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的名字
《你的名字》 · 新海诚 · 6179 字
我有一些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
譬如,在焦急的时候会摸摸脖子后面,洗脸时会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即使在赶时间的早晨,走出大门时也会稍微停下脚步看风景。
还有,就是会无意义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下一站,代代木、代代木~』
合成语音播报站名时,我才发现自己又出现这个习惯。视线自右手移开,不经意地望向窗外。窗外景色逐渐减速,月台上的大量人潮开始移动。
这时我突然感到全身寒毛竖起。
过了片刻,我想到:就是她。
她站在月台上。
停车后,我等不及车门完全打开就从车厢冲出去,随着身体旋转环顾整座月台。有几名乘客经过时怀疑地看着我,才让我冷静下来。
其实我并没有在找特定的人,「她」不是任何人。
这也是不知何时形成,算是满奇怪的习惯。
我又发现自己站在月台上注视着手掌。我想着:只要再一会儿。
只要再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
我不知道更明确的愿望内容,只知道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就在盼望着某件事。
「我希望进入贵公司的理由,是因为很喜欢建筑——不,应该说喜欢街景,还有各种人类生活的风景。」
眼前四位面试主管微微沉下脸。不不,应该是我多心了。这家公司是我首度闯入二次面试,绝对不能搞砸。我重新振作精神说道:
「我从以前便这样,自己也不知道理由,呃……总之就是喜欢。我喜欢眺望建筑、眺望在建筑里生活或工作的人。所以我常去咖啡厅和餐厅,也曾经在那些店打工……」
「……原来如此。」其中一位面试主管温和地打断我的话。「那么请你说说看,你为什么不选择餐饮业,而想要进入建筑业呢?」
问话的是四人当中唯一看起来很温柔的中年女子,我这才发觉到自己说的求职动机完全搞错方向。穿不惯的西装里冒出大量汗水。
「这个……服务业的打工虽然也很愉快,但我想参与更大的东西……」
唉,不行,这段话根本不知所云,这家公司也没希望了。我瞥了一眼面试主管后方高耸的灰色高楼,怀着想哭的心情这么想。
接着她又说:
原本盯着手机的奥寺前辈抬起头,看到我一身西装便笑嘻嘻地这么说。傍晚的四谷站前聚集了上班或上学一整天后得到解脱的人群,喧嚣中带着一些悠闲气氛。
我边想着只有自己没跟上季节变化,边问走在旁边的前辈:
走出店里时,雨水已经转变为雪。
接着她突然说:「你看。」我抬起头。
「那么久啦!」前辈很惊讶,轻轻叹息说:「好像有很多事情都忘了。」
我缓缓回头看。那两人已经站起来,正在穿大衣,我只看到个子高瘦的男生理平头、戴毛帽的侧脸。女生的个子娇小,留着妹妹头,感觉像学生般稚气。两人背对我走出店门,我不知为何无法将视线从两人的背影移开。「谢谢光临!」咖啡店店员的声音掺杂着雨声,模糊地传入耳中。
在回家路上抬头望见窗户内的灯光时、在便利商店伸手拿便当时、重新系上松开的鞋带时,我会忽然想起来。
前辈听了我的话沉吟片刻,把脸凑过来,用有些严肃的表情把我从头到脚检视一遍,然后以凝重的口吻说:
「什么意思!」前辈噘起涂了唇彩的嘴唇。「没事就不能联络你吗?」
「我得到两家录取通知。」高木愉快地说。
我像解开古代封印般,一页一页慢慢翻。
前辈以稍带欣羡的眼神望着周围这么说。
对了——那段时期,我对于彗星引发的一连串事件深感兴趣。
银杏树与小学,俯瞰湖泊的神社陡斜的阶梯,掉漆的鸟居,宛若突兀地放在田里的积木般小巧的平交道,宽敞的停车场,两间并排的小酒吧,色彩黯淡的水泥高中校舍,老旧龟裂的柏油路县道,斜坡弯道旁的护栏,映照天空的塑胶布温室。
「妳边吃蛋糕边说这种话?」
「我从明天开始会认真减肥啦!」
「今天谢谢你陪我,送我到这里就行了。」
「妳不是说妳的梦想是在礼拜堂举行婚礼吗?」
「哈哈,不过很不顺利。」
「我也会为你瘦个三公斤。」
由于太过偶然与幸运,我记得灾害后出现各式各样的传闻。前所未闻的天文现象和镇民超乎寻常的幸运,足以激发众多媒体和民众的想像力,连日来出现许多不负责任的言论:有将糸守镇的龙神传说与彗星来访连结在一起的民俗学论点,也有赞赏或质疑强制避难的糸守镇长其强权的政治议论,甚至还有主张早已有人预言陨石坠落的神秘学说法。由于该座小镇原本就是陆上孤岛般的秘境,再加上陨石坠落前大约两小时全区停电的奇妙插曲,更助长民众的臆测。在其他地区接纳受灾者的方案告一段落之前,话题一直在社会上延烧。不过就如其他众多事件,在季节接近尾声的时候,糸守镇的话题也逐渐从坊间消失。
「妳明明说过已经决定了。」男生小声地抗议,我不禁偷笑。女生不理会男友的抗议,发出「嗯~」的沉吟声。
即使如此,我此刻仍旧为自己当时的狂热感到不解。我甚至还画了几张糸守镇的素描。而且我那发烧般的兴趣,是在彗星坠落之后过了几年才突然产生。宛若迟来的彗星般突然造访我,之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某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前辈立刻切换表情,满面笑容地说。
前辈提议要散步一会儿,我便陪她走在新宿通,逆着大学生的人潮前进。我们横越纪尾井町、走过弁庆桥,这时我才发现行道树的树叶已经变色。擦身而过的人有半数都穿上薄大衣,奥寺前辈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宽松大衣。
不过,现在也无关紧要了。我从外堀通旁的高地眺望逐渐笼罩在暮色中的四谷街景,心中这么想。时至今日,已经不重要了——我再次对自己强调。和记忆不明的往事相比,我更应该思考的是来年的就业问题。
「还要看?」男生似乎有些厌烦,但声音中可以听得出亲昵的情感。「我们已经看过好几场婚纱展了,还不是都差不多?」
「有、有这么不适合吗?」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起,我确认过讯息后,把剩下的咖啡一口气喝完站起来。
「啊,是的,很开心。」
「喔,看样子你正在求职中啊。」
我曾经决定某件事。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刚好到这附近,所以想见见你。」
更大的东西?这简直是国中生的回答,连我都感觉到自己脸红了。
我怅然回答:「没数过。」
「我有八家。」阿司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
我们都笑了。前辈舒服地深深吸一口气,然后跟我说再见。她挥手时,无名指上闪烁着细水滴状的戒指。
「希望有一天,你也能得到幸福。」
「难得见到我,很开心吧?」
阿司喜孜孜地说:「绝对不可能上。」我愠怒地回答:「不用你说!」
我正准备喝咖啡,却突然停下手。
「那时候你还在念高中,所以是……」
前辈任职于大型服饰连锁店,现在好像是在千叶的分店工作。
我们正巧走过天桥,视线高度的前方刚好出现家电量贩店的街头荧幕。映在画面上的是葫芦型糸守湖的空拍影像,以及「距离彗星灾害已经八年」的大字。
面试主管这时很明显地沉下脸。我发觉自己正在摸脖子后面,连忙把双手放回膝盖上。
「所以,即使消失了……不,就是因为会消失,我希望能够打造即使在记忆中也能给人温暖的城市……」
季节在不知不觉中变化。台风特别多的秋天过去之后,没有特别的界线,冬天就已经来临,连日下着冰冷的雨。今晚我也一直依稀听到雨声,感觉就像很久以前聊天的记忆。圣诞节的灯饰在水滴打湿的窗外闪闪发光。
「所以那么多年来都没有发现。」
前辈眯起眼睛,好像在搜寻遥远的记忆。
……不对,这句俗语应该是用来形容年轻女生。我茫然思索着,跑下地下铁的楼梯。
「我还想再多逛一场婚纱展。」
彗星的一块碎片毁灭一座小镇,造成人类史上罕见的自然灾害,不过镇上居民几乎都安然无恙,成为奇迹般的一夜。彗星坠落的那一天,糸守镇碰巧举办全镇的避难训练,因此镇民几乎都待在受灾范围外。
我曾经以非常强烈的心情决定过某件事。
「结婚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哪能简简单单就做出决定!」
「话说回来,没想到我们从前打工的那间餐厅竟然那么好吃。」
或许是因为湿度很高,飘雪的街上意外温暖,让我突然产生迷失到不同季节的不安。擦身而过的每一个人好像都隐藏着重要的秘密,让我不禁一一回头。
「五年前吧?」我接过她的话。
「妳今天有什么事?怎么会突然传简讯给我?」
我恼火地回他:「你们还不是一样!」
「我只是觉得,神道婚礼或许也不错。」
「你今天面试的是第几家?」高木问。
我们在学生时代打工的义大利餐厅共进晚餐。前辈对我说:「泷,你说过高中毕业之后要请我吃饭吧?」虽然不记得自己许过这种神秘的请客约定,不过,我还是以有些自豪的心情付帐。我原本打算送前辈到车站的验票口,她却对我说:
我无法回应。在因屈辱而颤抖的手中,咖啡杯喀喀作响。
我突然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只显示着「不存在」。
我并不觉得自己不幸福——我望着走下天桥的前辈背影这么想,但也不太清楚什么是幸福。
掺杂着雨声,陌生人的对话听起来都像暗藏秘密。坐在我后面的情侣从刚刚就在讨论婚礼事宜,我不禁联想到奥寺前辈,不过女生的声音和感觉跟前辈完全不同。这对男女的对话带有悠闲的方言腔调,有种类似青梅竹马的安心气氛。我不知不觉就听着两人的对话。
「会不会是因为你不适合穿西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咕哝着说些祝福的话。
「大概是因为你太不适合穿西装了。」高木嘲笑。
我向阿司与高木挥手道别、朝着车站小跑步之后,才想起以前上高中时,我们三人常常光顾这家咖啡厅。那段日子每天都很轻松,不需要思考未来或就业的问题,而且每天都快乐得像傻瓜。尤其是那年夏天——好像是高二左右吧?那年夏天似乎过得特别快乐,眼中映入的所有东西都让我兴奋雀跃——当时是发生了什么事呢?我想了想做出结论:大概不需要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单纯只是因为在那个年纪,就连筷子掉到地上都觉得有趣吧?
我也有同感。我们下了天桥,走在赤坂御用地旁的外堀通。我边走边试图回忆当时的经过。
叮咚。
「就是说……我觉得,东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
我继续走到即将关门的区立图书馆。打通楼层的偌大空间中,只有零零星星的读者,使得馆内空气感觉比外面还要寒冷。我坐在椅子上,打开从架上拿来的书。这是题为《消失的糸守镇•完整纪录》的摄影集。
自己也不知道理由,心跳就突然加速。
「不不不!」我连忙挥手。
前辈是在喝浓缩咖啡的时候跟我说她要结婚了,又对我说:
拜访校友、说明会、申请截止、缴交书面文件的日期、面试预定,从大型承包商到建筑设计公司、街上小工厂,饥不择食的清单让我厌恶自己,但还是继续比对智慧型手机行事历与记事本上的文字,整理明日之后的行程重点写在记事本上。
高中二年级夏天——不对,当时应该是和现在差不多的季节,也就是初秋。我和阿司、奥寺前辈三人有过一场小旅行。我们搭乘新干线和特急列车到岐阜,然后沿着地方支线漫无目标地闲晃。对了,当时我们进入一间孤单座落在国道沿线的拉面店。然后……接下来的记忆变得像前世记忆般遥远且模糊。不知是否因为吵架了,我只记得自己和其他两人分开行动,独自爬上某座山,在那里度过一夜,隔天独自回到东京。
前辈听了我的回答,露出满足的笑脸说:
这些都是日本随处可见的平凡风景,因此每一张照片我都觉得似曾相识。就连石墙的温度及寒冷的风,我也可以轻易想像,就好像我曾经住在那里。
「真是的,当然是开玩笑啦!」
只要再一会儿——我又这么想。
「我们以前去过糸守吧?」
已经不存在的小镇理所当然的风景,为什么会让我如此心痛?
「对了,勅使,婚礼前你要把胡子刮干净喔。」
我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唔……!」
我一口气喝下纸杯中的咖啡,像是要吞下所有杂念,然后再度检视记事本。即使到了十二月,记事本上仍旧排满求职活动的时间表。
前辈低声说:「起风了。」她波浪卷的长发轻轻飘起。很久以前、仿佛在遥远的地方闻到的甜蜜气味隐约飘来,这个香味让我心中反射性地感到哀伤。
* *
「打工时供应的员工餐都像学校营养午餐一样。」
我边翻页边想,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些景象如此熟悉?
「郊外的生活虽然也满愉快的,不过繁华的东京还是最吸引人。」
在见到某人之后——不,是为了见到某人——决定了某件事。
洗脸后看着镜中的倒影时、把垃圾袋拿到垃圾场时、眯着眼睛望着大厦之间的朝阳时,我会边想边苦笑。
我只知道「某人」、「某件事」,说穿了等于什么都不知道。
走出面试会场关上门,我又想到——
可是,我至今仍旧在挣扎。用夸张一点的说法,是为了人生在挣扎。曾经决定的会不会就是这样的事情?挣扎,生活,呼吸走路,奔跑,吃东西,连结。就如同看到理所当然的小镇风景而掉泪般,也要理所当然地生活。
只要再一会儿。我心想。
只要再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
我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但一直在盼望某件事。
只要再一会儿,再一会儿就好。
樱花开过又谢了,连绵不绝的雨水洗涤街道,白云涌现在高空,叶子染上颜色,寒风吹来,然后樱花又开了。
日子加速前进。
大学毕业后,我在勉强找到的职场工作,怀着拚命避免从摇晃的车子被甩落的心情度过每一天。虽然缓慢,但我有时觉得,自己好像朝理想的场所接近一些。
早上醒来时,我盯着右手,食指上沾着小小的水滴。前一刻的梦以及短暂沾湿眼角的泪水,都在不知不觉中干涸了。
只要再一会儿——我边想边下床。
只要再一会儿。
我这样盼望着,面对镜子绑上发绳,穿上春天的套装,打开公寓的门,眺望一下眼前的东京风景。我爬上车站阶梯,穿过自动闸门,搭乘拥挤的通勤电车,越过乘客头顶看到的一小片蓝天晴朗无云。
我靠在电车门上望着车外,大楼窗户、车子、天桥,到处都是人。一百人搭乘的车厢,载送一千人的列车,一千班像这样的列车行驶的城市。望着这些景象,我盼望着,只要再一会儿。
在这个瞬间,没有任何前兆,我遇见了她。
我突然遇见他。
隔着窗玻璃、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并行的电车内,我看到「那个人」。他直视着我,和我同样惊讶地张大眼睛。我终于明白一直盼望的是什么。
我们垂着视线接近彼此。他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说不出口。在无言当中,我们即将擦身而过。在这一瞬间,我觉得心脏好像在体内直接被抓住,全身仿佛被勒紧般痛苦。我强烈感觉到这是不对的。我们竟然不认识彼此,这绝对是错的,违反了宇宙构造、生命法则之类的东西。所以——
我从停下来的电车冲出去,跑到街上寻找她的身影,而且确信她也在找我。
她在距离我一公尺左右的前方。虽然连名字都不知道,我却明白是她。然而彼此的电车渐行渐远,另一列电车滑入我们之间,我便看不到她的身影。
——你的名字是?
所以,我回头了。她也以同样的速度看向我。以东京的街道为背景,她张大眼睛站在阶梯上。我发现她的长发是用夕阳色彩的发绳绑起来。我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只希望和妳再多相处一会儿。
终于见到了,终于见到他。这样下去我都快哭出来了。我刚这么想,就发现自己已经哭了。他看到我的泪水便露出笑容,我也边哭边笑。我深深吸入充满预感的春天空气。
我只希望和妳再多待一会儿。
不过我终于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然后,我们同时开口。
我跑在斜坡上想着,自己为什么要奔跑?为什么要寻找?我大概已经找到答案了。虽然已经不记得,但整个身体都知道答案。我绕进狭小的巷子,道路突然中断,前面是阶梯。我走到路的尽头往下看,看到他在那里。
我忍住想要奔跑的冲动,缓缓爬上阶梯。带着花香的风拂来,把我的西装吹得鼓起来。她站在阶梯上,但我无法直视她的身影,只能以眼角捕捉她的动静。她开始走下阶梯,脚步声轻轻踏入春天的大气中。我的心脏在肋骨内剧烈跳动。
就像喊着「一、二、三」抓准时机的小孩子,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曾经相遇。不,或许只是错觉﹑只是类似梦境的先入之见,也可能是前世之类的妄想。但我——我们,都想要和对方再多相处一会儿。即使只有一会儿,也想和那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