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常
《你的名字》 · 新海誠 · 1.8萬 字
沒聽過的鈴聲。
我在朦朧意識中這麼想。
是鬧鐘嗎?可是我還想睡,乾脆繼續睡吧。
我閉着眼睛摸索應該放在棉被旁邊的手機。
咦?
我把手伸得更長。這鬧鐘還真吵,我放到哪去了……
「——好痛!」
背重重摔在地上,發出「砰」的聲音。看樣子我好像從牀上掉下去,好痛……等等,牀?
我總算張開眼睛,抬起上半身。
咦?
我置身於完全陌生的房間。
昨天睡在別人家裏嗎?
「……這是哪裏?」
我喃喃自語,這才發現喉嚨異常沉重。我反射性地摸摸喉嚨,手指碰到硬硬尖尖的東西。「嗯嗯?」我再度發出聲音,聽起來格外低沉。
我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沒有。
身上那件沒看過的T恤垂落至肚子。沒有。
沒有胸部。
毫無屏障的視線看到的下半身中央,則多出某樣東西。那東西強烈的存在感,甚至超過沒有胸部的異樣感。
……這是什麼?
「你那是在哪裏買的?」
……這是……就位置來說,該不會是……
男人的身體到底是怎麼搞的?
彷彿在對我吐嘈般,從走廊深處傳來手機鈴聲。我嚇得倒抽一口氣,連忙衝回有牀的那間房。手機掉在牀單旁邊,畫面上出現簡短的訊息。
「瀧,起牀了嗎?」
「雞蛋三明治。把你那塊可樂餅夾進來吧?」
所站的位置大概是位於高地的大廈走廊。
「瀧,你也會去咖啡廳吧?」
世界太過耀眼。我像是在凝視太陽般,邊吸入空氣邊眯起眼睛。
怎麼回事?「阿司」是誰?
遠處傳來男人的聲音,我不禁發出小聲的驚叫。誰是「瀧」?
我因爲太過屈辱而低下頭,努力忍住淚水(不,其實忍不住掉了幾顆淚珠),換上制服打開大廈的門。總之,先出門吧。我抬起頭。
我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那個部位。全身的肌膚與血液都被吸引過去。
雖然勉強通過上廁所的難關,但我的身體仍舊因憤怒而顫抖。爲什麼越想要尿出來、越想要用手指固定方向,那裏就會變成更難排出尿液的形狀?是白癡嗎?笨蛋嗎?還是說這個男的特別奇怪?嗚嗚,我以前連看都沒看過耶!好歹我也是個巫女啊!
阿司
我站在陌生的洗手間,注視着鏡子中的臉。
我反射性地道歉。
「呃……」
「今天翹掉社團活動去看電影吧?」
嗯。
「人家?」
「他們下次要替演唱會暖場喔。」
這幅日本最大城市的景象,比我想像的(雖然我也沒有認真想像過它的景象)或是電視、電影中呈現的更美,我不禁深深感動。
我屏住呼吸。
「咦!」說話有腔調?我不禁臉紅。
阿司說完喝下寶特瓶中的水,喉嚨部位出現流暢的起伏。嗯?什麼?他們剛剛說要去哪裏?
「幹嘛加敬稱?表示你在反省嗎?」
「啊,好的。」
「哪有人在上學的路上迷路?」
阿司問:「瀧,你的便當呢?」
我一時語塞。我們三人坐在寬敞的樓頂空間角落。現在雖然是午休時間,可是或許是爲了躲避夏日的豔陽,周圍只有稀稀落落的人。
「……我太高興了。東京就像祭典一樣,好熱鬧。」
底下是大片綠地,看起來像一座大公園。天空是鮮豔的天藍色,完全沒有色彩斑駁的地方。藍與綠的交界,矗立着大大小小的建築羣,宛若仔細排列的珍藏摺紙作品,每一棟建築上都刻印著有如網目般細小精巧的窗戶。有的窗戶映出藍天,有的窗戶染成綠色,有的窗戶則反射早晨的陽光。遠處可以看到小小的紅色尖塔、令人聯想到鯨魚的圓弧狀銀色大廈,以及彷彿用一整塊黑曜石切割出來的亮黑色高樓。這幾棟建築應該很有名,連我都覺得好像曾看過。遠處還有玩具般的汽車,排成隊伍整齊地流動。
……
「……好奇怪的夢。」
………………
「……我(ore)?」
㊟
「對了,今天放學後,要不要再去一次咖啡廳?」
「你竟敢不理我的簡訊。」他口中雖然這麼說,但沒有生氣。我這纔想到:
「哇!」
我冷汗直流地檢查書包,兩人看我狼狽的樣子便咯咯笑說:
「我先出門了。味噌湯還有剩,你把它喝完吧。」
這、這是什麼對話?這些人真的是現代日本的高中生嗎?該不會只是念出名流們臉書上的發文吧?
叮咚!
啊啊,怎麼辦……
「啥?」
我喃喃自語。
「阿司……同學?」
(注3:「watashi」和「watakushi」是日文中的女性自稱詞,「僕(boku)」和「俺(ore)」則是男性自稱詞。)
我自言自語着重新環顧房間。牆上貼着橋樑、大廈等建築物的照片與設計圖,地板上散落着雜誌、紙袋和紙箱。和宛若老字號旅館般整齊清潔的宮水家(雖然這點要歸功於外婆)相較之下,這個房間感覺像處於無法地帶。隔間很窄,大概是大廈裏的一間房。以夢來說,雖然來源不明,但卻非常逼真,讓我不禁讚歎自己的想像力原來這麼豐富,將來搞不好可以走美術方面的路。
「瀧!」
我半個身體躲在門後觀察教室,窺伺進門的時機。雖然憑智慧型手機的GPS找到路,但還是迷路很久才找到學校,現在已經響起午休時間的鐘聲。
「上完課在西麻布買的。」
「就算遲到,也要乖乖去上學喔。」
「嗯,好啊。」
我膽顫心驚地窺視疑似客廳的房間。有個穿西裝的大叔瞥了我一眼,立刻將視線放回餐具上說:
…………
這一瞬間,我差點昏厥過去。
唉~~~~我發出全身都快崩壞的嘆息。
突然有人從背後抱住我的肩膀,害我發出不成聲的尖叫。轉身一看,是個戴眼鏡、頗有班長風格(但外型清爽時尚)的男生,他從幾乎碰到瀏海的距離對我微笑。哇~救命!這是我有生以來最接近男生的一刻!
「……你怎麼講話有點腔調?」高木說。
……我好想上廁所……
「……你迷路了?」
這個男人是誰?
「阿司,你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分給他?」
說話的是被稱爲「高木」、身材高大、看起來人很好的男生。他毫不掩藏驚愕的表情,大聲問:
「你是不是發燒了?」
「啊,那個,嗯……小女子(watakushi)……」
「沒想到你中午纔來,我們去喫飯吧。」
——這裏是東京。
這時——
兩人雖然表情有些狐疑,但還是點點頭。原來如此,要用「我(ore)」自稱,明白了!
高木和阿司面面相覷。糟糕,我現在是立花瀧的身分。
「……今天應該是你負責做早餐吧?竟然睡過頭。」
總之是叫我一定要去上學吧?我環顧房間,看到窗戶旁掛着男生制服,取下之後,才發現更緊急的狀態。
「咦咦?」
「咦咦?」我沒帶!
高木說話時,我不自覺地凝視着他把飯放入嘴裏的動作。
摸到了。
話說回來,這棟校舍——整面玻璃窗搭配清水混凝土,還有色彩鮮豔附圓窗的鐵製門板……這裏是世界博覽會的會場嗎?簡直時髦到詭異的地步。那個名叫立花瀧的男生和我同年紀,卻生活在這樣的世界。我腦中浮現學生證上這傢伙的名字,以及大頭照中滿不在乎的表情,不知爲何有些火大。
「我(boku)!」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總之先悄悄擺脫他的手臂。
兩人無言地對我咧嘴笑。男生竟然可以如此瀟灑又溫柔……啊!不行,三葉,妳不能同時愛上兩個人!雖然我也不會愛上他們……總之,東京太厲害了!
「謝謝……」
兩人當場做好雞蛋可樂餅三明治遞給我,我不禁深深感動。
「今晚的聯誼有廣告公司的上班族要來。」
可是——雖然會痛,卻無法從夢中醒來。我覺得喉嚨很乾,便打開水龍頭,用雙手接自來水喝。水溫溫的,感覺很不舒服,而且有類似游泳池水的氯味。
眼前的風景奪走我的視線。
「呃……因爲,人家(watashi)……」
這個眼鏡男說完就摟着我的肩膀走在走廊上。等、等一下,你靠太近了!
「對、對不起!」
大叔邊說邊把疊起的餐具端到小小的廚房,然後從呆站在門口的我身旁穿過,走到玄關穿上鞋子,打開門離去後又關上門。這一切都在老鷹叫一聲左右的短暫時間內發生。
及眉長度的瀏海約略是六四分邊,介於刻意與隨興之間的髮型感覺有些輕浮。眉毛給人頑固的印象,但一雙大眼睛又顯得有些親和。嘴脣很粗糙,似乎完全沒有保溼的概念。頸部線條感覺很硬,瘦削的臉頰光滑平坦,其中一邊不知爲何貼着大大的OK繃。我戰戰兢兢地伸手去摸,感覺到陣陣疼痛。
你該不會還在家吧?快用跑的過來!
「什麼?」
「去咖啡廳!」
「咖、咖、咖啡廳~~?」
我無法壓抑內心的激動,高聲大喊。兩人的眉頭皺得更深,但我無暇理會。這回終於可以洗刷公車站咖啡廳的冤屈!
穿着偶像風服飾的兩隻小型犬乖乖坐在藤椅上,以糖果般的眼睛盯着我,尾巴搖得幾乎快斷掉了。餐桌之間的間隔格外寬敞,驚人的是有一半左右的客人是外國人,而且有三分之一戴太陽眼鏡、五分之三戴帽子,沒有一個人穿西裝,所有人都職業不明。
這是什麼地方?老大不小的成年人在平日的大白天就帶狗來咖啡廳?
「天花板的木格構造很不錯。」
「嗯,感覺下了不少功夫。」
面對這樣超級時尚的空間,阿司和高木卻毫無畏怯的態度,愉快地評論室內裝潢。看來這些男生是因爲對建築有興趣而到處去咖啡廳。這是什麼樣的興趣?男高中生的興趣不是看《MU》雜誌之類的嗎?
「瀧,你決定好了沒?」
阿司催促我,我只好停止觀察店內,低頭閱讀沉重的皮革封面菜單。
「唔……這、這份鬆餅的價錢,夠我生活一個月了!」
高木笑說:「你是什麼時代的人啊?」
「嗯……」
我煩惱了一會兒,忽然想到:對了,這是夢啊,那就沒問題。反正花的也是立花瀧的錢,就選自己喜歡喫的吧!
呼~真棒的夢……
重量級的鬆餅像是被大量芒果、藍莓包圍的要塞。我喫完後深感滿足地啜飲肉桂咖啡。
叮咚。
口袋中的手機響起……這則簡訊怎麼有這麼多憤怒圖案?
「……哇!怎麼辦?我打工遲到了!有個好像是上司的人在生氣!」
「嗯?」
阿司則說:「那就快去吧。」
我使用像除草機那麼大的營業用吸塵器清理地板。餐廳的營業時間終於結束,吊燈的燈光暗下來,所有餐桌的桌巾都被拆除。工作人員有的在擦玻璃杯,有的在檢查冰箱存貨,也有人在操作收銀櫃臺的電腦。
流氓先生拿起最後一片羅勒披薩,切面插着一根牙籤,擺明是自己刺進去的。他該不會是在開玩笑吧?我正猶豫着不知該如何反應,他便以彷彿僵在臉上的笑容又說:
「可以結帳了嗎?」
我喃喃自語,然後打了個呵欠。
「瀧,你今天真倒楣。」
三葉。
「哎呀!奧寺!妳的裙子!」
是你自己插進去的吧——這句話應該是不能說。我只能推起曖昧的笑臉,這時他臉上的笑容卻反而消失了。
「瀧,你在這裏很礙事,走開!」
「——奧寺小姐。」
高木問:「咦,你今天有排班嗎?」
先前替我解圍的那位女生正在擦桌子,我從剛剛就想要向她開口,卻抓不準時機。她的側臉被波浪卷的長髮遮住眼睛,看不出表情,不過擦了脣彩的光亮嘴脣呈現溫柔的微笑。這名女性的手腳修長、腰很細,但胸部很大,整個人感覺很有型。我經過她身邊,瞥見傲人的胸前掛著名牌,上面寫着「奧寺」。好!
「呃……」
「瀧!你去替十二號桌點餐!」
室內是打通天花板的兩層挑高建築,懸掛着亮晶晶的吊燈,只有在電影裏看過的大型風扇在天花板上緩慢旋轉着。立花瀧是戴着蝴蝶領結的服務生,而晚餐時段的這家餐廳簡直就像地獄般忙碌。
「呵呵。」
「好過分!是那個客人做的嗎?」
「我竟然會做這麼有趣的夢……」
她邊說邊用纖細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左臉頰,我這才猜想到立花瀧臉上貼OK繃的理由。
「沒有受傷嗎?」
「呃,與其說倒楣……」
「那個,奧寺前輩!剛剛……」
9/7 和阿司他們去喫KFC。
腦中自然而然浮現這樣的景象:立花瀧變成我的模樣來到糸守鎮,睡前在我的房間內寫下那些字。真是奇怪的想像,不過感覺具有奇妙的說服力。我從桌上拿起奇異筆,在自己的手心寫下:
前輩剛剛被我拉進更衣室,原本顯得狐疑不安,但她的表情迅速轉變爲驚歎。
「——喂,小弟,過來一下。」
我終於說出口了。
9/6 去日比谷看電影。
前輩溫柔地眯起大眼睛。
聽我說,我做了這樣的夢喔!是不是很厲害——明天我要告訴勅使和早耶。怎樣?這麼逼真的想像,簡直就像親眼看到的一樣!我搞不好可以成爲漫畫家吧?不過我不太擅長畫畫……如果是小說家,應該可以輕鬆勝任。我一定會賺很多錢,到時候大家一起在東京合租房子吧?
前輩回頭,直視我的眼睛說話。她有着往上捲翹的長睫毛、可說是美女範本的一雙杏眼,性感的聲音彷彿在背上搔癢,讓人幾乎要反射性地告白:「我喜歡妳!」我感覺自己的臉頰微微泛紅,連忙垂下視線。
「請問,我的打工地點在哪裏?」
哇,這個人身穿領口敞開的襯衫,戴着金色項鍊和好幾只厚重的戒指,怎麼看都是流氓。不過這種風格的人,在我們小鎮隔壁的地方城市站前一帶也滿多的。和其他明星般光鮮亮麗的客人相比,這種人對我來說或許還比較熟悉一些。他面帶冷笑對我說:
「嗯!」我連忙站起來。啊,可是……
——立花瀧也是居住在這座城市中的一個人。
這傢伙或許喜歡奧寺前輩吧……我忽然這麼想。不過,他一定是單戀。前輩是大學生,對她來說高中男生根本是小孩子。
我只花五分鐘就縫好裙子,遞給奧寺前輩。
我反射性地這麼想,不自覺地抓起前輩的手往前走。我聽到後面有人喊:「喂!瀧,你在幹什麼?」但我並未理會。
8/25 打工發薪日!
我搞錯點餐內容、搞錯送菜桌位,被客人嫌棄、被主廚怒罵,彷彿在濁流中擺盪,一下子往東、一下子往西。拜託,我是第一次來這裏工作耶!而且,我甚至連打工的經驗都沒有!這已明顯是惡夢了吧?討厭,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從這個夢中醒來?都是你害的,立花瀧!
「這算是惡質騷擾吧?」
「咦?」
店內的談話聲宛若急凍般靜止,我也僵在原地。
我到現在才發覺東京充滿各式各樣的氣味。便利商店、家庭餐廳、擦肩而過的人、公園旁、工地、夜晚的車站、電車車廂,幾乎每走十步就會有不同的氣味。我以前並不知道,原來人類這種生物聚集在一起會散發出如此濃烈的氣味。在這座城市當中,劃過眼前的無數窗戶中的燈光,都代表有人生活在其中。我望着綿延到視野邊際的一棟棟建築,想像它們令人暈眩的數量,以及宛若山脈般懾人的重量,內心莫名騷動。
前輩似乎沒有特別生氣。她把抹布翻面後,又去擦其他餐桌。我正想繼續說下去時,另一個女服務生突然喊:
「……咦?這是……」
我朝着映在電車窗玻璃上的男生稍稍伸出手。雖然也曾覺得他有些可惡,不過這張臉或許不算討厭。我開始對這個男生產生親近感,就好似面對共同度過艱困一天的戰友。話說回來——
「披薩里面有牙籤。」
這回輪到我幫助她了。
「妳記得那個人的長相嗎?」
奧寺前輩扭轉上半身低頭看屁股的部位,頓時臉紅。仔細一看,在奧寺前輩大腿上方的裙子上有一道橫向裂縫。前輩發出小小的慘叫聲,把前方的圍裙轉到後面遮住裂縫。
「嗯?啊……好的!」
妳是誰?
「瀧,給我認真點!」
「……怎麼了?」
阿司和高木的反應已不只是傻眼,而是幾近發怒。可是,我真的完全不認識這個男生啊!
此時有個女人出現,把我推開。她瞥了我一眼,小聲說:「這裏沒你的事了!」另一個人從後面抓住我的手臂,用拉的把我帶離現場。我回頭看到拉我的是看似前輩的男服務生,他露出擔憂的表情問:「你今天怎麼怪怪的?」眼角瞥見剛剛那個女人向流氓先生深深鞠躬說:「非常抱歉。」店內的談話聲就像轉動音量調節鈕,再度恢復原狀。
綠色是草地,橘色是花和蝴蝶,此外我還想再添加一個圖案。褐色是……嗯,就做刺蝟吧,奶油色可以當成鼻子的部分。
我邊想像邊得意洋洋地笑了,躺在牀上不經意地拿起立花瀧的手機開始滑。啊,這傢伙竟然有寫日記。
「——先生,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裙子的裂縫是大約十公分的橫線。我在縫合的同時,繡出在草地上嬉戲的刺蝟圖案。裙子是深咖啡色的,小小的裝飾圖案可以當作點綴。而且我覺得像奧寺前輩這樣的時尚美女,反而適合搭配可愛圖案。原本像雜誌模特兒般容貌端正的她,笑起來之後變得像鄰家大姐姐,感覺更有親和力。
「喂,還不能點餐嗎?」
「東京生活真棒。」
「今天很謝謝妳幫我解圍。」
我往前滑動日記標題,不禁佩服他的勤勉,接着又點了相簿,裏面幾乎都是風景照片,次多的則是和阿司及高木一起的合照。他們一起喫拉麪、逛公園,看來真的很要好。牛肉蓋飯店、車站內的蕎麥麪店、時尚的漢堡店、放學路上、大廈間的夕陽、朋友的背影、抬頭看到的飛機雲。
「我比較喜歡今天的你。沒想到你的『女子力』還滿高的。」
我揪起裙子的裂縫迅速縫合。更衣室的針線盒內不知爲何有好幾種顏色的繡線,因此我決定縫補得更講究一點。對於受過外婆訓練的我來說,針線活是最大的強項。
「那傢伙一定是故意找碴,不過我還是依照工作手冊算他免費了。」
我鼓起勇氣開口時,有人從後面敲了我的頭。
我回到家,再度跳上今天早上醒來的牀。
前輩又用有些淘氣的口吻說:
「瀧!」
砰!他的膝蓋往上撞向桌子,突然發出怒吼:「我在問你要怎麼處理!」
我聽了不禁怦然心動。她的笑容實在太強大,令我幾乎想要無償獻出身上所有東西,這也是我今天在東京看到最尊貴的景象。
8/31 欣賞建築•灣岸篇。
我從牀上起身,試着用日記APP新建今天的份,然後輸入一整天的經歷。雖然也發生許多失敗,但最後我和奧寺前輩拉近了距離,打工回家的路上,我們一起從店裏走到車站。我懷着向立花瀧報告與炫耀的心情,把這些事情全部寫在日記中。寫完之後,我再次打了呵欠,忽然想到古文筆記本上的塗鴉。
「……啥?」
幾個員工聚集到奧寺前輩周圍,擔心地詢問,前輩一直低着頭。我不敢繼續提剛剛想說的話,只能像個傻瓜呆站着。奧寺前輩的肩膀微微顫抖,眼角似乎泛着些許淚光。
回程的黃色電車上乘客不多。
「瀧,你太厲害了!這樣比原本的還可愛!」
這張照片裏的前輩背對鏡頭在擦餐廳的窗戶,感覺是偷拍的。下一張照片則是前輩發現後,朝鏡頭露出笑容比着V字手勢。
「啊,奧寺前輩。」
差不多想睡了,不過我還是點開下一張照片。
「之前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
「瀧!不是告訴過你,已經沒有松露了嗎!」
「叫前輩!」敲我頭的男人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完,單手抱着一疊菜單回到廚房。原來要叫「前輩」。好!
「老實說,我當時有點擔心。你明明很弱,卻很容易跟人起衝突。」
「縫好了!」
這是一家義大利料理餐廳,感覺相當高級。
我差點忽略叫住我的客人繼續往前走,連忙回頭。話說回來,叫我「小弟」,我哪知道是在叫我。
「我沒有點這道料理。」
「這個喫進去很危險吧?幸好我發現了……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哈啊……
我打了第三次呵欠。今天真的累了,就像一直沐浴在彩虹中,經歷繽紛且興奮的一天。即使不播放背景音樂,世界仍舊處處閃耀動人。我想像着立花瀧看到自己手上文字而驚訝的樣子,笑了一下後陷入夢鄉。
* *
「……這是什麼?」
我看着自己的掌心喃喃自語。
視線從手上的字移到下方,看到皺巴巴的制服和領帶。我沒換衣服就睡了嗎?
「——這、這、這是什麼?」
這回我不禁叫出來。在早餐桌上,老爸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漠不關心地低頭看自己的碗。我驚愕地注視着手機,裏面出現我完全沒印象的長篇日記。
……打工結束後,我和奧寺前輩單獨走回車站!這都多虧我的女子力♡
「瀧,今天要不要再去咖啡廳?」
「呃~抱歉,我待會兒要去打工。」
「哈哈,你知道怎麼去嗎?」
「什麼……啊!阿司,該不會是你這傢伙搞的鬼吧?」
我反射性地怒聲質問。老實說我還真希望是這傢伙搞的鬼,但阿司疑惑的表情顯示我猜錯了。沒有人會費這麼大的力氣惡作劇,這點我自己也明白。
我從椅子站起來,不情願地說:
「……沒事,還是算了。拜拜。」
走出教室,聽到高木在背後說:「那傢伙今天怎麼又恢復正常啦?」我不禁打了個哆嗦。奇怪的事情正發生在我身上。
「……怎、怎麼回事?」
我換上餐廳制服後打開更衣室的門,看到三名男性前輩站在面前擋住去路。一名正職員工加上兩名打工的大學生,以佈滿血絲、眼泛淚光、感覺不懷好意的眼神瞪我。我緊張地吞嚥口水,前輩用兇狠的聲音說:
「……瀧,你這傢伙竟敢偷跑!」
「快點說明!」
「奧寺報到~」
腦袋某個角落察覺到不可能發生的結論。
「昨天那樣?」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在夢中和這個男生——
我打招呼走進教室時,班上同學的視線倏地集中到我身上。「咿!」我輕輕倒抽一口氣。怎、怎麼回事?我縮着身子走到窗邊的位子,聽到大家壓低聲音在交頭接耳:「宮水昨天好帥唷!」「我對她有點刮目相看呢。」「可是她的個性是不是變了?」
「你們昨天是不是一起回去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大家串通好在開我玩笑嗎?不,不可能。我究竟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做了什麼?
該不會是——
「三葉」到底是誰?
二年三班/勅使河原♂•朋友•熱愛超自然現象•有點笨不過是好人/早耶香♀•朋友•個性文靜且有點可愛
正當對方快要抓住我的衣領時,大廳傳來悠閒的聲音:
我在夢中和這個女生——
然後,以格外大的字體寫下:
我盯着筆記本發抖,腦中如淡淡的霧靄升起般,浮現搖曳的東京風景:咖啡廳、打工、男性朋友、和某人一起回家的路……
「早安~」
絕對禁止洗澡。
不要用方言。
互換時的記憶,醒來後會立刻變得不明確,就像是剛剛做了一場清晰的夢。
我們也嘗試寄電子郵件或打電話,但不知爲何都不通。無論如何,能找到溝通方式算是幸運的。我們必須守護彼此的生活,因此訂定了規則。
「你們後來做了什麼?」
她像平常一樣用力把拉門關上,我坐在被窩裏目送她離去。嗯?今天沒有摸胸部?什麼意思?腦中突然浮現喜孜孜揉着自己胸部的我……那、那簡直是變態!
「咦……什麼?該不會是真的?我和奧寺前輩……」
我邊坐下邊問,早耶既詫異又擔心地盯着我的臉。
我窩在房間,抱着不敢置信的心情凝視手機。指尖從剛剛就好像有一半變成其他人的身體,不聽使喚地發抖。我滑着日記APP的紀錄,在自己寫的日記之間,出現好幾個沒看過的標題。
「這……該不會是……」
在意識到這是互換靈魂之後,我開始慢慢能記住夢的內容。譬如現在即使在清醒的時候,我也知道有個名叫瀧的男生住在東京。
「妳今天沒摸自己的胸部啦?喫、飯、了!快過來吧!」
「瀧,今天也要請你多多指教喔。」
不要和勅使走得太近,他應該和早耶湊成一對。
我聽了臉色發白,放學後立刻衝回家。四葉和外婆在起居室悠閒地喝茶,我並未理會她們,直接跑回自己房間,打開古文筆記本,首先翻到「妳是誰?」的文字,並繼續往下翻。
不要和阿司黏在一起會被誤會啊笨蛋!
坐下的時候雙腳不要張開。
不可以看、不可以摸身體。
這是用極粗的奇異筆寫下的大字,潦草地從手掌寫到手肘。
「啾、啾。」小鳥今天仍舊發出活力充沛的叫聲。隔着紙門照射進來的朝陽,也像剛誕生般清潔。這是和平常一樣安詳的早晨,可是剛醒來的我手上卻有一行陌生且充滿焦躁感的字跡。
——糟糕。
和外婆與妹妹四葉住在一起/偏僻的鄉下/父親是鎮長/在當巫女?/母親好像已經過世/父親沒有住在一起/朋友不多/有胸部
我全身起雞皮疙瘩,只見翻開的兩頁筆記本上,以同樣的筆跡寫滿密密麻麻的文字。首先是大大的「宮水三葉」四個字,周圍畫了很多問號,還有一些關於我的個人資訊。
——啊?妳想知道壞話的內容?嗯~就是鎮長選舉的話題啦。嗯?要我說詳細一點?反正他們就在那邊說,鎮上的行政工作根本只是分配補助金,誰來做都一樣,不過也有些小孩是靠那些錢過活的……真的很無聊。然後妳聽了就問我:「那是在說我吧?」我被問了當然只好回答:「應該是吧。」結果,三葉,妳猜妳做了什麼?妳真的不記得了?妳把放花瓶的桌子朝松本他們踢倒!而且還面帶笑容!松本他們都嚇破膽,花瓶也碎了。全班陷入一片沉默,連我也覺得毛骨悚然!
「……喂,瀧。」
彷彿來自地底的陰沉男聲讓我恢復清醒。
「妳好!」
難道,那篇日記寫的是真實事件?
第一次♡在原宿表參道享用帕尼尼三明治!
四葉打開拉門站在門口問道,我用表情告訴她:「我纔想知道!」妹妹則擺出「反正我也不在乎」的表情。
我們開始和彼此溝通。方法是碰上兩人互換靈魂的日子,就在手機中留下日記或留言。
我現在可以確信,在某個鄉下小鎮住着一個名叫三葉的女生。雖然理由和原理仍舊不明,卻有奇妙的真實感。
我和住在偏鄉的宮水三葉會不定期互換靈魂,大概每週發生兩、三次,每次都發生得很突然。觸發點是睡眠,原因不明。
之前不是說過不準浪費錢嗎?
「別開玩笑!」
不要碰其他男生。
但我們確實互換了,最有力的證據就是周遭人的反應。
朝陽從大廈間升上來,陽光依序照亮無數窗戶。早晨的人海,中午的喧囂,分身之時的生活氣息,夜晚街上的霓虹閃爍。
然後,我們逐漸理解。
「這……該不會真的是……」
* *
——昨天美術課不是畫靜物素描嗎?咦,妳果然不記得了?三葉,妳真的不要緊吧?我和三葉分到同一組,要畫花瓶和蘋果之類莫名其妙的主題,可是,妳卻自顧自地畫起風景素描。這點就算了。後來坐在後面的松本他們又說起壞話。
「大、大家怎麼好像都在看我……」
逛了望臺和跳蚤市場♡
〈給三葉的禁止事項 第五版〉
面對這家店中偶像般耀眼的前輩,我們四個男人異口同聲地打了招呼。在這短暫的時間,大家都忘記爭執。這時,奧寺前輩轉身對我說:
「姐姐,那是什麼?」
每一刻,都讓我們一再看得癡迷。
〈給瀧的禁止事項之一〉
上學、打工不準遲到!妳該記住怎麼走了吧?
「這……我、我不太記得……」
內心某個角落察覺到不可能發生的結論。
立花瀧是住在東京、和我同年紀的高中生。
去霞關♡造訪父親的工作場所!
互換靈魂?
也不可以碰女生。
「辛苦了~」
「這是什麼樣的人生?」
妳有沒有偷偷洗澡?我好像聞到洗髮精的味道……
早耶說:「沒辦法,妳昨天那樣太引人注目了。」
朝陽從山頂升上來,陽光依序洗滌湖畔的小鎮。早晨的鳥兒,中午的靜寂,傍晚的蟲鳴,夜空閃爍的星星。
和兩個男生一起去臺場的水族館♡
前輩的口吻甜蜜得好像句尾加了愛心符號。她對我意味深長地眨眨眼,接着消失在門後。我彷彿被熱水澆頭般滿臉通紅,興奮到幾乎想立刻把全店的玻璃杯擦得亮晶晶。
前輩們用哀號的聲音質問我的同時,我在內心思索:
奧寺前輩走進來,沒穿絲襪的修長雙腿和從上衣露出來的肩膀閃亮奪目,腳上的繫帶涼鞋踩着悅耳的腳步聲。她以笑臉朝我們打招呼:
三葉?妳是怎麼回事?妳到底是誰?
不要和奧寺前輩裝熟,拜託妳了!
明明警告過了,可是讀了三葉留下的日記,我今天也氣得咬牙切齒。
我讀了瀧寫的日記,火大到極點。實在是、實在是……
那個男生……﹗
那個女生……!
你說你在籃球課大展身手?都跟你說過我不是那種個性了!而且你還在男生面前蹦蹦跳跳?我被早耶罵了,叫我把胸部、肚子和腿藏好!注意男生的視線、小心裙底走光,這些都是人生的基本常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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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葉,妳不要老是喫那麼多超貴的蛋糕!阿司和高木會覺得很奇怪。而且那是我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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喫的是你的身體!而且我有在那家店打工!還有,你排太多打工時間了,這樣根本沒時間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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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是因爲妳花太多錢!另外,跟外婆做組紐編織那種事,我根本做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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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回家的路上跟奧寺前輩去喝茶了!我本來想請客,可是她反而請我,還說「等你高中畢業再請我吧」!我很帥氣地回答:「一言爲定。」你們的關係進展得很順利喔,多虧我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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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三葉,妳做了什麼好事?不要擅自改變我的人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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瀧,我問你,這封情書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有不認識的男生跟我告白?聽說你還回他「會考慮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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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妳根本沒有善用自己的條件。把人生交給我,妳會更受男生歡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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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自以爲是,你連女朋友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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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自己還不是沒有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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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有,只是不想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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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不想交罷了!
* *
這是三葉的鬧鐘鈴聲。
這麼說來,今天又要過鄉村生活——我在半夢半醒間這麼想。太棒了,放學後可以繼續和勅使河原進行咖啡廳打造計劃。對了,然後——
我從被窩坐起上半身,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誰呀?」我低聲問走在旁邊的四葉。
「妳們看,在那裏!」
「什麼?」我忍不住喊。「等、等一下,怎麼可以過了河才說這種話!」
這時外婆忽然以神祕的口吻說:「如果要回到陽間,就得拿妳們最重要的東西交換。」
神?怎麼突然提起這種話題?不過外婆的聲音就像《日本傳說故事》的動畫旁白,有種不可思議的說服力。外婆再度開口:
「不用怕,我是指口嚼酒。拿出來吧。」
(注5:日文裏「產靈」與「結」同音,都念作「musubi」。)
最近三葉的防禦變得格外嚴密。以前她睡覺時都沒穿胸罩,只穿一件寬鬆的連身裙,可是今天早上卻穿着緊身內衣,也把襯衫釦子全都扣起來。這是在提防不知何時會發生的互換現象。我當然能理解她的心情,可是……
「三葉、四葉。」
篩濾陽光的楓葉像染過一樣紅。空氣非常乾爽,舒適的風充滿枯葉的氣息。十月。這座小鎮不知不覺已進入秋天。
有名?鄉下的人際關係真難懂。
「這也是『結』。」
我(三葉)一站起來,膝蓋就往前彎曲。「姐姐,妳在幹什麼!」四葉邊抱怨邊立刻伸手支援,我這纔想起三葉的身體既單薄又纖細,體重也很輕。憑這樣的身體還能活下去,真是不可思議。我不禁有些感動。
陰間。外婆的聲音好似在講述傳說故事,彷彿冷風撫過我的背,我感到有些腳軟。這個場所的確瀰漫着一種並非人世的氣息,就像靈峯、靈力景點或遊戲的儲存點之類的。
「哦?妳揹得動嗎?」
「……姐姐,妳真的很喜歡自己的胸部耶。」
「妳們知道『產靈(musubi)』嗎?」
㊟
繭五郎?
外婆聽到我抗議,眯着眼睛笑了。她露出缺牙的口腔,看起來更可怕。
「外婆,妳好輕……哇!」
我望着眼前小小的背影思考。她即使走這種山路仍舊穿着和服,腳步意外穩健,但腰卻像畫出來般彎曲,還拄着柺杖。我不曾和老人家一同生活過,所以無從猜測她的年齡和身體狀況。
「不介意的話,我來揹妳吧。」
「對了,外婆!」
我邊把水壺遞給四葉,邊望向坐在樹根的外婆。
四葉興奮地跑向前方。我追上她,望着她的視線方向,前方有一片彷彿挖空山頂的窪地,像是破火山口地形,大約有操場那麼大。窪地內是綠色植物覆蓋的溼地,接近中央佇立着一棵很大的樹。
「哇啊~到陰間了!」
我把手伸向胸部,照例覺得:今天這是我的身體,摸自己的身體應該沒什麼問題。不,可是,但是……
「產靈?」
外婆說:「前方就是隱世。」
外婆在我背上緩緩開口。
我放下手,小聲喃喃自語:「……這樣對她過意不去。」
宮水家的三個女人——我、外婆和四葉——已經走了快一個小時的山路。聽說今天是要帶供品去給山上御神體的日子。我不禁再度感嘆,她們真像是活在古代傳說裏的世界。
從山下絕對看不到這一片天然的空中庭園,鄉下實在太酷了!
這幅意想不到的風景讓我看呆了。
妹妹只說了這句話就關上拉門,我邊揉胸部邊目送她離開。
「妳們知道嗎?把線連結在一起是『結(musubi)』,把人連在一起也是『結』,時間的流動同樣是『結』,全都使用同一個詞。這是神明的名字,神明的力量。我們所做的組紐編織亦是神明的技術,展現出時間的流動。」
我們往下走到窪地底部,前方有一條小溪,巨木在小溪對面。
我們在樹蔭稍作休息時,外婆把水壺遞給我。
……應該不至於說,踏入之後便回不來了吧?
「隱藏的世界,就是陰間的意思。」
我衝向前,跪在外婆前方,背朝着她。這位個子嬌小的老婆婆撫養三葉姐妹長大,還總是準備很好喫的便當。
我聽到潺潺水聲,這附近或許有河谷吧?
雖然只是加了砂糖的甜麥茶卻驚人地美味,我連續喝了兩杯。四葉吵着說她也要喝。這或許是我有生以來喝過最美味的飲料。
(注4:御神體 神社祭拜的對象,被認爲是神所寄宿的形體。)
外婆望着巨木說:「在御神體下方有一座小祠堂,把這個供奉到那裏吧。這個酒是妳們的半身。」
「隱世?」我和四葉異口同聲問。
「聚在一起成形,扭曲、交纏在一起,有時恢復、有時中斷,然後又連結在一起。這就是組紐編織,這就是時間,這就是『結』。」
四葉發出不耐煩的聲音。走在我們前方的外婆頭也不回地回答:
這時,拉門打開。
「土地的守護神,古時候稱作『產靈』。這個詞有很深的含意。」
我們不知何時已走出樹林,底下的湖畔小鎮看起來像素描簿那麼大,有一半被雲朵遮蔽。天上的雲層不厚,綻放透明的光芒,在強風吹拂下迅速打散並流動到遠方。周圍是隻長了青苔的岩石地形,我們終於來到山頂。
「來,喝吧。」
「啊?」
然而四葉卻發出歡呼聲,濺起水花踩過小溪。小鬼真厲害,又笨又有活力。不過天氣這麼好,風和日麗,小溪的水流也不湍急,如果因爲這種事而害怕,實在有點丟臉。爲了不讓外婆弄溼身體,我牽着她踩在岩石上渡過小溪。
「外婆~我們家的御神體
㊟
爲什麼那麼遠啊?」
一旁的四葉問,她把我的揹包背在身體前方。從樹木縫隙間可以看到底下的圓形湖泊全貌,我們已經爬到很高的地方。由於揹着外婆爬山,導致我(三葉)汗流浹背。
我和四葉在外婆的催促下,各自從揹包掏出小瓶子。這是常在神壇上看到的那種瓶子,材質是亮晶晶的白色陶瓷。瓶身是直徑五公分左右的球形,瓶底是上窄下寬的底座,瓶蓋以組紐編織封印,晃動時可以聽到液體搖晃的聲音。
外婆雖然這麼說,但還是很高興地把體重交付到我背上。我聞到彷彿很久以前在某人家中聞過的奇妙氣味。有一瞬間,覺得之前好像也曾有過同樣的經驗,心中莫名地感到溫暖。外婆非常輕。
「妳們知道嗎?不論是水、米或是酒,只要是把食物放入體內的行爲,也叫做『結』。因爲進入身體的食物會和靈魂連結在一起。所以說,今天的供奉是宮水一族延續幾百年、連結神明與人類的重要儀式。」
我自然而然想像出透明的流水畫面。水流碰撞到石頭後分流,和其他水流混合,然後又合流,整體看來是連結在一起的。我雖然完全不瞭解外婆所說的話,不過好像學到某樣很重要的東西。結——醒來之後,我也要記得這個詞。從下巴滴落的大顆汗珠掉到地面,被幹燥的山路吸收。
「儂怎知道?都是繭五郎害的。」
「咦,妳不知道?他很有名喔。」
……只是從衣服上摸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對了,這位老婆婆不知道幾歲?
——三葉的半身。
我望着手中的瓶子,據說這是她嚼米所做的口嚼酒。這副身軀和米連結在一起做出的酒,由「我(ore)」來供奉。我心中湧起奇妙的自豪與好像從吵架的隊友腳下接到傳球射門得分般的難爲情,朝着巨木走過去。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聽到真正的暮蟬叫聲。
我之所以知道這是暮蟬的叫聲,是因爲常在電影和遊戲中聽到這種聲音做爲傍晚的背景音效。「kana kana kana」的哀慼叫聲在現實中從四面八方傳來,比電影還像電影。
眼前的草叢突然發出「沙沙」的巨大聲響,飛出一羣麻雀。我原本以爲鳥都停在樹上,因此嚇了一跳,不過四葉卻追逐着麻雀繞圈圈,看來很開心。或許是很接近山村的緣故,風中夾帶着些許晚餐的氣味。我有些驚訝,原來人類生活的氣息如此明顯易懂。
「已經是分身之時了。」
結束一天的活動之後,四葉好似從功課的束縛解脫般,顯得很輕鬆。夕陽宛若聚光燈,從側面照着四葉和外婆,這幅畫面簡直像幅完美的畫作。
「……哇!」
我看到出現在下方的山村風景,不禁發出嘆息。三葉居住的小鎮環繞着湖泊,此刻可以看到全景。鎮上已完全被青色的影子吞沒,只有湖面映出一大片紅色的天空。山坡處處湧現粉紅色的晚霞,家家戶戶做晚餐的炊煙好似一道道又細又高的狼煙。麻雀在小鎮上空飛舞,宛若放學後的塵埃般不規則地閃爍。
「差不多可以看見彗星了吧?」
四葉用手掌遮住夕陽,搜尋着天空。
「彗星?」
我想起早餐時電視上曾播報彗星的話題。從幾天前開始,彗星便接近到肉眼可見的距離,據說今天只要在太陽剛下山時尋找金星的斜上方,就可以看到彗星。
「彗星……」
我又唸了一遍,突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被遺忘。我眯起眼睛尋找西邊的天空,立刻就找到它。在特別明亮的金星上方,出現綻放藍光的彗星尾巴。我覺得記憶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想要竄出來。
對了,這顆彗星……
我以前也曾經……
「咦?三葉。」
突然發現外婆抬頭窺探着我的臉,深邃的黑眼珠底部映照着我的身影。
「——妳現在正在做夢吧?」
畢竟連路上擦身而過的行人都會目瞪口呆地看着前輩,然後他們會瞪着走在旁邊的我,露出一副「爲什麼會跟這種小鬼在一起」的表情——至少在我眼裏是這樣。我當然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前輩,事實上,這場約會根本不是我邀的!我真想抓住所有人的肩膀辯解。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該聊些什麼。前輩顧慮到氣氛有些尷尬,會主動開口聊天,但這樣貼心的舉動反而讓我不自在,更難以順利接話,實在是惡性循環。
「咦?」
是奧寺前輩傳來的LINE訊息。
「你以前曾經有一點點喜歡我吧?」
「呃,這個……」
前輩開朗地笑了。
失敗了。
!
「那個,前輩……」
我覺得自己似乎有別的事情該做,卻想不起具體內容,只想早點再去三葉的小鎮。變成三葉,也等於是和三葉對話。我們在互換靈魂的同時,也以特別的形式連繫在一起。我們交換了彼此的體驗,兩人間存在着「結」。面對三葉,我應該能放心說出今天的經過。「你就是這樣纔沒有女人緣。」「都是妳害的,誰叫妳擅自替我做主!」我想要像這樣和她拌嘴。
「瀧……如果我說錯了,先說聲抱歉。」
「沒有!啊,不,我等了一會兒!啊,不……」
連結3:不再討人厭!得到愛的簡訊特集。
「對不起,你等很久了嗎?」
「太好了!」
我懷着求救的心情打開智慧型手機,檢視三葉的留言。
「可是,你現在喜歡別的女孩子,對不對?」
……話說回來,你應該沒約會過吧?
「對話根本沒辦法繼續下去……」我深深垂下頭。
「沒有!完全沒有那回事!」
我快要到了,今天麻煩你囉♡
今天一整天,我像在勉強應付討厭的功課,只是遵照三葉訂定的約會行程走一趟。我一直想着該如何辯解,沒有思考跟我在一起的前輩心情。明明是我(三葉)邀請前輩的,而且我明明很高興能和前輩在一起,一直期待着如此奇蹟般的一天能夠來臨。
約會開始後三小時,我的疲勞度已累積到人生最高點。完全沒想到自己如此欠缺應對女性的技巧。不,不對,我希望這不是事實。都是把毫無準備的我丟進這種狀況的三葉不好。更重要的是,因爲前輩太漂亮了。
她像個模特兒般優美地轉身,留下我獨自走開。
「哇哦!真的假的?」
這傢伙根本是神啊!我立刻懷着求助的心情打開連結。
「好的。」
從天橋上可以看到我們剛剛走出來的六本木高樓羣。無數窗玻璃反射夕陽,綻放金色光芒。我的視線再度回到默默走在前方的前輩背影。
爲什麼?我毫無頭緒地用手掌擦擦眼睛。先前看到的黃昏景色,還有外婆說的話,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就如滲入沙中的水般消失了。
雖然我對於以「鄉愁」爲主題的攝影展沒什麼興趣,不過我很高興可以待在不說話也不會尷尬的空間。奧寺前輩走在我前方兩公尺處,以悠閒的表情欣賞照片並緩緩前進。
我突然清醒。掀起的牀單無聲落到牀下,劇烈跳動的心臟幾乎把肋骨往外撐,但我卻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正覺得奇怪,才逐漸聽見自己的血液流動。窗外傳來清晨麻雀、車子引擎、電車行駛的聲音,我彷彿終於想起自己身在何處,耳朵開始捕捉到東京的聲音。
「瀧?」
「……眼淚?」
這裏和其他地方不同。
幸虧相約見面的地點離家不遠,我以全力奔跑,因此當我氣喘吁吁地抵達、拿出手機確認時,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左右,前輩或許還沒到。雖然是假日上午,不過站前還算熱鬧。
「走吧。」
雖然我很想自己赴約,不過如果很遺憾地變成你去,就懷着感恩的心去玩吧!
前輩揮揮手,很乾脆地留下我離開。我立刻張開嘴巴,又闔上嘴巴,然後又張開一次,但還是說不出話。在這之間,前輩的背影已經走下天橋,消失在站前的人潮中。
連結1:有溝通障礙的我也能交到女朋友。
前輩終於回頭,但在夕陽中,我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
我連忙操作手機,檢視三葉的留言。
「沒、沒有!」
她的打扮非常優雅、非常美麗。
我焦急地抬起頭,看到奧寺前輩站在眼前微笑。
聽到有人從背後呼喚,令我發出窩囊的叫聲連忙回頭。
……我怎麼覺得,被那傢伙看貶了……
「真的嗎?」
所以,接下來是我爲你特別準備的精選網站連結!
我擦了汗,整理外套領子,在心中默唸三次「三葉大笨蛋」,然後爲了保險起見尋找前輩的身影……我竟然要和奧寺前輩約會?而且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約會。第一次約會的對象,就是那位偶像級、女明星級、日本小姐等級的奧寺前輩?這個難度未免太高了!拜託,從現在開始也好,和我交換吧!三葉大笨蛋!
「瀧!」
「約會!」
碰觸臉頰的指尖上沾了水滴。
聽到呼喚,我轉頭看見前輩來到我身旁。我有一瞬間忘記她的存在。
「……我剛剛纔到。」
富良野、津輕、三陸、陸前、會津、信州……每個地區都有不同的展示區,但是在我眼中,這些鄉村風景看起來都差不多。雖然我也不懂得怎麼欣賞照片——頂多看得出背景是山或海、夏天或冬天之類的差異。照片裏的房子、車站、道路、人,看起來都格外相似,我甚至覺得日本的鄉下不論到哪裏大概都差不多吧?相較之下,「澀谷和池袋」、「赤坂和吉祥寺」、「目黑和立川」這些東京都內的區域更有自己的個性。
「咦!」被發現了?爲什麼?
我瞪大眼睛。她今天穿着黑色涼鞋、白色迷你褶裙、黑色露肩上衣。耀眼的肩膀和腿部從黑白色調的服裝露出來,搭配幾件金色飾品,像是要謹慎封印住肌膚的魅力。白色的小帽子上別了摩卡色的大蝴蝶結。
「今天就此解散吧。」
枕邊的手機響起。
前輩狐疑地看着我的臉。喜歡別的女孩?哪有那種女孩!有一瞬間,我腦海中閃過那傢伙的長髮和柔軟的胸部,不過馬上就消失。
「瀧,你今天好像變了一個人。」
「真的?」
「什麼~~?」
然而,當我來到寫着「飛驒」的展示區時,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可惡!三葉,妳平常到底都跟前輩聊什麼?
她勾起我的手臂……啊啊,剛剛有一瞬間,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不過她的胸部碰到我的手臂。我心中湧起想要立刻把街上所有玻璃窗都擦乾淨的衝動。
「好的。」
奧寺前輩沒有回頭。
我從牀上跳起來,全速換衣服。
「!」
「……呃,妳肚子餓不餓?要不要找個地方喫晚餐?」
我像是被傳送到熱帶雨林中,頓時汗如雨下。
「今天很謝謝你,下次打工見!」
叮咚。
走在美術館中,我總算鬆一口氣。
她的語氣像老師般溫柔,因此我不禁很蠢地脫口而出:
前輩以美麗的笑容對我說:
前輩用爽快的口吻說完,把臉移開。
「算了。」
「該不會又是三葉!」
連結2:一輩子沒有女人緣的你必學的談話術!
我凝視着夕陽,覺得自己好像獨自被遺忘在夏日邊緣。天橋下方的車流毫無歇止,一直聽着車聲,會覺得自己好像站在河流上方的真正橋樑上。手電筒般微弱的夕陽沒入住商混合大樓的水塔後方,我懷着想要挽回某樣東西的熱誠,一直望着夕陽西下的過程。
然而,此刻在洗手間裏,我卻想把頭撞到鏡子上。
光鮮亮麗的頭髮、似乎是新買的帽子和衣服,至少在今天或許都是爲了我一個人而打扮的。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心痛,感覺好像氧氣突然變稀薄而呼吸困難。我像是拚命掙扎着要把手伸出海面般,思索着該說什麼。
雖然照片主題仍舊相似,我卻覺得自己看過這些景色。山的形狀、道路的曲度、湖泊的大小、鳥居的姿態、田地的排列……就如在體育館散亂的鞋子當中也能立刻找到自己的鞋子,我自然而然地認出這裏,彷彿是小時候每年暑假拜訪的鄉下親戚家——雖然我實際上沒有這樣的經驗,這些照片卻讓我產生奇妙且強烈的既視感。這裏是……
明天要和奧寺前輩在六本木約會!十點半,約在四谷車站前。
「哇啊!」
到了?什麼意思……這時我突然驚覺:
這是什麼陷阱題?如果說等很久,可能會讓她感到抱歉;說沒等的話,又有可能被認爲是遲到了。啊啊,正確答案是哪個?
我打開手機,三葉的留言還有後續。
約會結束的時刻,天上剛好可以看到彗星。
啊~好浪漫!真期待明天♡
不論是我或你去赴約,約會都要加油喔!
彗星?
抬頭看天空,晚霞已經消失,天空中只有幾顆一等星,還有噴射機飛過時傳來的些微聲音。理所當然地,天上沒有彗星。
「她在說什麼?」
我小聲地喃喃自語。基本上,如果有肉眼看得到的彗星接近地球,應該會成爲很大的新聞吧。三葉大概是搞錯了什麼。
這時,我內心深處突然產生騷動。
有某樣東西想要從腦中竄出來。
我操作手機,確認三葉的手機號碼,盯着上頭的十一碼數字。互換現象剛發生的時候,我曾好幾次嘗試打過這個電話,卻始終打不通。我點了這個號碼,手機在響起嘟嘟聲之後傳來語音:
『您所撥的號碼現在無人使用,或是沒有開機,或是在沒有訊號的地方……』
我把手機移開耳邊,按下結束鍵。
電話還是不通。算了,反正明天或後天又會和她互換靈魂吧。今天悲慘的結果,只要在下次互換時告訴她就好,關於彗星的事也可以問問她。我如此盤算,終於走下天橋。天上出現淡淡的半月,宛若被人遺忘的物品,孤獨地留在那裏。
然而在這天之後,我和三葉再也沒有互換靈魂。