生的,就是取得強大魔力與健壯肉體,卻失去人類外表與心靈的怪物——魔力波受害者。
「確實也有非自願遭受魔力波照射而變異的正牌受害者。然而,大多數都是出於自身慾望渴求力量,並且濫用這種力量的怪物不是嗎!」
「…………」
長官沒有反駁憤怒的愛蕾恩。因爲她說的全是事實。
得到強大力量的人,似乎也會拋棄良心當成代價。
尤其是大多數的魔力波受害者,原先都處於遭到踐踏的貧困階層,所以會盡情犯罪發泄過去的恨意。
因此,其他人將他們當成比魔物還要恐怖的怪物。
「魔力波受害者」這個稱呼,也是近年人權意識高漲後纔出現。
「不久之前,那些怪物組成的武裝集團,甚至發動恐怖攻擊想顛覆帝國耶!」
「確實也有那種人﹔不過,魔力波受害者裏,當上士兵或研究員爲國貢獻的也很多。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那種事不重要。應該把那些傢伙連同龍一起消滅!」
如果愛蕾恩是政治家,這種激進過頭的發言足以讓她下臺。
然而這種意見,能夠和所謂善良百姓裏的大多數人產生共鳴。
生物的本能,會讓人畏懼比自己強、能殺害自己的對象。
魔力波受害者除了強力魔法之外,還具備能輕易撕裂人體的爪牙、連槍彈都能彈開的鱗片甲殼等怪物般的力量。
他們兼具魔物的肉體和人類的智慧,劍、魔法和槍枝都能運用,一般人只能束手無策地任憑蹂躪。
因此,近來甚至出現了企圖殲滅魔力波受害者的祕密組織,雙方持續重複着以血洗血的抗爭。
魔族濫用力量很危險所以該消滅,這個道理能明白。
真一從頭到腳仔細觀察驚訝的莉諾。
接着,紅龍大概是察覺他的心思,讓暫停的記憶重新流動。
愛蕾恩充滿憎恨的宣言在腦中迴盪,莉諾驚愕得僵在原地。
「沒想到魔族原本也是人類……」
「女神愛蕾佐妮亞原來是半龍人嗎!」
「根絕那些魔族,並且消滅製造魔族的龍。這是唯一能拯救人類的路!」
愛蕾恩與長官這場爭吵的後續內容,在真一等人腦中浮現,此時出現了新角色。
「哼,沒想到那個愛蕾什麼的和我們一樣是魔族。」
*
(否,無關。)
她就這麼回到自家,走進更衣間脫起衣服。
「咦,莉諾嗎?」
「應該是她的原型吧。」
這並非愛蕾恩取的名字。
(算了,反正我就是爲了那種時候而存在的。)
儘管朋友被殺、父親被冰凍,莉諾依舊選擇寬恕之路,真一很欣賞這種天真的堅強。
消滅其中一方,或是拋開恨意選擇寬恕。
紅龍立刻將否定思緒傳給驚愕的真一。
「話又說回來,居然不止精靈,連魔族也是人類……」
「都是因爲怪物們在三十年前的大戰中活躍,加上有批僞善者揮舞人權大旗,搞得那些得意忘形的傢伙不斷增加,這樣下去人類會被他們消滅!」
「呃,這是直接流入腦裏的,所以遮眼睛也沒用呀?」
然後如果可以,希望大家和好,不要再吵架——看見莉諾以那雙紅眼這麼懇求,真一刻意擺出冷酷的表情告訴她:
然而,爲此她不惜讓核爆放射能污染大地、用反物質粉碎星球,無論付出多少犧牲都要殲滅魔族。光是危險,還不足以解釋她爲何憎恨到這種地步。
與烏黑長髮成對比的雪白肌膚,紅寶石般的閃亮大眼。
「那些傢伙纔不是人類!」
魔力波受害者們認爲自己並非脆弱的人類,也非無知的怪物,而是兼具力量與智慧的進化種族,因此開始以魔族自稱。
真一重新確認自己的定位,並且看向紅龍。
看見他這種冷靜過度的模樣,亞莉安剋制內心的動搖問道:
紅龍點點頭,看向雷吉娜。
他們已經和底格里斯王國的團長等人成了朋友。就連女神教的幹部聖母卿,也基於利害關係與他們聯手。
那隻家豬原本是買來食用,卻變成豬頭人的寵物,在魔族這裏長期暴露於強大魔力之下,如今已成了體長超過兩公尺的巨豬。
「說得對。」
只不過,不見得每個人都會像珊克汀那樣,被她的溫柔打動而悔改。
「原來如此。」
「話不是這麼說吧?他們也和我們一樣是人類——」
瑟雷絲感到不可思議,但這也是難免。
「你要我去死嗎!」
即使同樣是人類,也會只因爲膚色或信仰不同就區分敵我。
「是這樣嗎?」
「菲姐姐的事不能原諒……不過莉諾認爲,如果被人家傷害之後報復,人家又報復回來,事情永遠都不會結束。」
除了強大魔力與帶有透明光澤的藍髮之外,與人類沒有兩樣的蒼藍戰姬。
「真一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如果是莉諾的祖先對愛蕾恩姐姐做了什麼很過分的事,才讓她恨意這麼深,莉諾想對她道歉……」
莉諾看着他的臉,難過地問:
「要是傳出去會天下大亂呢。」
在亞莉安遮眼、瑟雷絲使出鐵爪功的情況下,愛蕾恩的淋浴影像依舊流入真一腦裏。
「還真是好笑呢。」
那麼,就算出現一個具備同等魔力卻只有胸口長鱗片的魔族,應該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隔閡無法從外表與力量都有差異的兩個種族之間消失。
「不過,就算和自己不一樣,也不見得非爭鬥不可。」
「還有,莉諾也讓我很在意。」
這個世界上,解決爭執的方法只有兩種。
反倒該說,若不是真一這個來自單一知性生命體世界的訪客,大概根本不會有疑問。
「莉諾是魔王大人的女兒,毫無疑問是魔族,但她的外表和人類沒兩樣又是爲什麼?這是個疑問。」
仔細一看,這名女性擁有長耳朵的精靈外表,而且看起來比真一等人所認識的菲還要年長一些。
這名畏畏縮縮地介入兩人之間、岔開話題想制止爭論的戴眼鏡童顏女性是——
「遇上你的時候吧。」
「即使那傢伙殺了菲?」
「真一不可以看!」
「做不到啦。」
「愛蕾恩姐姐爲什麼會那麼恨魔族呢?」
真一露出微笑,摸摸莉諾的頭。
「這麼久以前!」
「菲姐姐!」
雖然亞莉安在茂茲村看見返獸者時已經懷疑過,但是在此之前,要怎麼樣才能得出「魔族原本是人類」這個結論?
真一慢條斯理地替驚訝的亞莉安等人解釋。
「怎麼可能,那是……!」
企圖顛覆國家的武裝集團,甚至提出「該讓優秀的魔族支配世界」和「該讓人類全部進化成魔族」這種主張。
畢竟對於魔界出生的她而言,各式各樣的魔族全都具有知性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些傢伙是爲魔力着迷,拋棄了人類身份的其他種族——『魔族』!」
實際上,即使她到包含礦山國家底格里斯在內的各個地方拋頭露面,依然從未被人看穿魔族身份。
「這種事偶爾會發生,所以我們以前都沒在意……」
除了足以擄獲人心的魔性可愛之外,身上沒有任何會讓人聯想到魔族的特徵。
『愛、愛蕾恩學姐,可以打擾一下嗎?』
人類與魔族不一樣。可以在認清這個事實之後,摸索不必流血的路。
這麼說的雷吉娜也一樣,雖然如寶石般帶有透明光澤的藍髮與人類相去甚遠,但除此之外和人類沒什麼差別。
「——唔!」
「魔族明明有豬頭人和半人半鳥等各式各樣的外型,卻都具備和人類同等的智力,還建立起有共通語言的文明。光是這點就明顯不對勁了。」
「什麼都不會變。畢竟雖然原本是同類,但現在已經認定對方是別的種族了。」
當莉諾等人還在震驚時,被菲說服而放棄爭吵的愛蕾恩,已經撂下「如果不認可核融合研究我就亡命他國」的狠話,走出魔導科學研究所。
愛蕾恩爆出空前的恨意,斬釘截鐵地說道:
人類時期的基因,大概是以返祖現象的形式在她們身上顯現。
「不過嘛,智力這點還只是個開端;要讓疑惑成形,還是得等到懷疑豬變成魔物的時候吧。」
「換句話說,莉諾大人可以和我生小孩!」
但是,她很快就轉回來與真一對看,堅定地回答:
珊克汀試着想象後露出苦笑,真一則是平淡地回答:
揪心的痛楚,讓莉諾不由得別開了臉。

真一重新對這個將成爲女神愛蕾佐妮亞的女人愛蕾恩燃起敵意。
「那麼,要把腦子拿出來嗎?」
「就因爲這樣,才非得打倒那個憎恨魔族的女人不可。」
(肯定。)
真一冷冷吐槽歡欣鼓舞的變態聖女。
不過,一看見她的裸體,真一嚇得整個人都愣住了,什麼下流心思全都飛到天邊。
「那麼,她是長出龍鱗的魔族?」
愛蕾恩的胸口,長滿了藍色的倒五角形碎片——龍鱗。
「看着它,思考『人類如果魔物化會如何?』的時候,我就覺得『魔族=魔物化的人類』這個說法行得通。」
主張殲滅魔族的女神教信徒們,知道這件事之後會怎麼樣呢?
得知這個動搖女神教根本的真相,就連珊克汀也不由得冒冷汗。
一旁,莉諾臉上滿是困惑。
「同樣是魔族就更奇怪了,爲什麼她會那麼討厭魔族呢?」
明明是魔族卻憎恨魔族,甚至企圖根絕魔族,年幼的她似乎還無法理解這種事。
不過,那只是因爲莉諾愛同族也受同族喜愛,纔會有此感想。
這個世界上,也有被同族憎恨、傷害,因此懷恨到想要消滅同胞的人。
「……能讓我們看看嗎?」
(瞭解。)
真一已經猜到那段影像看了會令人鬱悶,依舊嘆了口氣拜託紅龍;紅龍則順應他的要求,讓時間回溯。
就這樣,成爲悲劇起點的記憶流入他們腦裏。
*
位於超大陸東部的世界第一大湖。
年幼的愛蕾恩,和雙親一同搭乘老式軍艦來到此地。
不過,她的臉上並非享受遊湖之樂的笑容,反倒因爲恐懼而痙攣。
「媽媽,我們還是回家吧!」
愛蕾恩緊抓着母親的手臂,看向湖面。
比殺人鯨還大的兇暴魚羣互相噬咬,將湖面染得一片紅。
「這樣絕對會死掉啦!」
「不用擔心喔,愛蕾恩。那種東西馬上就不可怕了。」
「是啊,因爲你會變得遠比那種魔物更強。」
雙親柔聲安慰害怕的女兒,眼睛卻污濁如泥沼。
「這是什麼……?」
「愛蕾恩是我們設施的驕傲。」
這句話是用來逃避弒親罪惡感的藉口,還是過去受到壓抑的真心話呢?連她自己也不曉得。
「全都消失不見吧——————!」
「拼命讀到大學畢業,結果只有中學畢業的傢伙純粹因爲會用魔法就成了上司對你頤指氣使,你也不想碰到這種事吧?」
數日後,模樣憔悴但症狀已經稍微穩定下來的她,被父親抱到某個寬敞的船艙。
即使看見他的反應,愛蕾恩依舊沒表現出內心的難過。
宛如魔女宴會
的恐怖景象,令年幼的愛蕾恩全身發抖。
不過在船上待了短短半天,愛蕾恩的身體就產生異常現象。
這是她父母刻下的證明,蛇人所留下的最後詛咒——你也是醜陋的魔族。
愛蕾恩拼命求救,不過雙親雖然喂她水和流體食物並照料她,臉上卻是滿滿的笑容。
回過神時,整個船艙處處都是黑色焦炭,活人只剩她一個。
「會死掉……媽媽、爸爸……!」
喀哩!
只不過,直到愛蕾恩因爲笑得太誇張而嗆到,把手放上隱隱作痛的胸口時,她才終於發現。
無能又貧困的父母生下的無能小孩,沒辦法在魔法社會的金字塔往上爬,只能當頂端那些魔法師的奴隸,最後磨耗殆盡。
然而,會有這種感想,只是因爲她沒被魔法師那種強者欺凌過。
「人家說找到有錢的魔法師所以要和我分手時,我甚至起了殺意喔。」
雖然雙親是無能者,不過愛蕾恩很幸運地具備成爲優秀魔法師的才能。
「……老師,連你也是嗎?」
至今愛過的那兩個男性,也在知道愛蕾恩真面目後翻臉不認人。
正因爲如此,爲了讓心愛的孩子能站到踐踏別人的那一邊,他們決定把魔力當成禮物送給子女。
「戀人被用『形狀變化』整過容的老太婆搶走時,讓我不甘心得徹夜難眠。」
這個世界最大的湖泊有無數魔物羣聚,自古人們都將這裏當成禁足地懼而遠之。
愛蕾恩知道善意背後有所盤算,不過她倒覺得剛剛好。
凡鳥所生的飛鷹,承受龍的魔力後化爲升龍。
木訥的班導師儘管害羞,依舊接受了她毫不拐彎抹角的告白。
全身就像火烤般發燙,胸口與頭痛得快裂了。
受到龍釋放的高濃度魔力波影響,湖中生物全都化爲兇暴的魔物。
換句話說,這裏能暴露在全世界最強烈的魔力波之中。
這裏是能讓人類最接近龍的地方,比紅龍藏身的險峻山嶺,以及白龍駐足的死亡沙漠等更近。
肌膚裂開化爲鱗片,眼珠向外凸出,舌頭變長伸出還分岔的蛇人。
愛蕾恩見狀微笑,輕聲呢喃。
可是,即使指甲脫落、手指染血,依舊無法將詛咒的證明從她身上剝掉。
他們的父母不會使用魔法,也就是所謂的「無能者」。
就這樣抵達人類聚落被兒童養護設施收留的她,迅速成長爲優秀的魔法師。
院長這麼稱讚愛蕾恩,並且順着愛蕾恩的要求給了她單人房,也儘可能買來她想要的文具和書籍。
「媽媽……爸爸……」
原因就是沉睡在湖底的五色代行者之一——藍龍。
因爲強力魔法師是左右國家存亡的寶物,養育愛蕾恩讓政府給了相當多補助款。
「只因爲不會魔法就被瞧不起的痛苦。」
「好厲害,像老虎一樣,嘎喔!」
「那是什麼……?」
「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愛蕾恩騎到僵住的班導師身上,將胸部而非嘴脣貼向對方。
和她一樣被帶去那裏的孩子們,全都變得奇形怪狀。
親生父母將名爲愛情的自我強加在她身上,因此無償的愛只令她覺得不舒服。
愛蕾恩先是對自己製造的慘劇感到害怕,接着放聲大笑。
開始交往幾個月後,被邀至班導師房裏的愛蕾恩,在緊張得心臟都快跳出來的情況下脫起衣服。
這道咒語,除去了自殺害雙親那天起,她從未停止對自己胸口施加的僞裝。
「不、不要啊啊啊啊——————!」
如果對方連自己最排斥、最厭惡的醜陋鱗片都能愛,她應該能拋開被迫成爲魔族的恨意,以女人的身份活下去。可是——
不想變成這種醜陋的怪物。不要這種醜陋的雙親。
這個心願、意念,透過覺醒的龐大魔力改變現實。
「就算我用功唸書幾十個小時,考試考了九十分也沒用,魔法師只要用『瞬間記憶
』花個幾分鐘就能拿滿分。這樣很卑鄙吧?」
其實這艘船背後有魔族的反政府組織牽線,企圖藉此增強戰力。愛蕾恩完全不知道內情就殺光了乘員,靠着得來的魔力飛上天,離開藍龍湖。
「『解咒』。」
「老師,我喜歡你。」
從此兩人開始瞞着周圍交往,這或許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時間。
高中二年級的夏天,愛蕾恩向教數學的班導師告白了。
愛蕾恩慘叫,猛刮胸口的鱗片。
她稚嫩的胸口,長出帶有藍寶石光澤的藍鱗。
「你好漂亮,愛蕾恩。」
「老師,吻我。」
「啊哈、啊哈哈哈哈!都怪你們,我明明都說不要了,還硬把我帶來。根本自作自受嘛,笨蛋!」
班導師眼中浮現對於粗暴異族的恐懼,更對魔力超出人類範疇的她產生:「啊,難怪啊。」這種夾雜着輕蔑的恍然大悟。
「凱爾變成虎人
啦?很帥喔。」
「唔,嗯,我也是……」
「媽媽你看,手變成翅膀囉!」
「半人半鳥呢,當個飛行員飛上天的夢想,這不就實現了嗎?」
一看見那些鱗片,班導師的表情當場僵住,並且把手縮回。
「啊、嘎……!」
居然會因爲人獸夾雜的醜樣高興,愛蕾恩完全無法理解。
船以鋼鐵艦首撕裂靠近的魔物們,偶爾還以大炮或水雷迎擊,最後停在湖中心——藍龍的正上方。
搭乘這艘船的大人們,全都和他們一樣被魔法師踩在腳下。
不確認當事者的意願,也不提肉體變質的風險。
父母完全忘了面前是自己的女兒,盡情吐露三十多年來對於魔法師的嫉妒與憎恨。
儘管如此,並不代表她不會追求常人想要的愛情。
——「轟雷旋風
」。
「「好啦,愛蕾恩,你也當個魔族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吧!」」
班導師別過頭避開藍色鱗片,把愛蕾恩的肩膀推回去。
父母們高興地稱讚變成怪物的孩子們。
她有一個父母都不曉得的事情。
「老師,請看清楚我的身體。」
不過雖然叫魔物,終究還是血肉之軀。和字面一樣,完全啃不動巨大的鋼鐵船艦。
說出這種話的愛蕾恩父母,容貌也在高濃度魔力波的影響下產生變化。
「愛蕾恩,我們不希望你和我們嚐到一樣的痛苦。」
「沒事的,這是你進化時需要經歷的痛苦。」
然而,在愛蕾恩眼裏並非如此。
愛蕾恩發出源自靈魂深處的哀號,全力抗拒。
如果那些化爲焦炭的人還活着,可能會因此大聲歡呼「這孩子是被藍龍大人選上的神子!」吧。
「我、我想,師生之間還是不該做這種事,嗯!」
少女的裸體當前,藏不住興奮的班導師伸出手。
一片白的閃電風暴,順從愛蕾恩的願望,燒盡那羣醜陋的怪物。
「居然有這麼激烈的反應,一定會得到非常了不起的力量。」
愛蕾恩聽着父母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持續忍受高燒和劇痛。
幻影魔法解除,原先白嫩柔軟的胸前,出現藍色龍鱗。
小學的同學也好,中學的學長也罷,她愛上的男性,全都有同樣的反應。
「噫!愛蕾恩,原來你是魔族嗎!」
雙親分別回想起自己的過去,表情因悲傷與憤怒而扭曲。
看上去無比膚淺又醜惡,彷彿內在的黑暗妒意外泄一般。
因此,她以爲只要找比較年長、有包容力的人或許就行,纔會信任對方並說出自己的祕密。
「再見了,老師。」
愛蕾恩和之前一樣,以冷酷的聲音道別,動手懲罰叛徒。
「迴歸原子塵吧,『結合崩壞』。」
「等、等一——」
班導師還來不及辯解,身體就被魔力之光吞噬,分子結合碎裂,化爲一堆白色塵埃。
愛蕾恩以「念力
」將這堆東西扔進抽水馬桶,衝去下水道。
這麼一來,就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叛徒已死。
不過愛蕾恩爲了保險起見,連最後的痕跡也一併抹消。
「『記憶消除
』。」
朝自己頭部釋放的魔力,操縱腦的神經細胞,將她和班導師的甜蜜記憶消滅。
對現在的愛蕾恩來說,班導師只是單純的教師,就算懷疑兩人關係的警察以「偵測謊言」盤問,也能完全假裝不知道。
她向來都是這麼做的。殺害心愛男性的事也好,殺害雙親的事也罷,她將所有討厭的事都從腦中抹消,一直活到今天。
不過,即使抹消記憶,每當看見胸口的藍鱗時,依舊會想起來。
——像你這種醜陋的傢伙,不可能有人愛。
「毀滅吧。」
醜陋的魔族也是、製造魔族的龍也是,不愛這個醜陋自己的世界也是。
「全都毀滅最好。」
即使每次遭到背叛都抹消記憶,遺忘理由的憎恨仍舊在心頭盤旋,不知不覺間,「毀滅吧」的企盼,已經化爲「我要消滅他們」的決心。
雖然詛咒並未改變現實,世界卻如她所願毀滅了。
「那傢伙究竟是怎麼變成愛蕾佐妮亞的?」
*
「這樣的話,女婿你就不會被召喚過來囉?」
明明是非打倒不可的敵人,卻因爲這種事而無法對她揮劍。
「……嗯。」
長官哀嘆那些人的愚蠢,局員則表情僵硬地遞出一張文件。
從體內溢出的魔力波量,被當成評估魔力強度的標準。
「大概是異性運很差吧。」
長官不由得恨起平常從來不相信的神。
這並非錯誤。畢竟文化沒有什麼正解。
不過,既然是在人類社會生活,就不允許竊盜、強姦,以及殺人等傷害他人權利的犯罪行爲。
「其實魔力波受害者們有嚮導,這裏是那個人的資料……」
所以,古代文明期之後過了幾千年,人類愛蕾恩會變成女神愛蕾佐妮亞也不足爲奇,但就算是這樣仍然有疑問。
森特爾共和國犯蠢事導致黑龍在大陸正中央開的巨洞,其深度據說能裝進四座世界最高峯。
「即使是這樣,也不代表她就能殺人。」
爲了填上人類成爲女神進而到現在的最後一片拼圖,紅龍將古代文明劃下句點的記憶,流入真一等人腦中。
女神教與勇者也有屬於他們的正義,只是和真一「保護魔族」的正義衝突,最後雙方起了爭執而已。
萬能卻只能在地上用的魔法,輸給「來自宇宙的巨大小行星撞擊」這種純物理力量,實在諷刺到極點。
就結論來說,魔素只存在大氣層內,宇宙空間沒有,也就是所謂的「星球能源」。
之所以沒有滿懷恨意動用暴力導致被當成怪物,是因爲有願意接納亞莉安的人在。
看見變態聖女憤慨的模樣,真一沒忘記吐槽。
雷吉娜看在眼裏,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點頭。
透過從天而降的「災害」——「巨大小行星撞擊」這個無法避免的橫禍。
「我也是女人,所以很同情那個愛蕾什麼的。如果她能遇上不在乎什麼鱗片的男子漢,大概就不會這麼彆扭了。」
聽到莉諾的問題,真一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搖頭。
「「…………」」
在宇宙姑且還是能發動魔法。但是,當成燃料的魔力不會恢復。
「嗚嗚,愛蕾恩姐姐好可憐……爸爸媽媽,還有喜歡的人對她那麼過分……」
沒得到當事人答應就讓她魔族化的雙親,比較接近自作自受。
但是,某位以宇宙爲目標的魔法師做了實驗,得知魔素和氧氣一樣,愈往上愈稀薄。
確實,如果鑽進那個洞裏,大概能躲過小行星撞擊時產生的大地震與大海嘯吧。
從前有位以宇宙爲目標的魔法師,曾經拿研究飛彈當藉口想騙取預算,卻被一句「這種能用『追蹤光彈』輕易擊落的兵器根本派不上用場」,殘忍地打了回票。
「果然不行嗎?如果航太技術研究得更深入……」
「魔力波的量超過百萬,無法測量?」
儘管知道後悔也沒用,長官依舊無法不感到後悔。
但是,和她一起變成魔族的孩子們無罪;就連那些無法接受愛蕾恩的男性,也不是什麼該死的壞蛋。
雖說「消滅魔族與龍」這個目標相同,感情的源頭卻有偏差。
知道愛蕾恩悲慘的半生後,變得一片寂靜的洞窟裏,響起莉諾的啜泣聲。
魔力是吸收大氣中的魔素後,在體內生成的能源。
只要再過五十年,應該就能製造以科學之力前往宇宙的火箭,甚至克服小行星撞擊這道難關了吧。
「如果對方是愛蕾恩,或許還有機會說服。不過,我們的敵人是女神愛蕾佐妮亞。」
遭到父母與心上人背叛的愛蕾恩,沒有人能依靠。她的孤獨與憎恨,亞莉安感同身受到會發抖。
聽到魔導科學局長官的詢問,局員沉痛地點頭。
看見照片旁記下的數值,長官臉色鐵青。
和無奈的他相反,亞莉安則是一臉鬱悶地摸着脖子。
(瞭解。)
「究竟是什麼時候變的?」
理由只有一個,魔法師在宇宙空間會變得無力。
正當長官失意地垂下頭時,其他局員衝進辦公室。
他別過頭不去看兩人,莉諾卻輕輕拉住他的手臂。
「到頭來,她嘴上憎恨自己化爲魔族的身體,卻還是爲了自己方便使用這股力量,根本只是個任性的小鬼吧。」
正因爲看了詳細的記憶,才讓真一如此肯定。
人類愛蕾恩成爲女神愛蕾佐妮亞,這點事到如今已不用懷疑。
亞莉安儘管心情上還無法完全接受,卻還是點點頭試圖將兩者分開。
「如果找出全世界的頂尖魔法師,收集最高純度的魔導體,應該能擺脫重力抵達小行星那邊吧。但是,剩下的魔力不夠破壞它。」
真一緊緊抓住亞莉安顫抖的肩膀。
所以,魔法師一旦離開大氣層,就會立刻失去價值。
因此,人們連火箭引擎都沒研究。
如果能保留魔力登上小行星,用「挖洞」開個洞,再從內部引發「核分裂爆炸」,大概能將小行星炸成無害的碎片。
「……不過,我明白她的心情。」
*
小行星撞擊將導致世界毀滅。透過天文觀測確定這件事之後,人類並非什麼都沒做。
雖然能輕易地用魔法讓死者復活,卻沒有可以上宇宙的火箭。
「藍髮女性?沒見過這張臉……這、這是!」
同一個人,從幼稚園、出社會、到年過六十的老者,性格會隨着年歲增長有所不同,甚至會像換了一個人。
但是,在這個魔法師處於頂端的世界,根本不會把預算分給「前往不能使用魔法的宇宙」這種項目。
脖子上長出的紅龍鱗片,證明自己是「半龍人」這種異質的存在。
但是,若要說兩者是同一人,又有些決定性的差異。
年紀還小時,她曾經不小心讓人看見鱗片,結果對方不但說噁心,還拿石頭丟她。這段難受的記憶,至今還佔據她腦中的一角,不曾消失。
「神啊,爲什麼不再多給人類一點時間呢……!」
「什麼!難道他們以爲逃到地底就沒事了嗎?」
「只要有力量就可以殺害弱者,這反而纔是魔族的思考方式。」
「怎麼辦,我恨不了愛蕾恩……」
真一說着,摸摸莉諾的頭安慰她,不過表情依然嚴肅。
「要不然像魔王大人那樣機靈,從異世界召喚『會愛自己的對象』就好了嘛。」
對無奈的真一這麼說完,雷吉娜突然拍手錶示自己想到好主意。
我不是喜歡鱗片,而是喜歡在意鱗片而害羞的你——如果能遇見會這樣求愛的高水準變態紳士,愛蕾恩的命運應該會有很大的轉變。
「要是可以不用魔法,純靠科學制造能夠擺脫重力的火箭就好……」
然而,撞擊掀起的大量粉塵,將隔絕太陽光帶來漫長冬季,到頭來只會因爲糧食耗盡全滅而已。
「乾脆女婿你就用你的本事,把她也哄到手怎麼樣?」
在撞擊之前打碎小行星,或者讓它的軌道偏移。
「如果沒有媽媽,如果沒遇上真一,想必我也會變成那樣……」
「…………」
「沒想到過度信任魔法之力的代價,居然要以這種形式償還……」
「確實,有值得同情的一面。」
「別把人家講得像愛情騙子一樣!」
「不需要勉強自己去恨。我也不是因爲恨勇者纔打倒他們。」
儘管如此,愛蕾恩卻因爲有魔法掩飾不會穿幫,一路殺害不合己意的對象。
「還是沒辦法用火箭登上小行星嗎?」
「大哥哥,不能和愛蕾恩姐姐和好嗎?」
儘管整個世界都在研究這種計劃,到頭來卻全部落入絕望的深淵。
如果將愛蕾恩比喻成憤怒的烈火,愛蕾佐妮亞大概是輕蔑的冰獄。
雖說是以發展讓魔法師利用的魔導科學爲前提,科學技術依舊一點一滴地在進步。
「我沒辦法解釋得很清楚,不過愛蕾佐妮亞少了『熱情』,或者該說從她身上感受不到屬於人類的『活力』……」
「真是無藥可救的瘋子。」
「你有資格責備她嗎?」
「不好了,似乎有大批魔力波受害者往黑龍穴移動!」
「與其落入爭相食人的飢餓地獄,還不如被小行星砸死……」
如果真是這樣,只能說那些人太膚淺。
「愛蕾佐妮亞恨魔族的理由已經明白了。但是不能讓她消滅魔族,所以要戰鬥。把握這點就好。」
真一生氣地大喊,亞莉安和瑟雷絲卻無言地給了一個冰冷的眼神。
即使是不會使用魔法的無能者也有一,一般魔法師的水準是一百,魔導科學局的菁英有可能達到一千。
而且,就算是愛蕾恩那種人類最頂尖的水準,一萬也已經是極限了;然而誇張到無法測量的存在,這顆星球上只有五個。
「難道這位女性,就是藍色代行者……?」
「也有報告指出,龍的身影從湖中消失了。」
即使聽到局員這麼說,長官依舊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星球代行者是有如龐大魔力爐般的存在,連能否當成生物看待都令人懷疑。
雖然平常保持巨龍的模樣,但無法保證這是它們的真面目,要化身爲小得多的人類應該也算不上什麼。
所以,他不是因爲藍龍以人類模樣現身而驚訝。
而是無法相信,龍會做出像是要解救人類的行爲。
「龍……代行者原本不是堅持不插手人類的事嗎……?」
就如白龍宣言的一樣,至今無論人類做了什麼,五色龍都不爲所動。
即使火山爆發死了幾萬人、戰爭讓幾十萬人互相殘殺,以及因開拓與公害導致數百萬動植物滅絕也一樣。
唯一的例外,只有森特爾共和國總攻擊讓黑龍鑽進地底深處那一回。
假如五色龍採取行動,大概要等到外星人攻來破壞這個星球的時候吧。
到目前爲止什麼都沒做,以致於會讓人相信這種玩笑的龍,居然召集了魔力波受害者要拯救他們,未免太過異常。
「意思是小行星撞擊嚴重到需要出動代行者嗎?還是說,這和星球的意志無關?」
仔細想想,這也不是不可能。
像是白龍將真面目告訴大魔法師,以及黑龍爲了安眠挖洞等,龍還是會做些與星球意志——星球的「存在」無關,算得上沒意義的行爲。
說不定,藍龍有一顆慈愛之心,試圖拯救人類免於破滅。
「不,我不覺得事情有那麼美好……然而,有賭賭看的價值。」
「雖然光是人類沒有滅亡就該偷笑了。」
不過,以「飛翔」從空中俯瞰的景色,全都變了個模樣。
「是我成爲『神』的機會。」
很快她就發現這種不安只是白操心。因爲稍微繞一下就找到人類聚落了。
木造的粗糙住家、沒有鋪裝的裸露道路、農民耕田不是用機械而是用鋤頭,以及孩子們穿着粗麻布衣踢石頭玩。
但是進得去的,只有總人口的百分之一。
「正因爲如此,我纔想讓大家知道叫做『藍色代行者』的另一個希望。」
不過,幽靈是沒有肉體的魔力團,因此能無止盡地儲存魔力。
然而,稀世天才愛蕾恩往前多踏了一步。
除了交給菲的設計圖之外,她還加了別的裝置,就算人工冬眠失敗使肉體腐朽,她的精神依舊能抵達未來。
這麼做是將人格當成單純的情報,常人的精神不太可能忍受,是種禁忌的魔導技術。
「好刺眼……」
全部人口裏,能夠躲進地下避難所的只有百分之一,而這百分之一里頭,大概只有百分之幾能活過小行星撞擊吧。
避難所漏掉的百分之九十九化爲暴徒,此刻就在街上大鬧。小行星還沒撞上來,這個世界已經化爲地獄。
幽靈和活人不同,沒有生成魔力的器官——肉體,所以沒辦法產生魔力,是種遲早會消滅的脆弱存在。
「屬下明白了。」
「不管怎麼樣,避難所都裝不下全體國民。」
這是在「將記憶存入魔導體」實驗中發明的,能夠讓人死亡併成爲永遠。
生成與儲存魔力的肉體,無論如何都有物理上的極限,要是逞強硬來,將會從內部爆裂開來。
「雖、雖然還有灌輸記憶情報是否順利、裝置能不能撐到地表環境穩定下來的數千年後等許多令人擔憂的部分……」
對於當時的魔法師們來說,幽靈不過就是這種貨色。
長官作出決定,拜託局員傳話。
長官抓住垂下來的希望之絲站起身,菲也爲了不要白費愛蕾恩的禮物而奔向研究室。
「儘管如此,在沒有其他方法的情況下,還是值得一試吧?」
「人類沒活下來?」
愛蕾恩打開人工冬眠裝置的檢修口,開始檢查原先當成保險的裝置。
不過,文明水準和她生長的時代相比嚴重退步。
「我不能變成那種醜樣。」
確定小行星撞擊無可避免時,全國魔法師都被派去趕工建造地下避難所。
「不過,她領着一批魔力波受害者喔?我們這種有力量的魔法師姑且不管,脆弱的一般人應該會害怕被殺而不敢靠近……」
「……也是。」
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只要能多救一條人命,就不可以放棄努力。
如果小行星撞擊就能滅絕魔族和龍,那麼愛蕾恩早就滅掉他們了。
「這點程度不可能消滅他們。」
在這個衰退到中世紀水準的世界,只剩她保有先進了幾百年的技術。
「居然想到將腦內記憶情報保存在特殊的魔導體中,以『死者復活』將冷凍人體修復後再寫入……」
所以愛蕾恩沒有任何不安,她以小行星撞擊帶來的大地震爲搖籃曲,陷入漫長沉眠。
如果運用這些技術,要讓人們將她當成救世主或神也是輕而易舉。
蔚藍的天空與耀眼的太陽,和她的記憶沒有半分差別。
「稟告皇帝陛下,如果和這位疑似藍色代行者的女性同行,有可能在小行星撞擊下存活,希望透過陛下金口,讓國民們知道這件事。」
「設計圖?」
「居然是人工冬眠裝置!」
就這樣,對她而言只有一瞬間,對世界來說卻是幾千年的漫長時光流逝。
直到最後都還在給人家添麻煩——焦躁的長官忍不住拍桌大喊,菲則是戰戰兢兢地遞出一份厚重檔案。
人類具有肉體這個牢籠,只能儲存定量的魔力,超過的部分就會以魔力波的形式排出體外。
愛蕾恩浮現陰沉的笑容,開始修理靈魂轉換器。
局員答應長官的請求,奔出辦公室。
她想消滅魔族和龍,卻也很清楚,憑自己的實力做不到。
「這是好機會。」
不過,就算是死,她也不要變成毀掉自己人生的龍。
之所以掌握實現夙願的可能性,卻又拖到現在還沒使用,則是因爲有一道難題擋着。
愛蕾恩在調查這種機制時,注意到某個重大的事實。
一旦強大的魔法師死於非命,殘存魔力會化成幽靈,這件事廣爲人知。
「嘎啊……咳咳!」
愛蕾恩由於內臟劇痛而難以呼吸,自長眠中甦醒。
不過,若是利用這種方法,理論上可以將原先認爲做不到的人工冬眠也變得可能。
頂多剩下幾十萬的人類,能撐過漫長的粉塵寒冬重新發展成這個地步,或許已經是個奇蹟了。
然而,裏頭寫的東西,和他預期的完全相反。
如果想擁有更強的魔力,只能將肉體變成適合保存魔力的形態。
「不,這幾天都沒看到。這種緊要關頭她到底在幹什麼啊!」
「雖然還要建造地下避難所,所以頂多只能準備數百臺,但我們就爲了提升人類存活的可能性盡全力吧!」
這個英明的決斷,讓一些普通人逃進日後稱爲魔界的地底,更在藍龍化爲太陽後,受到藍龍魔力波照射而成爲魔族活下去。
愛蕾恩刮搔胸口的藍鱗,經過數千年依舊沒消逝的憎恨愈發強烈。
所以,她選擇死亡後成爲「神」的路。
「只要成爲『神』,魔族和龍都消滅得了。」
貫穿天空的鋼筋混凝土大樓消失無蹤,未經開發的茂密森林連綿不斷。
愛蕾恩沉浸在這種感慨中,轉身背對好不容易找到的人類,回到地下避難所。
不是出於「害羞」這種可愛的感情;而是更爲陰溼黑暗的慾望抬頭。
然而,這就等於要拋棄人類的模樣巨大化、長出獠牙、用鱗片和毛皮覆蓋全身,澈底成爲魔族。
此外,與他們同行的精靈風格魔法師們,也接收了太多魔力波導致肌膚變成褐色,因此被稱爲黑精靈。不過這些未來的事情,他們當時還不曉得。
只不過,正當長官拼命盡一切努力時,這回換成戴眼鏡的童顏女性菲衝進辦公室。
會勸諫她剋制這種激情的人,已經一個也不剩。
長官和局員都神情黯淡。
「學、學姐她……送了這樣的設計圖到我這裏……」
長官如此說服面有難色的職員。
「好、好的!」
天降災難毀滅世界之日——
菲拼命地解釋,長官也用力點頭回應。
愛蕾恩擁有人類頂尖的魔力,反過來說,代表這就是人類的極限。
那就是「幽靈無法自己產生魔力」這個缺點。
確認裝置損傷不大後,愛蕾恩喜形於色。
「居然退步到這種程度……」
「長、長官,您有看見愛蕾恩學姐嗎?」
愛蕾恩爲了度過粉塵寒冬,一個人鑽進人工冬眠裝置裏。
以她出類拔萃的才能,或許連完全化身爲龍和五色代行者硬拼都做得到。
「說得沒錯。但如果不知道這件事,就連作選擇的機會都沒有。不是要強迫大家跟着走,只是希望大家曉得有這個選項。」
就在掙扎到最後一刻的人、絕望而自暴自棄的人消耗人們僅剩時間的時候,天才魔導科學家愛蕾恩已經窩進她自力建造的小型地下避難所。
這種時候還在談消滅魔族的兵器嗎?長官傻眼地翻開檔案。
「真是愚蠢。就算在地下避難所躲過撞擊時的一次災害,也不見得能撐過隨之到來的粉塵寒冬……」
當年的魔導科學時代文明,沒有任何東西留到這個未來。
憎恨魔族和龍,所以要消滅他們。
愛蕾恩爲了避免被人們發現,從遠處用「望遠」觀察他們,內心有種無法言喻的強烈悲傷。
愛蕾恩對發明的成功感到滿意,並且站起身來,藉由「挖洞」來挖動地面離開地下避難所。
「好,稍微修理一下就能用。」
將肉體解凍復活,然後施展「人格注入
」確保記憶情報,這一連串步驟似乎很順利地完畢了。
「即使如此,還是想多活一分一秒,這纔是人類吧。」
身爲優秀魔法師而有權進入避難所的局員輕聲呢喃,彷彿在逃避罪惡感。
靈魂轉換器
——以人工方式產生幽靈的裝置。
換句話說,如果是幽靈,就有機會超越那些人類連邊都摸不到的五色代行者。
那就是「幽靈的魔力容量沒有極限」。
讓人類睡過粉塵寒冬,通往未來的希望之絲。
「我一定要活下去,澈底滅絕那些傢伙。」
只要有魔力供給者,幽靈就能無止盡地變強,化成足以稱爲「神」的存在。
「修好了……」
靈魂轉換器順利開始運作,愛蕾恩欣慰地撫摸它。
若是在小行星尚未撞擊的數千年前,大概找不到會將魔力奉獻給她的怪人吧。
但是現在不一樣。在沒有報紙、廣播與電視的世界,無知愚昧的人類面臨疾病、受傷和飢餓等生命危險,引頸企盼救星到來。
而且,愛蕾恩具有拯救可憐羔羊們的優秀魔力與知識。
得救的人們會敬畏她、信仰她,願意把一切獻給她。
信徒們「有神存在」的祈禱<意念>,會賦予肉體散發的魔力波方向性,將能量灌注到信仰對象身上。
換言之,藉由信衆魔力無限成長的幽靈——「神」就此成形。
「再見了,醜陋的我。」
愛蕾恩又颳了一下胸口的鱗片,向自己的肉體告別。
對於失去肉體成爲幽靈一事,她沒有半點恐懼,反倒高興得發抖。
和醜陋父母一樣的黑髮、不受男性喜愛的長相與身體、無論怎麼切割都會長出來的可恨龍鱗,可以全都丟掉,成爲嶄新的自己。
變得耀眼又美麗,受到萬衆喜愛與信仰。
「把頭髮弄成金色……對了,就當光之女神吧。」
愛蕾恩想象着理想的外表,並且躺在人工冬眠裝置上,啓動靈魂轉換器。
即使飽受魔力與記憶從身體抽離的劇痛侵蝕,她依舊滿心歡喜。
她不再是醜陋孤獨的愛蕾恩。因爲她即將成爲受到全人類敬仰的光之女神。
竄出肉體的意識與魔力集合體,劃過夜空抵達某個小鎮,降臨到一名睡在破爛小屋裏的青年面前。
這名看起來很老實的青年驚醒後,原本是愛蕾恩的幽靈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接着自報名號。
「那麼,就姑且試試看吧。」
莉諾似乎無法接受,欲言又止。
*
(要求、幸福。)
「打倒女神愛蕾佐妮亞,拯救這個世界!」
「爸爸……」
雖然她已經拋棄肉體成爲幽靈,不再是愛蕾恩,但放棄對話是不是還太早了?
亞莉安難過地低下頭,摸了摸脖子上的紅鱗。
「有點差別喔。」
「本座乃光之女神愛蕾佐妮亞。剛從漫長沉眠中甦醒,爲了拯救你們而現身。」
就在意識轉暗的瞬間,亞莉安腦中響起笨拙父親的話音。
雷吉娜明白他的意圖,神情不再緊繃,笑了出來。
「爸爸?」
儘管這麼想,她卻也明白希望有多渺茫。
而且,正因爲連應對手段都不知道,只能害怕得瑟瑟發抖,沒露出真面目的怪物才顯得恐怖。
可是除此之外,她還想和父親說更多話。想聽聽父親是怎麼遇見母親,兩人又是如何相愛的。
亞莉安抱住父親給的劍,眼淚直落;真一輕輕地摟住她。
亞莉安正想開口,卻有道耀眼的光芒包住她的身體。
「以父親的立場來說,把自己和太太相識相愛的經過告訴女兒,會覺得很不好意思。原諒他吧。」
「老毛病又犯了嗎?」
指頭伸到困惑的亞莉安頭上,放出溫暖的光芒。
因爲露出這種表情,就代表他已經找到邁向勝利的道路。
「想拋棄自己身體的心情,我多少能體會就是了……」
連句話都沒聊到,怎麼就要說再見了——亞莉安傷心地大喊,紅龍則在她面前闔起巨大眼皮。
人類愛蕾恩就此死去,由於憎恨魔族與龍而產生的亡靈——女神愛蕾佐妮亞則於這個瞬間誕生。
原本以爲真一會反對的莉諾,露出滿面笑容點點頭。
「爸爸……」
雖說是愛女的心願,心愛的丈夫被搶走依舊讓她怒氣難消。
(『次元斷裂
』。)
正因爲如此,倘若拋棄了現在的身體,亞莉安的心靈大概從許許多多方面來說都會有所改變。
因爲不知道對方的思考模式,不知道對方的力量有多強——也就是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喪命。
「我們要解救魔王大人,毀掉女神打造的世界。」
即使沒有正義也無妨,只要能邁向他們想建立的快樂世界就好。
和目的達成而興奮的真一等人不同,亞莉安緊張地往紅龍走近一步。
接着回過神時,她已經和真一等人一同站在崩塌的魔王城前。
「會不會變成像女神那樣鄙視魔族、能夠若無其事殺害魔族的人呢……」
這種視野扭曲頭暈目眩的熟悉感覺,毫無疑問是「瞬間移動」魔法所致。
「或許吧。」
爪子在空中變形,一把帶有血管一般紅線的劍,宛如受到吸引似的落入亞莉安手中。
「咦?」
「剛纔也說過,我不認爲說服得了愛蕾佐妮亞。就算這樣,你還是想和她和好嗎?」
「咦……?」
爲了真一,自己想與女神愛蕾佐妮亞戰鬥。有此願望的亞莉安,接下了這個對她而言最棒的禮物,眼角泛出感謝之淚。
「爸爸!」
正當她準備說出「請告訴我你和媽媽的事」這個主要目的時,紅龍突然動了一下巨大的指頭。
「好的!」
對於愛蕾恩來說,胸口的藍鱗除了是怒火與恨意的根源之外,或許也是讓她維持人性的最後一道防線。
「爸爸,謝謝你。還有——」
紅龍以直接切斷空間無法防禦的利刃,砍下自己的爪子。
「嗯,沒關係,我明白。」
「嗯!」
儘管沒能說上幾句話,但父親的心意她已經接收到了。
「不過,這下子心情就輕鬆多了。」
但是,如今女神愛蕾佐妮亞已經落入「拋棄人類肉身成爲魔力集合體的幽靈」這種能夠理解的範圍。
真一伸了個懶腰,露出一如往常的邪笑。
「名叫愛蕾恩的可憐女子早已死去,成了愛蕾佐妮亞這個給人添麻煩的亡靈。可以放心送她上路啦。」
真一揚起嘴角回應。在他心中,已經找不到對愛蕾佐妮亞的恐懼。
如果自己身上沒有長鱗片,就不會因爲半龍人身份受到迫害,能夠與人們和睦地相處——這種事她想過很多次。
和精靈之墓的無數惡靈不一樣,愛蕾佐妮亞還保有自我,也擁有愛蕾恩的記憶。
「這樣啊,她早就自殺了嗎……」
(女婿啊,你該不會真的打算和那隻狐狸精和解吧?)
看見蒼藍戰姬帶刺的目光,真一歪頭裝傻。
雷吉娜見狀,悄悄發送「念話
」給真一。
紅龍彷彿在告訴一行人「話已經說完了」,準備將他們送往遠處。
「首先,爲了截斷她的退路,要請團長等人幫忙,以及告知妃爾梅塔真相,另外克拉麗莎她們也……」
(唉呀,總之呢,我只能說已經有眉目了。)
光融入她的右手,抹消了刻在手背上的勇者之證,不留一點痕跡。
「可是……」
人類畏懼無法理解的東西。
你要幸福——這句話過後,紅龍的身影便從亞莉安眼前消失。
快轉看完最近三百年女神教逐漸擴張的歷史,結束過往記憶巡禮的真一,深深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
說不出話的莉諾低下頭。真一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亞莉安光是想象就渾身顫抖,真一輕拍她的肩膀。
「走吧,真一。」
亞莉安用力點頭,緊握真一的手。
女神的束縛輕易地解除,讓亞莉安驚訝地抬起頭,紅龍則在她面前詠唱咒語。
那雙帶有堅強意志的眼睛,和真一所知道的「勇者」一模一樣。
同爲男性的真一替紅龍解釋,亞莉安含着眼淚點點頭。
真一邊思考邊自言自語,臉上露出壞心的笑容;瑟雷絲看見後無奈地嘆了口氣,卻也跟着微笑。
人的長處與短處往往互爲表裏。太有自信會導致大意,適度的膽小則會成爲慎重。
身爲與人類不同的半龍人,這種自卑感確實長年折磨着亞莉安,但是這種心態結合母親的教誨之後,也讓她免於沉溺在強大的力量之中變得狂妄。
畢竟紅龍已經告訴他們愛蕾佐妮亞的真面目、抹消勇者之證,更削身爲亞莉安造劍,好讓愛女能走自己選擇的路。
因此他點點頭,面露邪笑。
亞莉安擦掉眼淚,握住龍劍鄭重宣言。
「……是的。」
(「怪物不能露出真面目」,這點神也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