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M丽地挣扎
《你的名字》 · 新海诚 · 5538 字
我在奔跑。
并反覆念着他的名字,奔跑在黑暗的山间小径上。
泷。泷。泷。
——没关系,我记得,绝对不会忘记。
不久,树木的缝隙间可见糸守镇的灯光闪烁。风夹带着祭典音乐,隐约而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
泷。泷。泷。
抬头仰望天空,看到拖曳长尾巴的提阿玛特彗星比月亮更明亮。我害怕到全身发软,只能喊着他的名字努力压抑恐惧。
你的名字是泷!
我听到轻型机车的声音抬起头,爬上坡的车灯照射到我的眼睛。
「勅使!」我边喊边跑过去。
「三叶!妳刚刚跑去哪里?」
勅使用斥责的口吻问,但我实在无法说明清楚。他穿着学校制服卷起袖子,戴着像是要去洞窟探险、附大灯的头盔。我替泷转告他:
「弄坏脚踏车的人要我跟你道歉。」
「啊?谁弄坏的?」
「是我!」
勅使皱起眉头,但仍无言地将引擎熄火,打开头盔上的灯。他边跑边粗暴地喊:「待会儿妳得从头跟我说明清楚!」
「糸守变电所•公司土地禁止进入」——铁丝网上挂着这样的牌子,后方则有变压器、铁塔等构成复杂的剪影。这里是一处无人设施,灯光只有机械上稀稀落落的红光。
「那个真的会掉下来吗?」
勅使仰望天空问。我们在变电所的铁丝网前,注视着闪闪发光的彗星。
「会掉下来!我亲眼看到了!」
他骑着轻型机车,我坐在后座,把手机举到他嘴边。路上几乎没有对向来车,夜晚的县道沿路出现零星的住家灯光。我们前进的方向有一处夹在山坡之间、光线密集的区块,那里是秋祭的会场,也就是宫水神社。我忽然觉得,好像终于回到离开很久的故乡,感觉格外怀念。
「喂,三叶……怎么了?」
「早耶……!」
我像是被打了一巴掌,顿时挺直背脊。
我的声音在颤抖。
「三叶,继续下去,就不是一句『开玩笑』可以解决的。」
「……勅使,怎么办……?」
『啊!』
她没有回答,从手机中只能听见模糊的啜泣声。
「要一路走到高中吗?」
是早耶,她占用了防灾广播。
我把手机收回裙子的口袋,用压过引擎噪音的吼声回答勅使:
『我真的非得做这种事吗?』
「这样一来,我们两个就是共犯了!」
「这是我一生的请求!如果我们不这么做,会有很多人死掉!开始广播之后,尽可能重复久一点!」
「喂,早耶!」我把手机贴到自己耳朵上。
我听到早耶短促的尖叫声,接着从扬声器传来几名男人似曾相识的声音。
勅使朝着手机喊:「镇上停电之后,学校应该会立刻切换成紧急电源!到时候就可以使用广播器材!」
『彗星看起来好像分裂成两半。在它的周围……似乎出现大量流星。』
『妳在干什么!』
我不禁停下脚步大喊。
「我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
『下列地区的镇民,请立刻到糸守高中避难。门入地区、坂上地区、宫守地区、亲泽地区……』
勅使的吐气声听起来像笑声,但也在颤抖。
他的声音简直像透过扩音器般格外响亮,我也用不输给他的声量大喊:
我们边喊边来到神社广场的正中央。
『这里是镇公所。糸守变电所发生爆炸意外,有可能再次爆炸,并且引发山林火灾。』
『请看!』
她被老师发现了。大颗汗珠有如回想起来般冒出来,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落在柏油路上。这里是环绕湖泊的县道,通往镇公所和高中,有几个正要前往高中避难的人发出困惑的声音。
「三叶,快去!」勅使这次以恳求的语气悲痛地喊。「快去说服妳爸!」
勅使焦急的声音从我头上传来,感觉却很遥远……那个人?
「怎么搞的?发生什么事?」
现在的我只能这么说。
「请逃难!发生山林火灾了,请快点逃难!」
我用最大的力气点头,抛开杂念往外奔跑。背后再度传来勅使的叫声:「叫你们快逃!逃到高中!」早耶的声音回荡在全镇:『可能引发山林火灾。请到糸守高中避难。』我拨开人群,穿过鸟居,奔下参道的石梯。
「谁管妳,笨蛋!看看周围!这一切都是妳起头的!」
「拜托!责任都由我来扛。」
「快逃!发生山林火灾了!这里有危险!」
『呜~三叶~!』
我无法思考其他事情,不加思索地对他说:
「这下不妙!」
『快点切掉!』
「勅使……」
喀啦喀啦的声音似乎是椅子倒下来,接着传来尖锐短促的反馈声,防灾广播就此中断。
原本因为防灾广播而形成的避难人潮,听到我们的大喊后更是加快脚步,穿着浴衣的男女、小孩、牵着孙子的老人家纷纷走向出口的鸟居。我松了一口气,这样一定来得及。多亏那个人……那个人?
切断锁链的声音划破黑暗。
「她叫你也要请客!」
勅使说完,迅速打开运动背包。里头装满用褐色纸包装、看起来很像接力棒的筒子,这是含水炸药。我紧张地吞咽口水。勅使取出很大一把螺栓割刀,将刀刃贴上变电所入口处缠绕好几圈的锁链,对我说:
这一切都是妳起头的——勅使这么说。没错,这是我,是「我们」起头的。我边跑边瞪着头上的彗星,地面的灯光消失之后,彗星显得越发明亮。长长的尾巴拖曳在云端,像巨大的蛾般挥洒鳞粉。我挑衅地想着:绝对不能让你如愿。没关系,还来得及——我在口中反覆念着某人坚定地对我说过的这句话。
「笨蛋!我不是在问妳这种事!」
警笛声突然响起。
「什么?真的发生山林火灾?」
「既然妳都亲眼看到了,那就只好执行计划啦!」
「早耶?喂,早耶!」
镜头拉近,彗星以东京的高楼大厦为背景,看起来的确好像分成两股。流星群般的细线在彗星前端出现又消失,这幅景象看起来像工艺品般精巧美丽,我不禁看得入神。
「好!大干一场吧!」
「对不起,早耶,可是还是要拜托妳!」
那是初秋时发生的事,我还在念国中。
我开始感到不安,接着突然听到她很小声地说「好吧」。
我和勅使无言地朝彼此点头,再度跨上轻型机车。当我们朝神社疾驰,早耶的声音像是从后方推动我们一般,自镇上的扬声器播放出来。她以平稳的语调依照作战计划的内容播报,很难想像她刚刚还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我追随勅使的视线望过去,看到还有很多人悠闲地坐在摊贩旁边或是站着聊天。他们抽着烟、喝着酒,甚至愉快地谈笑。
当时我才刚习惯和父亲的两人生活。两人吃完了辛苦做出来却不太好吃的晚餐后,父亲喝着啤酒,我则边吃苹果边喝茶。
跑下阶梯就到达本殿后方,可看到聚集在祭典会场的人群剪影、听到不安的骚动声。我和勅使争相跑入人群中,勅使边跑边喊:
勅使生气地说,然后不知为何有些脸红。
「三叶,早耶要妳听电话。」
「……好!」
早耶以哭声说话。
他以怒火中烧的表情瞪着我。扬声器反覆播放:『请立刻到糸守高中避难。』我这才发现早耶的声音好像快哭出来般颤抖。
『再重复一次。这里是镇公所。糸守变电所发生爆炸意外,有可能再次爆炸,并且引发山林火灾……』
『唉,我豁出去了!告诉勅使,叫他也要请客!』
「如果山林火灾没有逼近到眼前,他们绝对不肯移动!必须请出消防队来引导避难。妳再去镇公所,这回一定要说服镇长……」
「嗯!」我们从轻型机车跳下来,跑下神社后山斜坡的木梯。从树木的缝隙间可以看到神社内林立的摊贩屋顶,往来其间的人群看起来像在黑暗的水槽中放入太多鱼。我们边跑边脱下安全帽。
勅使的脸担心地皱起来,然后他突然怒吼:
是我们做的。
* *
防灾广播里突然出现「喀喳」的开门声。
全镇的扬声器发出刺破耳膜的暴力音量。宛若巨人惨叫般不祥的警笛声回荡在山谷间,传遍整座小镇。
那天的电视都在播报彗星通过近地点的新闻。我对星星和宇宙并不特别感兴趣,但想到以一千两百年为周期绕行太阳、半长轴达一百六十八亿公里以上、这种和人类完全不同规模的现象确实存在于世上,就让我觉得很厉害。虽然是很蠢的感想,却厉害到令我起鸡皮疙瘩,同时也可怕到让我的心脏都在颤抖。
「早耶说什么?」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她不安的声音让我心痛。换成是我站在她的立场,大概也会哭吧?光是要一个人潜入夜晚的广播室,没有友情的力量支撑绝对办不到。
勅使厉声叫我,我抬起头看他。
* *
「喂……」勅使的声音有些模糊。「停电了。」我的回应简直是废话。
我直视着勅使的眼睛告诉他。距离陨石坠落还有两小时,已没时间说明。勅使有一瞬间露出狐疑的表情,但他重重吐了一口气之后,露出自信的笑容。这个笑容带着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实况转播的主播突然以兴奋的口吻高喊。
勅使的轻型机车偏离县道,爬上狭窄的山路,这是通往神社的缓坡。从这条路走,不需要爬参道的石梯,就能骑着轻型机车到本殿后方。我坐在发出「喀哒喀哒」声摇晃的后座上抓紧勅使的背,倾听早耶向全镇播报的声音。她的声音和她姐姐一模一样,应该没有人会怀疑这不是镇公所的广播。
「三叶!」
勅使以意图盖过其他情绪的气势大喊的瞬间,背后响起施放巨大烟火般的爆破声,我们停下轻型机车回头。两次、三次,又一次,爆破声连续响起。我们刚刚所在的山腰冒出浓密的黑烟,巨大的电塔宛若慢动作般倾倒。
「接下来就是关键。走吧,三叶!」
「哈哈!」
「我们快逃!」
这时又响起一次格外巨大的爆炸声,镇上的灯光都消失。
「咦?出了什么问题?」
「到底要不要避难?」
我正觉得不妙,防灾广播再度发出声音。
『这里是糸守镇镇公所。』
不是早耶也不是早耶姐姐的声音,是偶尔会听到的镇公所负责广播的大叔。
『目前正在确认意外状况。请各位镇民不要慌张,在原地等候指示。』
我再度像弹出去般往前飞奔。
一定是无线广播的发讯源曝光后,镇公所通知了学校。早耶会被老师质问,勅使这样下去也危险了。
『再重复一次。请不要慌张,在原地等候指示。』
不能等了!我得阻止这样的广播!
我离开县道,从柏油路钻入灌木丛茂密的斜坡,这是通往镇公所的捷径。灌木的刺刮伤脚,产生阵阵疼痛;蜘蛛丝黏到脸上,不知名的小虫子飞入嘴里。
我好不容易跑下斜坡,再度奔跑在柏油路上。周围没有任何人影,只有防灾广播持续播放着在原地等候的指示。我边跑边吐出嘴里累积的口水,用袖子擦拭因为汗水、泪水和蜘蛛丝而黏腻的脸。双脚已经无法使力,身体摇摇晃晃,但我还是继续奔跑。这条路是下坡,因此我的速度没有减慢。来到和缓的弯道时,我的身体逼近护栏,下方便是通往湖泊的斜坡。
「……咦?」
感觉不太对劲,仔细一看,湖面绽放着淡淡的光芒。我边跑边凝神注视。
不对,不是水面在发光,而是平静的水面映照着天空。镜子般的湖面映出两条光的尾巴……两条?我抬头看天空。
——啊,彗星终于……
「……分裂了!」
* *
我不断切换电视频道,每一台都以兴奋的口吻报导突如其来的天文奇景。
『彗星确实分裂成两半。』
『事前没有预期到这样的现象。』
这样写,我怎么……眼中充满泪水,视野再度模糊。在流泪的同时,体内涌出波浪状的暖流。我边哭边笑,对你说:
『国立天文台还没有对此发表评论……』
我像迷路般,独自一人跑在停电的小镇上。分裂成两半的彗星明晰地照亮我孤寂的身影。
我要活过这场灾难。
我听得见你的声音。
我俯瞰着葫芦型的新糸守湖,想起这起事件。在淡淡的朝雾中反射阳光的湖泊无比静谧,很难想像三年前曾发生过那么大的惨剧。我也很难接受三年前在东京看到的彗星带来这场灾难的事实。
『很难即时预测碎片轨道……』
『类似的例子有一九九四年坠落在木星的舒梅克•李维彗星。当时至少分裂为二十一块碎片……』
——你的名字是什么?
「为了避免在醒来之后忘记对方——」
——是谁?是谁?那个人是谁?
你在我的手上写字。
『能否断定是彗星核破裂?』
* *
我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向父亲报备之后就跑下大厦的阶梯。
我喜欢妳。
不论发生什么事,即使星星坠落,我也要活下去。
我独自站在岩石遍布的山顶,看到手掌上有一条好像正准备写字的线。
我顿时无法呼吸,想要站起来却无法顺利使力,花了很长的时间,双脚总算再度站立在柏油路上。然后,我再次看着自己的手掌。似曾相识、令我怀念的笔迹,只写着「我喜欢妳」。
「我去外面看一下!」
手掌上有文字,我凝神注视。
因为我终于理解。
所以,我们一定还会相逢。
镇上那天刚好是秋祭。坠落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二分,坠落地点是祭典舞台所在的宫水神社附近。
……………………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彗星,像滚落道路般不停奔跑,脑中仍拚命思考。
当时你这么说。
『应该没有超过潮汐力、洛希极限,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彗星内部发生某种变异……』
『不会有危险吗?』
然后,我再度全力奔跑。
『彗星是冰块,所以在到达地表之前应该会先融解。即使变成陨石,以机率而言,坠落到人类居住地区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事前没有人预期到彗星核会在地球附近分裂,而且在冰块覆盖的表面底下隐藏着巨大的岩块。
「啊!」我忍不住喊出来。
我站在附近的高地仰望夜空。
「我们写下名字吧。」
脚尖陷入柏油路面的凹洞,在我想到自己会跌倒的瞬间,地面已经近在眼前。脸部受到强烈撞击,身体扭转,疼痛扩散到全身,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在旋转,然后我的意识就中断了。
由于陨石坠落,以神社为中心的广大范围瞬间毁灭。冲撞形成的陨石坑直径约一公里。邻接坑洞的湖水流入,使得大半的小镇都没入湖中。糸守镇成为人类史上遭受最严重陨石灾害的舞台。
「这样写,我怎么知道名字……」
镇公所快要到了。那颗彗星变成陨石掉下来的时间也快要来临。
我爱上你了。我们彼此相爱。
我已经不再害怕任何东西、不再害怕任何人,也不再寂寞。
天上闪烁着无数光点,宛若空中覆盖着另一座东京。这幅画面简直像梦中风景,美不胜收。
「我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目睹如此壮观的天文现象,而且日本又刚好是夜晚,对于生在这个时代的我们来说,可说是千载难逢的幸运……』
我低声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
『这幅情景实在是太梦幻了……』
* *
所以,我会活下去。
…………………
在疼痛而模糊的视野中,我看到自己握成拳头的右手。我张开手,想要张开,可是手指非常僵硬。即使如此,我还是很缓慢地张开拳头。
——很重要的人,不能忘记的人,不想忘记的人。
……可是……
——是谁?是谁?你是谁?
我躺在地上张开眼睛。
我挤出最后的力量,加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