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某人的壞結局就是別人的好結局

修伯司教遇上亞莉安，是一年前的事。

「怎麼可能，我有什麼地方不好？」

「這隻有女神才知道，很遺憾，請回吧。」

神官拉着一名年輕劍士的手臂，將他從女神像前帶走。

看在眼裏，修伯悄悄嘆了口氣。

「還是不行嗎。」

爲了讓人成爲不死身勇者而舉行的女神祝聖。

從他兩年前就任波亞王國司祭算起，這已經是第二十個失敗者了。

「沒辦法照預期的增加啊。」

騎士路札爾一行五人全部成爲勇者時，他還以爲會進展得更順利一點，不過世事無法盡如人意。

「我實在不懂女神的想法呢。」

既是司教也是勇者的修伯，過去從未聽過女神之聲，當然也不明白選擇勇者的標準。

能力優秀，對女神的信仰虔誠，而且品行端正，就有高機率被認可爲勇者。

不過，並非絕對。

因此，志願的人很少，邀請後依舊拒絕的人很多。

「如果不增加就頭痛了呢。」

接受了有勝算但危險的賭局，而且賭贏成爲勇者，才讓修伯以三十來歲這種破例的年輕歲數被認命爲波亞王國司教。

當然，他擁有與生俱來的才能，學會了復活等高階魔法，再加上前任司教恰好蒙天寵召等等，算是實力與運氣等多重因素相加後的結果。

總而言之，修伯雖然當上了司教，卻完全沒打算就此止步。

「要有人代替我宣揚女神的威名。」

杳無人煙的郊外，少女任憑一如外號的紅髮與圍巾隨風飄揚，以寂寞眼神望着遠方相處融洽的一家人。

就這樣，差不多在復活完六個人的時候──

雖然這些人是靠「解決危險魔物、守護人們安全」喫飯，然而女神教並不喜歡他們。

「各位，麻煩牽起彼此的手。」

士兵因爲相隔數十日的清醒而混亂，修伯對他展現和藹的微笑，然後將這人交給在後方待命的神官照料。

「司教大人，您怎麼了嗎？」

首先是磨練魔法技術，巡迴邊境各個村落，然後打倒邪惡魔物、治療傷患、復活死者，宣揚女神教的威名增加信徒。

司教每天忙着治療傷患與復活死者，除了工作以外沒有浪費魔力的餘地，一年能不能培育出一個都是問題。

看見那張側臉的瞬間，修伯彷彿觸電一般有了預感。

那該怎麼做呢？向國家與民衆募得大量捐款上繳大神殿，這是其中之一。

「不好意思，馬上開始吧。」

「鬆餅──？那個又甜又軟的東西對吧？我超喜歡那個的！」

一離開神殿的休息室踏上通道，牆邊的大量遺體便映入眼簾。

這種堅強再次重擊了司教的心，遠比接受女神祝聖時更爲緊張的修伯對她說道：

在女神教裏，出人頭地的方法並不多。

緊接着出現的，則是傳說中的邪惡魔族，蒼藍魔王的軍勢。

「真是的，不能說這種失敬的話啦！」

「在天上照耀的我等之母，光之女神愛蕾佐妮亞，請您傾聽我等的願望。」

而是因爲妨礙到「打倒魔物守護和平、宣揚女神威名」這個勇者與女神教的職責。

「這樣啊。不過回去時要先到商店街買筆和羊皮紙，可以吧？」

亞莉安滿臉通紅，對着調侃她的少年胸口一陣亂捶。

他想到這裏，便抱着試試也無妨的心態去見對方，遇上的就是亞莉安。

根據大神殿的文獻，被封在地底的邪惡魔族，似乎喜歡自封「黑色魔王」、「銀色魔女」這種冠上顏色的稱號。

那五個人和一般士兵相比，確實很強。

於是她漂亮地當上勇者，爲了測試實力與路札爾等五位前輩勇者交手時，更輕易地推翻數量上的劣勢贏得勝利。

勇者的功績，會直接歸到發掘此人的神官名下。

一名神官悄然出現在修伯背後。

他沒空親自解釋。畢竟剩下的遺體太多了。

沒錯，兩人的榮耀已經近在眼前。可是──

結束上午在城堡的工作後，修伯就要將這些人一個個復活。

比方說，一個水準與修伯相當的優秀施法者，就算每天施放魔法直到倒下，想要讓一個小孩變得能夠使用魔法，恐怕至少也得花上三個月。

要有絕對性的力量，強得連當年喫掉諸神的恐怖傳說生物「龍」都能打倒。

「女神的神殿呀，辛苦你了。」

「司教大人，有個消息要向您稟報。」

她就是自己期待已久的勇者。

就在他開始考慮這種事的時候。

聚集在修伯體內的魔力，化爲神聖的光芒外顯，然後被士兵的遺體吸收。

「……就是沒效啊。」

聽到他這句話，亞莉安雖然有些驚訝，不過從服裝看出對方是女神教的神官後，少女立刻露出笑容。

修伯將魔力聚集在一處，引發神的奇蹟。

只要成功消滅他們，亞莉安的名字就會成爲傳說；至於發掘她的修伯，別說大司教與樞機卿了，甚至有機會摸到教皇寶座。

「哼哼哼，亞莉安如果也熱心地拜，會不會稍微變大一點呀？」

修伯神情平靜地攀談，絕不讓別人察覺自己的心跳有多快。

紅髮勇者亞莉安，以及博得她歡心的黑髮少年。

「話又說回來，真是一座雄偉的神殿啊……好。」

「也好，就畫個遭到史萊姆襲擊弄得滿身黏答答的亞莉安吧。」

「真一？你每次來都在摸柱子，怎麼了嗎？」

再來，就是讓自己發掘的勇者解決許多魔物。

更何況，這種魔力強化方法，在施法人才與時間上頭的花費很高。

一旦掌管神殿，不僅每天都會有許多人來訪求治，還要嚴加監視任職地區的國王或領主有沒有違逆女神教，根本沒空踏上傳教之旅。

因爲這名神官是影子，有些事無法只靠光明正大的手段處理，而他就是負責神殿黑暗面的密探。

他努力裝出平靜笑臉回應那位擔心的神官，然後再度開始詠唱復活魔法。

「抱歉，是我不好。」

在那之後，亞莉安也和修伯期待的一樣大爲活躍，甚至能夠讓大神殿直接委託。

「爲了表示歉意，我今天做鬆餅給你喫，不要生氣了啦。」

「人稱『紅色』的厲害魔物獵人，路過此地。」

「你就是亞莉安小姐對吧，能不能借用一點時間？」

看見兩人已經完全打成一片，掀起了修伯內心那股神職人員不該有的黑暗情緒。

神官們跟着修伯的詠唱之後，念出同樣的詞。

耳邊響起的神官聲音，讓修伯從淺眠中醒來。

修伯也是透過這種不起眼的作爲累積功勞，一直升到司教，但是接下來就沒辦法靠自己的實力往上爬了。

「紅色，是嗎？」

「你會畫畫！好厲害，下次畫給我看！」

「路札爾他們又派不上什麼用場。」

「沒有，不過我對畫畫倒是相當有自信喔。」

當然，也有人反過來利用這種普世評價，類似「本人正是強得連魔族都會畏懼的白色劍士！」這樣，用很有中二病風格的名號自稱。

「是！有什麼事嗎？」

「嗯！不過居然要買筆和紙，真一你也寫日記嗎？」

他與已經聚集在此的十多名神官牽起手圍成圈，將一具遺體圍在裏頭。

「考慮到能減少不信神的人，或許反而是個好機會呢。」

接着，胸口開的洞瞬間堵住，重生的心臟也在數秒後動了起來，死者終於甦醒。

可是人們希望勇者所具備的，則是更爲壓倒性的英雄特質。

聽到這個別號，讓修伯的眉毛畫出有些不悅的弧度。

嬌小胸部被拿來調侃的亞莉安沉着臉低下頭，少年立刻老實地道歉並拉起她的手。

與莊嚴神殿不搭的活潑說話聲和壞心眼說話聲響起。

正因爲如此，不止修伯，所有司教都會私下尋訪優秀人才，爭取成爲自己的勇者。

「要不要成爲守護人們的女神勇者？」

「什麼消息？」

「把那個忘掉啦──！」

「對啊，因爲女神像的巨乳真的很值得拜嘛。」

他並未睡昏頭，很快就想起自己所在處與接下來的預定，並且從椅子上站起身。

只不過，這比較類似喚醒沉睡的資質，不是什麼人都能當上魔法師或善戰的魔法劍士。

「而且還是魔物獵人啊。」

「司教大人，在您疲倦時打擾真是抱歉。」

話雖如此，卻也不可能對無辜民衆說出「在勇者大人現身之前，你們就老實地給魔物喫掉吧」這種話，而且勇者的人手不夠，所以得到了教會默認。

「不，沒什麼，繼續吧。」

至於那是誰，根本連看都不用看。

不是因爲裏頭有些不法之徒會去當傭兵、山賊，襲擊人們。

雖然說，能否培育到被選爲勇者並超越路札爾等人的程度，還需要賭一把，不過或許比現在這樣漫無目的地等下去來得實際。

充滿活力的招呼，完全感覺不到半點方纔的寂寞。

「慈悲的女神啊，請您再度賦予此人生命吧，『死者復活』。」

同時，魔力的熱度透過相系的手流入司教體內。

不過，如果順利養出來，就會有個忠於女神教與修伯的手下。

「雖然要花時間，不過或許鍛鍊孤兒還比較快呢。」

因此，拿顏色當外號給人的觀感不太好。

亞莉安起先不太情願，修伯搬出「當上勇者就會受到大家尊敬、再也不會讓別人害怕」來說服之後，她總算肯接受。

一般人不知道，那些原本以爲沒有魔力的人，也可以藉由承受大量魔法鍛鍊魔力。

唯有信仰相同神祇、學習相同教誨的信徒，才能做到這樣的魔力共享。

不過，修伯並未驚訝。

「真一你啊，意外地虔誠呢。」

若非如此，就無法彰顯女神的威名，成爲推動民衆入信女神教的偶像。

可是，明明非集中精神不可，傳入耳裏的說話聲卻不停攪亂他的心。

「啊……這裏是？」

「其實我對建築有興趣，這是在觀察結構。」

「這樣啊，反正真一你的手很靈巧，可以當個出色的工匠喔。」

「亞莉安沒有什麼夢想嗎？你也不可能一直當勇者吧？」

「咦，我沒想過耶……新娘子吧。」

撒嬌似的這麼說的亞莉安，臉頰變得比自己的頭髮還要紅。

那種戀愛少女的表情，她從未對修伯展露過。

「……呃，不好意思，我有點累了。」

勉強詠唱完復活魔法後，修伯丟下這句話並甩開困惑的神官們，快步回到自己房間。

接着他以「沉默」魔法做好隔音措施，用力揮拳打飛桌上那堆書。

「那個不信神的混蛋！」

巨響連連，不過多虧了魔法並未傳到外面。

修伯接着又是猛然拍桌，咬牙切齒的他，臉上浮現充滿憎恨的醜陋表情，讓人無法想象與平常那位溫和的司教是同一人。

「該死的邪神手下，居然引誘女神的勇者……引誘我的亞莉安墮落！」

由於沒人聽得到，因此他罵出各種想得到的惡毒話語。

恨意的矛頭不用說，就是指向那個名叫真一，突然出現奪走亞莉安芳心的少年。

「亞莉安被那個傢伙的甜言蜜語給騙了，連魔王都不去對付！」

如果不快點打倒道格溪谷的魔族，別說什麼升上大司教了，甚至會傷到他的名譽。

人家會說「居然一直放着女神的敵人不管，是不是信仰不夠堅定啊」。

女神教高層可是充滿妖魔鬼怪的地獄，稍有疏忽就會被別人扯後腿，落入無底沼澤。

「果然，非排除他不可。」

因爲少年帶在身邊的銀髮女僕，以及出現在謁見廳的藍髮女僕，其實是同一個人，只是用魔法改變過樣貌而已。

真要說起來，如果完全採信密探的報告，那麼女僕的魔力就與修伯相當，甚至有可能會使用「完全治癒」和「死者復活」。

因病倒下的母親，不是經常這麼說嗎？

因爲，真一雖然經常調侃別人，但是在亞莉安面前基本上只會露出笑臉。

傍晚，結束神殿的禮拜之後，上街買東西又喫到真一手製甜點的亞莉安，此刻躺在旅店牀上，臉上還帶着笑意。

爲了自己，也爲了亞莉安，只能收拾掉那名少年。

「可以幫我把人叫來吧？」

可是，儘管沒辦法解釋清楚，卻有種對方並未坦白一切的感覺。

雖然已經派出神殿的密探監視，但是女僕隨時都用「敵意偵測〈Enemy Sonar〉」戒備，更以「堅固鎖頭〈Hard Lock〉」封鎖少年與自己下榻的房間，不給別人下手暗殺的機會。

沒錯，因爲是人類，所以不能殺人。

也曾經明明按照委託解決了魔物，卻因爲對方刁難而領不到報酬。

現在她所想到的，只有一個理由。

這股龍的力量，強大到就算隨心所欲殺掉看不順眼的人，也沒人能懲罰她。

稍微冷靜一點後，恢復原先語氣的修伯下了決定。

「原來如此，會覺得女僕似曾相識也是理所當然呢。」

雖然亞莉安與人相處的經驗還太少，不足以確定這就是戀愛。

儘管他當時用嚴重的燒傷遮掩長相，不過仔細一想，商人的個頭也和少年一樣。

聽到密探的進言，修伯緩緩搖頭。

不過，戲法已經被破解了。

正因爲如此，她的自制心必須比鋼鐵還要牢固。

公龍和母龍求愛時，會纏繞、舔舐彼此的頸部，至於她得知這種生態後抱頭懊惱，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啊哇哇！不對，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隨便安個罪名把他放逐到國外就好。

魔王的手下入侵城鎮可是大事一件。

坦白自己其實是半龍人那一晚，亞莉安回來時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真一的態度卻出乎意料地沒有改變。

「是，那名女僕是魔族。」

不是碎屍萬段後餵魚，就是用火連骨頭也燒光。

「我是不是……喜歡他啊……」

「這……」

敲門聲過後，房門開啓，一名男性神官走了進來。

「不，沒那個必要。說起毀滅邪惡的魔族，還有更適合的人選吧？」

多虧如此，她很光榮地被選爲女神的勇者，也與街上的人們相處融洽，還結識了真一這位理解者。

遭到修伯催促的神官──男性密探，以罕見的緊張模樣回答。

少年帶在身邊的女僕以魔法僞裝外表，這點修伯一開始就知道了。

對了，回想一下。

不小心妄想起來的亞莉安，腦中浮現那一晚的情景。

而且，他也爲了另一個真相感到歡喜。

之所以沒揭穿，則是因爲在謁見廳敗給商人一事，梗在心頭揮之不去。

從小和母親逃亡似的持續旅行，之後又以魔物獵人身份孤獨過活的她，不要說戀人了，連個同齡的男性朋友都沒有，當然會害羞。

亞莉安拼命地大喊，驅趕內心即將燃起的黑色火焰。

該說是在提防什麼嗎？還是該說他戴着面具呢？

她一直以來都遵從母親所說的，不去怨恨任何人，即使難受也要展現開朗的笑容，爲了人們而戰。

「嗚……我到底是怎麼了，居然說出那種難爲情的話……」

「不可能！勇者怎麼會背叛女神的司教……！」

可是不能生氣、不能懷恨在心。因爲，她擁有力量。

「啊，鬆餅真好喫～」

這麼一來，如果不能將屍體徹底消滅，便無法確保少年死亡。

「司教大人，方便打擾一下嗎？」

爲了年紀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女焦躁不安，內心燃起陰暗的嫉妒之火，中年男子的醜陋本性顯露無遺。

可是，他與瑟雷絲交談時，儘管會生氣、會不高興地皺眉，展現各種不同的表情，最後卻總是非常開心──

「…………」

「……你剛剛說什麼？」

應該全軍出動包圍目標，確實地解決他們。

但在這同時，修伯也因爲得到了排除少年的正當理由，打從心底感謝女神。

「只剩少年與女僕兩人時，他們大概是終於鬆懈下來，解除了幻影魔法。」

「如果當初硬是解除幻影魔法，這件事早就可以解決。我還需要多加磨練呢。」

「──不行！我是女神的勇者，不能想這種事！」

倒不如說，她感覺兩人的距離拉近，變得十分要好。

修伯拍拍密探的肩膀，微笑下令。

不過這麼一來，少年身邊如影隨形的銀髮女僕就是個麻煩。

●

女僕美麗的銀髮維持原樣，肌膚則染成了褐色，耳朵也隨之伸長。

即使看見地上散落的書本，他也沒講些多餘的話，而是在修伯耳畔悄聲說道：

「讓國王動手吧。」

她曾經運氣不好讓人看見喉頭的鱗片，於是被罵「你這個怪物！」，還被人丟石頭。

總算明白密探在報告些什麼的修伯，忍不住笑出聲來。

如果他連這點都計算在內，才喬裝成商人展現燒傷痕跡，那還真是不得了的策略。

『亞莉安，不管多麼辛苦難受，都不能怨恨別人喔。』

「真一他真的不在意。」

提到用黃金討好國王，怎麼想都是那個商人。

看見悲傷嘆息的她，對方苦笑着說「真拿你沒辦法」，接着神色自若地對她脖子上一般人應該會覺得噁心的鱗片伸出舌頭──

身爲波亞王國實質支配者的修伯做得到。

就和人們口中精靈墮落的模樣──傳說中的黑精靈如出一轍。

叩叩。

「真一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無論選哪一種，都是顯眼又花時間，一不小心還會讓亞莉安察覺。

修伯對女神的信仰變得更加堅定，同時爲了排除邪惡運轉起腦袋。

瞬間，修伯腦袋裏一片空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密探也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繼續說明。

「而且他們談到『拜託魔王大人準備黃金，再次討好國王』等話題，應該不會錯。」

「嗯，我知道了，媽媽。」

那對眼睛裏的混濁光芒，不屬於侍奉神聖女神的司教。

『你是人類喔。你只是個稍微比其他人強上一點的普通人類。』

「我原本就懷疑他們是拐騙女神勇者的邪惡背教者，沒想到真是邪神的手下！」

正因爲已經想到那人是誰，才讓密探難以啓齒。

「沒想到，那個讓我丟臉的商人也是他，真是個讓人開心的盲點啊。」

不能成爲魔物、魔族、龍那樣危害人類的怪物。

真一表現得非常溫柔，應該不會討厭她纔對。

他甚至恨自己爲什麼愚蠢到一直沒看出來。

「有什麼情報嗎？」

「果然，女神不會放過邪惡。」

「約會嗎……如果是真正的戀人，是不是會接吻啊？」

「而且，今天簡直就像約會一樣……」

「和之前調查的少年與女僕有關。」

聲音下意識地變小隻是錯覺，修伯這麼告訴自己。

「呵……呵呵，啊哈哈哈！」

「司教大人，要不要立刻報告國王，讓他準備部隊？」

就在他這樣掙扎的期間，太陽已經即將下山，夕陽照進室內。

說完，亞莉安的臉染上一層紅暈。

「那名女僕是魔族，和她待在一起的少年可能也是魔族，即使是人類也可能是叛徒。」

和真一聊天非常開心。一旦不小心貼近，胸口就會一陣悸動。看見他和瑟雷絲或街上的女孩子說話，心臟就會緊得發痛，難過到想哭泣。

然而，一旦做出這種事，亞莉安真的還會留在自己身邊嗎？

亞莉安回想起母親的話，把持住浮動的心。

這使得亞莉安滿面通紅，一邊在牀上翻滾一邊對着空氣辯解。

一個污穢的半龍人還期望更多幸福，臉皮也未免太厚。

「不過，只是喜歡人家，應該可以吧？」

就在她有如徵求許可般，悄聲這麼說的瞬間，房門響起「叩叩」的聲音。

「哇！先、先等一下！」

亞莉安連忙跳下牀，以雙手拍拍泛紅的臉頰，儘可能裝成平靜的模樣後開門。

站在門前的，並非讓她懷着些許期待的黑髮少年，而是身穿白色長袍的男性神官。

「這麼晚來打擾，實在是非常抱歉。修伯司教有事找您。」

「司教大人嗎？」

出乎意料的人找上門，讓亞莉安十分疑惑。

話雖如此，對方畢竟是推薦自己成爲勇者的恩人，也不能無視邀請。

她整理好衣着，佩上和真一一起取得的嶄新愛劍，跟着神官前往神殿。

走過沒點燈又排列着屍體而顯得十分詭異的通道後，亞莉安踏入最深處的禮拜堂。

原本面對巨大女神像虔誠禱告的修伯司教，聽到她的腳步聲後回過頭來，臉上露出平靜的笑容。

「──！」

那和藹的表情，不知爲何看起來與平常完全不一樣，讓亞莉安不由得抖了一下。

修伯緩步走向她，說出這番話：

「勇者亞莉安啊，我以光之女神愛蕾佐妮亞司教的身份命令你。將邪教徒．真一與他的隨從送去陰間。」

要她親手殺掉她喜歡上的少年。

「爲了不讓他走錯路回到現世，要細心地把屍體處理掉喔。」

「請、請等一下！」

「真一，我們去打倒魔王吧。」

「我知道你不願意相信，不過這是真的喲。」

「這什麼嘛！不要講些難懂的話想敷衍我！」

「咦……？」

魔族、女神的敵人、邪惡的邪神眷屬，殺害三千名波亞王國士兵的怪物。

「爲什麼要殺掉真一？」

「遵命。」

瑟雷絲見狀當場就要採取行動，真一伸手製止。

「怎、怎麼會，真一居然是魔族的手下，這一定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儘管如此，真一卻只說出事實，交給亞莉安自己判斷。

「這樣太卑鄙了啦！」

而是不願相信真一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葬送勇者──也就是亞莉安。

這麼一來她就會幻滅，能夠毫不猶豫地下手。

那溫和的表情就像在提醒跑太快摔倒的小孩，說出口的臺詞卻正好相反；亞莉安一聽之下極度混亂，卻還是大聲質疑。

可是，這種溫暖的時光已經結束了。

還有一起逛街、替她做鬆餅。這些溫暖的回憶，全都是爲了葬送她的謊言，

平常亞莉安會開心地含進嘴裏，在老闆準備早餐這段期間愉快地聊天。

──你在說什麼啊，動作不快一點的話飯就要冷掉囉。

在步行前往西北方道格峽谷的途中，或許是因爲體恤亞莉安吧，真一與瑟雷絲難得地沒怎麼閒扯。

或者，溫柔地欺騙她全都是誤會也好。

不是指「真一是魔族的手下，而且陷害路札爾等人」這點。

「不相信也沒關係。不過，是叫做路札爾吧？讓他們五個屈服、離開的人，就是我。」

「女僕的真面目是邪惡的魔族，黑精靈。」

真一放下揹着的袋子，開始準備晚飯。此時亞莉安擠出了那個一直閉口不談，而且會讓一切邁向終結的問題。

「如你所見，瑟雷絲小姐是魔族，蒼藍魔王的隨從。而我雖然是人類，卻是效忠魔王大人的參謀。」

面對無比狼狽的亞莉安，修伯只是露出虛僞的溫和笑容。

「那名少年的女僕使用魔法改變外貌，亞莉安大人應該也注意到了纔對。」

成爲同伴、伸出友誼之手。

然而，真一前所未見的正經表情，背叛了亞莉安的小小希望。

「──！」

希望他能露出一如往常的笑臉，一如往常地一笑置之。

已經對她展露過許多次，顯得有些困擾卻又溫柔的笑臉。

「女神將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喔。」

或許是將她的難看臉色，誤以爲是緊張與決心所致吧，真一嚴肅地點點頭，什麼都沒說就回房整理行囊。

或者，會將魔族看成雖然腦袋裝肌肉又有文化差異，但是能夠合作的有趣朋友呢？

●

「爲了打倒無限復活不斷來襲的勇者，魔王大人親自召喚我來此。」

亞莉安帶着難看的臉色下到一樓酒館，真一用一如往常的笑容迎接她。

就這樣，在擔心的老闆目送之下，三人踏上旅程。

「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地球』的異世界人。」

她會認爲女神的教誨沒有錯，魔族是邪惡、應當毀滅的敵人嗎？

「要相信什麼，由你決定。」

聽到她這樣罵，真一總算不再一臉嚴肅，笑了出來。

少女不願相信。

修伯說着這種一聽就知道企圖的臺詞，並且拍拍亞莉安纖細的肩膀。

如果少年難看地求饒就好。

「黑精靈……」

修伯這麼說完，看向把她叫來的神官。

「你不想讓大家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吧？」

只不過，肌膚的顏色變爲褐色，耳朵則變得約有三倍長。

「世上沒有什麼絕對的真實，只有無數『自己想相信的真實』。」

已經不再把她看成單純的住客，而是當成親女兒般關照的旅店老闆。

她完全沒有想到，這個身爲司教的人是因爲敗給色慾，對女性使用了「透視」纔會發現這個祕密。

「真一，人家說你是魔族的手下，這是騙人的吧？」

回到旅店後，她完全睡不着，就這麼一直到天亮。

笑着說「託勇者大人的福，今天也很和平」的婦人、小孩、老人。

「……我知道了。」

真一以看不出情緒的認真態度這麼說完，等待亞莉安回答。

說着，少年從懷裏掏出畫有笑臉的面具戴上，遮住表情。

單純聽人家喊到名字就已察覺一切的女僕，解開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魔法。

「我已經說過啦。因爲他是邪教徒，是魔族的手下。」

一旦發現她是半龍人，是比魔族更強、更恐怖、更骯髒的存在。

亞莉安震驚地往後一跳，可是修伯就像在說「別想逃」似的，盯着她隱藏在紅色圍巾底下的頸部。

因爲自己就有喉頭上的鱗片這個祕密，所以亞莉安刻意不提起這件事。然而──

「我從異世界被召喚來這裏，成爲魔王的參謀，打倒敵對的勇者，這就是一切。之後的部分，就由亞莉安你來決定。」

「你願意吧，亞莉安？」

「…………」

即使亞莉安憤怒地大喊，真一的主張依舊沒有改變。

明明早已知道、明明早已有所覺悟，亞莉安卻還是當場愣住。真一面對她，向她坦白。

說完，真一遞出糖果。

「你在說什麼啊！」

「怎麼會，騙人……」

這些人全都會討厭她。

少女拼命地想抵抗，男子卻將嘴巴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道。

「騙人，說這些都是騙人的……！」

「可是，人家或許有什麼想隱瞞的理由……」

「今天就在這附近休息吧。」

城門那些每天早上訓練時都會和她打招呼的和氣士兵。

「我、我……」

「真一你這個卑鄙小人！騙子！下流！」

那身不起眼的長裙女僕裝、讓亞莉安無比羨慕的體型、端正的五官、銀色的秀髮，全都沒有改變。

這麼一來她就能忘記一切，撲進少年懷裏。

孤獨的少女，好不容易纔得到名爲「女神的勇者」的容身之處。

「瑟雷絲小姐。」

「你看起來很累，喫完飯之後再休息一下比較好喔。」

是要殺他，還是──

亞莉安哭着拔劍，劍尖指向真一。

如果以此逼迫，答案便只有一個。

在這個國家知道半龍人一事的，應該只有自己主動告知的真一纔對。

亞莉安也接受兩人的好意，望着與內心截然不同的晴朗天空，專注地將雙腳往前踏。

「地球……？」

「爲什麼、爲什麼啊！」

「爲、爲什麼……司教大人會……？」

「他和魔族聯手背叛了人類，不能原諒。你願意動手吧，亞莉安。」

亞莉安嚇得整個人臉色發青、渾身顫抖，修伯再次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出聲確認。

當天空染成紅色時，真一這麼說道，三人便在穿越森林的道路上停步。

「可、可是，我對真一──」

亞莉安一悲痛地大喊，真一立刻丟下面具，將一切和盤托出。

「這個國家的人們都很信賴你，你可別讓大家失望喔？」

用言語和行動，證明就算亞莉安是半龍人也不在乎。

「沒有騙人。女神的虔誠信徒，不可能欺騙你這位勇者吧？」

「我可沒想過會連你也這麼說啊。」

「怎麼會……」

「嗚、嗚哇────────────！」

亞莉安順從自己爆發的情緒，舉劍衝向面帶笑容無意閃避的真一──

●

黑夜將盡，再過一刻太陽就要露面。亞莉安低下頭，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在陰暗的神殿走道上。

失去腰間魔劍的她，那副滿身泥濘腳步虛浮的模樣，簡直有如幽鬼。

她就這麼走到最深處，打開禮拜堂的門。

微暗的室內，修伯司教就像早知道她會來一樣，站在女神像前。

「歡迎回來，亞莉安。順利收拾掉邪教徒了吧？」

「……是。」

看見亞莉安無力地頷首，修伯露出和藹的笑容走近。

然後，抓住她的肩膀，以宛如響自地底的聲音呢喃。

「女神的勇者可不能說謊喔。」

「──！」

就在亞莉安頭彈起的瞬間，地上伸出的無數鎖煉已經綁住她的身軀。

「啊咕……！」

「遺憾，真是太遺憾了，亞莉安。」

原先躲在房間角落陰影處的三十多位神官，配合修伯的聲音將力量集中在魔法鎖煉上，緩緩縮小包圍圈。

「你放過邪教徒這件事，我早就已經知道了。」

那位到旅店找亞莉安的神官，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修伯背後。

將真一和瑟雷絲引到城鎮外收拾。

爲了監視亞莉安是否遵從這道命令，密探隱藏身形跟在她後頭。

修伯一副「不準找藉口」的模樣，帶着依然和藹卻殺氣騰騰的表情逼近。亞莉安當着他的面，靜靜地掉下一滴眼淚。

那時，因爲遭到背叛而滿懷悲憤舉起的劍，到頭來依舊從她手中落下，沒有傷到真一。

「就讓他們將食人蟲塞進你身上每一個洞，告訴你被蟲子從體內啃食的痛苦與恐怖吧。『遮蔽痛覺』也沒用喔？當腦被喫掉三分之一，變得連魔法都無法維持的瞬間，所有的感覺就會一起來襲。」

少女與其說是遭到魔法鎖煉束縛，不如說是受困於罪惡感纔不抵抗，司教毫不留情地一再賞她巴掌。

「咿……！」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怎麼可能？這根本算不上作戰，只是一場處處漏洞又充滿偶然的賭博。」

「對不起……」

真一絕口不提自己的部分，給了啞口無言的修伯一個最棒的邪笑。

調勻呼吸後，好不容易恢復原先口吻的修伯，揪住圍着亞莉安纖細頸部的圍巾。

「爲什麼放過那個邪教徒？」

「嗚……！」

看見司教狼狽的模樣，真一不由得笑了出來。

「你這個背教者，背教者！居然被魔族的手下拐騙，你這個污穢的背教者！」

說服起先不情願的她成爲女神的勇者也好。

因爲，即使隱瞞自己身爲魔族手下一事、即使所作所爲是爲了打倒勇者，和亞莉安成爲同伴、讓她不再孤單、說出就算是半龍人也不在意，這些依然都是真的。

爲了讓她聲名大噪，介紹許多懲治魔物的委託也好。

臉上掛着一副「我最喜歡陷害別人」的頂級邪惡笑容。

儘管他專精治療與復活魔法，不過殺得了人的攻擊魔法還是有點研究。

而且，可恨的邪教徒少年雖說多少有些戰力，終究只有一個人。

即使不明白詞彙的意思，卻還是聽得出愚弄感的討厭聲音。

「雖然找出位置的是我。」

癱瘓不死身勇者的方法，是一種極爲黑暗瘋狂的產物。奇妙的是，魔王那位下流參謀也曾經考慮過，卻沒有實行。

不過，這些不過是無聊的藉口。

「我？」

不過，他的巴掌並未打在亞莉安臉上。

還有，向沒拋下自己這個半龍人，選擇養育自己長大的亡母謝罪。

「你明明還有好幾個能夠迴避的選項啊。」

如果在知道真一是魔族的手下時，不要選擇「叫亞莉安下手」這種惡毒方法，而是由自己或王國軍出面討伐。

「你這傢伙……！」

「真一！」

「唔……！」

「喂，現在感覺如何呀？想勾引一個年紀只有自己一半的女孩，卻發現自己的嫉妒毀了一切，感覺如何呀～？」

聲音主人踢開禮拜堂的門，出現在衆人面前。

亞莉安的表情沒有改變，只是流着悔恨的眼淚。

「我想把亞莉安拉攏到魔族這邊。不過有個很大的障礙……那就是你，修伯司教。」

即使同爲勇者，也不可能殺得了她。

修伯無法老實地感到高興，沉默不語；真一則對他露出惡意濃厚的笑容。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修伯憤怒地大吼，意外的是真一對他搖搖頭。

不是靠真一的成功，而是仰賴修伯的失敗。

說完，修伯對真一舉起手掌。

看見少女那讓人同情的眼淚，身爲女神教司教的修伯──

「呼、呼……」

看見他坦白一切並露出被殺也無可奈何的苦笑，讓亞莉安相信都是真的。

「……！」

「這一點，你自己毀掉了。」

要是明知亞莉安放走了敵人，卻還是顧慮她受傷的內心，默默地選擇原諒。

修伯絕口不提「在女神教出人頭地」這件攸關自身利益的事，一味指責亞莉安背叛。

將她是污穢的半龍人一事，深藏在心底也好。

冷靜一想，這是個機會。

「到頭來，全都是你自己的卑鄙下流所致。」

「沒錯，讓亞莉安成爲勇者的恩人，喪母的她原本將你當成父親般尊敬。」

顫抖着發出慘叫的人，是在旁邊聽的一般神官們。

不過，他靠着長年培養的剋制情緒法，硬是壓下憤怒佯裝平靜。

「順帶一提，那些想收拾掉我們的傢伙已經全部擺平，而且全裸吊在城門前囉。」

「抱歉來晚啦，因爲忙着搬屍體。」

「我沒辦法殺真一……！」

反覆打了幾十個巴掌讓手骨隱隱作痛後，修伯總算放下手臂。

修伯氣得七竅生煙，就連周圍神官已經得知他心底那股對亞莉安的愛慕，也沒注意到。

因爲喜歡他，因爲愛上了他，所以相信他、原諒他、放過他，什麼也不問就離開。

「這也是我做的。」

「哼……被放走的邪教徒，居然自己踏入虎口，這也是女神的意向吧。」

向讓自己成爲勇者、給予自己人們信賴的女神，以及提供契機的司教謝罪。

「不過，真沒想到你會完全照我的期望走呢。連我其實是故意暴露身份都沒發現，哼哼哼！」

「喂喂喂，難道你以爲我沒發現有人跟蹤亞莉安？」

倘若在下令殺人之後，相信亞莉安，不派人監視她。

被爛男人欺騙的笨女人啊──女僕在旁邊深感無奈。

「我喜歡他，因爲我喜歡他……！」

亞莉安持續捱打的臉頰雖然變得紅腫，不過很快就消退了。

只要有些許誠實和寬容，事情就不會發展成這樣。

「雖然主要是我負責的。」

「我喜歡真一。」

她沒有因爲恐懼而難看地求饒。正因爲受到這種高尚的心靈吸引，更讓修伯激動地再度舉起手掌。

和沒殺掉魔族手下相比，心被自己以外的男人奪走更爲嚴重。

半龍人的龐大魔力，讓肉體的強壯程度與再生能力都超越了人類的領域，專精治療魔法的司教不可能傷得了她。

哪邊佔據優勢，連小孩子都知道。

看起來有些疲倦的瑟雷絲，也出現在真一背後。

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怒罵，給了亞莉安一巴掌。

不過，已經使喚勇者長達數百年的女神教可不會大意，他們早有對策。

亞莉安驚訝地回頭，黑髮邪教徒真一豎起拇指回應。

「覺悟吧，大神殿的拷問官們可是很殘忍的。」

相較之下，己方雖然要留人手製住亞莉安，卻有三十人以上。

受到對真一的醜惡嫉妒、對亞莉安的獨佔欲控制。

「實在是非常遺憾，居然要毀掉你這種優秀的勇者。」

「你以爲、我爲了你、花費多少、心血！」

「到了這種時候，你──！」

「你說，一切都按照你的作戰進行……！」

除此之外，還有施展「飛翔」魔法追趕快如新幹線的亞莉安，以及安排各種保險措施，讓瑟雷絲相當疲憊。

和藹神父初次顯露的狂亂模樣，讓周圍神官愣在原地，忘了出手制止。

那名女僕同時也是厲害的魔法師，甚至能擊退自己精挑細選的刺客，然而她已經疲憊到頂多只能再詠唱一兩個魔法。

真要說起來，亞莉安是勇者，死了也能復活的存在。

「到此爲止，家暴司教！」

「你這個背教者！」

相對地，真一則顯得活力十足，洋洋得意地開始揭露真相。

「全部、全部都是多虧了我吧！」

「…………」

每當重複，無法如願的思念就讓她胸口刺痛，淚如雨下。

「各位，制裁叛徒一事延後，先收拾邪教徒吧。」

沒錯，這是一場碰運氣的賭博，無法控制成敗。

因爲在爬上司教的過程中，他也曾經率領部下討伐魔物。

然而，即使修伯與神官們殺氣騰騰，真一仍舊不當一回事，只是看着被綁住的少女。

「亞莉安，那時候沒來得及說，我雖然是魔族的手下，卻沒打算消滅人類。我反而希望終結人類與魔族之間無益的戰爭。」

「咦……」

「和魔族聯手，本身就是個邪惡的念頭。」

修伯從旁插嘴，不過真一還是沒放在心上。

「亞莉安，如你所見，我是個玩弄你心意的下流混蛋。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依然希望有一個不分人類魔族的快樂天地，不會因爲長鱗片、不信女神這些小事就遭到迫害、殺害。」

他沒說要全世界都平等而和平。

真一不是那種聖人。

只不過，希望眼睛所見範圍、伸手能夠觸及的人們幸福，這個願望貨真價實。

「嗯，對啊，建立一個快樂的國家吧。」

自己說出口的話提醒了他。

受到魔王召喚，按照委託解決不死身勇者後，又因爲無法放着熟人面臨危險不管，所以請纓來到波亞王國，然後攻略亞莉安。

隨波逐流，也沒多想就沿路一直走下去，終於讓他找到一個目標。

正因爲自己的「愉悅」很重要，所以要建立一個讓身邊人都能愉快歡笑的地方。

名爲外山真一的少年，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就在於此。

「所以，你願意相信我，把性命託付給我嗎？」

真一這麼說完，笑着對一臉驚訝看着他的亞莉安伸出手。

明明以溫柔的話語騙了人，卻又因爲沒辦法徹底當個人渣而坦白一切，此刻更像這樣前來搭救的少年。

既然，他以那張曾對自己展露過許多次的笑臉渴求自己，那麼，亞莉安的答案當然只會有一個。

他雖然臉色鐵青又滿頭大汗，身上卻沒有半點傷。

看見他吐血倒地，亞莉安驚叫出聲，立刻就要衝到他身邊。

「嘎啊……！」

「嗯，我的命和心和一切，全都交給真一你。」

爲了將來有一天，能夠建立讓人類、魔族、半龍人都能歡笑的國度。

真一笑着對亞莉安伸出手──

「爲什麼高興啊？你是被虐狂嗎！」

無論修伯怎麼喊，少女都沒有回頭。

「去死吧，背教者────────！」

接着，三人靜靜穿越因爲神殿倒塌巨響而聚集過來的羣衆，朝城鎮外走去。

「那傢伙沒關係嗎？」

修伯對準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真一，將一切恨意灌注下去，放出奪命的「衝擊破」。

「廢話我已經聽夠了，快點給我消失！」

「好啦，走吧。」

「……真是個笨女人呢。」

「嘿嘿，第一次被罵耶。」

只要神殿的崩塌導致神官們分心而放鬆束縛魔法，她就能夠平安脫逃──正是因爲相信事情會如此，真一纔敢引爆。

瑟雷絲抓住得意的真一衣領，以僅剩的魔力詠唱「飛翔」。

「不用擔心，我早就考慮到這點而安排了保險，對吧？」

「出、出了什麼事？」

真一他們踩着瓦礫離開神殿遺址，讓休息過後恢復些許魔力的瑟雷絲稍微治療了一下。

「所以啦，我說了『把性命交給我』對吧？」

真一口吐鮮血，暗罵自己的大意。

「笨蛋，這是我的臺詞！」

「哼哼哼，能夠死於女神的神殿，你們應該算是得償所望吧！」

「亞莉安！」

說完最後一句話，亞莉安轉過身，扶着真一離去。

「喂～亞莉安，你沒事吧～！」

這個笨女人沒救了──瑟雷絲如此嘆息，不過這點應該不用多說。

就這樣把最後的勇者──司教放着不管，難道他不會懷恨在心危害魔族嗎？

動作比箭矢更快的亞莉安，挺身爲盾替他擋下這招。

「噗哈……真一，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一點啊？」

儘管終於因爲魔力耗盡而坐倒在地，瑟雷絲還是沒忘記吐槽。

「在我的故鄉，有一句很棒的諺語──『筆勝於劍』。」

「真一的壞人臉……好像有點帥。」

「喂，你們做了什麼啊？」

雖然「和下流男子很相配」這句話讓人不甘心，所以她絕對不會說出口。

不過，一名男子從兩人之間的瓦礫爬出來，彷彿要阻擋她一樣。

看着流下溫熱眼淚微笑的亞莉安，瑟雷絲只有一個念頭。

接着，亞莉安回頭看向現在才因爲傷到她而狼狽、僵住的司教，深深低下頭。

搖撼大地的巨響，傳遍已經有些許亮光的黎明天空，女神教的神殿緩緩崩塌。

修伯這聲充滿憎恨的臨終哀嚎，也被倒下的女神像砸爛、掩蓋。

瑟雷絲拉下兜帽遮住長耳朵，並且指向背後的神殿。

至於被壓在神殿底下那三十名憎恨魔族的神官……就祈禱有什麼女神的庇佑吧。

「咦？」

亞莉安雖然不高興地嘟起嘴巴，不過看上去沒什麼嚴重的傷。

「可是，那種東西真的有效果嗎？」

只有感謝與別離的寂寞，就像出嫁的少女面對父親那樣。

「呵、呵呵……該死的背教者，你以爲有辦法就這樣逃走嗎……」

所以，帶我一起走──少女用盡全力伸出被鎖煉捆住的手。

「謝謝您讓我成爲勇者，也謝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

「要走囉。」

因爲打從他們站在神殿裏的那一刻起，勝敗就已決定。

然而，看不見的能源彈並未貫穿魔王的參謀。

她不是懷疑真一，但是不熟悉人類文化又腦袋裝肌肉的魔族，實在無法理解。

離開人類，前往魔族所在地。

對於女僕的擔憂，真一一笑置之。

修伯剛纔雖然被女神像壓死，不過馬上就靠着女神的力量復活，接着以瓦礫遮掩剛復活後疲憊的身體，等待機會復仇。

「慢着，不要走……亞莉安────────！」

「『點火〈Fire〉』！」

在攻擊魔法施放之前，真一已經用右拇指比出按下按鈕的動作並且大喊。

兩人背後，士兵的屍體堆積如山。

被那道純真、率直，卻也因此讓人爲愛焦慮的眼神貫穿，冷靜下來的修伯，無力地跪倒在瓦礫上。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馬上。哼哼哼。」

修伯氣急敗壞地開始詠唱魔法，不過實在是太遲了。

卻捱了一記看不見的能源彈而飛出去。

「好一句史上最差勁的下流發言呢。」

當然，不是真一他們殺的。

那張夢幻般的笑臉上頭，沒有半分怨恨或憤怒的神色。

「嘖，這麼說來他是勇者呢……」

每天假借禮拜名義來到神殿的真一，用「原子結構轉換」讓硝化甘油──炸藥的原料一點一點地滲進柱子根部，做好隨時都能以些許火花引爆它們的準備。

「好啦，趁圍觀羣衆還沒聚集過來之前搞定吧。」

這個紅着眼睛露出瘋狂笑容的人，正是修伯。

大概是聽到他的呼喚吧，稍遠處的倒塌牆壁被打飛，滿身塵埃的紅髮少女跟着跳出來。

周遭人們一個個驚嚇萬分地起牀，靠着瑟雷絲幫助順利逃脫的真一，則是悠哉地眺望這個壯觀的景象。

「再見了，司教大人。」

崩塌告一個段落後，真一雖然明知仍有危險，卻還是踏入已毀的神殿裏。

「你、你這該死的邪教徒──────！」

「『衝擊破』。」

「雖然你救了我一命，可是女孩子不要這麼亂來啦。」

「真一，你沒事吧？」

於是，他們丟下逃得太慢的神官們，飛出開始崩塌的神殿。

只有自己狀況外，讓亞莉安不高興地鼓起臉頰插嘴，真一則用一如往常的邪笑回應。

這些都是被魔王貫穿心臟，因此在神殿裏排隊等待復活的人。爲了不讓這些人被壓扁，真一與瑟雷絲特地先把他們搬出來。畢竟他們是爲了工作纔會與魔族敵對，彼此無冤無仇，所以兩人不忍心奪走他們復活的機會。

「真一！」

震驚的修伯與神官們不可能知道。

看見亞莉安嘴角流出一絲鮮血，真一靠着毅力勉強撐起身子，以手指輕拭少女的嘴角。

「唉呀～毀掉人家辛苦蓋起來的東西真開心耶！」

「亞莉……安……」

瞬間，數十根支撐神殿的柱子發出巨響，從內炸開。

看見那張兇惡的笑臉，亞莉安只有一個念頭。

總算和瑟雷絲一樣得到不客氣的吐槽，讓亞莉安鬆口氣似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