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鑽石級賄賂

作戰會議結束後的隔天早晨，真一決定前往聖都，不過此時出了個問題。

「那我要走囉。」

「之後的事就麻煩了。」

真一和瑟雷絲與大家打招呼準備出發，來送行的亞莉安與莉諾鼓起臉頰，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嗚～爲什麼把我丟下來！」

「莉諾也想一起去！」

早上得知自己要留下來看家，兩人便拉着真一的雙手鬧起彆扭。

「呃，剛纔解釋過了吧？莉諾你還要治療底格里斯的人，所以不能帶你去。」

原先負責底格里斯王國神殿的司教與其部下，已經遷往波亞王國；至於珊克汀帶來的三十名神官戰士，除了叛徒猶達之外，都在王城牢房裏接受男淫魔的洗腦。

因此能使用治療魔法的人手不夠，加上只靠有恐男症的珊克汀會出問題，所以莉諾也會去幫忙。

「按照魔法師長德利提姆先生的說法，他們會找出受女神教迫害離城的魔法師僱用，所以再過一陣子狀況應該會改善。不過在那之前，只能請莉諾多多努力了。」

「嗚，知道是知道……」

對於真一這番合理的解釋，莉諾無法反駁，低下頭去。

畢竟真要說起來，是他們魔族將底格里斯王國的人拖下水，這筆債無論如何都得還。可是——

「總是瑟雷絲姐姐獨佔真一哥哥，實在太奸詐了……」

莉諾不高興地抬頭看向瑟雷絲，一點也不像平常乖巧的她。

看見從嬰兒時期服侍到現在的莉諾，第一次對自己展露小小的負面感情——

「莉、莉諾小姐討、討厭我……？」

瑟雷絲將平常的面無表情拋到腦後，臉色蒼白、渾身顫抖。

「瑟雷絲，你的智力是不是下降太多了？」

相較之下，亞莉安靠着半龍人的強大魔力，讓肉體隨時都維持在強化狀態，攻擊防禦速度各方面都很優秀，戰鬥經驗也豐富，無論碰到誰都不會落於下風。

揹着真一的瑟雷絲，身體擺脫重力的枷鎖飄起，就這麼飛往遙遠的上空。

亞莉安挺起帶有確切自信的胸膛，鄭重宣言：

「好，走吧。」

聖女覺醒了對莉諾的愛而改宗，在底格里斯王國已經人盡皆知。

不過，也可能會有勇者或司教聽到傳聞，自作主張前往制裁。

「我知道了。」

此時莉諾還不知道，這種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的感情叫做「嫉妒」。

這種行爲等於公開自己的失態，克蘭克魯姆不可能去做。

不過，這件事還沒傳到女神教總部大神殿。

「可是，變裝不就行了嗎？」

「那是壞消息吧。」

「他們現在完全掉以輕心，正是趁虛而入的最佳時機。」

「……真的嗎？」

「現在應該不是起內訌的時候呀？」

「能夠將『念話』傳到遠方聖都的施法者只有珊克汀。爲了保險起見，我已經向團長確認過，似乎也沒有熱心的女神教徒快馬通報。因此樞機卿要曉得發生什麼事，只能等待傳聞。」

即使扣掉這部分，割喉依舊太危險，真一連忙抓住亞莉安的手阻止她。

「如果會累的話，不用勉強也沒關係喔。」

「興奮是無妨，摔下去我可不管喔。」

「你太認真了，很噁心。」

「而且，也有可能突然冒出勇者攻擊底格里斯。」

「真是下流呢。」

「千萬不能拋棄它！把精靈耳朵從精靈身上奪走，就跟把眼鏡從眼鏡女孩身上搶走一樣罪大惡極啊！」

真一因爲肉體飛行的爽快感而歡呼，瑟雷絲則對於他孩子氣的模樣感到無奈，並且疑惑地問道：

不再鬧脾氣的莉諾跳了起來，真一溫柔地摸摸她的頭。

「冷靜一點。就算不考慮什麼變裝，我也希望你留下來。想想看，有那傢伙在……」

「嗯，下次要玩什麼？」

瑟雷絲嘴上不饒人，對於被當成美少女倒是不怎麼排斥，不好意思地別開目光。

「他反而很有可能爲了掩飾真相，試圖壓下傳聞。這麼一來就可以爭取到更多時間，哼哼哼。」

「會這麼順利嗎？」

這段期間別說是樞機卿，聖都任何人都不會知道身兼最強魔法師的聖女珊克汀戰敗，更不會想到有魔族特務混進來。

「不過，這個世界沒有無線通訊器，能使用『念話』的人也少，情報傳遞的速度慢得跟人走路差不多。」

「換句話說，敵人還不知道這件事？」

「事情辦完再用魔法治療就好，而且你不也毀過容嗎？」

瑟雷絲本人也明白，所以一邊擺弄自己的耳朵一邊提議。

「不，只要中間有休息就沒問題。單純在意理由而已。」

飛行途中沒碰上惡劣天候礙事，因此兩人按照原訂日程，五天就抵達了女神教的大本營聖都。

「瑟雷絲的求知慾還真是旺盛呢。」

看見這一幕後，換成亞莉安抱怨。

「如果有什麼事，我們馬上就會用瑟雷絲的『瞬間移動』回來，而且等這件事解決之後，就可以陪莉諾玩個痛快了。能不能等我們把事情辦完？」

「呃，因爲人家認得你啊。」

掛着標準聖女微笑的她，藏不住那股「哼哼，這麼一來就能獨佔莉諾大人了」的粉紅色慾望。

他們照慣例變裝成中年商人饅投與藍髮女僕，踏入聖都。

「莉諾要治療所以沒辦法也就算了，爲什麼我也不能去？」

亞莉安曾爲了對付巨大黑狼前往聖都，以「紅色」勇者之名廣爲人知，別人一眼就會認出來。

「這算是讚美嗎？」

亞莉安神情複雜地苦笑，真一也回以笑容。

「如果不嫌棄那種畫出來與實際對象不太一樣的漫畫風格，我可以教你喔。」

「……嗯，說得也對。」

（……老是講這種話討好人家，遲早會被捅一刀喔？）

「動作快的話，有機會搶在情報傳到之前奇襲嘛。」

「大概五天吧。」

「換言之有十天的空檔。」

「莉諾想畫圖！因爲瑟雷絲姐姐說過，真一哥哥很會畫圖！」

兩人對珊克汀投以遺憾的眼神，接着真一將手放在亞莉安肩上。

和她脖子上能輕易用圍巾遮住的龍鱗不同，黑精靈的長耳不用幻影魔法就藏不起來，穿幫時的風險也很高。

真一連忙制止，瑟雷絲則是既驚訝又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要不要乾脆割下來？只要堅稱自己是膚色深的人類——」

「嗯，等你的好消息。能帶強敵回來更好。」

聽到真一一本正經地拜託，亞莉安也嚴肅地點頭回應。

「喔喔～！雖然恐怖，不過真的很舒服耶！」

所以，消息遲早會被商人和吟遊詩人之類的旅人帶到聖都。

「……居然用性別和美醜區分別人，真是下流呢。」

「臭男人的臉要受多少傷都可以，美少女的臉有當成世界遺產保護的義務啊！」

「那我走囉。」

已經隱約察覺這點的真一，儘管感到害羞，卻還是蹲下來配合她的視線。

「珊克汀背叛女神教的事。」

「可是，有急迫到需要用『飛翔』嗎？」

「講這種話，在我的世界會被罵『你男尊女卑！』就是了——正因爲有女人保護歸宿，男人才能亂來。」

「太棒了！」

「從底格里斯步行到聖都應該差不多二十天。從珊克汀的事結束算起已經過了五天，所以還剩十五天。從這裏到聖都的路程也是大約二十天，不過『飛翔』比走路快，又能直接穿過山和森林。大約幾天會到？」

「沒、沒有喔！莉諾還是很喜歡瑟雷絲姐姐！可是，一聽到你要和真一哥哥兩個人出遠門，不知道爲什麼覺得胸口刺刺的……」

「有什麼事嗎？」

瑟雷絲一如往常地嘴上不饒人，同時加快速度穿梭藍天而去。

四位樞機卿正在爭奪下任教皇寶座一事，他們已經從珊克汀口中得知。

聖女敗北與底格里斯王國背離女神教的事，應該還沒傳到大神殿。

亞莉安說着，看向瑟雷絲的長耳朵。

「讓對方以爲還有內訌的空間，然後從旁邊出手嚇人家一跳，不是感覺很棒嗎？」

真一腦中響起瑟雷絲冰冷到極點的「念話」，不過他努力當成沒聽到，並且將手搭在女僕背上。

「慢着慢着慢着！這樣會死吧！」

「我不是小看團長等人，但是要從不死身勇者手裏保護城鎮居民，憑他們的力量恐怕還不夠。所以我希望你留下來。」

還是搞不懂人類在想什麼的瑟雷絲一臉疑惑，真一回以邪惡的笑容。

「我也一樣，如果是爲了真一，區區鱗片……！」

畢竟當事者珊克汀本人背叛，三十名神官戰士不是被捕就是倒戈，沒人向他報告。

「代表他們有這種自信嗎……」

只要對方不是魔王級的怪物，或是像真一這樣用陰招，她就不會輸。

「珊克汀上司那個叫克蘭克魯姆的，可能會因爲『念話』聯絡不上，而注意到情況不對勁吧。但是他無從掌握詳情。」

傳說長在龍族喉頭的逆鱗，是不願意讓任何人碰的弱點。

「情報是指？」

正如俗話說別人的嘴巴關不住，即使頒佈戒嚴令之類的東西也沒用，所以珊克汀一事並未特別當成祕密。

順帶一提，也有其他同等級的重罪，像是「從僞娘身上拿掉○○把他變成真正的女孩子」之類的。

「……如果你不待在莉諾身邊，會讓人非常擔心。」

與波亞王國和底格里斯王國那樣的城郭都市不同，聖都不僅沒有城牆，連個瞭望臺都沒搭，讓各式各樣的人自由進出。

雖然曾經因此得救，卻也會因爲她的妄想而被當成變態，該看作優點還是缺點實在難以判斷。

就在他對着滿腦子只想打架的魔王而苦笑時，瑟雷絲詠唱魔法。

「拜託囉，我的勇者大人。」

「我答應你，一定會保護好莉諾和底格里斯的人們。」

「真要說有什麼不安，就是克蘭克魯姆將珊克汀失去聯絡看得很嚴重，找其他樞機卿商量……不過嘛，可能性很低。」

「『飛翔〈Fly〉』。」

●

真一說着，望向默默旁觀的珊克汀。

「歸宿！意思是……嘻嘻……」

莉諾儘管有繼承自父親的強大魔力，不過在戰鬥方面是外行；珊克汀很強但畢竟是魔法師，一旦演變成在不能用大規模魔法的街上肉搏戰，她會顯得十分脆弱。

聽到似乎將她當成妻子一樣，亞莉安露出心神盪漾的鬆懈笑容，方纔的凜然正氣一點也不剩。

亞莉安看在眼裏更是氣鼓鼓，拔出腰間魔劍指着自己的咽喉。

在這個女神教已經遍佈各國的大陸上，沒有笨蛋敢進攻聖都。

就算真的遭到攻打，保有不死身勇者與無數神官的女神教，照樣能夠擊敗萬人大軍。

沒有城牆的平穩街景，讓真一再次感受到女神教的強大，重新繃緊神經。

「我們和一羣麻煩的傢伙爲敵呢。」

「你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掛着笑容耶？」

「咦，真的？」

真一似乎毫無自覺，連忙摸摸自己的臉，瑟雷絲見狀無奈地嘆氣。

「你是不是變得有點像魔王大人了？」

「不、不會啦，沒這種事喔？」

對手愈強愈會熱血沸騰，恐怕是不分魔族人類都會有的男兒本能吧。

真一有點不好意思，輕咳一聲扯開話題。

「咳，總之我想先蒐集情報——」

「瞭解，那就去酒館吧。」

「你是爲了喫的吧？」

「沒這回事。」

瑟雷絲當場否認，不過目光已經盯在寫着「教皇尤門塔也愛的元祖鑲肉炸物！」的餐廳招牌上頭。

「唉，雖然去酒館打聽也不壞，然而我不覺得會有什麼收穫。」

一般信徒也會知道的傳聞，已經先從珊克汀那裏聽說了。

所以，他想要那種能看出樞機卿們本性的深入情報。

「消息那麼靈通的酒館老闆不是沒有，但應該很少吧。」

看見老闆如此冷靜地判斷，真一反倒開心地笑了。

「儘管動手無妨。」

「不好意思，您有介紹信嗎？」

「這就是介紹信。能讓我和老闆見個面嗎？」

如果這是精巧的仿製品，就算沒有變成兩半也會受損。

「這點不用擔心。」

「哪裏，明白澤瑪先生是位慎重且值得信任的商人，我反而該高興呀。」

真一不由得笑出聲來，並且環顧大馬路的街景。

「不行。只要一有顯眼行爲就會被捕，這樣想會比較好。」

「喔……」

真一打斷老闆的話，豎起一根手指。

對於寶石商人來說，他們的情報當然值五萬枚金幣。

他注意到，在與聖都相襯的諸多漂亮店面之中，有一棟感覺格外高貴的黑色建築。

真一打招呼後，順着對方的指示坐到老闆對面。

「至少如果我是樞機卿，就會把幾間酒館納入掌控，隨時收集街上的情報。克蘭克魯姆大概已經這麼做了吧。」

「當然。」

真一對她露出溫和的微笑，重複同一句話：

真一回以笑容，擺擺手對背後的瑟雷絲下指示。

「是真的呢。居然懷疑您，實在是非常抱歉。」

老闆拿起刀，全力劈向巨大鑽石。

「……原來如此。」

雖然還是未經切割的原石，不過應該有個兩千克拉；這種尺寸究竟價值幾萬枚金幣，連想象都沒辦法。

他接受年輕女店員的招呼，同時大致打量一下店內。

（木雕梳子與玻璃珠手環……沒有擺稀少的寶石呢。）

（裏面有三名疑似工匠的男子，一名持劍護衛；二樓還有三人疑似老闆與隨從。）

從布里現身的，是一顆拳頭大小的鑽石。

老闆儘管又依依不捨地望了巨大鑽石一眼，依舊宣告這筆買賣做不成。

他可是會讓優秀魔法師產子，再對小孩進行洗腦教育創造「聖女」這種怪物的男人。這點程度的準備理所當然會做吧。

真一反過來稱讚低頭道歉的老闆，還笑着表示不用在意。

「恕我拒絕。」

「信用第一嗎？真是生意人的模範呢。」

教皇壽命將盡的此刻，女神教的實質領袖正是四位樞機卿。

「相對地，我有些情報想打聽。」

正因爲如此，他毫不猶豫地將巨大鑽石退給真一。

這麼推測的真一，腦內接收到瑟雷絲傳來的「念話」。

真一先到旅店投宿做好準備後，纔回來推開珠寶店的門。

「這種時候，如果有盜賊公會那類出錢就肯賣情報的犯罪組織，事情就好辦了……」

「初次見面，饅投先生，我是這家店的老闆澤瑪。」

真一爲了讓對方鬆懈下來，裝出和藹的笑容開口：

「女神教本身不就是最大的犯罪組織嗎？」

一旦有打聽樞機卿傳聞的可疑舉動，大概馬上就會有神官戰士接到消息來逮人。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們會先準備一千枚金幣。接着會盡量找到買家拿訂金，剩下的到時候——」

店員以顫抖的手拿起巨大鑽石，逃跑似的縮回後頭。

「哈哈哈，瑟雷絲也漸漸弄懂人類社會了嘛。」

「說起有可能掌握大人物機密情報，又能不怎麼引人注意就打聽到消息的地方——」

「初次見面，澤瑪先生，很榮幸能夠和您見面。」

「不好意思，能容我稍微確認一下嗎？」

瑟雷絲用討人厭的方式表達敬佩，真一苦笑以對。

因此，他的確有相當於五萬金幣的情報與人脈，不過——

儘管初代教皇尤門塔原本只是一介樵夫，因此女神教崇尚清貧之風，不過一旦成爲代表女神教派往他國的司教，以及要在數萬信徒面前演講的樞機卿，爲了維持外表的威嚴少不了貴金屬。

「再次對您願意將這種珍品拿來敝店表示感謝。不過，再怎麼低估也不會低於金幣五萬枚的鑽石，我們沒辦法當場以現金收購……」

「請往這邊走。」

「手感、重量，都和真的一樣……用這個也行吧？」

「了不起，下流才懂下流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這是……鑽石！」

建築門口掛有寫着「澤瑪珠寶店」的招牌。

仔細一想也是理所當然。此地和現代日本不同，沒有玻璃櫥窗與防盜裝置，又沒有竊盜損失保險，不可能把一旦被偷就會損失慘重的貴重物品擺出來。

「歡迎光臨。」

經營珠寶店後，每年都會碰到幾個騙子想把施了「幻影」的石頭賣給他。

「那麼，鑽石再加上這個如何？」

該不會要他讓出寶石的入手管道或老主顧吧——老闆充滿戒心，真一則是故意露出貪婪的表情說道：

老闆深深點頭，表示能夠認同這個答案。

雖然位於可說是女神教目光所及範圍的聖都，有膽子當小偷強盜的笨蛋應該很少，不過買賣的商品依然昂貴到需要提防吧。

（居然賺到能僱警衛，看來生意很好嘛。）

得到真一同意後，老闆拿起贊石並且閉上眼睛。

聖都居民全都是女神教信徒，等於身在敵陣正中央。

老闆也接過多次頭冠與手杖的訂單，尤其是惡名昭彰的樞機卿第一俗物史諾卜，更是按月訂製送給情婦的禮物。

可是，沉重聲響過後，出現缺口的是刀。

擋在兩人之間的高級黑檀木桌子上，巨大鑽石靜靜地閃耀。

其他城鎮姑且不論，女神教大本營不可能放過犯罪集團。

「關於各位樞機卿的事，希望你儘可能將所知的部分都告訴我。」

「那麼，每找到一間就進去問怎麼樣？」

「這就是介紹信。」

「不敢當。實在是非常抱歉，敝店無緣與您做這筆生意。」

店員反應冷淡，不過依然在真一的催促下打開布包。

「這、這……！」

「就挑這裏吧。」

原先傻眼的店主表情瞬間繃緊。

「請便。」

價值與金幣五萬枚相當的情報，一不小心說出去有可能搞垮這家店。

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巨大鑽石，帶來的恐懼更勝感動，讓店員不由得發抖。

惹火樞機卿會掉腦袋，加上一旦失去重要顧客，將來會有超過五萬枚金幣的損失。

「敝人是行商之人，名叫饅投。我想和老闆見個面，請問他在嗎？」

「啊？」

裏面究竟寫了些什麼呢——老闆緊張地打開羊皮紙卷，看見內容後大驚失色。

等了一會兒後，稍微冷靜下來的她回到櫃檯，指向店內深處。

「只要付一枚金幣就夠了。」

不能讓初次見面的陌生男子通行——店員面帶微笑，但是語氣堅定。

就算把金庫的錢拿出來湊也不夠。價值太高反而難找買家也是個問題。

「……您想問什麼？」

真要說起來，高價珠寶大多不是做完放在店裏賣，而是接受顧客下訂後才製作的獨一無二珍品。

瞬間，澄澈耀眼的光芒貫穿她的眼睛。

不過，真一併未起身，而是從懷裏掏出一份捲起來的羊皮紙。

老闆回以安心的笑容，接着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所以他要用不受幻影迷惑的手感判斷真假。

兩人在引領下入內上樓，來到二樓會客室，一名年約四十的成熟男性坐在沙發上等候。

「那就打擾了。」

畢竟在聖都會想買寶石的客人，就是樞機卿與司教等大神殿裏的大人物。

看見老闆拿出事先準備的鐵製刀子，真一笑着點頭。

接着女僕靜靜往前一站，將裹着布的拳頭大小物體放在店員面前。

「……請容我過目。」

「請稍等一下！」

「今天您前來，是要將這顆寶石賣給敝店，沒有錯吧？」

他仔細觀察，注意到店員臉上閃過些許戒心。

「這、這是聖女大人的血指印！」

裏頭除了珊克汀筆跡秀麗的簽名之外，還按了個紅色的指印。

「要將它拿去克蘭克魯姆樞機卿宅邸確認真假也無妨喔。」

真一滿懷自信地這麼表示。這是用莉諾模型當報酬讓珊克汀本人寫的，所以毫無疑問是真跡。

可是，如果拿到克蘭克魯姆那邊，多半會讓他認爲失去聯絡的聖女出事被捕。

正因爲如此，真一面不改色地補了句謊言。

「然而，我和聖女大人及克蘭克魯姆大人毫無關係，只是區區的行商者饅投……您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

「呃、嗯，那是當然。」

老闆儘管緊張到滿頭大汗，依舊明白真一想說什麼。

行商者饅投只是假身份。真面目是爲了讓克蘭克魯姆樞機卿成爲下任教皇而妨礙其他樞機卿的特務。

（——一般來說會這麼想吧。）

正常人不可能看得出來，他其實是爲了陷害該樞機卿而出現的魔王手下。

（雖然冷靜一想，就會覺得不自然。）

既然克蘭克魯姆會培育珊克汀加以利用，底下養幾個特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過，樞機卿的狗會爲了調查其他樞機卿，跑來找街上的珠寶店嗎？

（考慮到背叛與泄密的危險性，一般來說不會找外人協助。）

更不可能暴露自己的特務身份。

爲了不讓對方注意到事有蹊蹺，真一對還沒鎮定下來的老闆乘勝追擊。

「請放心，就算有個萬一，我也不會做出滅口那種粗魯的事。」

「——唔！」

經濟學的稀有性原理，魔族瑟雷絲不可能懂。

「聽起來是個該唾棄的俗物，對於擅長利用人心弱點的你來說，不是最好應付嗎？」

「所以呢，你打算找哪個樞機卿下手？」

他和俗物卿剛好相反，廉潔清白，不好金錢女色，全心全意遵守女神的教誨。

「意思是？」

「把煤炭『原子結構轉換〈Element Conversion〉』製造出來的人工鑽石，這個世界沒人會發現啦。」

兩者的差異只在於原子排列，因此可以把煤炭原本的鬆散排列整理得漂漂亮亮，將它改造成鑽石。

如此懷疑的老闆，儘管因爲內心想法被看穿而極度動搖，依舊正面回看真一的眼睛。

（不過，瑟雷絲之所以知道這麼多有的沒的又妄想力豐富，的確也有受到莉畢德的影響呢……）

「舉個例子來說，假如我做了個好喫的蛋糕，瑟雷絲你會怎麼樣？」

實際上，老闆雖然煩惱，卻完全沒有懷疑真一身份的樣子。

首先他食慾驚人，不勞動純養肥的食用牛在這個世界是奢侈品，而他每天都喫；以美麗處女踩踏製成的上等葡萄酒，他喝的量更是多到能拿來洗澡。

「……瑟雷絲，你那麼討厭莉畢德嗎？」

「…………」

「這種朋友莉諾也——不需要吧。還是找些老實善良的孩子就好。」

「開玩笑的，畢竟殺了你以後就喫不到了。」

「瑟雷絲，這裏可不是餐廳喔？」

「因爲他忠於自己的慾望，像是喫美食、抱美女之類的。而且他擁有能夠實現慾望的財力。」

「如果只聽珊克汀說的，我就會這麼想；不過再加上珠寶店打聽到的……」

是否要冒着被其他樞機卿盯上的危險，協助這個最接近下任教皇的男人？

「真沒禮貌。那是真正的鑽石喔，只不過不是天然的而已。」

實際上這次之所以拒絕莉諾同行，部分原因也在於「不想讓她再次受到驚嚇」的過度保護心理。真一作賊心虛，連忙扯開話題。

既然無論如何都能得到鑽石，問題就在於要不要站到克蘭克魯姆那一邊。

雖說是惡名昭彰的俗物卿，珠寶店老闆卻意外地對此人印象很好。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厚臉皮的女僕讓真一百般無奈，老闆則是微笑着呼喚祕書。

「唉呀抱歉。其實我有個方法，可以不必危害澤瑪先生又守住祕密。」

「不過，我可以先拿賣鑽石的一枚金幣吧？」

也就是所謂豬朋狗友的關係吧。

「我並不討厭她。只是她每次一有新男人，我就得聽些無聊的戀愛話題，會煩到想讓她一睡不起而已。」

「那個婊子敗給人類男性的慘樣，我還真想見識一下呢。」

「無論如何，瑟雷絲你會這麼渴望喫蛋糕，是因爲很少喫到好喫的東西吧？如果每天喫蛋糕，就算真的非常愛喫也比較容易忍下來。」

「也就是自走炮遊刃有餘，處男則會抓着不放的意思。」

●

「明白了，我就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說出來吧。」

「……請容我稍微思考一下。」

俗物卿的地位相當於財務大臣，一手掌管女神教的金流。

伊菲克特斯自己不太發表意見，往往用「正是」同意別人，所以有了這個不好聽的別名，不過以神官來說，他的評價比任何人都優秀。

不過，這人並未中飽私囊。大概是因爲，這麼做會被其他樞機卿看穿而失勢吧。

儘管被女僕釋放的強大魔力壓倒，老闆依舊點頭表示明白。

「人類這種生物，會輕易撕毀那種只有嘴上講講的誓言吧？」

只要用上它，即使不殺人滅口，也不用擔心對方背叛。

「這回我可沒欺負人家吧？只要聊聊天就能得到相當於五萬枚金幣的寶石，對方應該也覺得這是筆很划算的買賣纔對。」

之所以爭奪下任教皇，也不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而是基於「想讓女神教的教義進一步傳播出去」的虔誠信仰。

一旦想破壞承諾，這種制約魔法就會帶給人比死還要難受的劇痛。

（重點在於，讓他知道我帶着能夠使用「制約」的厲害隨從，能讓我是克蘭克魯姆手下特務這件事更有說服力。）

「他是人稱長老卿的最年長樞機卿，距離下任教皇也最近，對於魔族來說是該優先排除的敵人。雖然我們有珊克汀的情報，打擊他最爲簡單，但是這麼做說穿了毫無意義。」

即使真一接下來什麼都不做，等聖女討伐魔王失敗甚至背叛女神教的消息傳開，她的養父克蘭克魯姆自然會失勢。

接着，瑟雷絲無言地在掌上點亮魔力之光。

聽到真一說得如此肯定，瑟雷絲嘆口氣。

「接下來是俗物卿史諾卜……這個也放掉。」

比方說，如果知道東方麥子歉收，就便宜收購西方豐收的麥子，然後高價賣去東方。

碰上這個明明一講到自己就會臉紅，卻能若無其事開黃腔的色情黑精靈，真一也只能表示無奈。

「總而言之，俗物卿太習慣慾望了。雖然我想試試看能不能用女淫魔拉攏，不過考慮到他身爲生意人的手腕後，總覺得會被輕易敷衍過去。」

真一說完，對站在背後的女僕示意。

「然而，那顆鑽石本身不是假貨嗎？」

真一說完，將對方退回的巨大鑽石又推回去，逼老闆回答。

如果事情再晚個十天左右，等到聖女背叛女神教的消息傳開，她的養父克蘭克魯姆樞機卿地位動搖之時，老闆想必會當場拒絕。

老闆瞪着眼前的鑽石，無比苦惱。

史諾卜這個男人，不僅是四位現任樞機卿中最庸俗的，更是歷代第一俗物。

「如果製造太多會降低稀有性，導致鑽石價格暴跌，不過那點程度不成問題。」

瑟雷絲這麼判斷，不過真一的印象卻剛好相反。

某種角度來說能當成求婚臺詞，不過真一聽起來只覺得是奴隸契約。

真一報以笑容，同時伸出右手。

老闆在漫長的沉默後，拿起巨大鑽石。

看見真一皺眉，讓瑟雷絲疑惑地歪頭。

「您願意對愛蕾佐妮亞女神發誓，剛纔的話毫無虛假嗎？」

「他可是能讓老闆說出『信仰心雖然可疑，商業才能卻貨真價實』的人物，應該十分敏銳吧。不過最糟糕的是，他已經在實現慾望了。」

老闆表示，這個人簡單易懂，更重要的是付錢爽快。

一個無緣爭奪下任教皇，搞不好連樞機卿地位都有危險的老人，給予精神打擊沒什麼意義，讓他倒戈也沒有價值。

「您知道『制約〈Geas〉』的魔法吧？我打算利用它，讓您發誓不把今天的事說出去。」

「雖然沒錯，但你沒有其他的例子能舉嗎？」

之所以亮出血印這種不可動搖的鐵證，難道不是爲了必要時殺掉自己把一切埋葬在黑暗之中嗎？

結束珠寶店密談後，一進旅店房間就聽到瑟雷絲慣例的毒舌，真一則在苦笑的同時躺到牀上。

「然後是被戲稱什麼正是卿的伊菲克特斯，不過這也有點……」

面對殺氣彷彿能讓周圍結凍的瑟雷絲，真一不敢多說。

真一露出邪惡的笑容，以手指玩弄得來的金幣。

「即使拒絕我的委託，我也會請您接受『制約』，並且將鑽石當成代價送給您。另外，如果您接下委託，我也絕對不會說出自己是從這裏聽來的，還請放心。」

「沒、沒這回事喔？」

「爲什麼？」

「我叫祕書準備茶和點心吧。畢竟會講上好一段時間。」

正如以前對暗妖精解釋過的，煤炭和鑽石同樣都是由「碳〈C〉」原子構成。

「你爲什麼講些和魔王大人差不多的話啊？」

老闆笑着將金幣遞給他，隨即起身走到房門外。

「也太貪心了吧！」

「不是那種會屈服於魔族威脅或接受說服的人呢。」

只不過，她瞭解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也沒意義，於是拉回正題。

「就算必須殺了你，也要把蛋糕增加成十倍。」

「午餐也麻煩了。」

這種行爲一般商人也會做，但俗物卿能透過「念話」快速接收底下司教提供的情報，比任何人都搶先一步去賺。

「這是『一輩子爲我做蛋糕吧』的意思嗎？」

不過此時此刻，克蘭克魯姆就是處於女神教頂點的男人。

與下任教皇打好關係雖是徹頭徹尾的謊言，終究還是賺了一筆。

說得好聽一點是認真又正義，講得難聽一點就是不知變通的宗教狂熱分子。

他只是利用來自各國神殿的錢財與情報，逮到機會就大撈一票。

性慾方面也超乎常人，據說他的情婦數量用雙手都數不完，光是生下的孩子就多到能踢足球賽。

真一從牀上坐起，斬釘截鐵地說道。

「首先，克蘭克魯姆不在考慮範圍內。」

「喔，這樣啊……」

爲人如此所以樹敵衆多，厭惡男性的珊克汀更排斥地說「是個連○螂都不如的混蛋」。

「你這人真的下流到極點呢。」

「更何況，一個年過七十的老人，應該不至於瘋狂到對魔王大人發動自殺攻擊。」

「喔……」

「說得也是。」

「哈哈，這麼說也是呢。」

「從我們的角度來看，算是頭號敵人呢。」

「嗯，他不擅長賄賂等見不得光的手段所以實力較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女神教的神官終究還是人類。會有想喝美酒、想抱美女等慾望十分正常。

不過，正是卿完全看不出有這種慾望。他每天只喫便宜的黑麪包，應該已經年屆六十卻沒有妻子或情婦，搞不好連女人都沒碰過。

這種效法初代教皇的清貧作風，受到貧困階層熱烈支持。

就連討厭男性的珊克汀，也將他評爲「了不起的人物」。

不過，那些地位高的司教與家財萬貫的商人，可就不怎麼喜歡他了。

「如果正是卿當上教皇，會不會強迫我們也過一樣的生活呢……愈是有錢，就愈容易擔心財富被搶走啊。」

講出這些話的珠寶店老闆，儘管之後又笑着表示「雖然要是他這麼激進，就不會被稱爲『正是卿』了」，眼中卻閃過一絲不安。

「畢竟『只要大家一樣貧窮，就不會有什麼貧窮了』這種詭異的言論，感覺上正是卿很有可能說出口嘛。」

「再怎麼樣也不至於這麼蠢吧？」

「不，很難說。世界上也有做出『爲了國家好而把知識分子殺光』這種事的人。」

「……你是在開玩笑對吧？」

「很遺憾，這是真的。正好可以當成『通往地獄的路是由善意鋪成』的範例……不，那應該算是誤用吧？」

真一扭頭思索，卻看見瑟雷絲難得地縮了一下，於是苦笑着拉回正題。

「無論如何，正是卿太死板很難搞，所以跳過。雖然順利的話也可能變成『對付什麼魔族之前先肅清那些背教者！』這種暴君，導致女神教從內崩解。」

「姑且問一下，要用什麼手段纔會變成這樣？」

「比方說擬態成正是卿到處殺人放火破壞名聲，讓他被過去仰慕自己的大衆丟石頭而對人類絕望……不，用『偵測謊言』就能證明清白，這麼做太溫和了。」

「我不該問的。」

聽到真一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卑劣作戰計劃，讓瑟雷絲後悔地嘆氣。

四十來歲，在樞機卿裏最爲年輕，也是唯一一位女性的妃爾梅塔。

雖然她很清楚，做出這種事會讓莉諾難過，所以真一隻是嘴巴講講。

「總而言之，明天開始要瞄準妃爾梅塔下手，拜託囉。」

「這麼一來，目標就是……」

「太不講理了吧！」

真一因爲瑟雷絲的孩子氣反應而暗暗發萌，接着爲了做甜點討好她而走出房間，向旅店借用廚房。

她突然變得沮喪，兩手抱膝窩在房間角落。

看到瑟雷絲鬧彆扭卻不忘毒舌，讓真一有種嚴重的無力感。

「問女性年齡未免太沒禮貌了，拔你舌頭喔。」

「最後一人，聖母卿妃爾梅塔。」

她以高超魔力與優秀杖術消滅無數魔物、拯救諸多人命的功績得到認可，是年紀輕輕就攀上高位的女中豪傑。

「不知道人家年齡麻煩不要隨便亂說。」

「意料之外的重大打擊？呃，瑟雷絲你還很年輕，不用在意這種事也無……」

「……要兩個老女人喝茶聊天？」

「又是女性啊……連老女人都要下手，你這隻色猴子真的差勁透頂。」

「不是這個意思！我的喜好很普通，喜歡的是年輕女孩啦！」

「那我問你，你幾歲？」

「你到底多在意啊？」

「雖說年輕，不過她好歹活了我兩倍以上的歲數，所以我也不覺得能輕易找到弱點，但在樞機卿裏應該是最容易應付的。」

聽到這句話的瑟雷絲——

蒙受「喜歡熟女」的嫌疑，讓真一忍不住回嘴。

「……反正我是個老女人。」

過去妃爾梅塔也曾被稱爲聖女，珊克汀更是對這位大前輩讚不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