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探访
《你的名字》 · 新海诚 · 1.1万 字
我不停用铅笔画画。
碳粒子沾附在纸张纤维上,线条重叠在一起,原本空白的素描簿逐渐变黑,但我还是无法完全捕捉记忆中的风景。
每天早上,我都在交通尖峰时段搭电车去学校,上无聊的课,和阿司与高木吃便当。走在街上抬头仰望天空,不知何时天空的蓝色变深了,路上的行道树也逐渐染上色彩。
晚上,我在房间里画画,桌上堆了许多从图书馆借来的山岳图鉴,并用手机检索飞驒的山峦照片,寻找和记忆中的风景符合的棱线。我不断动笔,试图把风景重现在纸上。
散发柏油路气味的雨天、高积云闪闪发光的晴天、强风吹起黄沙的日子,每天早上,我都搭乘拥挤的电车上学。
我也会去打工,有时班表会和奥寺前辈重叠。我尽量直视她、摆出笑脸,用平常的态度说话。我强烈希望自己能够平等对待每个人。
夜晚有时像酷暑般炎热,有时则冷到需要穿上外套。不论是怎么样的夜晚,每当我画画时,感觉就像用毛毯包住头一样变得很热。大颗汗水滴落在素描簿上,使线条晕开。即使如此,我变成三叶时看到的那座小镇风景仍逐渐成形。
放学、打工结束回家时,我不会搭乘电车,而是步行很长的距离。东京的风景日新月异,新宿、外苑、四谷、弁庆桥端与安镇坂途中,都在不知不觉中出现一排巨大的起重机,钢筋和玻璃逐渐往天空延展。在那顶端,是缺了一半的淡淡月亮。
我终于画出几张湖畔小镇的风景画。
这个周末出发吧。
决定之后,难得感到全身放松。我连站起来都嫌麻烦,直接趴在桌上。
在我睡着之前,今天也热切地祈祷。
然而,我还是无法成为三叶。
* *
我姑且在背包塞入三天份的内衣裤和素描簿。考虑到那边或许会比较冷,我穿上附大帽子的厚外套,并和平时一样在手腕绑上幸运绳,然后走出家门。
由于比平常上学的时间还早,电车内很空,不过来到东京车站,站内的人潮依旧川流不息。我排在拉着行李箱的外国人后面,在自动售票机买了一张到名古屋的新干线车票后,走向东海道新干线的验票口。
这时,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奥寺前辈和阿司并肩站在我前方的柱子旁。前辈咧嘴笑了笑,对我说:
「嘿嘿,我来了!」
……嘿嘿,我来了?妳是卖萌动画的女主角吗?
我激烈地反驳,奥寺前辈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看着我,她一定也误会了。我感觉前途多舛,心情变得很沉重,不过车内广播悠闲地宣布:『下一站~名古屋~』
前往下一个车站的路途异常遥远且毫无收获,我们在途中发现奇迹般在营业的拉面店,毫不犹豫地冲进去。「欢迎光临!」头戴三角巾的老板娘迎接我们的笑脸,如同山难时终于等到的救援队般充满光辉。
「啊?也不算网友,只是这样解释比较方便……」
「哇~好可爱!泷,你看你看!」
拉面也很好吃,虽然和名称不符,只是普通的拉面(原本以为会有飞驒牛肉,但只有叉烧),不过吃了面和蔬菜,身体好像逐渐恢复元气。我把汤喝得一滴不剩,又喝了两杯水,终于松一口气。
老板娘从我手中接过素描簿。
「什么?泷,你要放弃了?」
还没吃完的前辈隔着餐桌问我,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望向窗外。太阳勉强还挂在山的边缘,沉静地照亮县道旁的农田。
「咦……?」
我压低声音,责问坐在邻座的阿司。新干线的自由座几乎都被穿西装的上班族占满。
阿司突然开口:
「我才不是主办人!」
「那是以前的糸守吧?」
明明是自己要跟来的,为什么责怪我?我看看阿司,希望他能替我说话。他喝下味噌汤,开口说:
我们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老板娘朝厨房喊。
「我是担心你才来的。」阿司毫无愧疚地说。「总不能丢下你不管吧?如果你遇到仙人跳怎么办?」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好像完全搞错方向。」
「线索只有镇上的风景?也没办法和她联络?你在搞什么?」
从厨房走出来的拉面店老板眯着眼睛看素描。
所以当互换灵魂的现象突然中断时,我感到格外不安。三叶或许出了什么事,可能发烧了,搞不好发生意外。就算是我多心,但至少三叶应该也为这样的事态感到不安。因此我决定直接去找她。可是……
「泷,听说你要去见网友?」
「什么?就是彗星新闻中的那座小镇吗?」
过了中午,我们总算在地方支线的某个车站下车。前辈看到当地吉祥物,兴奋地大喊。这个吉祥物戴着车站员工的帽子、穿着飞驒牛玩偶装,小小的车站中不断响起阿司用手机拍照的快门声。
「说穿了,大概是交友网站吧。」
「什么?你不知道详细地点?」
我瞪了阿司一眼,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我,表情好像在问:「有什么问题吗?」
「好的,拉面三碗!」
——糸守……?
「糸守……泷,你该不会是……」
「那我也点一碗高山拉面。」
我研究着车站内张贴的镇上地图,同时深深确信这两人绝对派不上用场,我必须设法独自找到目的地。
是吗——两人无辜的表情好像是这么问。
「我们会在远方守护你。」
由于我不知道三叶居住的小镇确切的地点,得依据记忆中的风景搭电车到「应该离那里不远」的地方。在那之后,只有我画的风景素描可以当成线索。我打算拿素描给当地居民看看,询问他们有没有看过类似的风景,并沿着地方支线逐渐北行。记忆中的风景里有平交道,所以沿着铁路找应该是有效的方法。这个方式虽然粗略到称不上是计划,但我也想不出其他做法,而且湖畔小镇应该没那么多吧?虽然毫无根据,不过我有自信在晚上以前至少可以打听到一些线索。我替自己打气,往前踏出一大步,首先去询问车站前唯一一辆计程车的司机。
唉~~我吐出深深的叹息,感觉连肺都要吐出来。这两人的服装形成强烈对比,前辈穿着异常讲究的正式登山服,阿司则穿着好像只是去附近散步的普通卡其裤。看到他们这身不搭调的装扮,此刻让我格外恼火。
「真碍事……」
「每个人都这样……」我苦涩地喃喃自语。
我感到莫名其妙,轮流看着所有人,每个人都以狐疑的脸色看着我。脑中一直想要窜出来的某个黑影开始骚动,增添不祥的气息。
「你要辜负我们的努力吗?」
「……泷,真的没关系吗?」
「禁止进入」的路障绵延不绝,在破裂的柏油路上投射出长长的阴影。
奥寺前辈从后方走来,以颤抖的声音询问。我还没回答,阿司便以故作开朗的声音回答:
「我要点一碗高山拉面。」
「糸守……糸守镇!没错,我为什么会想不起来呢?就是糸守镇!那座小镇在附近吗?」
底下是被巨大力量破坏得四分五裂、几乎被湖泊吞没的糸守镇。
「算了。」前辈突然笑了笑,信誓旦旦地说:「泷,你放心吧,我们会帮你一起找。」
「嗯……我也不确定。可能会很赶,我查查看吧?」
阿司虽然露出意外的表情,不过还是拿出手机,替我查询回东京的方法。我对他说了声「谢谢」。
咦?我听到声音转头,瞥见老板娘的围裙。她正在替我的空杯子倒水。
「依据灾害防治法前方禁止进入」、「KEEP OUT」、「复兴厅」这些文字排列在藤蔓攀爬的看板上。
连奥寺前辈都盯着我问。
这句话有一半是对自己说的。我心想,也许先回东京重新拟定计划比较好。连照片都没有,只凭素描要找出那座小镇未免太困难。我看着手中的素描簿,萌生这样的想法。画中以圆形湖泊为中心,周围遍布随处可见的民宅,感觉是很普通的乡村小镇。画完时我明明那么有把握,现在看起来却只觉得是无名而平凡的风景。
我和三叶互换灵魂是某一天突然发生,又突然结束。我百思不解其中的理由,过了几个星期后,甚至怀疑起那只是非常逼真的梦境。
我问阿司:「今天之内有办法回东京吗?」
「这种活动主办人真是夸张。」
「……泷,真的是这里吗?」
我无力地瘫坐在公车站,头垂得很低。
昨晚阿司一再追问我要去见谁,我只好模糊不清地回答是要去见在网路社群认识的人。阿司以严肃的口吻对前辈说:
「仙人跳?」
老鹰的叫声回荡在空中,寂寥到令人毛骨悚然。
「哦,真的是以前的糸守。真怀念。」
这家伙在说什么?我皱起眉头。这时坐在阿司隔壁的奥寺前辈对我说:
最先询问的计程车司机很干脆地回答:「嗯~不知道。」接着我又积极地到处询问,对象包括派出所、便利商店、土产店、民宿、定食店、农家,甚至是小学生,但丝毫没有成果。白天地方支线的电车班次很少,两小时才一班,因此无法快速移动。我心想干脆在公车上问人,鼓起勇气上了车却发现乘客只有我们,这时也无心再询问司机,最后到终点站下车,周围是完全没有住家的荒郊野外。在这段路途中,阿司和奥寺前辈玩著文字接龙、扑克牌、手机游戏、猜拳、吃点心,似乎非常享受远足时光,最后还在公车上各靠在我两边的肩膀上呼呼大睡。
「你们根本完全没帮上忙……」
「阿司,我拜托你的是替我向家里隐瞒,还有帮我代班吧?」
我突然想起这个名字,立刻站起来。
「我请高木代班了。」
「画得真好。喂,老公,你来看看。」
老板娘活力充沛的声音回荡在店内。
我们坐在「飞驒号」特急列车的面对面座位上吃便当,奥寺前辈吃惊地问。
我忍不住怒吼。他们根本当成是来远足的。
「是你画的吗?来,给我看看。」
「我也要点一碗高山拉面。」
我的计划如下。
「你……应该知道吧?糸守镇是……」
阿司把Pocky的盒子朝我递过来,表情显得有些忧心。
夫妻两人露出诧异的表情,然后疑惑地面面相觑。老板开口说:
前辈和阿司以同样的表情看着我,像在说:「真是伤脑筋的孩子!」他们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老公就是糸守出身的。」
「……还是不行吗……」
「你最近感觉很危险。」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请阿司帮忙是个失误。我原本打算只翘今天的课,利用星期五、六、日前往飞驒,昨天还低声下气地拜托阿司,说自己有事一定要去见一个人,希望他什么都别问,替我掩饰这段时间不在家的事。
「才不是!」
「我又不是小学生!」
阿司很干脆地回答,并拿出手机举到我面前。视讯中的高木举着大拇指,爽朗地说:『交给我吧!不过要请客喔!』
但是我有证据。三叶留在手机中的日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我自己写的;如果只有我自己,也绝不可能和奥寺前辈约会。三叶是确实存在的少女,我的确感受到她的体温、脉搏、呼吸、声音、透过眼睑看到的鲜红色、传递到耳膜的生动声波。我甚至觉得,如果那样的她没有生命,世界上就没有任何生命存在了。三叶是实际存在的人物。
听到我的叹息声,在公车站前猛喝可乐的前辈和阿司纷纷问我:
开始探访时高涨的自信,此刻已完全萎缩。
「嗯……」
「怎么可能!我刚刚就说过,一定是泷搞错了。」
「……没有错。」
我的视线从底下的废墟移开,环顾四周。
「不只是城镇,连这座校园、周围的山,还有这所高中,我都记得很清楚!」
为了说服自己,我必须大声喊出来。
后方矗立着一栋被烟熏成灰黑色、处处有窗玻璃破裂的校舍。我们所在的地方是糸守高中的校园,从这里可将湖泊一览无遗。
「这么说,这里就是你在寻找的小镇?你的网友住在这里?」
阿司发出干涩的笑声,然后大声说:
「怎么可能!你应该也记得三年前死了几百人的那场灾难吧?」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看向阿司的脸。
「……死了?」
我明明看着他的脸,视线却穿过阿司、穿过后方的高中,被吸入某个地方。我的眼睛应该在看某样东西,却什么都没看到。
「……三年前——死了?」
我突然想起来。
三年前在东京的天空看到的彗星。掉落在西方天空的无数流星。当时我觉得那幅景象仿佛梦境般美丽,心情相当激昂。
那时候……死了?
——不行。
不能承认。
我试着想要辩解,想要提出证据。
「怎么会……你们看,这里还有她写的日记……」
我从口袋掏出手机。如果拖拖拉拉的,搞不好会永远没电——我怀着这种莫名其妙的妄想,焦急地操作手机,叫出三叶的日记。日记确实还在。
抬起头,看到前方黑暗的窗户映着我的脸。刹那间,我想到:「你是谁?」从脑海深处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的声音。咦?你——
全部都是我的……
我把这些厚重的书籍每一本都翻过了。书上的糸守镇旧照片,怎么看都是我曾到过的那个地方。这间小学是四叶的学校,宫水神社是外婆当神主的那间神社。宽敞的停车场、两间并排的小酒吧、仓库般的便利商店、山路上的小型平交道,当然还有糸守高中,此刻都清晰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中。亲眼看到那座废墟后,记忆反而变得更加鲜明。
「我今天一直说些奇怪的话……真的很抱歉。」
勅使河原 克彦 (17)
我用力揉眼睛。有一瞬间,日记的文字好像蠕动一下。
到底……
我站起身,朝蹲在背包前方的前辈开口。
微弱的询问脱口而出。远处又听到老鹰高亢的叫声。
隔壁房间传来宴会的声音。
——你现在正在做梦吧?
——她的……
我感觉脖子后方好像流过黏稠温热的血液,用手一摸,原来是透明的汗水。
「她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啊。」
直到上个月,我曾好几次以三叶的身分住在糸守镇。
「勅使河原和早耶……」
两人从我背后窥看名册。
为了驳倒这句话,我大声喊道:
小镇那一天刚好举行秋祭。坠落时刻是晚上八点四十二分,撞击地点是祭典中举办热闹夜市的宫水神社附近。
「……幻想?」
名取 早耶香 (17)
我突然清醒过来,抬起头。
由于陨石坠落,以神社为中心的大范围瞬间毁灭。破坏不局限于民宅与森林,更因冲击力道导致地表大幅凹陷,形成直径约一公里的坑洞。另外,距离当地五公里的地点在撞击的一秒后也传出规模四点八的晃动,十五秒后冲击波袭来,小镇有相当广大的范围都遭到严重损害。最终死亡人数高达五百多人,相当于镇上人口的三分之一,糸守镇成为人类史上遭受最严重陨石灾害的舞台。
「刚刚阿司在楼下也说了一样的话。」
咚咚。
这是一张照片的标题,一群高中生正在比赛两人三脚,边边的两人让我觉得有些眼熟。其中一个女生留着齐眉浏海、绑着两条辫子,另一个女生则以橘色发绳绑着头发。
前辈翻阅着糸守镇乡土资料的书籍,喃喃说道。这是我从图书馆借来的其中一本书。
「之所以会觉得那里的风景眼熟,是因为无意识地记得三年前的新闻……至于她的存在……」
「……没关系。」
「两、三个星期之前——」
在做什么?
我试图从「三叶」这几个字上移开视线。
然后,我终于发现决定性的名字。
《提阿玛特彗星的悲剧》。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相信这个结论。
宫水 三叶 (17)
但是,当我来到糸守镇附近的市立图书馆翻阅相关书籍,脑中却混乱至极。脑海中一直有个声音悄悄告诉我:「你到过的地方就是这里。」
三叶写的文字化成莫名其妙的乱码,像蜡烛火焰般闪烁一下消失。就这样,三叶写的日记连同标题逐一消失,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一直在按删除键。我看着三叶的文章自眼前完全消失。
说完,前辈露出一丝笑容摇摇头。
前辈很仔细地拉上背包的拉链,仿佛在封印某样东西。她站起来,这般动作在我眼中有点像慢动作影片。
提阿玛特彗星以一千两百年为周期绕着太阳公转,近期最接近地球的时间是三年前的十月,刚好是现在这个季节。这颗彗星来访的周期超长,每七十六年可看见一次的哈雷彗星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而且半长轴超过一百六十八亿公里,规模十分浩大。此外,预测的近地点为十二万公里左右,比月球距离地球还近。睽违一千两百年,蓝色闪亮的彗星尾巴将再度拖曳在半球状的夜空,因此全世界都以节庆般的气氛迎接提阿玛特彗星。
事发当时的报纸缩印本及过期周刊——不论怎么读,脑袋都无法把这些文章读进去。我也确认了好几次手机,但三叶写的日记仍旧连一则也没有留下,所有痕迹都消失。
前辈说完,似乎觉得很有趣地笑了。我们面对面坐在窗边的小桌前。
「糸守高中•最后的运动会」。
「……她的名字……是什么?」
「阿司说他要去洗澡。」
奥寺前辈的声音好像快要哭出来。
我翻开书页,上面刊登着每一区的死者姓名与地址。我用手指划过文字寻找,不断翻页,终于看到熟悉的名字,手指停下来。
有人不知说了什么,引来哄堂大笑及如雷的掌声,从刚刚开始就不断重复。我竖起耳朵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聚会,但无论多么仔细倾听,却连一个单字都听不出来,只知道他们说的是日语。
砰!我听到巨大声响,这才发现自己趴在桌上。或许是撞到额头,感觉到迟来的阵阵疼痛。我已经累瘫了。
她是什么?
《一夜之间沉入水底的乡村•糸守镇》。
「很抱歉,只能订到一间房。」
「她才跟我说,可以看到彗星……」
「我一点都不介意。听说今晚刚好来了团体客人,所以没什么空房。旅馆的伯伯说是教师工会的联谊会。」
小镇南侧的受害相对较少,但约千名左右躲过一劫的居民,后来也陆续搬出小镇。不到一年,那座小镇便难以维持自治体规模,在陨石坠落的十四个月后,糸守镇名实具亡。
空气变得更稀薄。
「全都只是梦……」
「哦,糸守镇原来也是组纽编织的产地。这好漂亮。」
* *
由于坑洞邻接原本就存在的糸守湖,使得湖水流入,最终形成一座葫芦状的新糸守湖。
我趴在桌上张开眼睛,盯着距离几公厘的桌面,试着说出这几个小时以来所做出的结论。
这样想才自然,我也希望如此。
突然有人敲门,薄木板门打开来。
直至那一刻,没有人预期到彗星的核心会在地球附近分裂,而且在冰块覆盖的表面底下隐藏着直径约四十公尺的岩块。破裂的彗星形成陨石,以秒速三十公里以上的毁灭性速度坠落在地表。坠落地点是日本,不幸的是有人居住的糸守镇。
接着奥寺前辈又高兴地说,洗完澡在休息室时有人请她吃梨子。不论是谁看到这个人,都会想要献出礼物吧。旅馆洗发精的香气飘入鼻中,像是遥远异国的特殊香水。
我感觉呼吸困难,但仍努力吸气、继续说话,这回压低声音说:
「咦?」
「那个,前辈……」
「……啊!」
梦?我感到强烈混乱。
我……
我感到呼吸困难,心脏不规律地剧烈跳动,迟迟无法平息。
「——泷。」
「……幽灵?不……全部……」
「所以……」
我喃喃自语,阿司和前辈似乎都倒抽一口气。
抬起头看到阿司和奥寺前辈站在面前,两人递了一本书给我,厚重的封面上以沉重的烫金字体印着:
所以我看到的三叶不是住在糸守镇。
穿着旅馆浴衣的前辈边说边走进来,原本感觉疏离的房间气氛顿时变得柔和,我感到松一口气。
《糸守镇彗星灾害 死者名册》。
有个东西正在消失。
宫水 一叶 (82)
事情兜不起来。
——这些已是课本上记载的事实,我当然也大致了解。三年前我还是国中生,记得曾经从家附近的高地仰望提阿玛特彗星。
「为什么……」
但是,太奇怪了。
我与三叶的灵魂互换现象和彗星无关。
一个字,又一个字。
《消失的糸守镇•完整纪录》。
「是……这个女生?你一定搞错了!因为她……」
宫水 四叶 (9)
一张张鲜明的照片,似乎无声地吸入现实感与空气。
「我妈有时会穿和服,所以家里有几条……啊,对了。」
我停下拿着茶杯的手,前辈正盯着我的右手腕。
「泷,你手上戴的也是组纽编织吗?」
「嗯,这是……」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自己手腕。这是我平常戴的幸运绳,缠在手腕上的是比线更粗的鲜橘色绳子。
……咦?
这好像是——
「应该是很久以前有人给我的……我有时候会戴着,当作护身符……」
脑袋再度感觉到刺痛。
「是谁……?」我喃喃说道。
想不起来。
但我觉得,只要追溯这条绳子的来历,或许能知道什么。
「……对了,泷。」
我听到温柔的声音抬起头,看到前辈担心的表情。
「你也去洗澡吧?」
「洗澡……好的……」
但我的视线立刻离开前辈,再度落在组纽编织上。如果在这里松手,就再也抓不到——我怀着这样的心情,拚命搜寻记忆。宴会不知何时已经结束,秋虫的叫声悄悄占据整间房。
「……我曾经听制作组纽编织的人说过……」
那是谁的声音?温柔、沙哑、平稳的声音,就好像在讲述传说故事。
「组纽编织代表时间的流动。扭曲、交缠在一起,有时恢复,然后又连结在一起。这就是时间。这就是……」
秋天的山。河谷的声音。水的气味。甜麦茶的味道。
我想到,这就是「结」。
这棵巨木的树根盘据在一整块大岩石上。
泷
「……我和三年前的她互换灵魂吗?」
「还有这个。」
脑中顿时迸出一片风景。
我看着戴在手腕上的幸运绳。
我在原地坐下,把瓶子凑近眼睛,用灯光照亮。原本光亮的陶瓷表面长满青苔,看起来好像经过了漫长的时间。我说出一直藏在心中的某个想法。
我拿起铅笔,寻找疑似该地点的地形。那里是神社北方的破火山口地形。我拚命寻找有没有相符的地点。
不知何时,树木消失了,周围是遍布青苔的岩石。从下方厚重的云层缝隙间,可以看到葫芦型湖泊片断的面貌。我终于来到山顶。
不论是水、米或是酒,只要是把食物放入体内的行为,就叫做「结」。因为进入身体的食物会和灵魂连结在一起。
这里是没有颜色与温度的地方。
车子沿湖北上,直到无法继续开车往上爬的地方,老板才拉起手煞车。
有时我会停下脚步,查对写在地图上的目的地和智慧型手机的GPS。没问题,我确实朝着目的地接近。周围的风景感觉也似曾相识,不过我只在梦中爬过一次这座山,没有太大的自信,因此只能照着地图行走。
我看看手腕上的组纽编织,刚刚那个女孩的声音还依稀留在耳边。
「你带去上面吃吧。」
「我不知道你的状况,不过你画的糸守镇……很不错。」
下车后,直到拉面店老板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我都深深鞠躬。这时,脑中也浮现阿司和奥寺前辈的脸孔。到头来,不论是老板或那两人都是因为担心我,才会陪我到这种地方。我的表情一定非常悲惨,大概一直是一张想哭的脸,明显虚弱到强迫推销的地步,让他们无法丢下我不管。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是女生的声音。
我不太清楚御神体究竟是树还是岩石,或者两者纠缠在一起的姿态才是信仰的对象。树根和岩石的缝隙间有一道小阶梯,走下去是约略四个榻榻米大的空间。
说完,他将一个很大的便当盒朝我直直递过来。
这里比外面更加寂静。
「泷、泷。」
我把灯光移近瓶子。口嚼酒是透明的,漂浮着细小的粒子。浮游粒子反射光线,在液体中闪闪发光。
「这是我们带来的酒……」
昨天带我们到糸守高中,又送我们到市立图书馆的,也是这位拉面店老板。今天我一大早就打电话给他,他仍一口答应我的请求,开车送我。我原本打算如果这个办法行不通就去路上搭便车,但现在很难想像会有车子愿意载我到无人居住的小镇废墟。来到飞驒遇到这个人,实在太幸运了。
「……」
* *
好像有人这么说过。
「时间挪移了三年?互换灵魂现象之所以中断,是因为三年前陨石坠落时,三叶死了?」
——可不能永远摆出那样的表情,不能一直依赖他人伸出的援手。
还没有断,应该还能连结在一起。
可以凭肌肤感觉到气温被雨水带走而迅速降低。
「谢、谢谢你……」
谢谢你们。
对岸就是阴间。
「抱歉,麻烦你了。」
奥寺前辈、阿司:
我从书堆底下拉出地图,把它摊开。这是原本在杂货店架上蒙着灰尘的糸守镇三年前的地图。地图上仍然只有一个湖泊。供奉酒的那个地点,应该在陨石灾害的范围以外。
拔起瓶栓便闻到些微酒味,我把酒倒入瓶盖里。
我解开封印瓶盖的组纽编织,盖子底下还有瓶栓。
好像听到前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我的视线已经无法移开地图。
「……真的在这里!不是梦……」
「『结』。扭曲、交缠在一起,有时恢复,然后又连结在一起。」
这个人虽然沉默寡言,表情也很冷淡,但其实是非常亲切的人——我看着一旁握住方向盘、肌肉隆起的手,心中这么想。
在灯光照明中浮现的小祠堂呈现完全的灰色调。石造的小祭坛上,并排着两个十公分左右的瓶子。
「这个是妹妹的,然后……」
我走在宛若野兽走的小径般不明确的参道上。
「好的。」
「……找到了!」
出现在我眼前的,确实是破火山口地形的洼地,以及御神体的巨木。
那么,这便是三途川。
抱歉如此任性。我稍后一定会回去。
「她的半身……」
倾盆大雨以挖掘泥土般的气势不停落下。
我把倒入酒的瓶盖举到嘴边。
「你不记得了吗?」
我在副驾驶座上,从车窗俯瞰新糸守湖的边缘。半毁的民宅和中断的柏油路浸在湖水中,湖面上可见突出的电线杆和钢筋。虽然是异常的景象,但或许是在电视和照片上看习惯了,让我觉得这里仿佛一开始就是这样。所以面对眼前的景象,我不知道该产生什么样的感受——是生气、悲伤、害怕?还是哀叹自己的弱小?一座小镇消失,或许是超越普通人理解范围的现象。我放弃从眼前的风景寻找意义,抬头看向天空,灰色的云仿佛是天神放置在我们头上的巨大盖子。
记忆中只是小溪程度的水流,现在变得像池塘那么大,横亘在我前方。不知是因为这场雨使得水位增高,还是从那场梦到现在,已经相隔了足以使地形改变的时间。不论如何,巨木就在隔着水池的几十公尺前方。
让我进入她的身体——我边祈祷边一口喝光,喉咙吞咽的咕噜声大得惊人。一团热球通过体内,然后在胃底迸开,扩散到全身。
声音仿佛快要哭出来般急切,宛若远处闪烁的星星般寂寞而颤抖。
减弱的雨像泪水从脸颊滑下。我用袖子粗暴地擦脸,走下火山口的斜坡。
不过,没关系。
我轻轻触摸瓶子表面,不知不觉中已不再感到寒冷。
……泷……泷。
「如果时间真的可以恢复……只要再一次……」
我望着逐渐可从树木间看到的新糸守湖,心中强烈地这么想。这时,突然有大颗雨滴落在脸上。周围的树叶发出「啪啦、啪啦、啪啦」的声音,我戴上外套的帽子往前冲。
「这就是『结』……」
「这是我带来的。」
山上的御神体,还有供奉在神前的酒。
那一天我曾下定决心,醒来之后也要记住这件事。我试着说出口:
「……扭曲、交缠在一起,有时恢复,然后又连结在一起。这就是『结』,这就是时间。」
写下这样的留言后,我思索片刻,又从钱包拿出五千圆钞票,和字条一起压在茶杯底下。
「看样子有可能会下雨。」
我把脚踏入水中,发出「啪」的巨大声响,就像把脚伸进浴缸一样。这时,我才注意到这块洼地异常安静。我迈着沉重的步伐涉过及膝的水,每一步都发出很大的水声,感觉好像穿着鞋子踩在纯白无垢的某样东西上,把它弄脏了。在我来此之前,这个场所原本处于完全的静谧中,我直觉到自己是不速之客。体温再度被冰冷的水吸走,不久,水位已经高达胸口,但我还是设法渡过水池。
我在小小的洞窟里吃便当,等候雨势减弱。便当里有三个拳头大的饭团和丰富的配菜,厚切叉烧和麻油炒豆芽菜很有拉面店的风格,让我不禁感到有趣。因为寒冷而发抖的身体,在吃过便当之后恢复热度。吞咽咀嚼过的饭粒,会清楚意识到食道和胃的位置。
我不禁伸出双手接过来。便当沉甸甸的。
他抬头望着前车窗,低声说道。
——妳是谁?
我确认形状,抓住左边的瓶子。拿起瓶子时感觉到些微的阻力,并发出干燥的「啪哩」声音。瓶底黏附了青苔。
「这座山不算太险峻,不过还是别太勉强,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
我用冰冷的手拉开胸前的拉链取出手机,确认手机没弄湿后打开电源。在黑暗中,每一个动作都发出暴力般巨大的声音。「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电子声响起,我打开手机照明灯代替手电筒。
谢谢你替我做的一切。为什么对我这种人这么亲切?啊,对了,拉面非常好吃——每一句话都无法随心所欲地从嘴里说出来,我只能很小声地说:
我抬起身体,衣服摩擦的声音格外响亮,让我紧张了一下。窗外的天空已逐渐泛白。
我在此时醒来。
只要到那里……只要找到那些酒……
……对了,这里是旅馆,我趴在窗边的桌子睡着了。拉门的另一边传来睡在被窝里的阿司和前辈的呼吸声。房间异常安静,没有虫鸣声或车声,也没有风。
我询问不知名的女孩,她当然没有回答。
「……如果可以到那里……」
我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请你们先回东京。
胸口突然闷闷的。远方传来微弱的雷声。
拉面店老板眯起眼睛,取出香烟点燃。他吐了一口烟说:
我即将去寻找未曾谋面的妳。
然而,没有任何变化
我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由于不习惯喝酒,我觉得体温好像有些上升,脑袋有些朦胧而轻飘飘的感觉,不过,也就只有这样。
……行不通吗?
我抬起膝盖站起身,这时,脚下忽然一阵踉跄,周遭的世界也好像在旋转。我心想:要跌倒了!
——奇怪。
我明明往后倒,背部却一直没有碰到地面。视野缓缓翻转,不久之后我看到天花板。左手仍旧拿着手机,灯光照亮天花板。
「……彗星……!」
我情不自禁地喊出来。
天花板上画着巨大的彗星。
刻在石板上的这幅画非常古老。巨大的扫把星在空中拖着长长的尾巴,红色与蓝色颜料在灯光中闪闪发光。然后,这幅画缓缓从天花板浮起。
我瞪大眼睛。
彗星的图案朝着我掉下来。
它缓慢地逼近到我眼前。彗星与大气摩擦生热而燃烧,岩块变成玻璃,像宝石般闪闪发光。就连这些细节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往后倒下,头撞到岩石,而彗星也在同一时间撞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