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益的鬥爭

回過神時，自己已經來到陌生的地方。

即使面臨這種異常狀況，外山真一仍然沒怎麼動搖。

十七歲，高中二年級，沒參加社團，理科成績很好但是文科不怎麼樣。

儘管這樣的他要歸類爲平凡人綽綽有餘，不過他從小就膽識過人，遇上什麼事都面不改色，所以才能保持冷靜。

畢竟他曾經有過一段誇張的經歷──小學四年級被車撞時，在周遭行人慘叫的情況下，他依然顯得毫不在意骨折的左臂，而是冷靜地以右手操作行動電話呼叫警察與救護車。

「大概是腦袋裏有兩三根螺絲鬆脫了吧。」

他的父親會傻眼地這麼說，也是無可奈何的。

畢竟，即使是原本正在搭電車的自己，突然被傳送（只能這樣想了）到「畫有巨大魔法陣的石造廳堂」這種充滿奇幻風格的地點──

（該不會，我被召喚到像漫畫那樣的異世界了？）

他依然像這樣，乾脆地接受了超脫現實的現象。

不過，就算是冷靜又膽大的真一，此刻也表情僵硬，汗如雨下。

「……！」

他拼命剋制住擅自發抖的身體，緊盯前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有個前所未見的巨人聳立在眼前。

身高目測在三公尺以上，大約是真一的兩倍。

手腳比大樹還粗，胸部與腹部則包上一層宛如戰車裝甲的肌肉。

對方身上只有纏腰布與鬥蓬，彷彿在說自己不需要什麼鎧甲，讓人聯想到古希臘的斯巴達兵，簡直是兇猛的暴力化身。

雙方的體格差距，就像幼稚園兒童面對相撲的橫綱，或是小學生遭到巨熊襲擊。

光是這樣要讓人動彈不得已經綽綽有餘，加上巨人的皮膚是深藍色，頭部兩側還長了一對巨大的角，顯然是個不屬於人類範疇的怪物。

無論怎麼看，真一都沒有勝算。

「咦？這是什麼意──」

「拜託！你想要什麼東西我都給。所以，請用你的智慧想辦法擺平那些傢伙！」

「那些煩死人的人類，利用我女兒的溫柔，一直來一直來────────！」

「是的，雖然我不曉得『地球』是什麼地方，不過這個世界叫做『歐布姆』。」

他既沒有丟臉地求饒，也沒有因爲恐懼過度而發狂。

「話說回來，你剛剛說『異世界』，所以這裏果然不是地球？」

「那個人的──不，沒事。」

在莉諾說完之前，廳門發出聲響並開啓，一名女僕現身。

那是單靠呼吸就足以壓倒衆生的龐大能源集合體，威力在覈武以上的人型破壞兵器。

巨人大受打擊，但女兒似乎毫不在意，走到真一面前提起裙襬，優雅地致意。

大概是碰上了方纔的爆炸吧，他全身烤得火紅，冒着白煙倒下。

儘管經歷過異世界轉移才說這種話實在晚了點，然而能體驗到讓人覺得「這就是魔法」的超常現象，還是令他不由得大爲感動。

（唉～得年十七歲，這段人生過得還不壞，要說有什麼缺憾就是想拋棄處男吧。）

「正好，你就跟我走一趟，看看叫你過來的原因。」

光是這樣，就讓周遭空氣爲之振動，形成一波巨浪打在真一身上。

話還沒說完，便有股奇妙的飄浮感包住真一。

「爸爸！莉諾討厭連打招呼都不會的人喔！」

兩者之間的力量差距，就連從沒好好跟人幹過一架的真一，都會瞬間有所覺悟。

說完，魔王將他巨大的手掌放到真一肩上。

真一雖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依舊反射性地朝氣味源頭看去。

「我、我還……能戰鬥哞……！」

巨人緩緩走向他，舉起粗如巨木的雙臂──來了個強烈到引發地震的下跪磕頭。

「什…………！」

這名美幼女的一切都美麗而協調，就連對蘿莉沒興趣的真一也不由得看呆了。

「對啊，莉諾也覺得有個這麼溫柔的爸爸很幸福。」

「那是……牛頭人〈Minotaurus〉？」

隨着刺耳的怒吼，那股激昂情緒化爲灼熱的焚風肆虐現場。

「燒光一切吧，『火炎球〈Fireball〉』！」

「異界的智者啊，來得好。吾乃偉大的蒼藍魔王，路達拜特．克羅洛．瑟瑪是也！」

「……你這傢伙，居然把我這個父親丟在一邊，跟人家的女兒有說有笑，要本魔王把你烤成焦炭嗎？」

「爸爸，請你冷靜一點。」

「爸爸，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喔。」

「喔喔，莉諾。你今天還是像藍太陽一樣閃耀啊！」

褐色肌膚配上銀色秀髮，還有一對長耳，來者是一名看似所謂暗精靈的美少女。

看見真一不再發抖而默默回望，巨人有何感想呢？

魔王看見他深深一鞠躬的模樣，心滿意足地點頭。

「嗯……」

儘管身負能活下來簡直不可思議的重傷，牛頭怪物依舊想爬起來。

儘管嘴上這麼問，但魔王大概已經知道她的來意了吧。

巨人──魔王頓時正色，以充滿威嚴的聲音報上名號。

眼前的巨人，不是單純一身怪力而已。

「……啊？」

正當他覺得聽到遠方傳來女性喊聲時，驚人的爆炸聲響便隨之而至。

「死得還真是不乾脆。」

那張笑臉差點讓人再次看呆，不過後方那位父親散發驚人的殺意，因此真一努力讓表情變得正經一點。

「我每次都想幹脆把他們全宰了！不，現在動手也不遲──」

他實在不想聽到「放着不管太可惜，所以我們飽餐了一頓」這種答案。

根本不用談什麼戰鬥，轉身想逃的瞬間就會灰飛煙滅。

「是的，那些傢伙又出現了。」

「真一哥……念起來好奇怪，你真的是異世界的人呢。」

「喔，你這小鬼很有禮貌嘛。進入狀況也很快，看起來跟之前那個只會流髒東西的蟲子不一樣呢。」

站在巨人背後的，是個身穿豪華禮服的十歲左右少女。

「怎麼這樣……你討厭爸爸了嗎？」

真一不由得回問，莉諾則是苦着一張臉回答：

面對那位傻爸爸得意忘形的模樣，真一連話都說不出來，女僕則是一副習以爲常的模樣，開口說道：

「呃、咦？」

幼女不高興地推開抱住她用臉磨蹭的巨人（似乎是她的父親，但兩人長得完全不像）。

不久前還懷着死亡恐懼的真一，感受到不同意義上的衝擊，只能勉強給個平板的回應。

「慢着，先冷靜下來！」

「傳送啊？真是不得了……」

「之前那個？」

「求求你，幫幫我吧！」

瞬間，強風便宛如幻覺般戛然而止，巨人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頓時轉爲滿面笑容。

因爲對方很有禮貌地打招呼而報上名字後，幼女──莉諾微笑着這麼說道。

只不過，在「不想被年幼女兒討厭」這件事已經穿幫的情況下，無論他做什麼都是白費力氣。

「就是這樣，爸爸想請大哥哥助我們一臂之力，所以才把你叫過來喔。」

「唔，說的也是。就讓那些蛆蟲付出妨礙人家天倫之樂的代價吧。」

「初次見面，大哥哥。我是莉諾拉德爾．克羅洛．佩托拉拉，請叫我莉諾。」

莉諾大概是從臉色看出他在想什麼，連忙辯解：

爲了勸諫激動的父親，莉諾抱住他那粗到無法環抱的腿。

「果然啊，那些該死的蛆蟲────────！」

「是的，其實這已經是我們第二次召喚異世界人了。一開始那個人……呃，不像大哥哥這麼冷靜……」

魔王散發的壓力，強烈到有可能使心臟基於物理性因素停擺，這也是難免的。

「我受夠了！就算會讓智者白來一趟也沒關係，我要親手把他們全宰──」

「魔王大人，屬下實在不忍心打斷您的愉快時光，但還請您儘快趕往南方耕地。」

只不過，他之所以會打從心底感到恐懼，並非這種眼睛可見的理由。

「好啦，爸爸也該打聲招呼，不然很失禮喔。」

接着，不過短短一眨眼的時間，眼前景象已經從石造大廳變爲山間荒野。

只不過，他沒空沉浸在這種感動裏。

巨人看着他，彷彿在評估什麼似的點點頭。

一抱之下，魔王的殺氣又一次瞬間消失，溫柔地撫摸起愛女的頭。

「那人一看見我，立刻嚇得小便和眼淚都流出來，接着一邊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一邊痛苦地掙扎，就這樣死掉了。」

距離他約一百公尺處，有個牛頭人身的怪物。

（這下子完蛋了，要死啦！）

「真是有禮貌呢。我叫外山真一，外山是姓，真一纔是名字。」

就在真一的握力快到極限時，巨人背後響起一個銀鈴般的可愛聲音。

「然後，我是被魔法或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召喚過來，對嗎？」

紅色閃光乍現，一股令人作嘔的肉類烤焦味乘着熱風飄來。

恐怕是源自魔法或氣功之類的超常力量吧。

巨人發出的憤怒咆哮，使得現場就像颱風來襲似的狂風大作，真一隻能拼命抓住地板以免被吹走。

「大哥哥，請你別誤會，一開始那個人──」

「哈哈哈，聽到你這樣讚美讓爸爸活力充沛，連紅太陽都能一腳踢飛喔！」

原本想問遺體怎麼樣了的真一，連忙把話吞回去。

因此，真一隻能嘆口氣，接受「自己的死亡」這件大事。

「爸爸，請你冷靜一點，不可以做那種過分的事喔！」

「……是瑟雷絲塔啊，什麼事？」

「屬下打擾了，魔王大人、莉諾小姐。」

可是，無情利刃已經朝他的頭揮下。

「……你好，魔王大人，我是外山真一。」

「…………」

面對一臉不高興的主子，女僕沒有半分畏懼，平靜地說道：

烏黑亮麗的長髮，形成對比的雪白肌膚，以及有如碩大紅寶石的雙眼。

對於真一的詢問，莉諾點點頭表示肯定，並且轉頭看向背後的父親。

「說的也對，莉諾實在是個溫柔的孩子，爸爸是魔界最幸福的人囉。」

想來是恐懼導致心臟麻痹吧。

看似騎士，穿着全身鎧的人類男性，一邊抱怨一邊甩掉劍上的血。

在他背後，有拿着斧頭的男戰士、舉着弓的男遊俠、握住釘頭錘，貌似神官的女性，以及手持扭曲法杖的女魔法師。

「那是……」

「危害本魔王臣民的害蟲們。」

魔王忿忿地說完後，瞬間從真一身旁消失，出現在騎士等人眼前。

「你們這些學不乖的蛆蟲，應該有所覺悟了吧。」

「……嘖，上吧各位！」

儘管魔王散發的殺氣讓騎士瞬間縮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就重新打起精神，五人聯手攻向魔王。

「風斬劍，喝──！」

「爆碎斧！」

「喫我的三連射！」

「女神啊，對邪惡降下正義的鐵錘吧，『衝擊破〈Force〉』！」

「燒光一切吧，『火炎球』！」

高速的揮砍、沉重的打擊、三枝連發的箭矢、看不見的衝擊，再加上火炎形成的球體，全部打在魔王身上。

「幹掉他了吧？」

正面喫下所有人的最強招，不可能還站得住──騎士露出滿意的笑容。

然而，待在稍遠處觀看的真一很清楚。

不需要等人家說出插旗臺詞也能明白，這種程度的攻擊對那個魔王來說就像被蚊子叮一樣，沒什麼感覺。

「果然只有這點程度啊。」

火焰消散，毫髮無傷的魔王現身，臉上帶有連憤怒都算不上的輕蔑。

魔王純靠胸肌將斧頭彈回去，接着雙手交握砸向戰士的腦袋。

「這是犯罪吧！莉諾都已經長那麼大（？），該放手了啦。」

雖然忍不住吐槽，不過真一明白了一件事。

由於魔王的傻爸爸程度太過嚴重，讓真一把禮貌擺在一邊連連吐槽。

不過，同伴的死亡沒讓騎士等人出現半點動搖。

「你會有這種念頭才叫淫穢！」

然而，一看見擺在面前的盤子，他的臉就僵住了。

他來到的房間，遠比「城堡裏的餐廳」這個詞讓人想象到的畫面來得狹窄，頂多只有一間教室那麼大。

「別怕，上啊！」

就在從染血荒野轉移回石造城堡的那一刻，真一突然覺得不太對勁。

話雖如此，不過因爲得讓身高超過三公尺的魔王出入，天花板設計得相當高。

這股即使待在遠處也能烤焦皮膚的熱風，讓真一再度有了面臨死亡的覺悟。

「嗚惡……！」

「照耀地底的火焰，將吾之敵化爲塵土，『蒼藍灼熱太陽〈Blue Raging Flare〉』！」

「遵命，魔王大人。」

接着，他第一次在這場戰鬥中詠唱起魔法咒文。

「哈哈，這是卡通嗎……」

（奇怪？兩個男人的遺體不見了？）

「所以說，這是烤整隻的帕爾貝格特。」

「『火炎球』！」

「這就是戰爭嗎……」

瞬間，遊俠的身子扭曲飛開。

騎士們並未理會臉頰抽搐的真一。他們依舊沒試圖逃跑，繼續挑戰魔王。

「繼續進攻，別讓他用魔法！」

可是，魔王原本就已滿是強韌肌肉的身軀，又經過龐大的魔力進一步強化，在他看來，這波攻擊連小孩子的巴掌都不如。

瑟雷絲深深一鞠躬，接着繞過因爲超高溫而玻璃化的大地，走向荒野深處。

「閉嘴閉嘴！莉諾說過『人家要和爸爸結婚～』所以沒關係！」

盤子有黃金裝飾，看起來很值錢，上頭卻擺着實在不怎麼搭調的紫色物體。

說穿了，他雖然能和魔王等人正常交談，但講的並不是日語。

比方說，方纔瑟雷絲講的「烤整隻」，發音其實是「比比納那」。

「呃……是瑟雷絲塔小姐對吧？」

這一下速度與力量都無比驚人，原本有兩公尺的高大戰士，當場被壓成一塊板子。

仔細一看，周圍除了那個牛頭以外，還有不少看似遭到騎士們毒手的怪物屍體。

「啊？」

「早安，莉諾。」

就在他這麼做時，魔王已經結束稱不上戰鬥的蹂躪，帶着有些神清氣爽的表情回來。

「護盾……？」

中央擺了一張似乎很昂貴的大理石餐桌，魔王與莉諾已經在靠內側的位置上坐定，等候真一到來。

力量如此強大的魔王，居然召喚不過是個弱小高中生的自己還下跪求助，他不明白這麼做理由何在。

被藍色火焰燒掉了嗎──真一併未多想，很快就將這件事拋到腦後。

「…………」

然而，瑟雷絲懷疑地瞪着那隻手。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請往這裏走。」

「就是這裏。」

戰士晃動巨軀，一斧劈向魔王。

「哼，如果把這種玩耍叫做戰鬥，蒼藍魔王的名號會哭的。」

真一老實地道謝，伸出手想來個表示善意的握手。

只不過，五個素昧平生的人類死了。

「慢着，會死人啊！」

真一驚訝到整個人都傻住，回過神才注意到方纔那名褐色的銀髮女僕就站在身旁。

可是，魔王看見表情沉痛的真一後，卻嗤之以鼻。

儘管有瑟雷絲細心解釋，真一還是完全聽不懂，因此沉默不語。

「好，『衝擊破』！」

「閣下還真是遲鈍呢。」

這裏沒有正義也沒有道德，唯有「強者生存」這條弱肉強食的規矩存在。

「……該死的蛆蟲。」

他的責任感似乎與戰鬥能力成反比。

唯獨這點，是不容懷疑的現實。

太過誇張的暴力，讓人已經無法感受到恐懼，只能發笑。

火焰化爲奪目閃光，燒盡周遭一切事物。

「怎麼？打算摸我的屁股，用觸感安慰自己的小弟弟嗎？真淫穢。」

殺敵、被殺。

真一再次體會到這裏與自己原先所待的世界不同，並且把手縮回去。

也因爲這樣，真一還沒問出被召喚來的理由。

「叫我瑟雷絲就行了，真一先生。」

「我累了，明天再說。」

「這是什麼？」

正因爲如此，真一再度浮現疑問。

「你說那是在玩……」

實際上是由魔法進行了「比比納那」→「不先切過直接拿去烤」→「烤整隻」這種類似Go○gle老師的翻譯，在真一腦內改寫成他能理解的說法。

一開始被殺掉的遊俠與戰士，屍體不翼而飛。

可能是驚愕連連讓他比自己所想的還要疲倦，昨天被帶到魔王城的客房後，沒多久他便沉沉睡去。

「本魔王都特地硬喫下來了……快滾，看了就不爽。」

●

想必真一是靠着召喚時附加的翻譯魔法，才能自然地使用異世界語言。

「大哥哥，早安。」

瑟雷絲幫忙拉了椅子，於是真一直接在那裏坐下，順着魔王的提議用早餐。

說完，魔王就像要把蘋果捏爛一樣，握起伸向空中的右手。

儘管有幸體驗到「讓穿着女僕裝的褐色銀髮巨乳美女叫醒」這種男性幾乎都會流口水的場景，真一卻十分憂鬱。

如果這位魔王拿出真本事，恐怕會天崩地裂，讓現場化爲末日般的悽慘景象吧。

「先喫飯吧，喫完再談。」

「好！」

「這樣啊，謝謝你救我一命，瑟雷絲小姐。」

比紅色更爲熾熱、比白色更爲強烈的藍色煉獄之炎，出現在地表。

（沒有握手文化嗎？算啦，畢竟是異世界，何況對方不是人類。）

「這是帕爾貝格特的肉。」

血肉與腦漿構成的骯髒煙火，讓真一皺起眉頭。

看見那些學不乖的傢伙又出同一招，魔王不躲不閃，並且高舉右手。

「哇，身爲魔王還這麼隨便……」

瑟雷絲說完便走出房間，真一抱着空空如也的肚子跟在後頭。

對於浮現這種疑問與不安的真一，魔王只是冷淡地揮了揮手。

「不痛不癢。」

「早安，真一先生。」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啊！」

「囉唆！今天是我和女兒一起泡澡，還有在睡前替她讀故事書的日子！」

他認命地這麼嘀咕，跳下客房那張豪華大牀。

突然被召喚到異世界所產生的混亂，以及超出常識範疇太遠的魔王之力，大概是因爲無法讓人產生現實感，所以不會引起恐懼與排斥。

（這麼說來，已經將近一整天沒喫東西了呢。）

魔王大概是無法回嘴，默默地抓住他的肩膀，發動了瞬間移動魔法。

不過，就在烈火焚身的前一刻，一道出現在他眼前的光壁擋住熱風。

「瑟雷絲塔，善後就交給你囉。我要回城。」

「唉，不是夢啊。」

「爲什麼要召喚我這種人？」

可是，這種魔法雖然翻譯能力驚人，但好像沒在腦中安裝關於異世界語言的知識。

無法翻譯成日語的詞彙，就會直接聽到原來的發音。

換句話說，眼前這個叫「帕爾貝格特」的肉，就連「難道是○○？」的候選名單都舉不出來，是種地球上不存在的神祕生物。

「怎麼啦，你不喫啊？」

看見真一表情僵硬，魔王儘管感到驚訝，卻還是用手抓起紫色的肉豪爽地咬下去。

看樣子沒有毒──雖然他很想這麼認爲，不過就像人類喫了沒事的洋蔥讓狗喫會中毒一樣，無法保證絕對安全。

話雖如此，但不碰人家端上來的餐點有失禮數，更重要的是他餓了，所以別無選擇。

真一下定決心，用手抓起帕爾貝格特的肉，閉上眼睛咬下去。

「……好難喫。」

他咀嚼了約十次後吞下去，一句話說完感想。

「呃，這什麼東西啊，真的很難喫耶！」

身爲接受款待的客人，這種態度非常沒禮貌──雖然他明白這點，可是神祕的帕爾貝格特肉實在難喫到他剋制不住，就連空腹這種頂級調味料都無法敷衍過去。

黏土般的糟糕口感，肉汁散發的腥臭，加上連油脂芳香和焦炭苦味都沒有的徹底無味。

難喫到不如喫紙，甚至讓人懷疑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存在，光是能把它嚥下去沒有當場吐出來都值得誇獎一番。

「烤肉明明是很單純的調理方法，居然能難喫到這種地步，這明顯是食材的問題吧……還是說我的舌頭不對勁？」

或許異世界人與他這個地球人不同，會覺得這東西很美味也說不定。

如果這樣，那就是自己的錯了──真一尷尬地瞄向其他人，魔王則是苦着臉搖搖頭。

「你的舌頭沒有錯。而且，這正是叫你過來的起因。」

「咦？」

「不止帕爾貝格特，魔界的食物對於我們來說，那個……全都非常不好喫。」

「兵力大約六千，再加上出乎意料，導致許多跟隨我追求美味的人民遭到殺害。」

既然有魔王在，有魔族的世界──魔界倒也沒什麼好奇怪，但是不能讓人產生誤解。

事後才知道，那種麪包爲了利於保存而混入很多鹽又烤得很乾，類似硬餅乾那樣，對於生長於二十一世紀日本這種美食大國的真一來說，相當於「能下肚，可是又鹹又硬很難喫」這種滿分一百分大概只能得五分的東西。

「爲了適應環境，所以魔族的味蕾變少──類似這樣的原因嗎？」

「我不忍心看見女兒日漸消瘦，所以決定來到這個有美味食物的人界！」

「儘管如此，那些人類卻連個宣戰都沒有，直接就派軍隊攻擊什麼都沒做的我們！」

因爲莉諾的母親和大多數魔族一樣是味覺白癡，看不出人界食物有多少價值。

帕爾貝格特的肉再怎麼說也是給魔王和他女兒享用的東西，想來多半是高級貨吧。

「…………」

雖然父親不滿地小聲抱怨。

「雖然絕大多數的人都不在意，能夠若無其事地喫下肚……」

待在後方的瑟雷絲回應了真一的要求，開口說道：

可是，喫到麪包的女兒產生非常戲劇性的反應。

一個頭被砍下來，照理說已經確實死亡的人出現，這也就是說──

聽到真一的推測，瑟雷絲也歪頭思考起來。

儘管讓人感興趣，不過似乎有一到那裏就被瘴氣毒死的危險性。

舌頭上用來感受味道的器官──味蕾，數量會隨着動物而有所不同。

理應被藍色烈焰燒得連灰都不勝的人類，有如時光倒流一般，以和昨天相同的裝扮站在和昨天一樣的荒野上。

「倒不如說，能不能麻煩你們從『魔界是什麼』開始解釋？」

「在那之後，喫魔界料理就變得讓人非常難受……」

無論是否在異世界，這都是條不變的鐵則。

「這個世界居然有復活魔法啊……」

真一面色沉痛，不過莉諾見狀連忙解釋：

「哪來的格鬥家啊？」

「……唉，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她說『我要去見見比我還強的傢伙』。遺憾的是，那些人類裏似乎沒有能讓我老婆滿意的強者。」

「…………」

「原來如此。」

「總而言之，正如莉諾小姐剛纔說過的，在魔界能夠取得的食物往往很難喫。」

不過，真一雖然自己找到了解釋，魔王卻進行補充說明以免他太早下結論。

穿着全身鎧的騎士手持長劍，氣勢十足地叫囂。

「人類世界因爲孩子的飲食而遭到侵略……」

雖說這片荒廢的土地無人使用，不過畢竟是在鄰近自國或者已經劃爲領土的地區，突然出現了一批異形怪物。

這對夫妻還真像，爲什麼魔王和他太太會生出莉諾這種溫柔的好孩子呢？讓人愈來愈不明白了。

「話說回來魔王大人，那些傢伙又出現了哞～！」

然而這裏是異世界，有叫做「魔法」的奇蹟。

「不要難過，大哥哥。沒有任何人死亡。」

其中還有像蛇這樣零味蕾的動物。

「別誤會喔，我雖然決定踏入人界，也實際在這裏築城，但我可沒有殘殺人類、搶他們的東西。」

那個大聲嚷嚷着登場的身影，令真一不禁懷疑自己看錯而連連眨眼。

總而言之，大部分的魔族似乎不在意味道。

「和紅太陽昇起落下的『人界』不一樣，魔界的藍太陽總是高掛空中照耀四方，沒有所謂的夜晚。」

「咳……總而言之，由於溫柔的莉諾慈悲爲懷，所以我們挑選這個沒有任何人類居住的山嶽地帶當據點。」

從牛頭人擠出肌肉回應魔王慰問的模樣看來，似乎並非長相神似的另一人。

戰士、遊俠、神官、魔法師等同伴也呼應這聲喊叫，舉起各自的武器。

「莉諾的媽媽非常喜歡旅行，她到過許多地方，不久前還走了一趟人界。」

在當地取得的乾糧還有剩，於是送給感到好奇的女兒──事情似乎只是這樣，沒什麼特別的用意。

瞬間移動後會見到的惡夢般景象，也在腦中鮮明地浮現。

「對呀，是莉諾用『莉諾討厭這種事喔』拜託爸爸的。」

需要避開毒草的草食動物味蕾較多，只喫特定獵物的肉食動物味蕾較少。

與面對魔王時截然不同的恐怖令真一背脊爲之凍結，同時他弄懂了一件事。

莉諾帶着笑容回答十分驚訝的真一。

「比方說，如果胃強韌到不會食物中毒，就不需要什麼味覺──可能已經進化到這種地步之類的。」

魔王對於意料之外的襲擊大爲震怒，真一卻十分明白人類方的心情。

「爸爸！」

這麼說的莉諾，臉上浮現「就算解釋味道的重要也無法讓他們理解」的悲傷表情。

「喂，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不過，莉諾稚嫩又敏感的舌頭，總是受到負一千分左右的魔界食材折磨，從她的角度看來，這種食物是能讓人聯想到天堂的頂級美味。

「咦，是這樣嗎？」

並非指「牛頭人名叫五花肉」這種充滿惡意的巧合。

「出現了是吧？可惡的魔王！」

「非常非常好喫……」

「魔王大人，事情不好了哞～！」

真一以沉默回應魔王的簡短話語。

「哇……」

真一姑且相信了魔王的說詞。

這片土地貧瘠得不適合耕作或放牧，交通也不方便。

「是，多虧了瑟雷絲哞～」

「嗯嗯。」

莉諾儘管有過短暫猶豫，卻還是堅定地這麼說。她的表情與平常的純真笑臉相去甚遠，充滿苦澀。

就算這樣依舊如此難喫。要當成發動戰爭侵略人界的理由應該綽綽有餘。

「……我想也是。」

「走囉。」

「理由就別問了，我也不清楚。只不過，魔界的食物全都很難喫。」

正當真一爲了這明顯的矛盾而疑惑時，外頭突然有人打開餐廳的門。

昨天騎士等人來犯時所看見的外頭景色，是一片兩側被山夾住的狹窄荒地。

而且，他又抓住了真一的肩膀。

「像我們這樣從出生起就帶有魔力的知性生物，叫做『魔族』，魔族居住的世界則叫做『魔界』。」

莉諾回想起當時的味道與感動，露出陶醉的笑容。

至於魔王與莉諾等人，則是儘管感覺得到難喫，卻因爲是常態所以一直忍受到現在……如果沒有某個契機。

雖然魔王的育兒煩惱讓人傻眼，可是一想到莉諾難過的表情，以及魔界餐點那種毀滅性的難喫程度，就讓真一覺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聽到預料之中的報告，魔王露出厭煩的表情站起身。

「那麼，就由我來說明吧。」

「這就不清楚了。雖然說，對毒有抗性的種族，味覺似乎真的比較遲鈍。」

如果就這麼放着不管，會有讓他們攻入國內的危險，先下手爲強不能說是個壞選擇。

強壯如摔角手的身軀上，有顆昨天被砍掉後落在地上的牛頭。

「呃，這也是難免……」

「藍太陽？我有點想看看呢。」

「咦？可是剛剛說殺了一半……」

「我當然火冒三丈，立刻殺掉六千人中的一半，把那些人類全趕走了。」

●

要說有什麼問題，大概就是出現的這位無敵魔王強得讓人毫無勝算，而且這些怪物無意危害人類，所以該先派出斥候調查一番纔對。

已死的人復甦。在地球絕不可能發生的不可逆現象。

「明明把那些該死的蛆蟲消滅掉比較輕鬆……（嘀咕）」

「五花肉啊，看樣子你身體已經沒事了呢。」

既然動手殺人，那麼自己被殺也不能有意見。

「然後呢，媽媽回來時，帶了叫做『麪包』的人界食物給我。」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生長的地球也曾經因爲紅茶引發戰爭，實在沒資格拿這點對魔族說三道四。

「……咦？」

就算開墾也沒什麼好處，即使被丟着不管也不足爲奇。

那麼，要像電玩遊戲那樣輕易地推翻死亡，又有什麼問題呢？

儘管真一的腦袋如此理解，情緒卻無法在親眼目睹後跟上。騎士一行人沒理會他，徑自殺向魔王。

「今天一定要拿下你的首級，風斬──」

「『大地之牙〈Land Bite〉』。」

魔王沒讓人把話說完，起手就丟出強力魔法。

從地面長出的無數獠牙，瞬間刺穿騎士等人，輕易地將他們全滅。

「真煩。」

魔王一邊抱怨，一邊走向遭到騎士等人毒手的豬臉魔族〈Orc〉遺體。

「從永遠的沉眠中甦醒吧，『死者復活〈Resurrection〉』。」

詠唱完簡短的咒文後，獸人的身軀裹上一層神祕光芒，身上傷口逐漸消失。

接着，原本停止的心臟重新跳動，失焦的眼睛也重現光彩。

「嗚……魔王大人？又替您添麻煩了，實在是非常抱歉噗～」

「無妨。話說回來，既然能動就去把沒事的人叫過來，將其他遺體運回城內。瑟雷絲塔應該已經做好復活的準備了。」

「瞭解噗～！」

儘管因爲剛復活所以腳步不太穩，豬臉魔族依舊往城堡的方向奔去。

「居然這麼簡單就能讓死人復活，太奸詐了吧……」

看見這種徹底顛覆地球常識的場面，真一隻能呆立當場。

聽到他嘀咕的魔王，不知爲何表情突然變得不太高興。

「什麼奸詐？他們纔是吧，你看！」

魔王指着騎士等人被刺穿的屍體。

可是，即使思考也得不出答案。因爲情報壓倒性不足。

「屍體消失了……是傳送到什麼地方嗎？」

如果能指定能力叫人過來，那麼和只是一介學生的自己相比，應該還有更多適合的人選才對……

（用盡各種謀略，解決連魔王都感到棘手的不死身人類啊……有趣。）

從七十億地球人之中選上他的理由。

「被誇獎雖然讓人很開心，可是魔法真的成功了嗎？」

不過，其實他早就明白了。

「想想辦法擺平那些殺也殺不死的人類！」

人生中恐怕再也碰不到這麼值得自己去做的事了。

正確說來還是死了，不過因爲可以復活，所以就別挑毛病啦。

真一不懷疑魔王的力量，卻不得不感到納悶。

儘管在真一眼中好像什麼都做得到，但這個世界的魔法似乎還是有極限。

（如果因爲怕死而放棄這麼有趣的事，可是會被「好可惜幽靈」纏身的啊。）

真一的臉上，浮現不輸給魔王的邪笑。

（難道說，還有比魔王強大的存在？）

（大概是不管在什麼地方、以怎樣的形式全滅，都能在教會之類的地方復活……雖然以遊戲來說是慣例，以前從沒仔細想過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說，正常情況下只要屍體消滅就不能復活？」

「所以那些卑鄙的人類軍隊來犯時也一樣，我雖然殺掉一半但留了全屍。真要說起來，之所以沒有殺光而留一半，也是因爲考慮到要讓他們把屍體運回能復活的人那裏啊！」

「嗯……」

真一故意採用下對上的口吻，恭敬地跪下並宣言：

如果是這樣，對方應該會主動找上門，可是看不出有這種跡象。

「雖然你要我想想辦法，但我是個連魔法都不會用的虛弱男孩耶？」

「我女兒不在這裏……你明白吧？」

在日本只能靠遊戲宣泄的能力與本性，到了這個異世界就可以隨心所欲地自由發揮。

儘管這裏是個有如電玩遊戲的奇幻世界，卻不是數位資料集合體，而是有血肉之軀到處跑的現實。

之後人稱「魔王軍最恐怖的下流參謀」的人類叛徒，就此誕生。

這道命令既籠統又難爲情，和聲音的魄力一點也不搭。

相對地，傻眼到了極點的真一也出聲反駁：

「根本是強迫中獎嘛……」

「畢竟是女兒哭着拜託，不得已的我只好把那人復活送回原來的世界。」

（即使如此，機率恐怕還是隻有幾萬分之一吧。）

「好啦，真一啊，本魔王這就以召喚者的身份命令你。」

「原來如此，所以才說沒有任何人死亡。」

不受良知與常識拘束，會因爲使盡各種陰險策略打倒敵人而感到愉悅的下流精神。

真一正懷疑怎麼會裹上一層奇妙的光，屍體便突然消失無蹤。

這種特質若擺在人類史上罕見的和平國度──二十一世紀的日本，不僅無益甚至有害。而它就沉睡於真一內心深處。

真一摸着下巴思索。

「回答之前我先問個問題。一開始那個人怎樣了？」

從魔王憤慨的模樣，真一注意到某件事。

「遵命，魔王大人。」

只不過，就連在這個世界大概算得上最爲強大的魔王，也沒辦法在已經灰飛煙滅的狀態下將目標復活。

魔王以和名號相稱的威嚴口吻，對陷入沉思的少年下令：

還算優秀的腦袋、不會屈服於絕對強者的膽識，以及──

「我也不知道是怎樣的機關。就算像昨天那樣燒到連灰都不剩，想避免這種事發生，不知爲何那些人還是會若無其事地復活。怎麼能不說他們奸詐啊！」

就剛纔那些人的狀況看來，人類方必定也有復活手段。

「原來如此，所以才找上我啊。」

魔王露出邪惡的笑容。

「沒問題，確實成功了。證據就是你能夠像這樣與我對等地交談。不像一開始叫來的那隻蟲子一樣，雖然腦袋好卻軟弱，還膽小到會自己嚇死。」

「那當然！必須儘可能減少屍體的損傷，至少也得留下半顆頭，否則根本不能施展什麼復活魔法。」

「自己的性命」與「回不了地球的危險性」，拿來下注綽綽有餘；自己就是這種不要命的傻子，大概也是被召喚的理由之一吧。

這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接下來就要定奪。

不過，膽量要大到面對魔王這種絕對強者還能神色自若地閒扯，恐怕不多吧。

眼前這個巨人，畢竟是殘忍與任性程度與那股絕對力量相稱的「魔王」，只不過有個叫莉諾的天使當良心迴路而已。

「怎麼，你總不會說不可能吧？我可是指定『呼喚能幫助我們脫離困境的智者』之後，花了很長一段的時間才讓召喚魔法發動。你的智慧應該足以辦到纔對。」

「人類方那些會無限復活的『勇者』，在下必定親手解決給您看。」

「所以有回地球的手段。順帶一問，如果我拒絕呢？」

那麼，就算不符合地球的常識，應該還是有某種法則或機制纔對。

「我沒期待你的力量，是要仰仗你的智慧！」

真一抱頭嘆氣。

腦袋比真一好的人要多少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