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端緒
《你的名字》 · 新海誠 · 1萬 字
不熟悉的鈴音。
朦朧中這樣覺得。清醒了嗎?但我(♂)還是好睏。昨天繪畫來了勁,直到將明時分才上牀。
「……君。……TAKI君」
這次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女孩子的聲音。……女孩子?
「TAKI君,瀧君」
帶有哭腔的確實的聲音。遙遠羣星的閃爍一樣,寂寥而震顫的聲音。
「不,記得嗎?」
聲音裏蘊含着不安。但,我(♂)不認識你啊。
突然電車停下,門扉滑開。是了,是在坐電車啊。這麼意識到的瞬間,我站在滿員的電車裏。眼前是睜大眼睛,直直盯着我的少女,身着校服的身體,在下車的人流中一點點走遠。
「名字是,MITSUHA」
少女叫喊的同時,把束緊頭髮的髮結倏忽取下,伸向前方。我(♂)下意識的伸出手。昏暗的電車裏薄薄射入的夕陽一樣鮮明的橙紅色。人流中挺起身體,我(♂)抓住那抹顏色。
一瞬間,清醒了。
少女的聲音以及餘韻,還淡淡的殘留在鼓膜裏。
……名字是,MITSUHA?
不認識的名字,不認識的女孩。簡直是一副拼命的樣子。眼淚就要溢出的瞳孔,沒有見過的校服。彷彿緊握着宇宙的命運一樣,沉痛而深刻的表情。
但不過是夢吧。沒有任何意義。現在,已經想不出那副樣子。鼓膜的殘響也已經消失。
然而。
然而,我(♂)感情的鼓動,還在不尋常的高位。胸口異常沉重。全身發汗。總之,我(♂)深呼吸一口。
噝——。
「……?」
原來是祖母一邊喫飯一邊盯着我。
太糟了。向我搭訕的,是班上不知道如何應對的三人組。高中也屬於時尚圈的這幾個人,還就偏偏老是對屬於質樸圈的我投來刁難。
再次看向少女。還不到十歲的樣子,雙馬尾,吊柳眉,看上去有些衝勁的孩子。
「各位,早晨好」
有人這樣問道,恩,確實。說黃昏當然也不是不理解,但我(♀)們從小時候就聽慣的語言是「昏黃時分」。問題之下,YUKI醬老師溫柔的笑了。還真是和這鄉間學校不相稱的美人老師吶。
以此作爲道歉。這個還沒換完乳牙的小屁孩,還就喜歡和姐姐搶風頭。怎麼可能在她面前道歉嘛!這麼想着我(♀)啪的打開電飯煲,將晶瑩剔透的白米飯盛進自己的碗裏。啊,好像有點多了?算了這樣也好。
聲音的來源處,小女孩打開拉門站在那裏。這是她看到我(♂)揉胸的感言吧。
喇叭的轟鳴聲,打消了我(♀)的疑問。
從擴音器流瀉出來的語言以系守町·早間·通知這樣一個個念出單語,不急不慌。在町裏的大街上也設有擴音器,所以迴響混雜在一起就像是大合唱。
「三葉,挺起胸走路!」
突然間,剛纔爲止覆蓋在全身的慵懶氣息消散開來。頭腦瞬間清醒,又瞬間混亂。
我(♀)斬釘截鐵的說道。沒錯,這是大人的問題。什麼町長選舉嘛。咻,不知哪裏的老鷹傳來破音一樣的叫聲。
「你不知道,這真的好真實啊……誒?」
感冒了嗎?鼻子和喉嚨處感覺奇妙。來回空氣的通道,比平常的感覺稍細。胸口沉重。我(♂)看向自己的身體。那裏是胸部的凸起。
「就是,你祖母有好好給你驅驅邪吧?」
「町長和建築隊」一個人說道,還故意看向父親。隨着視線,看到父親的旁邊是滿面笑容的TESSI的父親,手臂上還綁着「宮水tosiki應援團」字樣的袖章。接着看向我(♀),再看向TESSI。
揉一揉吧。
從自行車上下來的SAYA醬,一邊摸我(♀)的髮結一邊笑嘻嘻的說道。我(♀)一直保持同樣的髮型。左右的三股辮子卷在頭後面再用髮結紮起來。只是很久以前母親交給我(♀)的方法。
每天早晚兩次,風雨無阻在町裏播放的防災無線廣播。町內的每家每戶都裝有收信裝置,運動會的日程,掃雪的輪值的聯絡,昨天誰生了,今天是誰的葬禮了等等町內的事件無一不漏的播放出來。
嗤咔咔嗤。
「……早上好」
……女孩子?
突然,四葉不合時宜的發言。
突然的大聲讓我(♀)瞬間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演說中的父親,拿下麥克風用平常的聲音,向我(♀)大喊。聽衆的視線也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你怎麼什麼都往那方面扯啊!三葉肯定是壓力太大了,對吧?」
「……?」
二人齊聲喊道。這麼認真的否定反而讓人覺得奇怪,我(♀)偷笑了起來,腦內的BGM也切換成輕快的吉他獨奏。我們三人是已經有十來年的親友。小個子加劉海小辮的SAYA醬以及瘦高平頭的毛頭小子TESSI。兩個人雖然一直吵吵鬧鬧但都是有來有往,也許這兩人其實很配呢我(♀)一直偷偷這麼想。
我(♂)指着自己,問那個孩子。也就是說,這個小女孩是我(♂)妹妹?她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YUKI醬老師,這次寫上「彼誰爲」「彼爲誰」。這是什麼啊,文字遊戲嗎?
「三葉,今天的頭髮,有好好打理哦」
「最重要的是,集落再生事業的繼續,以及爲此的町政府的財政健全化!實現這一目標,我們才能構建出安全,安心的町震,作爲現任,我希望大家給我機會去完成至今爲止的努力,並作出更大的精進!運用新的熱情引導地方,實現從孩童到老年人,誰都可以安心發揮出自身活躍的抵禦社會的構建!這必將給我帶來新的使命和決心……」
「多謝款——待」
拉開門進入客廳,就聽見四葉(YOTSUHA,此時已經可以做出初步判斷前面的名字「MITSUHA」寫作「三葉」,譯者注)具有攻擊性的聲音。
「三葉!」
突然的大音量,是放在門楣上的擴音器響了起來。
「MI-TSUHA-!」
「明天我(♀)來做飯!」
「你們兩個,關係挺好的嘛」
啪。
沙沙沙,黑板上的聲音,連綴出短歌一樣的東西。
那份豐盈反射着晨光,白皙的肌膚滑膩而富有光澤。兩座凸起之間,青黑的影綽宛若湖水般深沉。
四葉也笑嘻嘻的看着我。
「誒,等,等等,什麼壓力啊?」
走了哦,齊聲向祖母告別後,我(♀)和四葉走出玄關。
「關於下月二十日即將舉行的系守町町長選舉,町內的選舉管理委員會——」
「大人的問題沒那麼簡單!」
「……姐?」
這是好友SAYA醬的姐姐(町政府·地域生活信息科任職)的聲音。在只有人口一千五百人的系守(ITOMORI)町,大家基本上都認識,要不然就是熟人的熟人。
我(♂)突然這樣想到。就像是蘋果掉到地上一樣普遍而自然。
「……姐,幹嘛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
後面有人叫我(♀),是在小學前和四葉道別之後。踩着自行車看起來心情不大好的TESSI,以及輕盈的坐在後座上笑眯眯的SAYA醬。「你快點給我下來」TESSI氣呼呼的說道。「怎麼了,小氣!」「好重的說」「哇,好沒禮貌!」宛如夫婦打情罵俏一般的場面從早晨開始就不斷在這兩人間上演。
說的話不經過大腦的嗎?我(♀)沒有回應,準備快步離開現場。TESSI也沒有表情,唯獨SAYA醬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彼方爲誰,這就是黃昏的語源(彼方爲誰,寫作【たそかれ」,黃昏,寫作「たそがれ」,譯者注),黃昏時分大家明白什麼意思嗎?】
「蛤啊?」我皺起了眉頭。SAYA醬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說道。
YUKI醬老師澄澈的聲音,隨後在黑板上大大的寫上「彼方爲誰」。
壓力?
「一千二百年一次的彗星來訪,就在一個月之後即將來臨。彗星在數日間可被肉眼直接觀測,這場世紀天體SHOW前,包括JAXA(日本航空航天局)在內的世界上多所研究機構已經做好觀測準備」
真悲催。
剛纔爲止的腦內BGM,不覺間已經消失了。沒有BGM的這個町落,只是讓人倍感苦悶的地方,我(♀)這樣想道。
爲什麼大家突然一起這麼關心我(♀)?昨天……
「誒,頭髮?怎麼了?」
門楣上的擴音器閉嘴了。因爲夠不到擴音器,祖母是直接把插頭拔了年過八十歲,總是穿着和服,言行舉止透漏着古韻的祖母無言的表明怒意的行爲。覺得這樣很拉風的我(♀)拿過遙控器,像是配合祖母一樣打開電視。SAYA醬姐姐的聲音,換成了NHK主持人姐姐面露微笑的講解。
一下還想不起來,但應該跟平常沒什麼區別啊。
什麼啊,兩人一起這種詭異的表現——
TESSI一副關心的樣子。
啪的一聲,像是賭氣一樣摔上拉門。好個暴脾氣的女孩!一邊這樣想,我(♂)從被子裏站起。說起來確實餓了。突然,眼角瞄到梳妝檯。向前幾步,站在鏡子前。稍稍被調整的鬆垮睡衣沙的一聲落在地下,半裸的我怔怔的盯着鏡中的自己。
…!
真的,是這樣嗎?昨天,我(♀)……
走下沿着斜面鋪設的柏油路面和數級石階,山的陰影退居四方陽光直射而下。眼下是呈圓形的系守湖。風平浪靜的水面,毫不忌諱的反射着晨光噼噼的閃爍。深綠色的羣山,青空白雲,還有身旁無意義的蹦跳着的背紅書包的雙馬尾小女孩,以及即使光腿也閃耀着活力的女高中生。我(♀)的頭腦中,湧現出壯大的管絃樂BGM。哦哦,就像日本電影的片頭一樣。要說的就是日本昭和式的鄉間,就是現在我們所住的地方。
「突然大喊大叫的」
這咄咄逼人而富有凜然的演說,仿若電視裏的政治家一樣,和這個四周都是田地的停車場氛圍格格不入,我(♀)全然沒有一點興趣。這次反正還是宮水桑吧,好像籠絡了不少人的樣子,從聽衆傳來的小聲議論,讓我(♀)的心情繼續陰暗下去。
「一點也不好!」
「……可以了吧,現在該和好了吧?」
「老——師,有問題。難道不是【昏黃時分」嗎?】
並排溫室的對面,町營停車場過於廣大的用地上,總有數十人密密麻麻站在那裏。在中心處拿着麥克風的,是比周圍人明顯高出一圈,正氣凜然的,我(♀)的父親,西服的上半身掛着的綬帶上,誇耀一般寫明着「現任·宮水tosiki」這裏是町長選舉的演說現場。
我(♀)不由想起早晨的奇怪的對話,今天有打理,那就是昨天很亂的意思嘍?拼命想起昨天的事情的時候,
「……今天,沒什麼異常的樣子」
而我(♂)忍不住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叫起來。
「在說什麼夢話呢?喫·飯·了!快來!」
「誒?」
我徹底感動了。哦哦哦。竟然是這種感覺。我(♂)無比認真的繼續揉搓。該怎麼說……女孩子的身體還真是厲害吶……
……?
「喂,宮水」
不時有幾根沖天而起,烏黑細長如水流般的頭髮。圓臉細小,大大的眼睛總是帶着好奇的目光,嘴脣似乎帶着一抹微笑,細細的脖頸深深的鎖骨,「多謝你我才能成長至此」似乎發出這樣主張的胸部的豐盈,淡淡透出的肋骨的輪廓,一路向下,是柔軟的腰部曲線。
「誒,怎麼了怎麼了?什麼啊!? 」
…………。
………。
「傍晚,既不是晝也不是夜的時間。人的輪廓變得模糊,對方是誰也分不清楚的時間。也許會和人外之物相遇的時間。和死者以及魔物相會的【逢魔之時」(下午六點左右的黃昏時候)你們應該也有聽過,而更加久遠的時代「かれたそ時」「かはたれ時」也有這種說法】
彼方爲誰 無我有問 九月露溼 待君之前(不要問我「你是誰」,九月露溼時我在此等待你,出自《萬葉集》第十卷2240號,譯者注)
那裏是胸部的凸起。
夏季的山鳥盛大的鳴叫。
雖然我還沒實際見過,這絕對不會錯,是女孩子的身體。
「打包票絕對是狐狸附身!」
「昨天,怪慘了啦!」
我面紅耳赤。爲什麼我(♀)成了標的啊,眼淚都恨不得流下來。拼命抑制住想要跑的願望,大步流星的遠離會場。「對家人也這麼嚴格吶」「不愧是町長」可以聽見聽衆們的議論。「嗚啊,好嚴厲」「有點可憐誒」同學們的玩笑話也傳進耳朵。
「姐,好-慢-啊-!」
畫面上「迪亞馬特(Tiamat)彗星,一個月後肉眼觀測」的字樣以及彗星模糊的影像。家常話就這樣戛然而止。NHK的播報中只有我們三個女人喫飯的聲音,宛如課堂上的悄悄話一樣窸窸窣窣,自知理虧的聲音在迴響。
我(♂)是女孩子?
大喊大叫?檢查可疑物品一樣的祖母的視線,再加上居高臨下(絕對沒錯)一樣四葉的笑容。
「小孩也玩在一起了?這大人的工作做得夠徹底啊!」
「驅邪?」
——誒?
「系守町早間通知」
泛光的煎雞蛋滿滿的蘸上醬油,和米飯一起送入口內。啊啊啊,真美味。好幸福……恩?額頭上感覺到異樣的視線。
「這是這個地方的方言對吧?我也聽說系守的老人們還留存着很多方言」
老土啊,男生說道,隨後是咯咯咯的笑聲。確實,經常我(♀)家的祖母也會說一些不明所以的話。第一人稱還稱自己爲「吾」。一邊想這些事一邊翻筆記,應該還是白紙的那一面上寫了斗大的文字。(以上幾段揣摩良久,最終定型爲這樣,但我相信還有更好的翻譯方法,譯者注)
你是 誰?
……誒?
這什麼啊?周圍的聲音,彷彿被陌生的筆跡吸進來一樣嗖的遠去。這,不是我(♀)的字。這本筆記應該也沒有結給過別人。誒?「你是誰」到底什麼意思啊?
「……同學。接下來,宮水同學!」
「啊,是!」
我(♀)慌張的起身。讀一下九十八面,YUKI醬老師看着我(♀)又好像不放心一樣補充一句。
「宮水同學,今天記得自己的名字誒」
只聽見班上一陣鬨笑。蛤啊?什麼意思啊?
「……不記得了嗎?」
「……唔嗯」
「真的?」
「都說了不記得了!」
說完揪的大吸一口香蕉汁。咕咕,味道真不錯。SAYA醬像是看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看着我。
「……還不是因爲你昨天把自己的課桌和儲物櫃都忘了。頭髮亂糟糟的也沒紮起來,校服的禮結也沒打,看起來一直心情不好的樣子」
我(♀)想象着這樣的自己。……誒?
「誒誒誒誒!騙人吧還是說真的!? 」
「昨天的三葉,感覺就好像喪失了記憶一樣」
我(♀)忙不迭的追溯記憶。……果然很奇怪。昨天的事情就是想不起來。不,斷片的記憶要說也有。
「……怎麼了啊」面對我們的質問,呵呵流露出怪笑的TESSI。
畢業了就離開這個町,遠遠的離開。
「但是三葉,昨天是真的有點奇怪」華麗無視TESSI的陳情後SAYA醬說道。「是不是身體有哪裏不舒服?」
「不來也沒關係的!不不是絕對絕對不要來!」強烈拒絕的同時在心底是祈禱「這兩個人趕緊成男女朋友吧!」。登上數級石階回望過去,火燒雲的湖面下坐在長椅上的二人,在我心中驀然被配上鋼琴抒情的小調。雖然我(♀)今天晚上的工作着實不幸,至少希望他們兩個能謳歌這大好的青春。
「……想到了!」
這樣的町落,沒有書店也沒有牙醫。電車兩個小時纔來一輛,巴士一天也就兩趟,天氣預報都是在對象區域之外,GoogleMap的衛星模式下是一片馬賽克。便利店是九點就關門了,還偏偏有賣蔬菜種子和高級農具什麼的。
「都說了沒什麼了啦」
我(♀)合攏嘴,將剛剛一直在咀嚼的米吐入容器。與唾液混合在一起,形成粘稠的白色液體從口中垂下。觀衆中好像湧起一陣騷動。我(♀)在心裏哭泣。拜託了,大家不要看我。
「四葉還早呢」祖母說道。
「三葉醬今年多大了?誒,十七!這麼年輕可愛的女孩子給倒酒老爺子我也年輕幾歲了!」
「恩恩?」TESSI一副沒回過神的樣子從雜誌抬起頭。
我(♀)馬上答了出來。祖母滿意的點頭。
「嗚啊,太過分了三葉!SAYA醬你也聽到了吧,冤罪大大的冤罪!給我叫檢察官來,不不還是應該是叫律師?這種情況應該叫哪一邊來着?」
那是……陌生的街道?
咕。
我(♀)狠狠地發誓。
「……明白了!」
討-厭-死-了-!
八疊(約15平米)大小的工作間裏康康的紡錘碰撞聲響徹不絕。「要用心聽線的聲音」這麼說着的同時祖母的手一刻不停的繼續着。
今天氣溫好像比昨天低一度誒,不,我(♀)覺得是高一度,在這種極端無聊的對話中幹掉了飲料後 ,我(♀)對二人這麼說道。
突然就是很想把神社整個炸了。果然那裏是班上的時尚系三人組。笑嘻嘻的看着我,樂呵呵的說着什麼。誒~我的話絕對做不來,怎麼都覺得很沒品,竟然在這麼多人面前做這個看來是很難嫁出去了之類考慮到距離不可能被聽到的聲音伴隨着想象清晰的抵達耳裏。
「像我家就母子姐妹三個連續在町內廣播站就職。附近的婆婆們可是從小時候起就叫我【播音娘」誒!? 我爲什麼就被掛了這樣一個標籤!真的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了!】
祖母看了我一眼。
豐收祭之後,我們兩姐妹會在今晚的收尾,也即是今天來幫忙的附近的爺爺奶奶的宴會上出席,祖母作爲主持,我(♀)和四葉則負責倒酒和聊天。
啊啊,受不了了。
我(♀)終於在記憶裏找到一些線索。咻咻,老鷹又在這搗亂。午休時間,我們在校園的角落裏拿着盒裝飲料暢飲。
每年這個時期舉行的宮水神社的豐收祭的主角,不幸的就是我們姐妹。這天穿着一身潔淨的巫女裝,嘴脣塗着硃紅,頭上戴着鏘鏘的頭飾,站在神樂殿前在觀衆面前出場,躍動祖母教授的舞蹈。那個因爲火災而失去意義的雙人舞蹈。絢麗的繩結繫着鈴鐺,噹噹鳴響,輕盈的旋舞,繩結在空中紛飛。剛纔轉圈的時候瞥見了TESSI和SAYA醬的身影,明明那麼堅決的跟他們說不要來還來看我(♀)用巫女的神力詛咒你們,LINE上到時候給你們發詛咒的貼圖,心情因此低沉下去。但說起來,討厭的不是這個舞蹈。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從小就這樣的所以也習慣了。真的讓人覺得無比羞恥的是那個儀式。在這個舞蹈之後必須要進行的那個。對女生來說只能認爲是侮辱的那個。
我(♀)再次回想起至今爲止的數條證言。這時候的TESSI好像什麼事沒發生一樣繼續看他那本雜誌去了。這種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也是他的優點吧。
「恩恩-……」
啊-真是的,
咀嚼大米,和唾液混合的狀態下放置,發酵富含酒精的日本最古老的酒。爲神而供奉。以前很多地方都有這種傳承,但二十一世紀的現在還有保存這種儀式的神社嗎。還要穿着巫女服,這是要給誰看的啊!? 一邊無聊的想着這些,一邊心理強大的我(♀)又抓起一把米,放入口中。咀嚼。四葉也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我們必須重複這個過程,直到把眼前的容器裝滿。爲什麼會有這麼白癡的……這麼想着又把混着唾液的米吐出。心裏的淚水又開始氾濫。
從學校回來的路上,我(♀)和SAYA醬對系守町的不滿模式一路持續。
譁啊,我(♀)和SAYA醬深深吐了口氣。就因爲這樣纔不受女生歡迎啊,這傢伙。嘛。說起來我(♀)自己也沒有男朋友就是了。
我(♀)瞪着四葉。正是換上襯衫,走出社務所玄關的時候。
「今天晚上加油哦」SAYA醬說。「等會會來看你哦」TESSI說。
「這是吾所宮水神社,重要的角色。但沒想到……」
簌簌,視線移向風的軌跡,眼下的系守湖只是超然而平和的寧靜。
祖母的嘆息下,我也小小的吐了口氣。是喜歡還是討厭這個町落,是想要去遠方還是一直和家人,朋友呆在一起,我(♀)現在也不清楚了。把做好的顏色鮮豔的組結從工作架上拿下的時候,咔的一晌寂寞。
「誒?線又不會說話」
神社內的參道燈火全滅,蟲類清涼的鳴叫響徹在周圍。
「唔-嗯……好像總是做了很奇怪的夢……別人的人生的,夢?……唔-嗯,記不太清了……」
「誒……」「吶……」「吶……!」
差不多夠了。
「誒,火災被冠上人名!? 」驚訝的四葉,繭五郎在這種地方被人記住,還真是有點可憐呢,這樣自顧自的嘟囔着。
「像這樣一直把線捲起來的話,很快人和線之間就會產生感情」
「【繭五郎大火」】
「恩-,真的不對勁……難道真的是有壓力……」
「啊-,我(♀)也想幹這個吶」
突然TESSI大喊一聲,嚇了我(♀)一跳。把他正在看的神祕學雜誌「MU-」伸到我們面前,來勢洶洶的說道。
「蛤?什麼塗鴉啊。是在懷疑我嗎?」
然後。啊啊。
從這裏,祖母柔和的眼神驟然被悲傷覆蓋。「但沒想到,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拋下神職離開家還不夠,跟政治還扯上關係……」
「青春期前的孩子還真是無憂無慮啊!」
「我(♀)剛纔在廚房計算了一下。七十八歲喲,七十八歲!」
咕咕。
「哦」
咕咕咕。
「吾之組結上,凝聚了系守千年的歷史。你們的學校在以前給學生上的第一堂課也必須是這個町的歷史。聽好了,距今2000年前……」
幾乎抱着自暴自棄惡態度應對,精疲力盡,終於說孩子們差不多可以回去了的時候。祖母她們大人,還繼續在社務所進行宴會。
「四葉,剛纔社務所的人的平均年齡,你知道嗎?」
咕咕。
這麼想的同時,舞蹈倏忽終結。啊啊。要來了。
「吾之組結——」無視四葉的祖母繼續說道。我們三個穿着不同的和服,在製作今天晚上儀式所用的繩結。組結,是一種自古傳下來的傳統工藝,用細線編成結,完成的組結上,會編入各種各樣的圖案色彩繽紛非常可愛。重要的是這樣的作業需要一定的經驗,四葉那份就由祖母負責。安排給四葉的是把線卷在紡錘上的輔助工作。
啊啊。
「那,我(♀)先回去了吶」
咕咕咕。
說的是。町長選舉之前就說過了,還有今天晚上即將舉行的那個儀式!這麼小個町,還偏偏我(♀)父親是町長,祖母是神社的神主,我(♀)把臉埋在膝蓋裏,長嘆一聲。
啊,不對,TESSi不是會做這麼無聊事情的人,並且也沒有動機。
我(♀)放棄了,拿過眼前的容器。放到嘴邊,拼命用袖擺遮住嘴。
祖母的話彷彿合着民謠獨特的節奏,我編着組結的時候,就在口中重複咀嚼這句話。刻在形式上的意義,總有一天會甦醒過來。這是吾所宮水神社的——。
「CAFÉ————!? 」我們異口同聲道。
突然,熟悉的聲音掠過耳邊。漣漪一樣不好的預感中,我(♀)緩緩抬起視線。
夜晚神社傳出的大和笛的聲音,如果讓城市裏的人聽來應該會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吧。好像給人村落殺人,家族殺人之類舞臺的印象。而現在這個時候不管是犬神佐清(橫溝正史《犬神家族》中常帶白色面具的人物)也好,面具傑森魔也好乾脆直接把我了結算了,抱着這樣陰鬱的心情,繼續着從剛纔開始的巫女舞蹈。
「草鞋屋的山崎繭五郎的浴室開始着火,把這一帶全部燒光。神社和古文書都燒掉了,這就是俗稱的——」
所以我(♀)想說的是應該儘快離開這個町落,然而面對姐姐拼命的暗示,四葉的反應很是冷淡。好像在想別的什麼事情,誒,姐姐的苦惱再怎樣這個孩子也不懂吧,我(♀)放棄下抬頭望向天空。滿天的繁星,和地上的人間沒有任何關係一樣超然的閃亮着。
口嚼酒。
咕咕咕。
擺一副臭臉推着自行車一路不說話的TESSI突然發出責備一樣的聲音。
「……有聽到剛纔的話嗎?」
「是了,應該就是壓力了!三葉,最近不是有很多事嗎?」
「你們那!」
「啊,沒有,沒什麼」我(♀)馬上住嘴。
「蛤?塗鴉?」
——啊啊。
「啊-受不了了,真想快點畢業去東京啊。這個町太小了,而且關係太濃沒有自由了啦」
這個CAFÉ可不是平常意義上的CAFÉ,也就是不會是星巴克或是莫扎特咖啡之類,會提供薄烤餅,貝果和意式雪糕的夢一樣的空間,只有貼着三十年以前的冰淇淋宣傳廣告的長椅以及自動販賣機孜然佇立的附近的車站。三人並排坐在長椅上,野狗也跟着趴在腳邊,我們咕嘟咕嘟的喝着罐裝果汁。雖說被TESSI騙了,其實這樣也不錯。
「這是,前世的記憶!你們肯定又要說這不科學,那就換一個說法,基於艾弗雷特(Everett)多世界的解釋,無意識被連接上了多元宇宙的說明……」
「你閉嘴好不好」SAYA醬凌厲的攻擊,「啊,就是你在我(♀)筆記本上塗鴉的吧!」我(♀)也這樣叫道。
「然後我們兩人不在的現在,是九十一歲喲!這簡直就是人生的最後階段喲,整個社務所可能被冥界一起打包接走也說不定哦!」
「不知道。六十歲左右?」
鏡子裏的……是男生?
「也因爲此,吾之組結紋樣的意義,舞蹈的意義也全然消解,剩下的只有形式而已。應該說就算意義消失,形式所在也不會消解。刻在形式上的意義,總有一天會甦醒過來」
理解,非常理解!SAYA醬連連點頭。
咕咕咕。
「想這些事幹嘛,不如去CAFÉ(咖啡廳)吧」
「那就乾脆再多年輕幾歲嘍!來多喝幾杯!」
「啊-……我(♂)倒是覺得……一直在這裏生活就好了」
又開始了,我(♀)苦笑出來。從小就在這個工作間裏聽慣的祖母的故事。
「SAYA醬,畢業後一起去東京吧!這個町裏面學校裏的等級階層會一直帶到你長大以後!這種粘稠的關係之下哪有什麼自由可言!TESSI,你也會一起來的吧?」
鏘鏘!的金屬音,溶於蟬鳴之中,來嘍!TESSI從自動販賣機拿出罐裝果汁遞過來。呯的一聲是騎電動摩托從田裏回來的大叔,路旁經過的野狗也「我也來摻一腳」的風情蹲坐下來打着哈欠。
「姐打起精神來嘛——。不就是被同學看到而已嘛。有什麼大不了的嘛?」
我(♀)只是用力的嚼着米。儘可能的什麼都不考慮,顏色聲音氣味都置之腦後,閉上眼睛只是咀嚼。旁邊的四葉也是一樣的動作。我們兩人並排正坐,各自前面放着小小的容器。而不用說,更前面,是男女老少像是在看雜耍一樣的觀衆。
咕。
四葉不滿的聲音。
明明既沒有麥當勞也沒有摩斯漢堡卻有兩家零食店。沒有對外來人口僱用的需求,女人也不會想嫁到這裏來。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的吐露怨言。平常對町裏的偏僻還沒有介懷反而有一種自豪感的我們,今天真的是絕望了。
並排走在神社下行的石板上,突然四葉大喊道。像是找到了被藏起來的蛋糕一樣的得意勁,四葉說道。
「姐,乾脆做好多好多口嚼酒,拿到東京去賣吧!」
一瞬間,我(♀)不知該說什麼。
「……想不到你還挺有想法」
「宣傳時加上照片和製作動畫,就起名叫【巫女的口嚼酒」!一定能大賣的!】
九歲就這樣的世界觀,這以後沒問題吧,這麼擔心的時候,又想到這是四葉在以自己的方式關心我(♀)馬上又覺得這孩子真是可愛極了。說幹就幹有時間真要好好商量一下這個口嚼酒生意了。……誒,說起來酒可以隨便賣的嗎?
「姐,這個主意怎麼樣?」
「唔-嗯……」
唔-嗯。果然。
「果然不行啊!這可是違反酒稅法的!」
誒,根本就不是這個問題吧,這麼想的時候我(♀)已經飛奔出去。各種事情,感情,展望,疑問,絕望混雜在一起,馬上就要從胸口爆發出來一樣。兩步並作三步飛下臺階、鳥居的平臺上一個急剎車,喉嚨裏頓時湧入夜晚的涼氣。胸中的糾葛,和着這空氣一併從嘴裏噴出。
「再也不想待在這個町落!再也不想要這樣的人生!來世請讓我託生成東京的美男子!」
子,子,子,子……
夜晚的大山中迴響着的願望,似乎被眼下的系守湖吸收殆盡。驟然意識到剛纔說的話是多麼無稽之談的我(♀),冷汗噴出的同時嗖的清醒了。
啊啊,但就算這樣。
神明喲,如果您真的在的話。
請一定——。
神明如果真的在的話,要許下什麼願望纔好,我(♀)自己其實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