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類最重要的就是心（笑）

從建在山間的魔王城往東南方步行約兩日，會抵達一處平原。

這片大河流經、沃野千里的土地上頭，有座城牆高聳的堅固城塞都市。

它叫波亞王國，派出六千士兵攻打魔王，部隊卻半毀而歸的國家。

恐怖的怪物──傳說中的魔族出現在城市近郊，並且擊敗了軍隊。這個傳聞在國內已經人盡皆知，路上行人都因爲「不知道怪物何時會攻打城市」而蒙上一層不安的陰影。

不過，唯有在酒館暢飲的某一團人，彷彿不認識「恐懼」這個詞一樣，很有活力地吵吵鬧鬧。

「唉呀～又盛大地死了一次耶。」

「完全束手無策呢。雖然敵人那麼強大，也算得上無可奈何就是了。」

「……嗯。」

遊俠大笑着說道，妖豔的女魔法師與沉默寡言的男戰士都表示同意。

「可是有點不甘心。」

聽到看似溫順的女神官這麼說，擔任領隊的騎士深深點頭。

「說的沒錯。不過，我們終究會贏。」

他講得斬釘截鐵，聲音中沒有大意與自滿。

明明昨天連給魔王一道傷口都做不到，還慘遭魔王全滅。

因爲，他之所以明知不敵依舊反覆挑戰，全都是在計劃之中。

「那個藍皮魔王很強。可是，只要我們每天進攻，讓他連發那種強大的魔法，魔力一定會枯竭。」

魔力──讓魔法顯現的力量。

即使一度耗盡，只要充分休養，依舊能自然恢復。

不過，相對於魔力的最大容量，恢復速度絕對算不上快。

如果是見習水準的魔法師，就算耗光魔力也只需要一天就能完全恢復。

看着額前冒青筋的魔王，莉諾過意不去地低下了頭。

「魔王大人，我明白你焦躁的心情，可是消滅人類實在太浪費了，拜託別這麼做。」

這麼做才符合魔界霸者──蒼藍魔王的風範。

人類已經在不知情的狀況下，陷入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的絕境。

接着，她和在場最能言善道的人──真一對上了眼。

「大哥哥，你比魔族的任何人都可怕耶……」

「是啊，你們來人界是爲了美食吧？然後呢，最清楚該如何採集、調理人界美味的就是人類。殺掉他們太浪費了。」

因爲他們就是正義，魔族則是玷污這個世界的邪惡。

「撐個一兩年都不是問題。」

「那些強大又衝動的魔族，會全部火大到湧來人界。魔王大人攔得住他們嗎？」

「換句話說，目的在於消耗戰是吧。」

說着真一便看向瑟雷絲。能幹的女僕明白他的意思，開口回答：

（大哥哥，謝謝你。）

「喂喂喂，就算魔王以外的都很弱也別掉以輕心啊。」

「哪裏哪裏，還比不上魔王大人。」

因爲說得極端一點，如果魔王把人類全部消滅，很有可能就能將騎士等人連同一再復活的神祕機制一併解決。

●

當然，是人類的地獄。

「莉諾相信爸爸。可是這麼一來，五花肉先生和裏脊肉先生他們真的會被殺掉……」

魔法師回想起自己用魔法輕易撂倒的豬頭怪物與哥布林，隨即笑了出來。

這種乍看之下很愚蠢的行爲，卻能用來削弱魔王的魔力。

「可、可是這樣的話……」

果然在耍詐嘛──真一把這個感想深藏心底。

即使對方是不同種族，依舊不想做出無益的殺生，這種溫柔無疑是她的優點。

「莉諾……」

「嗯，我知道。」

「畢竟都是些無視莉諾請求只會把人類殺光的傢伙嘛。真是的，一講到那些戰鬥狂就讓本魔王火大！」

「你說浪費？」

「不過，有你在不就夠了嗎？」

從他沒說「攔不住」就能知道，不愧是最強的蒼藍魔王。

就在他懷着「我漂亮地說服魔王囉」的心情看向莉諾時──

看見真一「剛剛那些說明算什麼啊？」的疑惑模樣，魔王冷哼一聲後回答：

就在彼此擦身而過時，莉諾以只有他聽得到的音量悄聲說：

「與其讓魔族從零開始研究農耕與廚藝，倒不如讓人類動手再撈他們的成果比較有效率吧？更何況──」

「嗯……」

「不就是太完美才會怎麼看都像認真的嗎？」

真一無奈地聳聳肩，把瑟雷絲的毒舌當成耳邊風並且站起身來。

「我雖然是人類，卻是異世界人喔？雖然多少懂些廚藝，可是這裏什麼東西好喫、該怎麼養大，我就不知道囉。」

他嘴角一揚，露出得意的邪惡笑容說道：

「雖然大哥哥說的有理，可是魔族裏比較強大的那些，基本上多半很粗暴……」

儘管這個意見很實在，聽在耳裏的魔王一家卻臉色一沉。

可是，到了女魔法師和女神官這種一流施法者的程度，就需要花上兩天。

然而，她的任性造成魔王行動受限，甚至讓人類瞧不起，導致此刻的困境。這點也是不爭的事實。

騎士威風八面地宣言，同伴們也舉杯表示同意。

「手下都是那種雜碎，魔王還真可憐。」

這番話很有道理，魔王聽了也不由得點頭。

「咦，不是說魔力恢復慢……」

如果不燒掉屍體而留下它，魔王就會對屍體施放復活魔法，讓倒下的敵人一再復甦。

這點就連那個恐怖的魔王也一樣。

只不過雖然說弱，對於真一這種普通人來說，想必還是能一拳要人命的怪物吧。

「我說啊，不能從魔界叫些更強的幫手嗎？」

雖然有如持續用杯子舀池塘的水，但只要池水有限，總有一天能大功告成。

「只要使用轉移魔法，任何人都能在魔界與人界之間往來，問題在於人類方是否知道魔界的位置。但如果已經用魔法在這座支城與魔界的本城之間往來過數次，靠着搜索因此產生的魔力殘渣，要查出來應該不用多久吧。」

「不過我的忍耐已經到極限了。」

「你在說什麼啊？若是爲了莉諾你，爸爸就算要戰上一千年也行！」

真一又一次在餐廳裏咬着難喫的神祕肉類，同時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遊俠嘴角一揚，露出壞心的笑容。

因爲他堅信，死了也會無限復活的他們絕對不會輸。

話中沒有半點奪人性命帶來的罪惡感。

爲了我不惜當個壞人，你真的很溫柔呢──她微笑着這麼表示。

到目前爲止都能復活倒還好，可是無法保證不會哪天屍體被毀而徹底死亡。

「原來是這樣啊。」

也不能犧牲臣民，這麼做是最快的方法──魔王重燃戰意。

魔王毫不留情地痛罵讓女兒爲難的部下，可是除了當事者以外都知道，他自己也是屬於個性衝動的那一類。

「我們可是『女神的勇者』。必須好好戰鬥，不能辜負這個稱號啊！」

莉諾不知道該怎麼說服父親，爲難的她手足無措地東張西望。

「畢竟就是爲了這樣，我們才特地留下那些雜碎的屍體嘛。」

「啊嗚……」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莉諾才滿懷歉意地說道：

聽到背後瑟雷絲的吐槽，有些遭到打擊的真一回到座位上。

看似強壯的部下之所以會被騎士等人輕易打倒，理由在於魔王一開始就是選些弱小又溫和的帶來人界。

「怪了──？」

「哼，那是凡人的狀況，別把身爲蒼藍魔王的我混爲一談！區區幾次轉移和復活花掉的魔力，只要一個晚上就能恢復。」

「咳……還有補充一點，最好別立刻掉頭回魔界。」

「說什麼蠢話啊？你這個變態。」

「爲什麼呢？」

「啊嗚……這麼一來人類們就……」

光是聽了瑟雷絲對於魔法與魔力的簡單說明，他便輕而易舉地看出騎士們連日無謀突擊的真正用意。

很遺憾，真一出身於一般上班族家庭，不懂米的種植方法與收成時期、出海捕獲大量魚類的方法、支解牛隻的方法等特殊技能。

「因爲人類方可能會以爲我們怕到逃跑，因此得意忘形地攻來魔界。」

「怎麼可能，我的演技明明很完美……！」

魔王很中意這個邪惡計劃，做出有如貪官的發言，真一也模仿奸商回應。

「爸爸，莉諾不會再說『東西不好喫』這種任性的話了，放棄這些回魔界吧？」

「啊？怎麼可能會去攔嘛。」

「總而言之，不能期待援軍。雖然只要有魔王大人用不完的魔力就不會輸──」

「唉，美幼女的請求就無法拒絕了呢。」

「就算不像魔王大人那麼強也行，只要有幾十個能夠擊退那些傢伙的人負責護衛，就能減少白白被殺的魔族，人類方或許也會明白襲擊很難而死心。」

「那麼，看來還是隻能消滅人類了。」

如果人類就這麼攻進魔界，將拉開地獄的序幕。

那怎麼看都像天使的笑容，讓真一不由得心跳加速，但是感受到女僕的冰冷目光與父親散發的殺氣後，真一立刻輕咳一聲矇混過去。

真一如此提議，這也是爲了減輕瑟雷絲的負擔。

「魔王大人，如果那些傢伙持續不斷地發動攻擊，你的魔力大概還能支撐多少天？」

明明是爲了莉諾、爲了拯救人類免於滅亡，自己才故意假裝成壞蛋，卻真的讓人家感到害怕了。

「哼哼，這麼說也有道理。真一啊，你這人還真壞呢。」

「補充一下，魔力超高速恢復是魔王大人專屬的特殊體質。一般魔族的恢復速度雖然多半在人類之上，但應該不會差到好幾倍。」

讓人類畏懼、絕望，用他們服從的模樣下酒。

出言解釋的瑟雷絲儘管和昨天一樣面無表情，褐色肌膚卻顯得有些發青。

爲了不對魔王造成負擔，多數人是由她復活，想來原因在此。

「會被殺光吧。所以說呢，殲滅當然不用提，撤退也不行。」

（不過，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只有些弱小的魔族啊。）

「那些違逆魔王大人的愚蠢人類，用『死亡』這種只有一瞬間的痛苦讓他們解脫，不是溫柔到很沒意思嗎？」

擔任領隊的騎士雖然這麼提醒，不過他當然也不是認真的。

接着，他走向魔王，這麼說道：

「莉諾明明只是想喫到好喫的飯而已，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自己的些許任性，帶給人類天大的麻煩，讓莉諾後悔地啜泣。

「沒有錯！莉諾沒有錯！都是人類不好！」

身爲眼淚原因之一的魔王，毫不知情地安慰起女兒。真一則是瞄了他一眼之後繼續和女僕討論。

「那麼，讓我們迴歸正題，也就是那些會無限復活的作弊混蛋──爲了方便起見，今後稱呼他們爲『勇者』──該如何解決對吧。」

「是的，就是爲此才把你叫來這裏，請工作，米蟲。」

「不要把人家講得像尼特族一樣！」

儘管一找到機會就酸人的瑟雷絲很討厭，不過真一其實已經找到問題的解答。

「打倒勇者的方法我已經想到了。只不過爲了達成目的，必須先抓到他們纔行。」

「捕捉他們嗎？」

瑟雷絲一邊複誦，一邊看向主子。

只要有魔王的強大力量，抓住騎士等人易如反掌，不過麻煩就在於可能一不小心失手殺掉他們。

「所以呢，我打算設下陷阱抓他們。不過話又說回來，那些勇者是哪來的啊？」

「唔，那些人類居住的地方嗎？」

安慰完女兒的魔王迴歸討論，並且伸出手掌。

空中頓時映出了有如衛星照片的俯瞰影像。

「正中央是本魔王的城，右下則是最接近的人類城市。大概就是這裏吧。」

「你說接近，這樣是距離幾十公里啊？」

「大概是十八格特（約六十公里）吧。」

「不愧是翻譯老師，居然連單位換算也會幫忙搞定。」

恐懼的喊叫，在眼前撞上某樣東西，反射回來震撼鼓膜。

騎士反射性地想往後退開，卻因爲手腳遭到拉扯而失去平衡。

真一就在數公尺外，看着騎士等五人於黑暗中絕望。

「你打算找出終點，將魔法陣破壞掉？」

「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實際上，魔王也用過好幾次轉移魔法。

這招的效果極爲驚人，五名勇者即將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全滅。

這裏是連手指也動彈不得的狹窄空間，空氣很快就用完了。

「嗯，包在我身上。」

「……咦？」

「怎麼回事，魔法出問題──！」

「放我出去……把我從這裏放出去……！」

即使如此，素質還是得達到某種程度，而且需要集中精神數分鐘才能發動。

不僅如此，無謂的掙扎更加快了通往絕望的倒數計時。

「不，沒辦法簡單使用，只是魔王大人與衆不同而已。」

「不，我不會破壞它。」

唯一始終閉上眼睛集中精神的女魔法師，告訴大家轉移已經準備完畢。

在遊戲裏它往往屬於頂級魔法，所以真一原本以爲在這個世界也一樣。

真一的這個疑問，又是由瑟雷絲回答。

「是啊，希望再五天左右就能解決。」

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數着死神接近的腳步聲。

「呼、呼……呼吸……」

這麼一來他才注意到。自己全身上下包着一層堅硬的東西，連一公釐空隙都沒有。

五人遵照女魔法師的指示，踏入範圍遍及整個房間的巨大魔法陣。

「聊天到此爲止，出發囉。」

「哼！」

●

「沒錯，我纔不會破壞它。」

他聚集全身的力量想挪動手腳，卻完全是在做白工。

「好，拜託你了。」

就連練到最強的團隊都能徹底消滅的極惡陷阱，傳送入石。

兩人已經約定好，等到這場戰鬥結束騎士成爲伯爵之後，他們就要結婚。自然也就顯得幹勁十足。

到這個時候，騎士總算注意到自己被鎖煉綁在牆邊。

緩緩睜開眼睛的騎士，在意識模糊的情況下打量周遭。

紅色太陽昇到頂端的正午時分，騎士等人爲了進行快要變成例行公事的魔王襲擊，開始準備轉移魔法。

真一再度爲了翻譯魔法的萬能而驚訝，同時納悶地嘀咕：

僅僅如此，便讓比人還高的巨大岩石出現裂痕，接着粉碎散落。

看到兩人互相點頭，魔王毫無意義地裝模作樣起來，女僕見狀卻是一副看到珍禽異獸的眼神，真一選擇對此事保持沉默。

「呃，所謂的轉移魔法使用起來有這麼簡單嗎？」

「不過照你這種說法，就是有不算簡單的方法吧？」

如果是玩過某著名地城ＲＰＧ的人，多半會在想到這種戰法時喚醒心靈創傷吧。

「應該是吧，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衆人就像頭暈一般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感覺，視野頓時扭曲。

「是誰！」

眼前是間陌生的石室，至少不是那個黑暗世界。

「死掉的勇者們，大概會在這個城市復活。不過在沒鋪路的荒地上走六十公里？就算經過鍛鍊，要一天走完還是很難吧。這麼說來是靠魔法嗎？」

他正想往女魔法師看去，卻發現更爲異常的現象。

「打倒魔王取得領地與伯爵位的是我們。我可受不了被人從旁攔截。」

「雖然不曉得你在說什麼，不過接下來將這個丟到有熔岩的火山口就行了吧？」

「是的，如果花費數小時在起點與終點畫魔法陣，要在記憶下來的兩點之間往返就會簡單不少。」

「難道說，勇者們也是利用轉移魔法過來的？」

「總算醒過來啦？」

當然，爲了減少移動上的繁瑣，也有些遊戲設計成一開始就能用，但是傳送這種連二十一世紀科學都無法做到的現象，即使有叫做魔法的奇蹟之力依舊十分困難──這麼想應該很正常吧。

要是能在這裏就窒息死亡，不知有多好。

瞬間，他們出現在魔王城稍遠處森林裏的魔法陣上頭──纔怪。

破壞魔法陣雖然能爭取到幾天，卻只會讓對方將魔法陣改到難發現的地點。這麼一來會演變成你追我跑。

騎士的腦袋，需要數秒鐘才能理解碰上的異常狀況。

「那個魔王應該弱化不少了吧。」

「哼，我還真是強得可怕呢。」

因爲他裹在一片比夜色更爲深沉的真正黑暗之中。

方便的移動魔法也是奇幻作品的慣例。

女神官也極力贊同領隊騎士的意見。

「包在我身上……吾等之身啊，化爲光芒奔至他方吧，『集團空間轉移〈Teleport〉』！」

「就說不可以殺他們啦。能不能在差不多失去意識後把他們從岩石裏放出來？」

對於戰士的簡短疑問，騎士深深點頭。

●

之後，被抓的五人回想起這件事。

真一當場否定瑟雷絲的提案。

「『南極』是指什麼呀？」

魔王用透視魔法觀察岩石內部，看準所有人都氣絕後，用力一拳揮出。

「之後再解釋。好，我們回城吧，接下來纔是重點。」

「很好，看樣子很順利呢。」

從這裏可以看出，不用魔法陣也不需要詠唱就能瞬間隨喜好出現的魔王有多麼誇張。

絞盡最後一分力氣的大叫也被黑暗吞噬，只有自己聽得到。

真一他們分別扛起從岩石裏現身而且已經氣絕的騎士等人，以魔王的魔法轉移離開。

用魔法搬運岩石的當事者魔王深深感嘆，同樣以魔法找出這個地點的瑟雷絲則是面無表情地出口傷人。

「這叫『※身在石中※』大作戰！是沒理解轉移魔法危險性就使用它的人不對喔。」

女魔法師聚集的魔力爆開，化成光亮裹住全員。

就在他因此安心、鬆懈的瞬間，一個沒聽過的刺耳聲音彷彿算準了似的響起：

「有道理，而且連日的戰鬥似乎也讓我們變強了，加油吧！」

頭轉不了。不，手、腳、身軀也是，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

「各位，進入魔法陣。」

眼睛明明已經睜開，卻什麼也看不見。

「……嗚，這裏是？」

「如果是魔王大人，感覺就算埋進南極深處也能自己逃出來耶……」

地點位於也是波亞王國下級貴族的騎士宅邸。

「這樣啊，用魔法陣瞬間移動是嗎……」

「果然，大家都該玩玩以前的經典名作。」

「好個下流的方法呢。」

●

真一嘴角上揚，他有更好的主意。

「居然事先把巨大岩石放到轉移地點，把他們關進去啊。」

這張笑臉，遠比最強大的蒼藍魔王更爲邪惡。

「好，今天也要加把勁喔！」

手腳前端配合着他的掙扎，傳出嘎啦嘎啦的吵雜聲音。

「……那傢伙嗎？」

說得正確一點，真一看的並非騎士等人，而是他們身陷其中的巨大岩石。

「嗯，果然是這樣啊。」

「到底爲什麼……可惡，給我動啊！」

「嗚……！」

「搞清楚狀況了嗎？放心，你的同伴平安無事。」

往旁邊一看，其他四人也被鎖在牆邊，剛剛的騷動讓他們先後醒來。

「喂，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被抓了嗎？」

「……唔。」

遊俠、女神官、戰士在搞清楚狀況後疑惑地出聲，但他們都安然無恙。

只不過，有一個人實在不能說沒事。

「放我出去……好暗、討厭、好難受、好可怕、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這個眼神空洞，不斷嘀咕，似乎沒注意到周圍同伴的人，正是女魔法師。

被困在石頭裏所帶來的恐懼，已經讓她失去理智。

「米莉妲！」

「她叫米莉妲啊，有幽閉恐懼症嗎？真抱歉，我原本沒打算把她逼到這種地步的。」

「還在裝傻，給我出來！」

騎士朝着那個神祕聲音──應該就是害他們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怒吼。

回應來自意料之外的方向。

「我從一開始就沒躲，往上看。」

「什麼！」

他抬頭一看，那人並非待在天花板，而是站在牆壁的邊緣。

一個可怕的怪人用黑色鬥蓬遮住全身，只有一個畫着扭曲笑容的白色面具，在黑暗中隱約浮現。

「咦，真的假的？」

聽到真一咕噥的恐怖詞語，讓女神官爲之顫抖。

「……！」

心想「怎麼回事？」的衆人驚訝地看去，發現一直保持沉默的強壯戰士不停發抖。

「居然要把嬌滴滴的少女凌辱得溼答答黏呼呼，真是個差勁透頂的下流混蛋呢。」

不死身，所以無敵。

「怎麼看待……偶爾會從地底爬出來的怪物，既危險又野蠻啊！」

「雖然都叫做拷問，卻不見得一定是皮肉痛呢。」

說起打倒有不死之身的怪物，最有名的大概就是「讓對方無法行動後永久封印」吧。

「真遺憾，我原本希望彼此能拋開仇恨，建立友好關係……」

「你們殺了三千名波亞王國的士兵，遭到攻擊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想到這裏，他改採事前準備的另一項計劃。

身爲魔族的莉諾說聽起來很怪，換成人類又是如何呢？

眼眶含淚的戰士乾脆地接受，反而讓真一感到困惑。

如果還有其他出於類似理由來人界鬧事的魔族，那麼人類會敵視魔族也是理所當然。

「拜、拜託，只有那個……我什麼……都肯做……」

站在騎士面前的瑟雷絲，輕輕一跳回到真一身邊，在他耳畔忠告：

不過，只要內心湧現些許「說不定……」的疑惑，他們就無法輕易自盡，可以爭取時間讓真一乘虛而入。

「可惡，居然用那種蟲威脅戈迪歐，太下流了！」

說着，他從鬥蓬中拿出玻璃瓶，裏頭裝着在城裏抓到的某樣東西。

「開什麼玩笑！都已經對我們做出這種事，還講什麼鬼話？」

騎士惡狠狠地瞪着真一，似乎想說「跟邪惡的魔族沒什麼好說的」，不過真一完全沒放在心上，滔滔不絕地說道：

看見充滿這種自信的騎士等人，真一竊笑。

絕對不會輸，因此就算碰上最強的魔王總有一天還是能贏。

儘管要復活多少次都行，依舊沒人想承受嚴重到會致死的傷勢並痛苦掙扎。

「是的，因爲我們之間似乎有些誤會。」

光是這樣，能幹的女僕便已明白一切，她瞬間落在騎士面前，單手掐住對方脖子。

把整個身體埋進鋼鐵後沉入深海之中，就能在不殺人的情況下拔除危害。

「只是放進去而已喔？我沒說要把你們身上割出傷口後塗蜂蜜，再活生生地丟着讓它們啃傷口甚至產卵──」

「我是蒼藍魔王的參謀，名叫──嗯，你們就叫我『史邁爾』吧。」

爲了避免自盡逃走，需要隨時監視對方，雖然並非絕對不可能，卻不怎麼實際。

突然，一個彷彿要震破鼓膜的粗啞哀嚎響起。

「不要啊──────！」

「那麼，說你再也不會來──」

「嘿，做得到就試試看啊！」

當然，結界云云只是胡說八道，騎士等人看穿這點也在預料範圍之內。

真要說起來，成爲開端的莉諾母親，正是出現在人界的魔族之一。

女神官發出慘叫，女僕又以輕蔑的眼神瞪着自己，讓真一不由得以原來的口氣吐槽。

（雖然魔族不是沒有錯，但人類那邊明顯比較過分。看來沒必要手下留情。）

真一恍然大悟，輕輕拍了一下手。

只不過，這種方法頂多是對付不死之身，碰上死了也能復活的勇者就沒用。

（好啦，接下來纔是重點。）

雖說身在異世界，同爲人類還是會有同族意識。

他無言地提升魔力，開始準備某種魔法。

「哼哼哼，要是產生誤會就不好了。我可沒說過要『殺掉你們』這種話喔。我只說要把一再復活的礙事蟲子『收拾掉』而已。」

她似乎碰到看起來比較厲害的傢伙就會去找碴，儘管以本人角度來說是不懷惡意的比劃兩招，不過對於遭到襲擊的那邊而言，大概只會覺得可怕吧。

「你說『對話』？」

「什麼？」

「這是因爲你們突然發動攻擊呀。」

「首先，請原諒本人以這種失禮的狀態交談。然而如果不是這樣，各位似乎不會願意與我們對話。」

「史邁爾，好個詭異的發音……」

「咿……！」

那東西發出刺耳的沙沙聲到處亂竄，而且漆黑有光澤──

史邁爾──真一低頭看向嚥下口水的騎士，在面具底下得意地笑了。

「……」

真一用遺憾的口氣說道，遊俠對此嗤之以鼻。

然而，真一從他充滿決心的表情裏看出端倪。

「原來如此，同胞似乎替各位添了麻煩。然而，我等蒼藍魔王大人的眷屬，沒有打算找你們人類的麻煩，這點希望各位理解。」

儘管這讓人有些感興趣，不過得先專注在本來的目的上頭。

真一從遊俠與女神官的回答裏得到了新情報，滿意地微微一笑。

「你們人類，是怎麼看待我們魔族的呀？」

因爲從騎士的言行看來，魔王他們說的是事實──讓他確定是人類先發動攻擊。

「嘿，休想得逞。」

「嗚……如果不這麼做，王國會被你們毀滅。真要說起來，不是該怪你們非法佔據我們的領土道格溪谷嗎！」

「咕啊……！」

在日本這個和平法治國家，培育出來的常識與良知。

（魔族來自地底……換句話說，『魔界』就是地底世界吧。而且，雖然非常罕見，不過還是有其他會從魔界冒出來的傢伙。）

「你打算自盡逃離這裏，對吧？還是別這麼做吧，這裏設有特殊結界。如果死了就到此爲止，沒辦法復活喔。」

（『笑容〈smile〉不翻譯直接發音，異世界人聽起來會覺得很詭異，這點還真有趣。『外山．真一』是不是也會聽成什麼怪東西啊？）

因爲不管怎麼做，都殺不了他們──不，殺了也會復活。

「…………」

說着，那張詭異的笑臉面具轉向女神官。

爲了溫柔的莉諾着想，這是最佳結局，然而騎士等人自己拒絕也就無可奈何。

所以，不斷對魔王發動自殺攻勢的騎士等人，以魔法消除了痛覺。

「喔？好像是你們先派出軍隊殘殺我們的同胞呀？」

「我答應！所以，拜託把那個黑黑的東西……」

「如果這麼認爲，試一下也無妨呀。」

「沒人說過這種話！呃，雖然我也考慮過這種方法，但是沒說過要實行！」

「你想拷問我們嗎？哼，想做就試試看啊！」

首先致歉，表達己方有意和解。

「果然，還是隻能打擊他們的心志，讓他們再也不敢違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拷問沒有意義。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常駐「遮蔽痛覺〈Pain Block〉」的魔法。）

（原來如此，仔細一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種有蹊蹺的說法，大概讓騎士感覺到不太對勁了吧。

無論真一費多少口舌，騎士總是充耳不聞地拒絕要求。

「如果無論如何都要繼續攻擊，那就把你們收拾掉吧。」

「哼，他在唬人！」

儘管放棄交涉，真一卻因爲有所收穫而心滿意足。

他輕輕舉起手，給了一直默默待在後面的瑟雷絲信號。

「你說一個距離王國遠到整整要走上兩天，沒有任何人居住，而且連道路和看板都沒有的狹窄山間荒地是領土？有什麼證據嗎？」

「咳……我要說的，是最恐怖的拷問。比方說，把很多這個東西放進你們待的洞裏。」

（不行，毫無交集。）

如果願意接受，就能避免無益的爭執，不過就如真一預料，騎士等人當場拒絕。

（之所以處在ＨＰ１的瀕死狀態還能若無其事地戰鬥，大概就是因爲這樣吧。）

「史邁爾大人。」

「哪需要什麼證據？那座山是開國國王特魯特斯一世取得的波亞王國領地！」

「喔，真是倔強呢。」

「嗯……沒仔細調查人界如何訂立國境就建城，這點是我方的疏失。正因爲如此，我們才安排這樣的場合，能不能和平地以金錢化解干戈呢？」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女神與我們人類的東西，沒有一丁點土地能給邪惡的魔族！」

說起來輕描淡寫的可怕拷問，讓戰士發出少女般的尖聲慘叫，嚇到失去意識。

得到充分理由將這些東西拋開，讓魔王參謀的面具底下笑意更深。

不過，騎士就像要激勵她似的，甩開瑟雷絲的手大叫：

「數萬年前，恐怖的邪神與善神爭鬥後敗北，與惡龍一同被封印到地底深處。而你們則是邪神的眷屬吧。」

聽到那遊刃有餘的聲音，原本激動反駁的遊俠閉上了嘴。

「居然得在這種地方分道揚鑣嗎……」

「沒辦法呀，如果把那種蟲拿到面前，就連我也……」

「你們這樣也行啊？」

看見騎士等人乾脆地接受戰士脫隊，連真一也傻住了。

「不過是區區蟑螂，也未免太誇張了，對吧？」

「麻煩別靠近我。」

真一向瑟雷絲尋求認同，可是連面無表情的她也臉色發青，瞬間退到房間角落。

（居然在異世界也被討厭成這樣，真是可憐的生物啊……）

在城堡走道找到它時，真一還因爲這裏有和地球相同的生物而產生親切感呢。

只不過，真一也不喜歡這種東西，所以打算之後要確實處理掉瓶子裏的衛生害蟲。

「也好，這麼一來就有兩個派不上用場了，你們能不能也認命地放棄與我們爲敵呢？要不然，事情可能會變得無法挽回喔？」

「我拒絕！根除邪惡的魔族，乃是我們『女神的勇者』被賦予的使命！」

「喔，勇者啊……」

這個因爲方便而從遊戲裏搬來的稱呼，居然有人使用──真一在爲此感到驚訝的同時，也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那就沒辦法了。用那個吧。」

「遵命，史邁爾大人。」

接下命令的瑟雷絲一鞠躬之後，再度降臨騎士面前。

接着，她以左手抓住騎士的臉，右手從口袋裏掏出小瓶子，把瓶中液體灌進對方嘴裏。

「唔、咕……咳、咳……毒嗎？白費力氣。」

死了只會從這裏消失並且復活，用毒反而只會幫忙。

「茶色騎士、堆肥勇者……民衆大概會用這樣的綽號嘲笑你吧。」

「路札爾，把頭抬起來。無論什麼人，在降生於世的嬰兒時期、迎接死亡的老邁時期，都需要讓別人把屎把尿。所以沒什麼好懊悔的。」

「啊……嘎、嗚……！」

「這並非你自己的失誤，而是因爲魔族的卑劣計謀，不是嗎？沒有什麼好丟臉的。畢竟你爲人們而戰，是個出色的勇者……也是我心愛的人。」

傻眼地咕噥兩句後，真一又聽到瑟雷絲講自己壞話。但他這次皺起眉頭反駁：

或許是因爲恐懼，她臉色發白，卻還是堅定地看着騎士。

已經約好這場戰爭結束後要共度一生的摯愛女性。

「啊、嗚……可是，身爲騎士，身爲女神的勇者，怎能屈服於邪惡的魔族……！」

「咿！」

「好啦，你還要對我們──」

然而，女神官卻以慈愛的眼神看向滿身污穢的騎士。

「不要看、不要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種感人肺腑的畫面，讓真一深深點頭──

真一則是一副從心底感到愉悅的模樣，看着態度強硬的騎士。

「這是什──嗚！」

「這是一種魔界植物的果實喔。雖然味道非常糟糕，不過它有某種效果，所以似乎特別受到女性重視。」

「這是叫做『智慧型手機』的魔法道具，它能錄下眼前的影像及聲音並重復播放喔。」

「用治療魔法──」

看見面具參謀完全不掩飾對於現充的嫉妒，女僕毫不留情地罵了下去。

「領隊，你怎麼了！」

就如真一宣告的，騎士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雖說彼此種族不同，終究還是有知性的生物。真一反倒無法理解，他們爲什麼能若無其事地痛下殺手。

「我們剛剛已經伸出手，把它撥開的不就是你嗎？現在反悔也未免想得太美了。」

「是嗎？『新兵因爲恐懼而失禁』這種事經常聽到；人家還說，一流狙擊手就算屎尿橫流依舊動也不動，即使等待目標現身需要等上三四天，他們照等不誤。我倒覺得，連失禁這點程度的髒污都沒覺悟，居然還敢殺人〈魔族〉比較恐怖。」

「成年人居然在人前大哭，實在太丟臉了。」

看見女神官似乎已經會意，真一奸笑着說道：

「休想得逞。」

騎士咬緊牙關忍耐，並且看向女神官。

●

「確實，那玩意兒也可以說是一種毒。不過，它是不是沒用立刻就會知道，立刻。」

留名後世還真可怕呢──真一在面具底下笑着，同時用手機對着衆人。

「很有志氣。那麼只是被污穢的東西弄髒，應該算不了什麼吧？」

聽到再度響起的毀滅之聲，原先像死人一樣垂着頭的騎士放聲大喊，然而下流的魔王參謀並未按下停止。

那有如聖母的耀眼笑容，令騎士忘記了下半身的不舒服，與心愛的女性深情互望。

在疑惑地抬起頭的女神官等人面前，真一無情地按下影片的播放鍵。

看見他丟臉的樣子，讓遊俠大爲失望。

「女性……難道說！」

「咕、嗚……」

「絕不違抗！我發誓，所以求求你……！」

說着，真一在衆勇者面前亮出某種東西──一種有如魔法的科學結晶。這東西原先放在制服口袋裏，偶然之下跟着來到此地。

「就由我來代替沒空的騎士閣下說明吧。他剛剛喝下去的東西，是由『捷金果實』熬成的液體。」

「那麼，接下來讓你們看個好東西吧。」

「捷金果實？」

『不要看、不要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住、住手────────！」

所以，在戀人的眼前，騎士終於──

「可是，一個成年人這樣……」

「還是向全世界公開吧。」

「做出那種事居然還講風涼話啊？你這個下流的傢伙。」

「領隊……」

數分鐘後，關押勇者們的坑洞裏異臭瀰漫，還傳出男子的啜泣聲。

「沒錯，讓人排便順暢的藥──也就是瀉藥。」

在真一說完之前，騎士已經擠出求饒的話語，拼命到幾乎要流下血淚。

「拜、拜託你們，幫我解開鎖煉！」

遊俠等人不知道也是難免的，因爲人界沒有這東西。

「就算你打倒魔王大人，當上拯救世界的英雄，成爲傳頌百年的偉人，人們依舊會拿這件事嘲笑你。實際上在我的故鄉，某位統一天下的將軍就因爲僅僅一次的錯誤，死後過了四百年還被人取笑。」

「咦──────？」

「米妮雅……」

「如果在你們住的國家上空播放這段影像，會怎麼樣啊？」

咕嚕嚕嚕嚕！

騎士的肚子發出毀滅的異響，彷彿在說這就是正確答案。

「真是下流。」

「可……可是……！」

「──！」

就在瑟雷絲阻止女神官時，騎士已經已經滿頭大汗，渾身發抖。

「『智慧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