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烏．斯異本里是家常便飯

和亞莉安成爲同伴的隔天，真一他們在酒館佔了張桌子，及早討論今後的行動方針。

「總而言之，要先弄到武器。」

「咦，武器？」

爭取好感時掌握對方的胃是基本原則，從真一手中拿到超甜糖果而喫得很開心的亞莉安，聽到這句話驚訝地歪頭。

「嗯，和你本身的強度相反，你的武器太弱了。」

「是嗎？」

亞莉安將腰間的劍連着鞘拿到面前，仔細打量起來。

這是一把鐵製雙手劍，考慮到要在狹窄的森林中也能揮舞，因此短了一點。不過，爲了能承受她的臂力，劍身弄得相當厚。

因此，這把劍以材質來說雖然算是相當堅固，卻又重又鈍，與其說是劍不如說是鈍器。

「難得有這種強度卻因爲裝備而無法發揮，不弄到更好的武器不行。」

「嗯～聽你一說或許真的是這樣……」

亞莉安畢竟長期和魔物戰鬥，明白裝備的重要性。

然而，她本身太強所以沒遇過什麼苦戰，對於財物又不執着，所以總認爲只要堅固不壞就好，不太在意性能。

「光是弄一把更輕更鋒利的劍，就能讓你比現在強上好幾倍。」

「不過，這樣真的能說是變強嗎？」

「所以才說你蠢啊！」

「咦──！」

突然被罵讓亞莉安十分困惑，真一則是高高在上地盤起雙臂說教。

「聽好，不是隻有揮劍練肌肉、連發魔法提高魔力才叫做強。找出好裝備的情報能力、把東西弄到手的財力，也是一種『強』。」

「是、是這樣嗎？」

亞莉安小聲嘀咕，並且看向正好把餐點端來的老闆。

「你啊，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就說要買魔劍？」

買好了乾糧等物資後離開城鎮的真一等人，步行前往王國西方的山嶽地帶。

魔王透露了自己「以前經常做挖坑特訓直到把山剷平」這種不起眼卻恐怖的事蹟，並且說出他的疑問。

「那我就安心──纔怪！」

魔王笑着表示「你又在打壞主意了吧」，真一也在心中回以邪笑。

「真要說起來，『有魔法的劍』這種東西已經沒什麼人做了，貴重到擁有者不肯放手，就算有錢也不見得能買到喔。」

（可是，這麼做不是隻會讓勇者變強嗎？）

「……啊？」

「再怎麼便宜都要一千枚金幣。」

亞莉安不由得叫出聲來。

（用陷阱讓亞莉安落入危機，然後我再瀟灑地伸出援手，讓她「好帥，抱我！」地迷上我。）

「嗯、嗯……」

「好厲害，那裏有魔劍對吧！」

儘管亞莉安不清楚成語的意思，卻還是在他驚人的氣勢之下點了點頭。

（嗯，這點程度倒是沒關係。）

亞莉安完全把這番話當真，雙眼閃閃發亮。

他忍受不了那宛如隆冬的眼神而這麼表示後，瑟雷絲嘆了口氣，換個話題：

「不，如果真有那種地方我也想知道。」

真一隨口回答，同時在腦中計算。

（欺負人家做什麼啊，你是要拐她當性奴隸吧？）

（換算成日圓後差不多一億圓吧？若是國寶級的日本刀大概要幾十億圓，這倒也不是什麼不合理的價格呢。）

「咦，是真的嗎？」

（那個，瑟雷絲小姐？這也是爲了魔王大人，能不能別無言地瞪着我啊？）

「真是的，第一次看見時感覺弱不禁風的小鬼，突然就打贏了亞莉安小姑娘還成了她的夥伴，這回甚至要去找魔劍，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呢。」

（是瑟雷絲和真一啊，任務進行得順利嗎？）

（牛頭人〈五花肉〉大哥用的鋤頭知道嗎？那也是暗妖精做的。）

（魔王大人也要嗎？稍等一下。）

說完，真一就解釋起和亞莉安變親密之後再說服她的作戰計劃。

「嗯，我馬上就好，等我一下！」

「比方說，你和魔王戰鬥的時候，似乎有讓他擦傷是吧？」

（嗯，爲了說明這部分，可以幫忙將念話也接到魔王大人那邊嗎？）

雖然藝術品和實用品不一樣，兩邊的物價與價值觀也不一樣，所以不能一概而論。

「所以就是這樣，我們要去拿魔劍，準備出遠門吧。」

（拿那種比鐵製品好但不至於威脅到魔王大人的貨色也沒關係。利用贈送魔劍展現自己的可靠只是附帶，重點是洞窟裏的「陷阱」。）

「唉……」

「少說蠢話，快點把盤子裏的東西解決掉。」

考慮到士兵年薪大約十五枚金幣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被老闆拿托盤敲頭後，真一才乖乖喝起已經冷掉的湯。

「當時，如果你用的劍不是這把便宜貨，而是能劈開任何東西的魔劍，那會怎麼樣？」

真一吐槽着用念話傳來惡毒言論的瑟雷絲，同時也沒忘記安撫勇者。

被人家憐憫地拍拍肩膀，讓亞莉安含着眼淚鬧起彆扭。

「嗯，甚至有點熱呢。」

「那是什麼同情的眼神！沒有喔，我現在已經認識很多人囉！」

雖然說「弘法不選筆」（注：弘法大師爲日本平安時代著名的書法家，意思是技術一流的人，成果不會受到工具左右。），不過實際上應該是「正因爲是弘法纔要選筆」。

（喔？說來聽聽。）

人界與魔界的技術落差，似乎和飲食水準剛好相反。

（魔鋤〈Magic Hoe〉？糟糕，超想要的！）

聽到對方又說出莫名其妙的話，讓瑟雷絲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浮現驚訝之色，真一則是回以一如往常的邪笑。

「嘿～原來是這樣。」

「其實啊，我知道一個有魔劍沉眠的洞窟。」

「今天天氣很好，非常適合旅行呢！」

（瑟雷絲小姐，魔劍在魔界也那麼貴重嗎？）

「所以呢，你幾時找到什麼魔劍洞窟的？」

和魔法初學者真一不同，瑟雷絲只不過聚精會神十幾秒，便成功讓意識頻道接上幾十公里之外那座城裏的魔王。

藉由遭遇生命危險時產生的心跳加速，令對方誤以爲那是戀愛所造成的怦然心動，也就是所謂的「吊橋理論」。

真一笑着向急忙衝往二樓的亞莉安揮揮手，老闆見狀第三次嘆氣。

「哇～～！」

真一露出非常燦爛的笑容，拍拍沮喪的亞莉安肩膀。

（太悲情了……）

「放心，我有個好主意！」

「從『現在』和『認識』這種用詞看來，你之前真的都是一個人呢……」

「不，完全不曉得。」

「嗯。」

●

「錢？雖然多少有存一點……」

（沒有那種薄本發展啦！）

「怎麼辦，我也沒空去賺一千枚金幣……」

「沒錯，或許能贏。至少，應該更能夠發揮你的實力。」

即使聽了解釋也不明白，瑟雷絲決定放棄思考。

（不，沒什麼了不起。暗妖精〈Dvergr〉們每天都會做喔。）

這招用在認真又具備強烈正義感的亞莉安身上，效果應該十分顯著。

「小子，你知道有魔法的劍要多少錢嗎？」

他若無其事地拉起亞莉安的手，少女雖然紅着臉低下頭，卻也像是要確認手中溫暖般回握。

「嗯，一個有兇惡守護者把關，導致沒有人能下手而被遺忘的洞窟，我偶然聽說了它的位置。」

「嗚…………」

「不過，現在我們既是同伴也是朋友，你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所以呢，你有錢買魔劍嗎？」

（會這麼順利嗎？）

（只不過，暗妖精們無論花多少心力製造武器，魔王大人空手揍下去總是遠遠強得多，所以全都放在倉庫積灰塵。）

（這個嘛，迷上我是說得太誇張了，不過成爲她的救命恩人之後，應該多少願意聽我說吧？）

老闆無奈地嘆氣。真一笑着抓抓頭，事不關己地啃起黑麪包並且發送「念話〈Telepathy〉」給身旁的女僕。

「我、我再怎麼湊也湊不到五十枚金幣啊！」

「請叫我神祕男孩．真一。」

（還可以，目前正在做讓勇者倒戈的準備。）

（喔，這樣啊……）

「……會不會讓人起疑啊？」

「啊……」

（還有，希望能借用魔王大人的力量，在我們正要前往的西山隨便挖個洞，然後將一把多餘的魔劍插在裏面。）

話雖如此，不過這麼一來作戰就有眉目了。

「嗯、嗯！」

真一壓低聲音吐槽，避免已經回廚房的老闆聽到。

於是，老闆輕輕嘆口氣回應：

「菜鳥就算拿到好武器也只是『暴殄天物』。可是，強大的你拿到強力武器就是『如虎添翼』，所向無敵！」

「不過，你還真有精神。那麼期待魔劍啊？」

「我想，別人只會擔心純情少女被人渣哄騙而已。」

即使因爲「經過鍛鍊的拳頭纔是最強武器」這種浪漫而熱血沸騰，真一依舊不禁同情起還沒見過面的暗妖精們。

「那就沒轍啦。」

（…………）

「不是那樣，是因爲很久沒和別人一起旅行，讓我覺得很開心。」

（所以呢？你之前說要弄出一個魔劍洞窟，請解釋一下意圖與方法。）

「根本沒有什麼魔劍洞窟。所以，接下來就要弄一個囉。我們要打造一個能讓亞莉安好感度突破天際的刺激迷宮。」

「啊……」

爲了證明，真一將念話暫時保留，向身旁少女攀談。

「話說回來，邀請亞莉安你當勇者的人，就是那個司教對吧？」

「對呀，司教大人找上了我，所以我纔會接受女神的祝聖。」

「原來如此。」

「當上勇者之後，他也會因爲關心而找我聊天、請我喫飯，真的是個好人喔。有個爸爸會不會就是這種感覺啊？欸嘿嘿～」

「喔～這樣啊？」

「嗯！所以我得努力打倒魔王纔行，這也是爲了報答司教大人！」

「說的也是。」

真一隨口應付，同時重啓念話。

（就像這樣，亞莉安單純又容易感恩。如果不能帶來比那個司教更多的恩惠，說服大概會失敗吧。）

（我明白了。可是……）

（那個什麼司教的，不是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嗎？）

正如魔王所言，修伯司教所做的那些事，還不足以讓人感到情深義重。

被選爲女神的勇者，終究是基於亞莉安本人的實力與性格，司教只是邀請她接受祝聖而已。

而且，多半隻是因爲「想要個優秀手下」這種不良企圖。

至於沒事就找她聊天、請她喫飯這點，隱約透露出中年男子對可愛少女的慾望，若在日本這種行爲就會被人報警。

（這個勇者該怎麼講……真是好騙呢。）

（嗯，我也這麼想……）

以攻略方來說自然是感激涕零，不過讓人有點擔心她的未來。

（這點先不管，你要安排怎樣的陷阱？）

真一拔出劍來，在留心不要命中裏頭亞莉安的情況之下，全力一砍。

進一步來說，魔物是動物因爲魔力而產生變異的結果，智力也和動物同等。

（這東西你以前是怎麼對付的啊？）

（從體內用「炎身〈Self Burning〉」燒光它。）

「話說回來，這或許是我第一次進洞窟探險。」

「真的？」

「居然是史萊姆！」

「這傢伙是不是太強啦？」

真一說完事前商量好的臺詞後，牽起亞莉安的手放在岩石門扉上頭。

而且他們一通過，門就無聲地重新關上。

可是，液體違抗重力蠕動起來，制住少女不讓她逃走。

●

爲了這種高階低科技而傻眼的真一，裝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往前進。

不知道爲什麼，是從少女身上的衣服先溶起。

亞莉安則似乎想矇混過去，努力擠出開朗的聲音。

「難得你這麼強，不會有什麼『靠屠龍一夕致富』那樣的浪漫想法嗎？」

狹窄通道前方有個寬敞空間，中央插着一把劍。

（現在的我做得到，又能儘量避免傷害亞莉安只打倒史萊姆的方法……就是這個！）

「好啦，這裏就是魔劍沉眠的洞窟。」

真一雖然靠著作弊般的急速訓練有了一般魔法師水準，可是能不能燒光約有直徑三公尺球體那麼大的史萊姆，還是個問題。

感到疑惑的真一，腦中響起洞窟製作者──魔王的聲音。

亞莉安將疑問拋在腦後，讓已經變得相當要好的真一拉着手，踏入幽暗的洞穴裏。

「人家纔不會做那種小偷的勾當！我只會對付來到人類聚落的危險魔物，而且真要說起來，魔物的數量也不多。」

「那麼，我們走吧。」

真一透過魔法的力量，從一般來說難以回想的記憶之海，抽出想要的情報。

看見這個巖盤上沒有苔蘚，簡直像這兩天才用強力魔法硬挖出來的洞窟，讓亞莉安感到疑惑。

「欸嘿嘿，我也覺得能和真一當朋友實在太好了！」

「『搜尋〈Search〉』！」

（首先，只剩下她和我兩個人會比較方便──）

因爲真一隻向魔王要求「能讓亞莉安陷入危機的東西」，不知道詳情。

「真意外，記得你之前都在對付魔物吧？我原本以爲，至少該做過『解決沉睡在洞窟深處的怪物奪寶』之類的事。」

「唔，嗯。」

簡直就像婚禮一樣呢──差點說出這種話的亞莉安，紅着臉閉上了嘴。

「居然是史萊姆ＰＬＡＹ？贊！不對，幹得好！」

可是，他也沒空一直耍蠢下去。

「嗯！」

（那還用說？是我的魔法。）

「和亞莉安待在一起，感覺很自在呢。」

對於長期孤單一人的亞莉安來說，別人沒將她當成勇者依靠、讚美，而將她當成一名少女看待，是種比糖果更難抵抗的誘惑。

「雖然不太明白，可是好像只能讓兩個人進去。瑟雷絲小姐，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留在這裏？」

「看，應該是那個吧！」

真一想到這裏，隨口當成聊天話題之一說出來，不過──

那把劍，有如選出亞瑟王的聖劍般閃耀，即使隔得很遠也能一眼看出它是把神兵利器。

可是，魔王笑而不答。

（會不會是討厭爬蟲類？）

（嗯？我說了什麼話讓她不高興嗎？）

（而且是最兇惡的那一種，叫做「暴食〈Gluttony〉」。我年輕時也被吞過，花了點力氣才脫身。）

不可能有什麼人類用得上的寶物。

接下來要是瑟雷絲在場，拯救亞莉安危機的自導自演戲碼就無法順利進行，這段訊息正是爲了自然地隔開他們而準備，但是亞莉安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現在不是悠哉的時候啊！」

「咕、咕嘟咕嘟……！（別、別看──！）」

一時之間看似被劈開的史萊姆身軀，很快就恢復原狀。

然而傳回手掌的，只有宛如拿刀切水的微薄抵抗感。

當事者以爲已經忘掉的記憶，其實只是沒連上線，情報還留在腦中。

兩人伸手一推，看似沉重的石門輕易開啓。

「應該是錯覺，總之進去吧。」

（呵呵，到時候就會曉得了。）

（果然是用火嗎？可是，以我能輸出的火力……）

「這是怎麼回事啊？」

藉由液狀身軀讓物理攻擊失效，同時吞噬對手並消化的怪物。

「嗯……嘎哈……！」

在像這樣以念話討論的期間，真一也沒忘記和牽着手的勇者聊天。

悄聲咕噥以免讓人聽見的瑟雷絲，此刻臉上究竟是怎樣的表情，同時間還忙着與魔王密談的真一併未注意。

一道單純切割岩石而成的粗糙門扉，就像要攔住去路般出現在三人眼前。

──接下來，僅容一組男女進入。

「可以讓我這麼放鬆的人，亞莉安你還是第一個喔。」

儘管此時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但是還來不及修改計劃，他們就已經抵達終點。

「……說的也是。」

他靈機一動，在增幅想象的同時，以蓄積了魔力的右手抵住自己側頭部。

「這裏嗎？感覺有點新耶……」

（那我就不問了，不過應該是我能解決的東西吧？）

「如您所願。」

儘管事發突然讓亞莉安大爲動搖，她依舊拼命掙扎想逃離液體。

真一不禁喊出聲來。在他眼前，黑色液體──暴食史萊姆已經開始溶解獵物。

「……真是下流呢。」

只有衣服還能說是男孩子的夢想，如果是皮膚、肌肉、內臟活生生地被溶掉，這種死法也未免太驚悚了。

真一與瑟雷絲面面相覷，不知道哪裏失言。

（……啊。）

如果從瑟雷絲口中聽到的情報無誤，代表龍是和魔王同級或更強的誇張存在，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解決掉，不過對於女神的勇者而言，應該還是有挑戰價值吧。

「請小心腳邊。」

（這到底是怎樣的機關啊？）

而且，劍刃就像淋到酸一樣地融化。

亞莉安給了個曖昧的回應，表情迅速蒙上一層陰霾。

（我又不會做什麼魔法道具，也沒時間讓暗妖精們做，所以是從有段距離的地方以『念動力〈Psychokinesis〉』讓門開關。）

「是、是嗎？」

不愧是能讓年輕時期魔王苦戰的暴食史萊姆。

門的上頭，以亞莉安也看得懂的共通語這麼寫着。

它的危險程度，與有人認爲是史萊姆出處的克蘇魯神話生物「修格斯」相仿。

（話說回來，前面的重頭戲究竟安排了什麼啊？）

三人在森林中過了一夜，總算抵達那座山。山的中段開了個大洞。

「嗯，可以像這樣當夥伴──當朋友，我真的很開心喔。」

「好棒，真的有耶！」

（這什麼手動式自動門啊。）

「啊，有什麼東西耶！」

瑟雷絲也施展「光源」魔法，跟在兩人後頭。

沒想到居然能親眼看見奇幻世界三大色情妄想之一，讓真一忘我地豎起大拇指。

亞莉安興奮地一個人跑上前，並且握住劍柄。

「等等，我馬上救你！」

（「啊」是什麼意思？）

瞬間，從天而降的黑色半透明液體，吞噬她的身軀。

「嗚……找到了。」

儘管對腦部造成很大的負擔讓他十分難受，真一仍然笑了出來。

他最大的武器，就是不惜動用下三濫手段的下流思維，以及產生這種思維的基礎──身爲二十一世紀日本人才會具備的龐大知識。

深度知識強化想象，變得鮮明的想象透過魔力得到實體。

真一抓住腰間的袋子，將自身魔力全部灌注到裏頭。

「（C3H3NaO2）n，吞噬一切、啃食殆盡吧，『原子結構轉換』！」

袋子裏的糧食與傷藥，全數轉換爲透明顆粒。

真一將這些東西連着袋子一起扔向史萊姆。

袋子輕而易舉地被史萊姆吞掉、消化。

然而，液狀身軀一接觸袋內的透明顆粒就遭到吞噬，迅速縮小。

「嗚……咳、咳……！」

突然得到釋放而嗆到的亞莉安眼前，原先柔軟如水的史萊姆身軀逐漸遭顆粒吸收，最後變得像黏土一樣堅固。

「這就是碰到上千倍水照樣能吸收的尿布原料，高吸水性聚合物──但說了你也聽不懂吧。」

真一一邊說着，一邊朝史萊姆揮下手中長劍。

失去讓物理攻擊無效的柔軟性之後，它連劍刃部分已經融化的長劍一擊都撐不住，身軀應聲粉碎，再也動不了。

（漂亮，真沒想到還有這種應對方法。）

（我以前也沒想過，會有用尿布打倒史萊姆的一天。）

真一苦笑着回應魔王的讚賞，同時看向高吸水性聚合物的殘骸。

（可是，沒想到效果這麼好。用魔法創造出來的東西，性能果然會提升嗎？）

果實也變得比想象中還甜。

「咦……啊。」

突然，一個極度冰冷到彷彿連雪都能凍住的聲音，從真一背後傳來。

「那個啊，真一。」

「我努力解決了魔物，大家都很開心。會有人對我說謝謝，會有小孩子送我花，會有老婆婆請我喝熱湯。」

那麼，若問亞莉安爲什麼表情陰暗，鬱鬱寡歡──

若要罵那些人沒良心，或許太嚴苛了。

「這下麻煩了，總而言之──」

「你啊，看起來就是會受到小孩和老人歡迎呢。」

「有空，進來吧。」

當然，亞莉安尖叫着遮住身體。

（嗯？剛剛那是……）

一般人無力應付的魔物，亞莉安卻能簡單打發。

「抱歉騙了你，這就是我的真面目。」

女僕往前一踢，正中真一的胯下。

亞莉安儘管又咳嗽又流淚，卻抬起頭露出高興的笑臉。

說着，亞莉安笑了出來，不過當時才十二、三歲的少女獨自一人與魔物戰鬥，究竟有多危險應該不用多說。

雖然不至於被踢爛，卻也痛到讓他說不出話。

之所以用這種沒自信的口氣，則是因爲她自己也不知道父親是哪頭龍。

俗話講說某某人某某人就到，亞莉安正好來訪，於是真一跳下牀開門。

「亞莉安，那個──」

他以右手食指，指着少女用紅色圍巾遮掩的頸部。

「不要看、不要看────────！」

「其實，我真的是巨乳派。」

「嗯，其實我是有龍族血統的人類，『半龍人』……」

好不容易回到旅店的真一，由於比肉體方面更加嚴重的精神疲勞，很快就躺上了牀。

只不過，她始終沒把理由說出口，這點直到今天還梗在亞莉安心中。

「不，這是誤會！我完全沒做出你想象中那種不道德的行爲，對不對？」

她的母親堅決不肯找女神的神官治療或復活。

失去親朋好友的難受，真一多少能夠明白，所以他只是點點頭。

到頭來，經過一番說明化解了瑟雷絲的誤會，沒溶掉的魔劍也拿到手之後，真一等人便回到波亞王國。

之前打倒亞莉安的音爆手榴彈、催淚彈，以及香草精，效果似乎也都比原先更強。

「一旦被別人發現或懷疑鱗片的事，就沒辦法繼續待在那裏。我們一直旅行，媽媽也因此弄壞了身體，三年前……」

就算喊她的名字，亞莉安也只是像個哭鬧的小孩般大叫，慌亂到根本沒有交談的餘地。

少年還沒到達會愉悅地說出「非常感謝！」的高深境界。

聽到真一這麼說，亞莉安又笑了笑，不過馬上就沉着臉低下頭。

「雖然沒椅子，不過你就先坐到牀上吧。」

「雖然感覺不像是被討厭……」

遮掩的不是胸部或胯下，這種不自然的舉動，反而引起別人注意。

儘管有些意料之外的麻煩，不過「心跳加速！自導自演的吊橋大會！」作戰，應該沒有穿幫，順利成功了。

（雖然這麼講自己創造出來的招數似乎有點怪，不過這魔法還真恐怖。）

少女纖細而白皙的頸部，讓人無法想象是那個能傷到魔王的勇者。

「看見啦，你喉嚨上的那個。」

儘管她表現得實在太沒有戒心，就算被人突然推倒也不能抱怨，可是現在的亞莉安無暇留心這種小事。

說不定真一沒看見，能用「居然盯着裸體看那麼久，真色」這種玩笑打發過去──大概是懷有這種淡淡的期待吧。

發現自己不小心只顧着和魔王交談的真一，連忙跑向亞莉安。

「可是，露出害怕眼神的人也一樣多。」

「被看到了、被看到了啦……」

●

爲了逃過散發出殺氣的女僕，真一拼命向背後的亞莉安以及念話還連着的魔王求助。可是──

「嗯，謝謝……」

「以死謝罪如何？」

在笑容冰冷的瑟雷絲催促下，真一抓住她的肩膀，以前所未見的認真神情說道：

亞莉安依言坐下，真一也坐到她旁邊。

站在他背後的人，正是應該已經在石門前分開的女僕。

「真一，有空嗎？」

沒錢是原因之一，但似乎還有更重要的私人理由。

那麼，如果她對我們動手呢？

「啊～真是累死了。」

她像顆雞蛋似的縮成一團，以雙手──遮住脖子。

「請。」

受害者只是不住啜泣，證人則無情地撤離。

「……能讓我說一句話嗎？」

當然，亞莉安這種心情，真一全看穿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

說不定，是真一的想象與魔力引起變化，讓它們與存在於地球的實物成了完全不同的物質。

「彼此彼此，從很多方面來說我都該道謝！」

於是，亞莉安像個被宣判死刑的囚犯一樣，臉色發青、渾身顫抖；不過一會兒後，她便一臉認命的表情，輕輕解開圍巾。

「還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希望是這樣……啊，糟糕。）

「嗯……」

那張鐵打的臉皮上浮現非常燦爛的笑容，望着狼狽的真一與幾乎赤裸的亞莉安。

一來讓人知道真面目會有麻煩，二來解決魔物之後她也就沒工作了。

因爲那隻色情史萊姆的溶解液，讓她連內褲都溶掉了一半以上，幾乎變得全裸。

「那是龍鱗嗎？」

「這點我知道，下流混蛋。」

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他並未選擇敷衍，而是老實地告訴對方。

頸部中央，相當於男性喉結所在的位置，長了一塊鮮紅如血的倒五角型破片──鱗片。

看見她這副模樣，真一也回以笑容。

會有什麼結果，就連小孩子都知道。

（好啦，得回去念故事書給莉諾聽纔行。）

「所以，我沒辦法在一個地方待太久，只能和之前一樣到處旅行。」

「哇！瑟、瑟雷絲小姐？」

真一將剛剛短暫映入眼中的難解現象，用「搜尋」在腦內重現。

他腦中所想的，則是史萊姆那件事之後，回程一直不肯開口又顯得很害怕的亞莉安。

「這樣啊。」

「因爲你們動作慢又聽到慘叫，所以我擔心地過來看看，似乎打擾到你享受了是吧？」

因爲剛把亞莉安從史萊姆之中救出來時，她的確表現出謝意與好感。

（只是還沒習慣而已吧。）

「於是，爲了一個人活下去，我開始做懲治魔物的工作。畢竟多虧了龍的血統，我這人就是身體特別強壯。」

準備史萊姆的是你吧！真一正想叫住魔王，女僕的指甲卻已經刺在他肩上。

「咳……嗯，謝謝，真一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叩叩。

亞莉安看到真一開心地盯着瞧的位置──自己的身體，當場僵住。

「沒事吧？」

「嗯。」

問題在於看見裸體，不過從她平常的舉止來想，就算會害羞好了，嚇到連話都不肯說實在有點奇怪。

「等等，別走啊！」

接着，他疑惑地問道。

亞莉安泫然欲泣地道歉，並且點頭承認。

「呃，你有看見我的……對吧？」

她懂事的時候，已經和母親相依爲命，在城鎮與城鎮之間輾轉流浪。

在他的邀請之下，亞莉安猶豫數秒，然後帶着有如普通士兵挑戰魔王的悲壯神情，慢慢走進房內。

她刻意不把看見「什麼」說出口。

「就這樣直到一年前，我來到這個波亞王國時，受到司教大人邀請。」

──要不要成爲女神的勇者呀？

起先她立刻拒絕。因爲她認爲像自己這種半龍人、混血怪物，怎麼可能得到女神祝聖。不過──

「我在想，如果成爲勇者，會不會就連這樣的我也能留在這裏、得到大家認同……」

實際上，成爲勇者之後，以恐懼眼神看着亞莉安的人確實大幅減少。

讓人人信仰的女神認可爲勇者，這項保證的效果就是如此強大。

「不過，我果然還是怪物對吧。而我卻忘了這點，得意忘形地嚷嚷着什麼『有同伴了』、『交到朋友了』……真的很抱歉。」

說着，亞莉安再次深深低下頭。

平常的開朗，是爲了隱藏軟弱裝出來的。

強烈的正義感，則是源自「想得到認同」的幼稚願望。

得知這種勇者的本性後，真一腦中所想的──

「這個世界，居然也有低頭謝罪的文化，真是不可思議的巧合呢。」

卻是這種無關緊要的念頭。

「……咦？」

亞莉安聽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一臉呆滯；真一見狀，感到十分不可思議地歪頭。

「我已經明白你成爲勇者的原因了。可是，你爲什麼從剛剛起就一臉要生離死別的樣子啊？」

「咦，因爲我是半龍人──」

「呃，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

焦急的亞莉安又一次強調，但是真一打斷了她，說出最根本的疑問。

「有龍族血統的勇者，超帥的吧！」

雖說可能性不高，然而亞莉安畢竟還是有爲了封口而傷害真一的危險，所以這也算是理所當然的應對吧。

想來沒這種習慣。

不知不覺已經走進房間的瑟雷絲，從傻眼的真一旁邊伸出手關上窗戶。

「你是認真的嗎？」

某方面來說，這種狀況簡直賺翻了，可是塞滿真一腦袋的當然不是興奮，而是混亂。

「這不就是少女心嗎？」

可是，在這種時候退縮就輸了，於是真一主動追擊，毫不留情地挑動舌尖。

「咦，可以嗎？」

「我想說什麼，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看見亞莉安誇張地抖了一下，真一暫時挪開嘴脣。

應該說，他根本沒有搭訕大師般的技巧，無法這麼輕易地操縱女性。

說完，他就像個渴望鮮血的吸血鬼一樣，以嘴脣貼住少女的頸部。

「的確是鱗片，可是它不太像身體的一部分，反而像顆閃閃發光的寶石一樣漂亮喔。」

他趕緊放開手之後，亞莉安雖然很快就恢復平靜，目光卻依依不捨地跟着真一的手指跑。

「騙人！像我這種長了邪惡龍族的鱗片，和魔物與魔族沒兩樣的怪物，不可能不覺得噁心吧！」

「抱歉，會痛嗎？」

「看，你果然也覺得噁心對吧？」

不過，這個世界的價值觀，和真一的感性不見得一致。

「……舔它。」

真一瞪大眼睛，一副「怎麼會突然講這種話啊？」的驚訝模樣。而亞莉安大概是將他的反應往壞的方向解讀，再次沉着臉低下頭去。

儘管如此，亞莉安卻始終頑固地懷疑他說的話。

於是，兩人的臉逐漸靠近，方纔接觸鱗片的嘴脣，這次將貼在少女的──

『喔？似乎有點吵，進去沒關係吧？』

真一無言地將少女壓在牀上，她什麼都沒說地閉上了眼睛。

「當然，因爲我的任務是監視並保護你。」

門把緩緩轉動，彷彿是在逼迫急着分開而發出聲響的兩人。

漂亮着地讓真一白擔心的女神勇者，用晚上會吵到人的音量大喊，同時以比馬還快的速度跑得無影無蹤。

「呃，不是這個意思啦。」

「喂，這裏是二樓耶！」

看見她頑固地生起氣來，真一總算想起在神殿的事。

反正馬上就會因爲噁心而露出破綻──亞莉安這個預測，不到一秒就瓦解了。

這句話明明是發自肺腑，卻不知爲何讓房間裏的氣氛爲之凍結。

「嗯……嗚～！」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摸摸看我的鱗啊！」

「原來做不到啊，你果然覺得噁心……」

（你是小孩子嗎……）

他重新打量起對方的喉嚨，儘管那個陌生的東西顯得突兀，卻不會讓人感到排斥。

（怎麼？難道在這個世界有「舔脖子是真實的證明」這一類的神祕習慣嗎？）

「你、你說漂亮，就算是開玩笑也別說這種話啦！」

這也就意味着，要真一親吻自己的頸部。

亞莉安難以置信地問道，臉上表情與其說是傻眼，倒不如說帶有怒意。

『真一先生，方便打擾一下嗎？』

呼喚少年名字的聲音，比用魔法制造的糖果更爲甜膩。

叩叩。

「啊……」

聽到真一這麼強調，亞莉安不禁生氣地大喊：

「……有點鹹呢。」

就在接觸前一秒，被女僕的造訪打斷。

在好奇心驅使下，真一不由得肆無忌憚地擺弄起來，結果搞得亞莉安滿臉通紅，發出像在忍耐什麼的聲音。

「你這個人啊，意外地麻煩呢。」

真一反倒顯得大喜過望，將手伸向她的喉頭。

「啊？」

「──────！」

「和蛇、魚的完全不一樣呢。沒有那種溼滑的討厭觸感。」

「啊…………」

「對不起──────！」

「所以，像是『被迫觀看你和雌性動物交配』這種性騷擾，就不在工作範圍之內。」

「那就舔啊！」

真要說起來，真一可是出生於連看到蛇女和蜘蛛女都能有性慾的ＨＥＮＴＡＩ大國日本，認爲區區鱗片就能讓他害怕，反而只是種侮辱。

「啊、嗚嗯嗯！」

「你用『透視〈Clairvoyance〉』的魔法把一切都看在眼裏了嗎……」

「不然你要我怎麼樣？」

它在真一腦中翻攪，燒光僅剩的冷靜部分。

聽到眼眶含淚的亞莉安大叫，真一干脆地搖搖頭。

「……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所以，有龍族血統的半龍人，想來也是一樣讓人避之唯恐不及。

「呃，不用逃得那麼快也……」

「不行，如果只有這樣，或許是在忍耐……」

近年這種反應可能會被揶揄爲中二病，不過所謂王道，就是因爲在任何時代都會受到歡迎才叫做王道，帥氣的東西就是帥氣。

舔、親、吸。

走投無路的亞莉安，突然打開房間的窗戶往下跳，想攔也來不及。

「…………」

她將門也上鎖，不知道什麼時候詠唱的「沉默〈Silence〉」魔法，已經覆蓋了牆壁與地板做好隔音措施。房間徹底化爲密室。

「怎、怎麼辦？」

「……用舌頭……舔我的鱗片。」

「…………」

「「！」」

女神教將龍當成弒神的邪惡生物，排斥的程度不下魔族，甚至更爲強烈。

「慢着，什麼交配，又沒到那種──」

「沒、沒事……」

「你敢保證『絕對不會發生』嗎？」

那片他輕輕碰觸的紅鱗，質地堅硬而光滑，比周圍的肌膚稍微涼了點。

「所以說，我一直都在講真心話啊。」

少女眼角浮現淚珠，拼命地懇求。

儘管他自認爲展現出來的態度也是如此，亞莉安卻還是不服氣地搖頭。

「這是像指甲一樣由皮膚角質化而成嗎？還是說，是像牙齒那樣的琺琅質呢？或者和骨頭一樣是鈣質……真有意思呢。」

那對質問的金色眼眸裏，有着「你和亞莉安做的好事我全知道，不準說謊也不準敷衍」這種比鋼鐵更堅硬更冰冷的意志。

「嗯，貨真價實。勇者與龍，兼具聖邪兩種力量的存在，這根本是浪漫的集合體吧！」

接着，他將羞恥心與拒絕會引發的諸多問題放上天秤衡量，稍微煩惱了一下後，摟住亞莉安嬌小的身軀。

就算是半龍人，真一也完全不介意。

換句話說，無論遭受什麼折磨，慘叫與求救的聲音都傳不出去。

真一在內心深深嘆氣。

「沒啊，完全不會。」

「嗯，似乎是這樣。」

「呼呼……」

不過，那片鱗既是遭人忌諱的龍族血脈證明，也是自卑感的源頭，真一卻能若無其事地碰觸。儘管這令她非常開心，但也讓她覺得至今的苦惱被輕視而感到不爽，所以忍不住鬧起彆扭說出這種話──大概只是這樣吧。

「話說回來，這下子你就明白了吧。」

真一雖然是爲達目的可以面不改色說謊的詐欺師，卻不是那種看見女孩子真的在煩惱時還會講假話欺騙對方的人渣。

「冷、冷靜，沒有什麼愧對良心的……有耶。」

少女面泛紅潮、氣喘吁吁，水汪汪的眼睛仰望真一，平常活潑的孩子氣印象消失無蹤，展露嬌豔的女性面貌。

「呃，唔……對不起！」

在溼滑舌頭爬過堅硬鱗片表面的瞬間，亞莉安的身體有如觸電般顫抖。

「真一……」

真一無言地別開目光。

「唉～居然得把魔王大人與莉諾大人的進退，交給這種卑鄙下流的發情狗……」

「已經把別人當畜生啦？」

男人都是狼喔──這種反駁講了也沒用，所以真一選擇把話吞回去。

「只不過，雖然有點過火，或者說程度沒有拿捏好，可是博取亞莉安的好感──」

「你想說是爲了作戰，對吧？這我很清楚。」

瑟雷絲先一步打斷了他的辯解。

「所以，關於這點我沒生氣。沒錯，即使你是隻舔雌性動物咽喉就會發情的變態賤狗，我也完全不會有任何感覺。」

語氣雖然一如往常地平穩，用詞卻斬釘截鐵。

聽到這番話，真一明知眼前有地雷，卻還是忍不住把想到的事說出口。

「瑟雷絲小姐，你該不會是……嫉妒？」

你這頭卑鄙下流的狗是自我意識過剩嗎──不至於要人命的攻擊魔法，隨着這句惡毒話語飛來。

和上述預期相反，瑟雷絲稍微沉默後，低下頭這麼說道：

「……你明明說過喜歡我的。」

「咦？」

「──只要這麼說，雄性就會輕易上當對吧？」

「被玩弄啦！」

看到她的反應從惹人憐愛轉爲滿面笑容，讓真一暗罵差點發萌的自己愚蠢。

「好啦，相聲就先到這裏。」

「瑟雷絲小姐，你很喜歡當冷麪笑匠對吧？」

這麼做的源頭，在於任何人都會有的負面情感。

反過來說如果失敗收場，真一大概會送命，不過保險措施大概還是能排除勇者。

下定決心後，真一將自己的想法及思緒，毫不保留地對魔王他們坦白。

光是聽到轉述，她就爲陌生少女的境遇感到難過而想伸出援手，於是溫柔地這麼請求。

雖然根本沒打算拯救全人類，卻會全力幫助自己中意的對象，他就是這種對慾望忠實的男人。

「想必會因爲『女神說龍很邪惡』這種正義而開始歧視吧。」

只要將她的真實身份昭告全國就好。

「這個世界雖然有女神卻沒有天使啊……這個嘛，就是你超級可愛的意思啦。」

『嗯，怎麼了嗎，真一。』

唯有當個打倒邪惡的勇者，才能讓自己得到認同的悲哀少女。

因爲看見他眼中初次浮現的寂寥神色就能明白，即使到了名爲地球的另一個世界，也尋不着那人的蹤影。

畢竟他不是聖人，而是連魔族都承認的下流傢伙。

因爲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嘴邊浮現的溫柔笑意。

「瑟雷絲小姐？」

那是個怎樣的人，瑟雷絲並未多問。

至少，在道義上對得起魔王他們。

『莉諾也想幫助那個叫亞莉安的姐姐。因爲一個人真的很寂寞。』

「……莉諾根本天使。」

而且，一旦對方是個年輕可愛的少女，那些崇尚男尊女卑的男性、還有怨恨他人美貌的女性，想必會趁機出手。

一開始是莉諾「想喫人界美味料理」的心願讓魔王採取行動，之後真一受到召喚，事情才發展到現在的地步。如果違揹她的意願，那就本末倒置了。

爲了解決邪惡魔王而努力，被女神選上的正義勇者。

今後作戰成功的機率有多低、失敗時的壞處、有個萬一時的保險，全部和盤托出。

「……你真的是位魔王呢。」

「嗯。」

雖然腦袋裝肌肉，但是魔王無疑具備身爲王者的力量與度量，讓人打從心底感到欽佩。

就打着自我滿足的大旗，毀掉少女的自卑感吧。

「雖然我也喜歡魔族這種單純的思維。」

「我想和魔王大人說話。」

「因爲他人的不幸甜如蜜，仗着正義大旗打擊別人會讓人感到愉悅。」

真一順着瑟雷絲的玩笑，堅定地說道。

讓她不再因爲「自己是半龍人」這種小事苦惱。

看見瑟雷絲無法理解地歪頭，真一苦笑着說下去。

「熱愛正義、憎恨邪惡，純真率直又強大──換句話說，不認同自己以外的價值觀，是一個幼稚而且冥頑不靈的暴徒。如果是這樣，我大概會毫不留情地毀掉她。」

真一眯起眼睛笑了，儘管知道對方無法透過念話得知，依舊深深低下頭。

即使如此，真一仍然不會在意，而且像這家店的老闆那種和亞莉安往來密切的人，大概也不會放在心上。

很遺憾，即使是二十一世紀的地球，這種歧視依然沒消失，就算到了人類啓程前往外太空的遙遠未來，它多半還是會存在。

『在旁邊呀。他正在替我念故事書。』

他沒有半分猶豫，堂堂正正地這麼表示。臣下的成功與失敗概括承受，纔算得上王者。

「發牌的人雖然是我，選擇棄牌的卻是你們喔。好啦，你會出哪張呢？」

「好，這麼一來就不需要擔心了。」

『大哥哥，這麼晚有什麼事嗎？』

「所以，我想幫助亞莉安。」

「如果只是要排除亞莉安，需要的牌已經湊齊了。」

兩人默默聽完後，魔王先開了口，不過答案其實很單純：

就算會讓別人說多管閒事，真一也不在乎。

既然魔王與莉諾信任自己、把一切交給自己處理，那就只剩全力讓作戰完成。

這句話一針見血，讓真一啞口無言。

「唔……」

對於比自身強大者的恐懼、對於勇者這種成功人士的嫉妒、對於異類半龍人的排斥。

「當然，這一點最重要！」

然後，他下了結論。

女僕恢復平常的面無表情，回答訝異的真一。

「莉諾？魔王大人不在嗎？」

儘管是透過念話所以看不見，不過她大概已經滿臉通紅了吧。真一想象着這樣的莉諾，臉上浮現微笑。

所以，真一順從自己的任性，拿出全力面對勝算低落的賭局。

「利用男歡女愛攻略勇者是無妨。不過，你會不會反過來被勇者攻陷呢？」

因爲是半龍人所以一直自卑地過活，沒有其他謀生方法而一直戰鬥，不知不覺間讓人們感謝與需要──

「但是，忘記『討伐與魔王大人作對的敵人』這個初衷可不行。」

『真一啊，我已經全權交給你了。那麼，照你喜歡的去做就好。』

「老實說，我原本沒想過亞莉安會是那樣的人。」

決定波亞王國與魔族命運的人，並不是真一。

「你這個人，真的是──」

「呃，與其說怎麼了……」

「因爲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嗎？」

「瞭解。」

可是，其他多數人並非如此。

而是懷有祕密的女神勇者，以及掌控國家的司教。

如果漂亮地成功，應該能毫無後顧之憂地讓亞莉安站到魔族這邊。

然而，實際的亞莉安完全不一樣。

『大哥哥說的作戰太難了，所以莉諾不太懂。』

「我明白了。」

瑟雷絲回應了他的要求，將念話傳往待在魔王城的主君。

畢竟，他不是正義使者，而是效忠魔王的邪惡參謀。

「還有，她和我一個老朋友有點像。」

「我不太明白。那個勇者很強，所以她說了算──這不就是一切嗎？」

『咦？「天使」是什麼？』

說到一半，瑟雷絲掩住嘴角。

「總而言之，只要『她是半龍人』這件事傳開，就能排除亞莉安。進一步來說，如果能趁人家沮喪時溫柔地安慰她，要拉攏應該也不難。」

聰明反而差點被聰明誤，這部分他也有自覺。

『咦──────！』

真一深深點頭，表示不需要特地提醒。

然後，趁着傻爸爸魔王什麼都還沒說之前，他先一步結束念話並切換心態。

真一用點頭回復瑟雷絲的問題，沉思了一會兒。

「當事者或許會生氣地說『別瞧不起我』吧，但是我覺得她很可憐。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夠幫助她。」

這種童話故事裏的英雄化爲現實──起先她看起來就像是這樣。

簡直就像業餘無線電一樣，也不知道該爲了莉諾能夠自然地干涉感到驚訝，還是該考慮需不需要竊聽對策……

「可是，你不想這麼做？」

「嗯，這點我不會忘記。」

「…………」

接着，嬌小的女兒跟在偉大的父親之後開口：

話雖如此，但現在沒空在乎這些小事。

雖說莉諾在腦袋裝肌肉的魔族裏是罕見的知性派，不過畢竟還是個外表只有十歲左右的小孩子，要她理解人類的複雜社會，以及真一試圖利用這點的下流企圖，可能有點嚴苛吧。不過說是這麼說──

可是，真一腦中卻響起了可愛的少女聲音。

「正好，莉諾也聽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