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和她的過去

大神殿中央的禮拜堂，初代教皇親手製作的第一尊女神像就放在這裏。

包含聖母卿妃爾梅塔在內的四位樞機卿齊聚此處，舉行慣例的會議。

「派往東方的勇者們似乎陷入苦戰呢。」

「正是。據說是受到那些精靈的妨礙。」

「他們還真讓人頭痛呢。照這樣下去，不管過多久都沒辦法達成尤門塔大人留下的使命喔。」

「說是這麼說，然而與魔法能力強大的精靈正面衝突，終究不是好主意。」

就在他們以閒聊口吻談論勇者的所在處與應對各國的方式時，突然俗物卿史諾卜插了這麼一句話。

「話說回來，珊克汀小姐進行得還順利嗎？」

這個問題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像只纏上來的蛇一樣陰險。

長老卿克蘭克魯姆聽到這一問，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點點頭。

「是，雖然底格里斯王國的人民都很固執，所以費了點工夫，不過事情很順利喔。」

實際上別說順利，連珊克汀都失去聯絡，令他焦躁萬分；但如果他是會將這種情緒表露在外的小角色，就坐不上樞機卿的位子。

「這樣啊，那就好。」

意外地，俗物卿收手得很乾脆。

然而，他臉上瞬間閃過覺得很有趣的笑容，妃爾梅塔看見這一幕有些狐疑。

（唉呀，他得到什麼消息了嗎？）

俗物卿雖然在聖都內不怎麼受歡迎，和他國之間的管道卻比其他樞機卿都要來得多，擁有範圍遼闊的情報網。

說不定，他已經掌握到某種克蘭克魯姆還不知道的情報。

妃爾梅塔這麼想，於是爲了試探一下而提議：

「如果會稍微費點工夫，要不要我派幾個人過去幫忙？雖然大家各有各的想法，不過損害到女神的威望就不妙了。」

「不得了的數目呢。」

那就是妃爾梅塔的住處，也是她之所以稱爲聖母卿的原因。

妃爾梅塔敵不過孩子們充滿期待的眼睛，接過甜點咬了一口。

「打陀螺？」

「聽大人講話也很無聊，你們就和那個姐姐繼續打陀螺吧。留到最後的勝利者，我就賜給他能夠和『可魯貝洛斯』交戰的榮耀。」

「不過，讓素昧平生的人這麼照顧，總覺得過意不去呢。」

「確實，太過倉促反倒顯得失禮了。實在是非常抱歉。」

小陀螺宛如在呼應商人的吼叫般撞飛大陀螺，男孩子當場跪倒在地。

「……呵。」

「沒有，他還待在藍屋那邊。」

她沒理會驚訝的少女與隨從，瀟灑地跳過分隔兩間宅邸的植物圍籬，落在藍屋的庭院裏。眼前是——

「有叔叔給我們點心喫！」

（一定要把聖都變成尊貴的理想國度——）

妃爾梅塔出了禮拜堂，帶着在門前等候的隨從女神官往外走。

看見滿面笑容出來迎接的女孩們，妃爾梅塔也回以聖母般的笑容，溫柔地擁抱她們每一個人。

「媽媽，歡迎回家！」

和代替教皇執掌政務的長老卿、一手包辦財務的俗物卿、擔任法務的正是卿不同，妃爾梅塔主要負責儀式、典禮的安排。

妃爾梅塔一聽之下，提起裙襬就往外跑。

「哼哼哼，我就同時對付你們吧。」

畢竟身爲女性，加上年屆四十卻不見衰老的美貌，所以她最適合在儀式裏擔任女神愛蕾佐妮亞的替身。

商人面帶笑容目送他們走掉後，突然一本正經地看向妃爾梅塔。

「對吧，這麼甜的點心我還是第一次喫到！」

「真的耶，晃得愈來愈厲害了。」

「老實說，我原本懷疑您，會不會對收養的孤兒們做出克蘭克魯姆樞機卿那種事。」

「嗯，真的很好喫呢。」

名叫饅投的商人，順着孩子們的歡呼走上前來。

這種太過出乎意料的景象，讓妃爾梅塔傻眼地愣在原處。

「什麼！」

在客氣招呼的同時，妃爾梅塔也注意到裹住商人身體的魔力流動。

講到出手這麼大方的人，最先想到的就是俗物卿。

因此，雖然在慶祝女神降臨的祭典前後會很忙，不過其他時間倒是頗有空閒。

然而，裹着藍髮「幻影」的女僕身上，能感受到一股想藏都藏不住的強大魔力波動。

「你說了算喔，這次我絕對不會輸！」

所以纔看準妃爾梅塔不在時跑來打探，不過只是白操心。

就連妃爾梅塔也想不到，珊克汀是迷上了魔王的女兒所以背叛女神教。

「嗯，真是太好了。」

離開城市在草原上稍微奔馳一會兒，便能看見兩棟樸素卻寬敞的宅邸。

其中一名少年總算注意到妃爾梅塔而出聲，其他孩子也跟着奔到她身邊。

馬車一駛入左邊紅色屋頂的宅邸，大門便突然開啓，無數女孩飛奔而出。

「媽媽也喫！」

「唉呀，謝謝你們。」

（「幻影」嗎？施法的應該是那邊的女性吧。）

住在這棟宅邸裏的孩子，全部都是她收養的孤兒。

看見商人露出邪惡笑容挑釁孩子們，女僕無奈地嘆氣。

捐款給妃爾梅塔孤兒院的人不少，有些是出於純粹的善意，有些是想討好樞機卿。

「哼哼哼，你應該是沒多想就以爲又大又重比較強才選了『貝西摩斯』，不過這是個很大的錯誤。」

「好甜好好喫喔！」

不過，正因爲有復活魔法不會輕易死人，所以會有不負責任的父母，沒多想就生一堆孩子導致糧食不足，於是爲了少幾張嘴喫飯而把小孩賣給人口販子。

「是、是的，這麼大一筆捐款還是第一次，我嚇了一跳……」

儘管這個事實讓妃爾梅塔繃緊神經，但她的緊張完全沒表露在外，始終掛着符合聖母卿之名的笑容。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少女一副非常困惑的模樣，遞出看起來很重的袋子。

「那個叔叔已經回去了嗎？」

「唉呀，怎麼樣的好事？」

「不知道大家過得好嗎？」

商人似乎也懂些魔法，但頂多就是尋常神官的水準。

孩子們這麼說完，拿出包在漂亮手帕裏的烘焙點心給她看。

「拿這些點心來的『叔叔』是誰？」

「不，不需要麻煩各位。讓那孩子自己解決困難，也是爲了她好。」

（不能把教皇寶座交給會爲了虛榮心而洗腦小孩的克蘭克魯姆。把女性當獎盃的史諾卜就更別說了。）

正是卿伊菲克特斯也表示同意，但克蘭克魯姆立刻搖頭。

男孩子們興奮地嚷嚷，隨着女僕離開。

「那就先回家一趟吧。」

「接下來是空檔，妃爾梅塔大人打算怎麼辦？」

另外，也有父母認爲「反正傷都能用治療魔法治好」而動用暴力，因此逃家淪落街頭的孩子也不在少數。

（史諾卜的手下嗎？）

妃爾梅塔打開一看，裏面裝滿了金幣。

「初次見面，妃爾梅塔樞機卿，能夠見到您實在無比榮幸。」

「歡迎回來。今天大家都在打陀螺喔！」

「啊啊！」

「確實，重的比較有力。但是『貝西摩斯』因爲加了太多額外的重量導致軸心偏移，容易失去平衡。」

「正是。爲了消滅邪惡魔族，也有拋開歧見攜手合作的必要。」

不過，從素昧平生的商人手裏得到一大筆錢，要人家不提防才奇怪吧。

「啊，媽媽歡迎回來！」

聽到克蘭克魯姆的藉口，俗物卿不禁輕笑出聲。

帶着女僕的中年商人，和亢奮的孤兒院男孩們待在一起，用扁平的金屬陀螺對撞。

約一年前他派使者來訪，說出「想要孤兒院裏最漂亮的當小妾」這種夢話，被妃爾梅塔用杖很狠揍了一頓送回去，該不會是要爲那時的事道歉吧。

「我回來啦，今天大家有沒有當乖小孩呀？」

「媽媽？」

「我要替基修報仇！」

妃爾梅塔搭上在大神殿側邊等候的馬車，朝南方移動。

（看來果然掌握到什麼消息。難道珊克汀不僅碰上麻煩還闖了大禍？）

「那個饅投叔叔教我們的，非常好玩喔！」

「哪裏，我纔要感謝你陪孩子們玩。」

多事引來克蘭克魯姆的怨恨也很麻煩，所以之前她一直沒出手，不過這下子事情就不一樣了。

「對了媽媽，今天碰到好事喔！」

「第一次看到的商人，說是來捐錢的……」

「而且陀螺愈大，弱點所在的根部就愈容易露出破綻。喫掉它，『可魯貝洛斯』！」

少女說着，指向蓋在稍遠處的藍屋頂宅邸。

她笑着對隨從這麼說，走向大神殿出口。

「而且不只褐色，還有紅色藍色綠色，好漂亮喔！」

妃爾梅塔收養這些孩子，將他們當成自己的子女疼愛養育，就是她未婚卻依舊被稱爲「聖母」的原因。

（似乎調查一下底格里斯王國的情況比較好。）

「撞飛它，『貝西摩斯』！」

「真是小家子氣呢。」

商人說着便低下頭，然後對一臉疑惑地看着他的男孩子們笑道：

就在她內心熱血沸騰時，時間到了，會議結束。

妃爾梅塔對興奮的孩子們溫柔一笑，催她們進屋，然後找來負責看家的較年長少女。

事情發展一如他不祥的笑容，男孩丟出的大陀螺，每當與商人丟出的小陀螺碰撞時，力道都會明顯變弱。

正因爲如此，妃爾梅塔儘管處於「樞機卿中最年輕」這種不利地位，依舊要爭奪下任教皇的寶座。

「卡洛你剛纔玩過了吧？接下來輪我囉。」

「「準備，發射！」」

看見這一幕，聚集而來的其他孩子紛紛舉手，搶着當下一個。

（至少也是司教水準，搞不好還在我之上……）

這個有復活魔法的世界裏，雙親先過世而成爲孤兒的孩子很少。

「這裏的孩子個個善良，而且全都仰慕您。如果沒有愛，不可能會這樣的。」

「多謝誇獎。」

「我本來打算如果環境太過惡劣就接手撫養他們，也準備了相應的金幣，幸好都是白費力氣。」

「聽到這麼多讚美，會讓人渾身不自在呢。」

妃爾梅塔在謙虛的同時，內心也更加提防。

（儘管應該沒有說謊，卻也沒說出真相。更何況，這人還曉得克蘭克魯姆樞機卿爲了塑造聖女所做的事……）

不止財力，蒐集情報的能力也十分優秀。簡直就像俗物卿一樣。

商人無視這麼想的妃爾梅塔，望向令人心曠神怡的藍天，若無其事地問道：

「我能請教幾個問題，當成捐款的回報嗎？雖然施恩望報有些厚臉皮。」

「請便。」

「收養這些孤兒，對您來說有什麼好處嗎？」

這麼直接的問題讓妃爾梅塔有些驚訝，不過她依然立刻回以微笑。

「因爲孩子們的笑容能帶給我活力，這個理由行嗎？」

「不，雖然我明白也有這種天使般的好孩子——更正，也有這種善人存在，不過我本身個性比較彆扭，總是會懷疑人家的善意。」

商人說這話時裝出的僞惡笑臉，恐怕纔是這名假慈善家原來的面貌吧。

（雖然直接得很爽快，卻不夠狡猾呢。該不會意外地很年輕吧？）

儘管隱約猜出對方真面目，妃爾梅塔依舊用和藹笑容重複同樣的話。

「我不會說這麼做沒有要爭取人心的意思。然而『想看見孩子們的笑臉』這個理由，則是一點也不假。」

她這麼回答，並且看向正在打陀螺的男孩子們。

「再一次、再一次就好！」

「我家的女僕吵吵鬧鬧的，實在是非常抱歉。今天請容我就此告退。」

孤兒院的男孩子們，全都呆呆站在原地。

商人以無奈卻溫柔的眼神看着女僕，然後摟着她對妃爾梅塔等人低頭道歉。

「……你發燒了嗎？平常會說『要道歉就全裸下跪』之類的吧？」

「討厭、討厭、不要過來！」

然而，瑟雷絲搖搖頭，抬起臉來。

「既沒有好好道謝，又對您的隨從做出失禮行爲，我們纔不好意思。」

「你究竟失去了誰？」

女僕完全恢復原來的毒舌，反倒讓真一覺得放心。

「那麼最後請容我再請教一件事，爲什麼要將孤兒院分成女生與男生呢？」

「可以喫的食人植物。說是灰色魔王愛喫還什麼的。」

真要說起來，真一等人侍奉的蒼藍魔王雖然寬待自家人又尊敬強者，卻也包含了將脆弱人類殺光也無所謂的殘忍部分。

「……嗯，會出現這種傢伙也是理所當然呢。」

「所以呢？爲什麼會討厭到動用專屬魔法？」

「討厭、討厭、我討厭那個啦！」

「不勉強喔？」

「因爲平常我都會張設『殺蟲領域〈Insecticide〉』殺光靠近的蟲。」

（下次嗎……）

「原來如此，也就是『男女七歲不同席』嗎？真希望讓那些搞不清楚性別差異與性別歧視的傢伙聽聽呢。」

看見男孩子們邊玩邊脣槍舌劍的模樣，妃爾梅塔——

「你們欺負那個大姐姐嗎？」

真一一時無語，接着自嘲似的嘆氣。

「原來如此。順帶一問，現在呢？」

「那個，大姐姐對不起……」

「毒舌巨乳褐膚色情女僕。」

得有所準備纔行——妃爾梅塔以「念話」聯絡隨從女神官。

雖然浪費魔力也該有個限度，不過像這樣隨時使用魔法自我鍛鍊，大概也是瑟雷絲實力僅次於魔王的原因之一吧。

「沒什麼，請別在——」

看見魔王城那些以莉諾爲首的和平人士，會讓人幾乎忘記魔族是個「力量就是正義」的弱肉強食種族。

「啊？」

「我不知道父母長什麼樣子。打從懂事的時候就已經在自稱『灰色魔王』的象人〈Were-Elephant〉底下當奴隸。」

「……原來如此，這種等級的話題啊。」

「畢竟是魔界的植物，八成很難喫吧。」

「孩子們開心的模樣，尊貴到無法用金錢取代，不是嗎？」

一如往常的相聲過後，瑟雷絲突然溫柔一笑，關掉魔法坐到真一身旁。

商人大喫一驚，接着，臉色慘白的女僕奔來抱住他的頭。

「和別人待在一起的時候會解除。所以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接近更嚇人……」

「等等，怎麼了瑟雷絲？」

「我、我纔不知道那是獨角仙還是什麼，反正都差不多……不要靠近我……！」

「我知道你討厭蟑螂，沒想到連長得像的蟲也不行啊？」

「不，我說。我希望你聽……這不是什麼聽了會愉快的話題，所以我不想讓亞莉安和莉諾知道，但是瑟雷絲應該不要緊吧。」

「我、我們纔沒做那種事！」

他手裏提着一個用細木棒組成的格子狀木箱，能看見裏面裝的東西。

恐怕他只是因爲有莉諾這個天使當良心迴路，本質上和灰色魔王沒有太大差別。

「畢竟誰都有不擅長應付的東西嘛，不用在意啦。」

商人注意到木箱——蟲籠裏裝的東西，試着安撫瑟雷絲，但是還在啜泣的女僕始終不肯放手。

瑟雷絲注意到，那是失去親朋好友的傷痕所致。

雖然不曉得是爲了什麼目的接近，但是他們一定還會再次露面。

「凡是違逆、想逃離灰色魔王的，即使只是個嬰兒也會慘遭殺害。因爲是這種國家，所以弱者要活下去，只能當手下諂媚他，或是當奴隸乖乖服從他。」

「像是『爲了預防某天學校突然被恐怖分子佔據，所以跑去確認能當成武器的滅火器放在哪裏』之類的嗎？」

「沒關係，機會難得，我就說出來吧。不過相對地，我也有一件事想問你。」

「看來不是什麼能隨口說出來的事呢。」

●

「啊，威爾養的蟲——」

「呀——！」

講完開場白之後，她就像拿出收在櫃子深處的衣服一般，有些不情願地說起往事。

「冷靜點瑟雷絲，那不是蟑螂，是雌的獨角仙！」

「別在意，下次我們踢足球吧。」

「哼，嘴巴講得很勇敢，但你的腳是不是在發抖啊？」

「嗯，一點也不錯。我不該懷疑您的，非常抱歉。」

「誰、誰怕誰！反過來我贏的話，你要當我的僕人！」

對於商人的詢問，妃爾梅塔給了個已經用慣的答案。

「這裏也有不少因爲生太多養不起而遭到拋棄的孩子。爲了避免他們重蹈覆轍，在性教育方面稍微嚴格了一點。」

「儘管我進女生宿舍沒有惹人生氣，男女之間的交流似乎也沒有完全禁止，不過還是讓人有點在意。」

看起來很乖巧的少年威爾，被周圍的孩子們推到前面。

「沒關係，我也不會勉強你講就是了。」

妃爾梅塔跟孩子們目送兩人的背影，同時在內心嘀咕。

「瞭解，我這就把『殺蟲領域』強化到百分之五百。」

聽到瑟雷絲用自己方纔說過的臺詞回敬，真一苦笑着搖搖頭。

一回到旅店解除幻影魔法，扮演女僕的瑟雷絲便深深鞠躬致歉，扮演商人的真一併未責備她，而是坐到牀上苦笑。

瑟雷絲臉色一沉，低下頭去。

「可以是可以，不過輸掉的話要接受懲罰，我說什麼都要聽喔？」

「居然讓您見到那種醜態，實在是非常抱歉。」

可能是顧慮到威爾吧，女僕也拼命擠出笑臉，隨即跟着商人離去。

「……真是尊貴。」

「我在那裏當奴隸，與其他孩子一起負責採集畢歐瑟拉。」

「嗯，是平常的瑟雷絲。」

看見逃過來的女僕像個小孩子一樣大鬧，還把商人的臉塞進那對豐滿的胸部裏，讓妃爾梅塔喫驚地看向她原先所在之處。

「全方位殺蟲劑？至少降到驅蟲噴霧等級啦！話說回來，這樣周圍其他人的健康沒問題嗎！」

「畢歐瑟拉？」

商人正打算矇混過去，突然傳來一聲慘叫蓋過他的聲音。

「咦？」

「真沒禮貌，你把我當成什麼啦？」

「慢着，這樣真的會讓人害怕耶！」

看見那張燦爛的笑臉，商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上揚。

「那麼，就由我開始說起吧。」

「我、我只是嚇到而已，不要介意，下次大家再一起玩。」

真一心想她大概真的有什麼討厭的回憶，打算結束話題。

「可是，你爲什麼會那麼討厭蟲啊？而且蟲這種東西身邊要多少有多少，平常卻沒看過你爲這種事大吵大鬧，不是很不可思議嗎？」

所以纔將男女的住處分開——妃爾梅塔答得毫不猶豫，邏輯也非常清楚。可是……

不止威爾，其他男孩也跟着妃爾梅塔一起道歉。

妃爾梅塔對於孩子們的事一清二楚，立刻明白那是什麼。

她露出沒有半分虛假的聖母微笑。

「我的健康呢！」

偶爾，能夠看見真一對死而復活的勇者表現出羨慕與憤怒。

像灰色魔王那種以力量支配他人的暴君，在魔族裏或許反而叫做普通吧。

這間孤兒院分成紅屋頂的女生宿舍，以及藍屋頂的男生宿舍，兩者之間種了相當高的植物圍籬將男女隔開。

商人對着這樣的孩子們，回以爽朗的笑容。

「這……」

「哪裏，很高興你能明白這點。」

不過，瑟雷絲既沒笑也沒罵人，而是壓抑住自己的情緒，輕聲說道：

「張設中，效果增強到百分之兩百。」

真一講出異世界人難以理解的黑歷史，想開玩笑敷衍過去。

那是由暴力支配的國度，與人類想象中的魔界一個樣子。

「只不過，威爾想炫耀那個，結果大姐姐突然大叫……」

畢歐瑟拉是種表面長了無數觸手的綠色球體，看上去就像怪物版毛氈苔，難喫到地球人真一喫進嘴裏會說「還不如喫路邊雜草」的程度。

不過，魔族的舌頭大多不靈光，部分魔族如灰色魔王似乎就覺得它很美味。

而且最嚴重的問題不在於味道，在於它是會自己動的食人植物。

「當時我年紀還小，弱到連『魔法箭〈Magic Arrow〉』都沒辦法一天放出四發。」

「可怕的是，即使如此依舊比人類的大人強。」

「因爲有士兵監視，我們想逃也逃不了，只能每天拼命狩獵畢歐瑟拉。其中也有很多人運氣不好被喫掉，不過灰色魔王似乎會笑着說：『用小鬼養肥的畢歐瑟拉才美味。』」

「…………」

「強者勝利得到一切，弱者敗北失去一切。這是魔界的法則，無論魔族、魔物、食人植物，全都一樣。」

儘管瑟雷絲說她不會恨對方，卻還是垂下視線爲亡者哀悼。

「正因爲在那樣的環境，所以我們分配到的房間狀況也非常糟糕。」

雖說他們只是小孩，狹窄又潮溼的石牢裏頭卻擠了將近十個人，而且根本不可能獲准洗澡，用來代替馬桶的糞尿桶瀰漫惡臭，在這情況下裹着長滿蝨子的破爛毛毯度日。

這麼骯髒的房間，理所當然會出現那種黑色的衛生害蟲。

「就算那東西在牢房裏亂竄，當時的我也沒力氣去管。可是，某天睡在我旁邊的黑精靈同伴，說自己耳朵痛……」

「慢着，我已經猜到會有什麼發展了，拜託不要說下去！」

「我一看之下，不知不覺間，那東西好像已經在裏面下、下了蛋……然後蛋孵化……裏面滿滿都是又黑又小的那東西……！」

「呀啊——！」

實在太過恐怖，就連真一也不由得慘叫。

瑟雷絲也想起當時的情景，褐色肌膚變得毫無血色。

「從此以後，別說那東西了，我拿所有的蟲都沒轍……」

「嗯，會有心靈創傷也是難免。」

「於是他們愛上了彼此並結婚，生下莉諾對吧？」

「會消滅惡人，但是會復活善人？這麼一來倒還——」

「我當時以『飛翔』在上空觀看，卻還是會被爆炸的餘波震飛，好幾次差點沒命。」

人明明是從失敗之中學習，叫做「死」的失敗卻絕對無法顛覆。

考慮到當時是小學低年級，這樣倒也不是無法理解，話雖如此卻也笨過頭了——當時還是個冷血小鬼的真一這麼想。

「以爲滿腦子戀愛，卻會在一些奇怪的地方鬧彆扭呢。」

「相對地那傢伙什麼都沒想，是個貨真價實的笨蛋。感覺每天都過得很幸福。」

頭蓋骨遭到鐵爪功擠壓的真一，怕得渾身發抖。

鬼人高舉巨大棍棒，準備砸在流鼻血倒地的她頭上，終結幼小的性命。

「好比說莉諾小姐三歲時，手臂被小蚊子叮了一口，憤怒的魔王大人花了兩個月，將方圓六十格特（約兩百公里）內的蚊子徹底消滅。」

只不過，瑟雷絲的理由還要加上自己討厭蟲就是了。

她聽到有個和自己一樣冠上「蒼藍」之名的魔王路達拜特。

「什麼作弊的傢伙啊。這種誇張的怪物，根本就只有魔王大人……嗯？」

真一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瑟雷絲見狀微笑着說出答案。

「我追上準備離開的雷吉娜大人，懇求她收我爲徒。」

「果然是瘋狗嘛！」

「雷吉娜大人打倒灰色魔王后便失去興致，打算離開。」

「當然，我也有幫忙。」

真一好不容易纔擺脫鐵爪功，喘着氣苦笑。

她原本就不是基於「打倒暴君解放可憐奴隸」這種高尚情操而現身此地。

「嗯，所以纔會變成笨蛋吧。」

足以抹消黑夜的閃光奔竄，把提莫爾山脈轟得無影無蹤，揚起大量塵土。

「瑟、瑟雷絲，能不能別用魔法讀人家的心啊？」

儘管還小卻讓人擔心，真一也曾認真地提出忠告，告訴她「如果不多想一下再行動，將來會很辛苦」。

這場從早到晚持續了半天的決鬥，以彼此出盡全力的最強魔法互拼劃下句點。

之所以一回想起來就自然浮現微笑，可能是因爲死去的少女臉上始終掛着笑容。

他原本考慮要調侃別過頭去的瑟雷絲，但實在不想再讓頭蓋骨遭到折磨，於是老實地談起往事。

真一望着她的側臉，靜靜思考。

「拜託別吐槽那部分啦。只不過，那傢伙和我不一樣，是個老實、可愛，而且充滿活力的笨蛋。」

「真沒禮貌，我對魔王大人的敬愛也不輸她們兩位喔。只是他的傻爸爸程度太嚴重，希望他有所成長而已。」

只是聽說有強者在，纔會前來一戰的戰鬥狂。因此別名蒼藍戰姬。

瑟雷絲原本想說「決定救亞莉安時，你是不是這麼說過」，可是中途就打住了。

「因爲是笨蛋，所以她什麼都去挑戰。像是從單槓上摔下來撞到頭、倒掛金鉤失敗撞到頭、跳進兒童泳池裏撞到頭。」

不過，少女卻這麼回答：

「感覺就是能用愛讓天空掉下來的傢伙呢。」

「我連忙衝過去替雷吉娜大人施放治療魔法，再用剩餘的魔力醫治魔王大人的傷。」

「不過，只要屍體還在，對方又是善人，她就會復活人家。」

單純以數字來說，每十萬人才會有一人碰上的意外，剛好發生在真一的青梅竹馬身上而已。

「她曾經愉快地說『把人家復活就可以再廝殺一場了吧？』這種話。」

所謂的「末日」不是什麼比喻。名爲提莫爾的山脈，就在那天從魔界消失。

魔王與戰姬，第一次找到能對等交手、施展全力的宿敵，爆發的激烈衝突將山脈牽扯進去。

「所以……」

意外的是，蒼藍戰姬乾脆地答應讓瑟雷絲同行。

「……我纔沒有擔心你。」

回想起當時由自己換尿布的嬰兒莉諾，讓瑟雷絲再度露出溫柔的微笑。

瑟雷絲憂心地垂下視線。儘管完全不用擔心有生命危險，見不到人似乎還是會讓她感到寂寞。

「啊，就是那個山脈變空地的……」

如果放着不管就會反覆鍛鍊技巧、開發魔法直到倒下，聽到東邊有戰士就會跑去揍，聽到西邊有魔法師則會飛去轟。

「是的。此後一段時間之內，雷吉娜大人也都老實地待在城裏，所以我一邊接受魔法指導，一邊照顧莉諾小姐。」

「雖然我說她們相像，不過長相和頭腦都是亞莉安要好得多喔？更何況，亞莉安雖然表現得很開朗，卻意外地也有些陰暗面。」

「我揹負的東西可不像瑟雷絲你那樣沉重喔。八年之前，有個住我家附近的女孩子在海里溺死，僅此而已。」

贏得戰鬥的強者就是絕對的正義。正因爲如此，他們不會僞造戰鬥的結果。

就在點頭的真一面前，瑟雷絲回想過去，嘆口氣說起當時的情景。

不過，在瑟雷絲達到那種境界之前，蒼藍戰姬就有了命運的邂逅。

「就算灰色魔王是善人，雷吉娜大人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大戰一場並殺掉對方吧。」

——她和我一個老朋友有點像。

「看到滿面笑容造訪的雷吉娜大人，魔王大人以同樣的笑容回應。於是那個有名的『提莫爾山脈末日』就此拉開序幕。」

「啊？如果做這種事，不止贏得勝利的魔王受害，連敗北的雷吉娜大人也會名譽受損不是嗎？」

不過瑟雷絲馬上就被看守的鬼人〈Ogre〉發現，揍倒在地。

那個人物就像拍掉灰塵一樣，隨隨便便就打飛試圖阻止的成羣雜魚，輕而易舉抵達暴君所在處。

「變得對那東西沒轍的我，實在受不了骯髒的石牢，於是嘗試逃跑。」

「……那個，怎麼感覺總是撞到頭啊？」

這位令灰色魔王不留下半點痕跡的美女，有一頭晶瑩剔透的藍色長髮，以無趣眼神俯瞰嚇得發抖的魔族們。

「那個人就是魔王大人的夫人，也是將我訓練成魔法師的師傅，蒼藍戰姬雷吉娜·佩托拉拉·貝盧盧姆大人。」

被這種亂來師傅拖着走的瑟雷絲，在拼命追趕之下，實力有了飛躍性的成長。

「相較之下，魔王大人〈父親〉的待遇隨便得讓人同情耶……」

實在是簡單易懂的直線思考——真一反倒對這點有好感。

「我啊，從小就很冷淡，附近的大人都說我是個不可愛的小鬼。」

「之前也說過，我生長的地球沒有『死者復活』這種方便的魔法。所以死了就完了，到此爲止。」

「這樣更恐怖啊！」

「你在計算什麼呀？（抓）」

捂着長耳發抖的瑟雷絲很可愛，不過理由實在讓真一笑不出來。

對於不認得雙親的她來說，可能雷吉娜既是師傅也是母親，雷吉娜的女兒莉諾除了是應侍奉的主人，同時也是自己的妹妹。

她喪生於每年約發生千起的溺水意外。

然而，此時一陣疾風闖了進來。

「然後就從人界拿了麪包回來，讓事情發展成現在這樣。」

「這點我舉雙手贊成。」

話雖如此，不過從會替瑟雷絲施放治療魔法這點看來，她似乎只對強者嚴苛，對弱者卻很溫柔。

「你也是個傻姐姐嘛！」

「好，接下來輪你了。把真相全部吐出來。」

「簡直就像瘋狗呢。」

「我原本以爲闖入者是用單手接住巨大棍棒，卻發現那人其實是用一根手指在鬼人胸口開了個大洞。」

「那傢伙大概不明白這點吧，畢竟她是個笨蛋。」

「現在也不可愛呀？」

「那人對我施放『治癒〈Healing〉』之後，什麼也沒說就衝向灰色魔王所在的城堡。」

「哪來的大魔王啊……」

「嗯，瑟雷絲果然也是魔族。」

「我根本沒用什麼魔法，這是少女的直覺。」

「將大約一個北海道範圍內的蚊子全殺光，這已經是破壞生態系的等級了吧……」

這一幕宛如照耀魔界的藍色太陽降臨，顯得無比神聖，深深刻在年幼瑟雷絲的腦裏。

過了一會兒煙塵平息時，戰姬已經倒在隕石坑裏；魔王儘管渾身是血單膝跪地，卻勉強保住了意識。

「說不定，她是因爲實在找不到對手，所以打算把我培養起來打倒自己。」

有如世紀末救世主般的人物，不過對於當時的瑟雷絲他們來說，此人無疑是救世主。

「是的。之後她沒過多久又出門，據說是在魔界尋找黑龍。」

「事到如今就算不這樣搞笑，我也不至於因此沮喪，放心吧。」

即使在外面從早玩到晚，弄得滿身髒兮兮地回家後被母親罵哭，依然馬上又會滿面笑容跑出去玩。

「發現了嗎？」

「沒想過趁機給虛弱的魔王致命一擊嗎？」

（剛懂事所以假定五歲左右，假設接下來持續當了大約一年的奴隸，解放後又跟着師傅旅行大約一年。師傅和魔王結婚之後懷孕、生產又是一年。然後莉諾今年十四歲，所以合計最少也有二十——）

「然後，只用一個魔法，就把我們原本那麼害怕的灰色魔王像字面一樣變成灰了。」

「感覺連腦漿都要吐出來啦！」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雷吉娜大人約在兩年前突然說『我要重新鍛鍊一番。就去人界走一趟看看吧。』這種話。」

碰上這個女僕，似乎沒辦法隨隨便便就矇混過關。

然而，真一已經察覺她想說什麼，笑着搖搖頭。

「雷吉娜大人在體術與魔法等與戰鬥有關的事情上頭，是不會吝惜努力的天才，對於煮飯、洗衣等則完全不感興趣，所以似乎想要一個能處理雜務的隨從。」

「她居然說『沒關係，將來我會讓真一養我！』這種話。那大概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別人起殺意吧。」

「……這樣啊。」

看見真一在訴苦的同時，嘴角卻帶着笑意，瑟雷絲的回應也不由得冷淡起來。

不管嘴上再怎麼笨蛋笨蛋地喊，對於幼小的冷淡少年來說，這個溫暖如太陽的少女究竟有多麼重要，依然一聽就知道。

「你喜歡她嗎？」

「俗話說愈傻愈可愛嘛，要說喜歡還是討厭的話，算是喜歡囉。只不過，如果要問是不是戀愛那種喜歡，我大概會表示懷疑吧。」

這並非逞強，而是真一的真心話。

他無意將幼時的情愫貶低爲一時的誤會。

只不過，跟衝動情感相比更愛清晰理論的理科男孩真一，還沒弄清楚「戀愛」這種東西的真面目。

「如果要討論，就得談到戀愛的定義是什麼。如果是指胸口小鹿亂撞，代表我愛上了瑟雷絲豐滿又柔軟的胸部嗎？」

「那單純只是變態性慾而已。」

「討厭女生胸部的才叫變態吧！」

「你這麼堅持也沒用。」

如果珊克汀在場，大概會說出「一點也不錯」之類的意見，展現出實在很變態的贊同態度吧。

「總而言之，她雖然是個會讓人覺得很愉快的傢伙，卻也是個應付起來很累的笨蛋，所以我們沒有親密到那種程度。」

因此那一天，即使她說要和家人一起去海邊玩，找真一同行，真一也沒跟去。

「那傢伙明明喜歡去泳池玩水卻不會游泳，又聽信學校班導師『不要害怕失敗，勇於挑戰！』之類的熱血笨蛋臺詞，自信滿滿地出發。然後呢，就在父母沒注意的時候跳進海里溺死了。真的是個無藥可救的笨蛋。」

雖然聽說她是想解救其他溺水的小孩，但實情如何真一也不清楚。

只不過，當時她想必完全沒考慮過自己喪命的可能性，也沒考慮留下來的家人朋友會多麼悲傷。

「她是拘泥於小孩特有的『我一定沒問題！』這種全能感纔會意外身亡。完全是自作自受，錯的只有她一個人。」

這麼一來當自己死亡時，以事先留存的細胞製作複製體，再將備分情報輸入全新的腦部，就能完成保有死亡前記憶的自己。

「出了什麼事嗎？」

「這不就是在想嗎？」

要是將遺體冷凍保存個一百年，或許能在科學更加發達的未來複活也說不定。

某個男人在沼澤旁被雷電劈死後，另一道雷電落在沼澤裏引發奇蹟般的偶然，產生一個與死去男子在原子尺度上也一模一樣的人物。

雖然習得大量科學知識，卻也因此明白人死不能復生，認命地過到今天。

「哇！」

「畢竟，實際上她就是個經常白費力氣的笨蛋。不過她是個好人，所以喪禮時每個人都嚎啕大哭。」

「好的，靜候佳音。」

不過，遺體早已火化，別說腦部記憶情報，連身體的基因情報都燒光了，不管怎麼掙扎都不可能。

明明照理來說，應該會想回到自己出生成長又有雙親朋友在的故鄉。

（到這裏爲止沒問題。不過，女神爲什麼——）

說着她就走出房間，不過關門前又轉過頭來。

「所以你才……」

「八成是些我聽也聽不懂的話題，所以我不會要求你現在說出來。反正我想聽的事你已經說了。」

還來不及回問，房門就已關上，腳步聲隨之遠去。

對於異世界的好奇心、因爲能發揮自己下流本性與能力而喜悅、關心相處融洽的莉諾他們等等，夾雜了各式各樣的動機，無法用單純的一句話解釋。

被魔王召喚後一直到現在，真一從來沒認真地說過想回地球。

魔王之所以說做不到，不是因爲實力不夠，而是因爲不明白機制。

「現在還留在你心中的『那傢伙』——讓人有點嫉妒。」

（如果是這種方法，要在空無一物的狀態下復活也做得到。）

事先保存自己的細胞，並且將腦內情報以電子訊號的形式發送出去，隨時留下備分。

不過，這些理由的核心，隱藏着「失去心愛少女，也放棄了讓她復活的夢想，因此對地球沒什麼眷戀」這樣的心靈空隙。

然而，最恨的並非「誰」這種有形的東西。

所謂魔法就是按照自身想象改變現實的方法。

真要說的話，答案會因爲將人類看成「物質的集合」或「意識的集合」而有所不同吧。

（假如勇者們是「沼澤人」，得知真相時，他們的精神撐得住嗎？）

（可是，這麼做會產生「沼澤人〈Swampman〉」的同一性問題……）

除了靜靜發怒的真一之外。

「嗯？」

這點真一也不明白。不過有一件事能肯定。

「除非像科幻電影一樣電腦化，將記憶情報上傳伺服器，否則一旦失去腦……」

瑟雷絲的臉現在近得能感受到吐息的距離，嚇得真一往後跳。

看見真一低頭道歉，瑟雷絲也鞠躬回禮，然後站起身來。

瑟雷絲無奈地嘆氣，但她可沒嫩到會被真一扯開話題。

「哪有什麼色情妄想啊！我頂多就是認真研究半人半馬〈Centaur〉要用人奶還是馬奶養小孩而已啦！」

自己的腦袋是這麼理解。可是，真一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原諒在背後推一把而不警告她的大人。

因此，如果不像真一這樣擁有科學與科幻方面的知識，根本無從想象「將記憶上傳」與「下載到複製體」這種手法；魔力再怎麼強大，依舊不能用魔法把無法想象的事反映到現實裏。

聽到真一講出一堆莫名其妙的詞語後突然沉默，瑟雷絲驚訝地出聲呼喚。

「她雖然笨得要死，卻會把自己的室內鞋借給忘記帶的人；會把自己喜歡到流口水的布丁，讓給領營養午餐時不小心摔到地上的人；會爲了安慰上課時尿出來而哭的人，自己也當場尿出來；總之就是個好人啦。」

「我曉得你二十四小時都沉浸在色情妄想裏，不過請別在談話途中就興奮起來。」

只要有連肉體情報都能即時發送的技術，應該就能讓更完美的「自己」復活。

瑟雷絲含糊回應的同時，也明白了自己內心懷抱的疑問的答案。

死去的男子與新誕生的「沼澤人」，究竟能不能說是同一個人呢？

（說穿了就是預先留下自己的備分，至於連接女神伺服器的權利，就是「勇者」的證明嗎……）

「雖然說得落落長，不過講得簡單點就是認識的女孩子意外喪命，僅此而已。」

「最後那句實在不敢恭維就是了。」

（難道說，所謂受到女神庇佑的不死身勇者，就是這種機制？）

他選的手段並非「魔法」或「咒術」之類可疑的東西，而是極爲現實的「科學」。

「……抱歉，等到有證據後我會好好解釋。」

儘管臉頰滾燙，他依舊爲了打倒眼前的敵人——樞機卿，切換思緒開始安排計劃。

「真是卑鄙啊……」

「閒話也聊完了，原本想聽聽今後的作戰計劃，不過在此之前我先去領晚餐。」

這種同一性問題從古希臘時代就已出現，像是「將零件全部換過的船，還能說它和原來的船是同一個東西嗎？」的「希修斯之船」等等，儘管有許多哲學家挑戰，卻得不到明確的答案。

「我每天去圖書館讀書，用網路徹底瀏覽科學網站，熱中到自己都覺得傻眼。」

然而，他對自己說出的話過於震驚，以致於連瑟雷絲的聲音都沒聽進去。

「和這個世界一樣，如果屍體完整地保留下來，大概還有機會吧。」

看見瑟雷絲傻眼的模樣，真一回以苦笑。

在「完全消滅〈Lost〉」的情況下復活，連蒼藍魔王也斷言辦不到。

「……咦？」

真一看向自己的手背，不過理所當然，那裏沒有太陽形狀的勇者之證。

所以真一決定對抗死亡。

這種理論上有可能做到的不死系統，儘管他所生長的二十一世紀地球尚未實現，但是百年以後完成也不足爲奇。

（理論方面沒有漏洞。既然有「能夠復活死者的魔法」這種超級技術，應該不至於辦不到纔對。）

「努力挑戰的她，只因爲一次失敗就沒得重來；我這種袖手旁觀的討厭小鬼若無其事地活着，她那種善良的傢伙卻死了。我不能接受世界的不講理、不能原諒世界的殘酷。」

真一先是呆呆地看着門口，然後撲倒在牀上。

不過，如果事先複製記憶與肉體，事情就不一樣了。

「真一先生。」

「有件事忘了說。」

「這麼說或許管太多了，但是那個叫『科學』的無論如何都無法復活死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